第31章 桃花扇(三)(2/2)
罗宏眼睛放光:“快从头说说。”
“首先……”唐伯虎停顿了一下:“是张白脸的死,我们现在知道,他是被人雇用,想偷偷进入陶家,偷取传说中的宝物,我们相信,雇用他的人,就是杀他的人。可为什么这个人在张白脸还没有偷到宝物之前就杀了他呢?原因只有一个,他根本就不想让张白脸偷到什么宝物,他的目的,就是让张白脸带着那把桃花扇死在陶家。按我猜测,这是一种示威,是想明明白白告诉陶家,昔年的仇恨,今天准备了结。这样一来,就能造成一种恐慌……”
罗宏不同意:“如果想要报复,先示威不算是个好办法,意图报复的计划多半是暗中进行……”唐伯虎点头:“你说得不错,可凶手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将我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陶家之外,而真正的凶手,根本就不在陶家之外。”
罗宏一愣:“你是说,是陶家的人干的?”
唐伯虎点头:“我是这样认为的。凶手的计划成功了,陶二爷的死,就是例证。”
罗宏问:“这话怎么讲?”唐伯虎道:“可以这样说,凶手毒死张白脸是手段,真正目的却是陶家的人。确切地说,是陶家的男人。”罗宏一脸疑惑:“你从头一点点说,我有点糊涂。”
唐伯虎笑笑:“好吧,我先讲讲张白脸的死。我们知道,他是吃下含有砒霜的东西后被毒杀,但验尸报告上说,他死前唯一吃过的东西就是烧饼,而且是在死前半个时辰食用,证明砒霜不是下在烧饼中的。那是下在哪里呢?要明白这个问题,就必须清楚,张白脸是如何进入陶家的。”
罗宏疑惑地问:“这两者有关系吗?”
唐伯虎道:“大有关系。如果张白脸是吃过烧饼后才潜入陶家,他肯定不会再吃其它的东西,而且陶家的花园里也不会放吃的东西。”
罗宏道:“你的意思是,张白脸是潜入陶家后才吃的烧饼……”唐伯虎微笑:“可能更早,事实上,他是一大早就进入了陶家。而且一整天都呆在陶家。”
罗宏叫了起来:“天哪,陶家人不是瞎子,会看不见?”唐伯虎点头:“他们看不见,因为张白脸藏在一个非常隐蔽的地方,比如说,一口棺材。”
“棺材……你是说那口寿材?”
唐伯虎点头。罗宏一拍脑袋:“我听人讲,那寿材是命案前一天早上送到陶家的。原来张白脸早就藏在里面。”唐伯虎道:“是棺材的夹层里面,他在里面躲了整整一天,所以带了烧饼以备充饥,但他却忘记了另一样东西,也许不是忘记,而是不方便。”
罗宏问:“什么东西?”
唐伯虎道:“一样验尸时验不出来的东西,水!”
罗宏皱着眉头,自言自语:“不错,他躺在棺材夹层里头,那地方又低又窄,喝水不方便。可能还怕一旦漏水,会暴露他的行踪,所以他不敢带水。”
唐伯虎补充道:“在棺材夹层里呆上一天,绝不是件好受的事,为了防止撒尿,他肯定进棺材前一天都没有喝水,此后又吃了干巴巴的烧饼,一定口渴得要命,所以他出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
罗宏道:“不错,所以凶手只要在花园放个下过砒霜的水杯,就一定能毒死张白脸。”
唐伯虎道:“而且那天晚上,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处理那个水杯。”罗宏点头:“真是高明。一点痕迹都不露……可你是怎么想到的?”
