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桃花扇(三)(1/2)
唐伯虎来到了县衙,一进门,罗宏就大笑着迎上来:“老弟,真是亏了你!哥哥我手到擒来,杀陶二爷的凶手已捉到了。正在审问。你要不要一块儿去看看?”二人来到拘房外,见到屋子里用锁着两个人,正是昨晚威胁陶仲祥的两个家伙。
罗宏指指二人,问唐伯虎:“是他们吧!”唐伯虎点点头。罗宏拍拍他肩膀:“这案子结了。”唐伯虎摇摇头:“先别忙,他们不一定是shā • rén凶手!”
罗宏一愣:“不一定?照我看,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两个家伙手里有陶仲祥的一枚扳指。”
唐伯虎笑道:“那扳指吗?是威胁他的时候夺走的,不是shā • rén以后。”
正在这时,差人将供纸送了过来,报告说:“大人,这两个人一个叫方大虎,无业游民,另一个叫李雷,做过几年水手,他们并不承认shā • rén,说昨晚他们从没到过陶家后巷,整晚都在周记赌坊赌钱,直到早上天大亮才离开,包括周记赌坊在内的很多人可以作证。”
罗宏狐疑地看了看供状:“马上取证,越快越好。”随后转头问唐伯虎:“你相信这两个家伙的口供?”唐伯虎不置可否:“我总是觉得,这案子不那么简单。”
一个时辰以后,所有的证人都来到了县衙,大约有十多个人,这些人异口同声,都说从昨晚直到今天早上,他们都围在一起赌钱,李、方二人不要说出门shā • rén,连尿都没撒过。
罗宏不言语了,唐伯虎也陷入了深深的思索,猛然他眼睛一亮,叫道:“凶手会不会与毒杀陌生人的是同一人呢?”罗宏一拍大腿:“有道理!凶手的目标既然是陶家,肯定一直在盯着陶家的动静,陶二公子要跑,凶手肯定不会放过他的。这么看来,这两个案子可以并成一个案子。”
两人正说着,一名探员来报告,外面有人来认尸体。罗宏眼睛一亮:“但愿死者不再没名没姓……”
来认尸体的有三个人,为首的姓胡,自称是胡家马戏班的头头,来苏州城采办东西,看到张贴的告示才来的。
唐伯虎知道这个戏班,几天以前还在苏州城演出过一场,后来马戏班就离开了苏州。
罗宏将三人领到停尸间,揭开白布露出死者的脸,胡头儿仔细瞧了瞧,又看了看后面两人,两个随丛也都点头,罗宏问:“你们都认识他?”胡头儿陪笑:“认识,他原是我们戏班的丑儿,也会钻圈儿。”
看罗宏脸色不娱,胡头儿忙道:“别误会,大人,我这个草台班子鱼龙混杂,只要有两手,都可以来混碗饭吃。这人自称叫张白脸,会扮丑角又会钻圈儿,是个插科打诨的角色,跟我混了不到一年,到苏州时他还跟着,不过等我们演了一场要走时,他却提出不干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顾主找上他,谈笔买卖。这是我们圈子里的行话,敢情他要换山头儿,我没办法拦人家,毕竟他也没和我签卖身契不是!从那天分手之后,就再也没见到他。没想到他死了。”
唐伯虎问:“他有没有提那顾主的名字?”胡头儿摇头:“这个不可能,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就这样儿,谁有能耐谁火穴,别人不搀和。”唐伯虎又问:“你们见过他身边有把精美的扇子吗?”