唐伯虎道:“你如果现在去检查那口寿材,一定可以在夹层里找到被木材毛边刮下的衣服碎片和吃烧饼时掉落的芝麻。”
罗宏长长呼出口气:“可那又怎么样?张白脸一死,我们还是不知道谁是凶手,谁是内贼。”
唐伯虎道:“我说过,毒杀张白脸只是手段,真正目标是陶家的男人,所以接下来的陶二爷之死,就不奇怪了。我第一眼看到凶案现场时,就有很大的疑惑,为什么凶手要用铜丝铰杀,而不用刀子或者铁棍之类的武器。”
罗宏想了想才道:“可能是因为铜丝容易携带,可以很方便地缠在腰上,别人很难看出来。”
唐伯虎点头:“不错,但问题是,凶案是发生在晚上,有必要隐藏凶器吗?那条后巷人迹罕至,你就算扛着虎蹲炮来,也没人看到。而且铜丝能造成的伤害只有一种,就是死亡,这不像那些打手们惯用的,倒像是杀手,换句话说,如果某人拿着铜丝准备对付另一个人,那么一定是想要对方老命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而且那条铜丝也太长了点,真正的shā • rén高手,所用的铜丝不会超过两尺长。而那条铜丝,长有四尺。”
罗宏沉吟道:“凶手肯定一直在暗中监视着陶家,正巧陶老二倒霉,撞上了……”唐伯虎摇头:“恐怕并非如此。凶手如果不知道陶二爷那晚会逾墙而走,怎么会带着铜丝等在后巷?”
罗宏点头:“没有人知道陶老二一定会夜间逾墙出逃,归根到底,陶老二逃走是他自己决定的,没有人预料到他这样做。”
唐伯虎表示同意,这起命案有很多看似偶然的地方,陶仲祥偶然遇到了讨债鬼,偶然决定出逃,凶手偶然发现了他,又很偶然地带了铜丝……这一连串偶然事件中,肯定有着必然的联系。
罗宏喃喃自语:“讲不通,讲不通啊……”
唐伯虎冷冷一笑:“如果我们做另一个假设,就可以讲得通。”
罗宏一愣:“什么假设?”唐伯虎道:“我们假设陶二爷跟本没有出逃……”罗宏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唐伯虎道:“尸体在墙外,可并不一定陶二爷就死在墙外呀,凶手大可以在别的地方杀了他,又把尸体扔在那里,然后胡乱在陶府墙里放把梯子就可造成假象了。”
罗宏眼睛转了几转,说道:“可是那天夜里,有人看到陶老二被他夫人搀回屋子,那时他还是活着的吧。”唐伯虎点头:“所以,凶案真实现场,也许就在屋子里。”罗宏吃了一惊:“你怀疑他夫人……”
唐伯虎轻轻摇头:“不,如果是二奶奶,shā • rén或许可以,但移尸就不大可能了,后门早已锁了,她没有钥匙,一个文弱女人又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把一百六七十斤重的尸体由墙头上扔到外面,况且你也知道,尸体并没有从高处扔下的痕迹。由此看来,凶手不是二奶奶,最起码,不是她一个人。”
罗宏满头雾水:“那会是谁?”
唐伯虎道:“我认为,凶手是两个女人。”罗宏反问:“两个女人,就能登着梯子,把尸体丢掉墙外头?”唐伯虎笑道:“当然也不可能,这里,我们还可以做另一种假投,那就是,凶手移尸,走的不是墙头,而是后门。”
罗宏一愣:“走后门?你是说——大奶奶!”
唐伯虎点头:“想来想去,只有她才可能做到。我们可以试着想象一下那晚的情形……”
场景一:大奶奶正在屋里与小红闲谈,二奶奶进得门来,索要钥匙,大奶奶问她是否还要出门,二奶奶回答说是要接二爷回来。看着二奶奶拿钥匙出门,大奶奶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场景二:陶仲祥回到家,二奶奶搀他进屋,大奶奶吩咐小红去看,小红听到了二人的谈话,知道他因为欠钱得罪了人,大奶奶心生毒计,认为机会来了。
场景三:夜深之后,大奶奶与小红悄悄来到二奶奶门外,大奶奶取出一根细管,伸进门缝里吹出一股迷香(注:迷香的来路,下面马上揭晓),过了一会儿,屋子里的人均已晕迷,二人推门而入,大奶奶取出准备好的铜丝,套到陶仲祥脖子上,与小红分别扯住两端,用力拉紧。陶仲祥毫无反抗,片刻之后死去。
场景四:大奶奶悄悄开了后门,与小红将尸体抬到巷里,将铜丝留在尸体上,胡乱扔上几件破衣服,然后锁闭后门,将一把梯子放到后墙边,造成假象。
罗宏连连点头:“分析的有道理,这样一来,铜丝过长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因为是两个女人,铜丝不长用不上力。可是有一样,迷香不容易找得到吧。”
唐伯虎微笑:“平常人买不到,可对于一个跑江湖的来说,大概不是难事。您难道忘了张白脸?”
罗宏恍然大悟:“你认为凶手,就是大奶奶!”
唐伯虎点头:“恐怕是这样。”
罗宏似是有点不信:“她本来就是一家之主,为什么要这么干?”唐伯虎沉吟道:“这个我没太大的把握,只是怀疑,怀疑她有一个秘密的情人,如果陶家的男人不死光,这个情人就永远是秘密的。”
罗宏道:“这么说,她的最终目的就是等陶家的男人死光以后,好让这个情人入主陶家。”
唐伯虎咂咂嘴巴:“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它缘由。”
罗宏眼珠乱转:“陶家大爷死得早,三爷犯shā • rén罪被判秋后问斩,陶老太爷也早跟他脱离父子关系,二爷再一死,就剩个陶老太爷,恐怕也活不过明年。嘿嘿,陶家真的是没人了……”
他一拍大腿:“本官现在就抓她……”唐伯虎急忙拦住:“我的大人,现在不行,我们有什么证据表明大奶奶是凶手?你想想,有没有?”罗宏愣了半天,才垂头丧气地坐倒:“没有,什么证据也没有。”
唐伯虎拍拍他肩膀:“所以,现在我们得预测一下凶手下一步的行动,我怀疑,凶手下一个目标,是二奶奶和三奶奶。”
罗宏吃了一惊:“这么狠,连一个都不放过?”唐伯虎点头:“陶家的男人们都没了,大奶奶要想偷人,能放着两个寡妇在门里碍眼吗?”
罗宏皱着眉头说:“抓又不能抓,那怎么办?按我想,如果大奶奶是凶手,她现在应该暂时不会有什么别的动作,要是再死人,暴露的危险就越大了。”
唐伯虎点头,叹息道:“怕的就是这样,我们没有任何证据,如果她现在把所有的触角都缩进洞里,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啊。”
正在此时,突然有人来报,说陶老太爷想见一见唐伯虎,越快越好。唐伯虎抓起衣服就走,他知道,如果陶老太爷没有要事,绝不会急着见他的。
第二次走进陶老太爷的房间,唐伯虎感觉像是间隔了几年一样,陶老太爷的精神像是过夜之后的炭火堆,只是依稀还有些火星,他的眼睛已越发混浊,转动间显不出多少活气,像是一具木偶。唐伯虎知道,一定是有消息传到陶老太爷的耳朵里,以致于他没有勇气承受这一切了。
唐伯虎坐在床边,陶老太爷听到动静,睁开双眼,看了看唐伯虎,长吸一口气,向上挪了挪身体,半靠在床头,才用微弱的声音道:“我知道家里的事了。报应,报应……”唐伯虎只能叹息,不知该说什么。
陶老太爷道:“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些事儿,上一次我在震惊之余,忘记了。”
唐伯虎凝神静听。陶老太爷远视窗外,思绪回转:“那是三十多年前,那时候桃儿是京城里最红的歌妓,多少富家子弟不惜一掷千金,买她一笑,但她最终成了我故主的小妾。当时不知有多少人眼红,也包括我。”
“我父是故主的亲信,我也身在其门,我对桃儿的爱慕之情如海如潮,但我也知道,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得到她,我只求每天能够见她一面,此愿足矣。可灾难降临到故主身上后,我觉得自己有希望了,故主已是身败名裂,几乎他的所有妻妾都离他而去,我也劝说过桃儿,但她非常鄙视地告诉我,陶家是一群小人,她宁死,也不会进陶家的门。不但如此,她还说只恨自己不是男身,没办法为故主报仇,当时她就咬破手指,将血滴在胡的一把扇子上,我后来才知道,她求一位画家将其点成了一树桃花。”
“她死的那天,我就在屋子外面,我见她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哼着歌谣,我当时吓坏了,我听得懂歌谣里的意思,那种仇恨和怨毒,只能用血来洗清。随后她死了。我冲进屋子,抱着她的尸体,流了泪,这时她的丫环回来了,我不敢让人发现,只好逃走,我没敢拿那扇子,冥冥中似乎有人告诉我,离这把扇子越远越好,它是一件不祥之物。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但我忘记告诉你,那把扇子后来落到她丫环的手里,那丫环叫小莲,原是草原上人家的孩子,被桃儿收在身边,当时十六七岁,干活手脚麻利,桃儿非常喜欢她,把她当妹子看。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当是五十来岁吧,扇子的秘密,现在想必就只有小莲一个人知道了。”
说完这些,陶老太爷喘息着,无力地靠在墙上,看来他的身体已将油尽灯枯,但看着他的神情,唐伯虎知道,一个老人已经把自己多年来深藏的恐惧和悲伤,完全释放了出来。
唐伯虎轻轻地问:“陶老先生,您还有什么心愿吗?”陶老太爷混浊干涸的眼睛里放出了一丝光彩:“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亲眼看一看那把扇子,那把桃花扇。因为这是她唯一的遗物……”
走出陶家,唐伯虎终于意识到,痛苦的回忆比任何寒流都要冷得多。他看看手中的本子,知道在他面前,一扇线索之门已然显现,那就是,这把扇子是如何来到苏州的呢?
第二天,唐伯虎找到一位古董高手,请他看一看这把扇子。
这位高手看了半天,才慢慢说道:“这把扇子不一般,扇面上的景物画和字,都是出于名家,功力深厚,可奇就奇在这树桃花,不伦不类,但又根骨不俗,虽与那景物画不是一人所画,但也非凡品。这样一把扇子,应当价值不菲。”
唐伯虎问道:“以您看,苏州城中哪家店面有可能藏有并卖出这样一把古扇?”
那高手想也不想就回答说:“你可以去碧轩斋和古风楼问问,这两个地方专卖这类古物。如果没有,还可以在老马号一带打听打听。”
唐伯虎前去打听。然而碧轩斋与古风楼中的人都说没有见过这样一把扇子,唐伯虎只得来到了老马号。老马号是苏州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店铺林立,人流涌动,不时传来说书唱曲的声音。唐伯虎很熟悉这地方,而很多人也都认识他。
在老马号走了半圈儿,没有人见过这把桃花扇,唐伯虎有点泄气,便坐到一个茶摊前,要了碗大碗茶。
茶博士认识唐伯虎,边招呼客人边陪他说话,唐伯虎取出扇子向茶博士一晃:“见过这把扇子吗?”本来他是无心打问,没想能得到肯定的答复,但茶博士瞄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唐伯虎心头一动:有门儿。
果然茶博士仔细看了看,道:“好像是见过。”
唐伯虎急问:“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
茶博士想了想,说:“那是七八天以前吧,那天天快黑了,我正要收摊,有一个老妇人,像是逃荒的,渴极了要水。我给了她两碗茶喝。她千恩万谢,临走时,我偶然看见她怀里露出把扇子,就跟这把一样。当时还有人看到了,是不?”他向边上的几个摊贩道。几个摊贩都点头:“我们都看到了。”
唐伯虎心中一亮:“她说哪里来的吗?来苏州干什么?”
茶博士笑道:“她一边喝茶,我就一边问她,你也知道,咱们苏州人都厚道,这么一个老妇人逃荒,怪可怜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呗。她只说是打北边来的,来苏州是投亲戚的。我问她是哪家亲戚,她说是陶家!”
唐伯虎一惊:“陶家?”茶博士说:“她一提陶家,我就说那你算找对了,我指给她陶府的所在,她却说不急,天太晚了,明天再去也不迟,然后她问城里有没有不要钱可以住的地方,我指给了她钟楼。”
唐伯虎问:“然后你再也没见到她是不是?”茶博士点头,唐伯虎两口喝完了茶,说声先记帐,然后大步奔钟楼而去。
苏州府的钟楼里面有一口大钟,钟虽有名,但并无它用,平素也无人前来瞻仰,只是每年的除夕之夜,苏州府当局敲响大钟以为新年之音而已。
唐伯虎赶到钟楼,三步两步蹿进楼中,鼻子已闻到一股异味。他细细搜索,见角落里有一个废弃的破木柜,柜门紧闭,柜缝里隐隐露出乱草。他轻轻拿起一根架钟用的铁棍,将柜门慢慢挑开。
嗡嗡之声大作,破柜子里飞出上百只苍蝇,随之而出的,是一股浓烈的尸臭味道,柜子下有堆乱草,草中赫然蜷缩着一具尸体,一具老妇人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