胡头儿仔细想了想:“没有。”
罗宏问:“这个张白脸有家人没有?”胡头儿摇头:“他就光棍一个。再说有家有业的,谁跑江湖啊。”罗宏歪着眼睛:“那张白脸的后事……”
胡头儿忙道:“我办,我办!其实他也为胡家班赚了点钱,总不能让他曝尸街头啊。就算积阴德了吧……”罗宏道:“现在案子还没破,等破了案子会找你的,不要走远,记住随传随到。”
目送走了胡头儿,唐伯虎笑了:“多亏了这个江湖人,我们才知道,张白脸只不过受人指使,真正躲在幕后的人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把扇子一定是幕后人交给张白脸的。”
罗宏沉吟着:“会不会是张白脸偶尔弄到这把扇子,又听到陶府的传说,才单人独马闯进去呢?”唐伯虎笑道:“您也知道陶府的传说?”罗宏笑道:“他们家埋着祖上留下的宝贝,这传说几乎苏州人都知道,我这个县令大人的能不知道?”
唐伯虎一本正经地点头:“可是有个问题,如果没有幕后人,张白脸又没有去过陶府,他怎么就知道扇子上画的是陶府的花园呢?就算他知道是陶府的花园,陶府那么大,他能知道宝贝藏在哪儿吗?我要是他,绝不会糊里糊涂地闯进去四处乱翻。”
罗宏点头道:“照你那么说,是那个幕后主使毒死了张白脸,可他为什么在没有得到宝贝的情况下shā • rén灭口呢?卢管家可是说过,府里什么也没丢。”
唐伯虎回答道:“也许是那个人认为张白脸已经暴露,最令我不解的是,张白脸到底何时被下的毒,难道说砒霜下在了烧饼里?可仵作说,张白脸是死前半个时辰吃的烧饼,而砒霜的发作是很快的。因此,砒霜一定是下在了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里,而凶手算定了张白脸一定会吃到这个东西。”
罗宏同意:“那是个什么东西呢?”唐伯虎道:“是个我们在现场没有发现的东西,凶手一定将它拿走了。”罗宏叹息一声。
唐伯虎突然想到什么,便对罗宏耳语了几句,罗宏一愣,但转念想想,点头答应了。
今天的夜很阴沉,仿佛又有雨意。
唐伯虎穿着黑色衣服,悄悄地来到了陶府的花园外。他的身边还有一个人,正是县衙的公差,也是穿着便服。受了罗宏的指派,来帮唐伯虎的。
公差听听四下无人,取出怀里的飞抓,扔过墙去,然后轻轻爬上墙头,把唐伯虎拉了上去。
二人滑到平地,唐伯虎的目标就是雪坞阁里的棋谱。为了达到目的,只能做一回贼了。
唐伯虎估摸一下时间,现在大约子时左右,整个陶府一片死寂,连虫鸣犬吠都听不到,看来所有人在布置了一天的灵堂后都已入睡。他悄无声息地来到雪坞阁外,仔细检查了一下门窗,见窗子从里面钉死了,没有巨大的冲撞力绝打不开,看来只有走门了。
门被一把铁链大锁锁住,这种锁是特制的,锁孔几乎可以伸得进小指,锁簧肯定十分有力,用钢丝之类的东西是拨不开的,而钥匙不是在陶老太爷手里,便是在大奶奶手里。
幸好唐伯虎早料到了,罗宏派来的公差很能干,用几支簧片伸进锁孔,不一会儿就打开了锁。
唐伯虎小心地推门而入。
阁子里一团漆黑,公差打亮火折子,将光晕尽可能缩小,只能照到一小片地方,以免被外面的人看到,唐伯虎向对面墙壁上一照,正看到一个大大的棋子——马!
随着光线移动,很快就看清了,在墙壁上刻着一盘残棋。唐伯虎走近仔细查看,原来墙壁上安着一块五尺见方的铁板,上面刻着棋路,十多颗铁制棋子吸在棋盘上,每颗几乎有碗底大小。棋盘边上刻着五组棋诀,共分十行:
一,炮三平四,
马四进(),
二,马六退四,
象五进(),
三,车二平四,
炮六平七,
四,车二平七,
炮七平二,
五,马三进五,
车四平七。
(注:括号部分为空)
唐伯虎有些奇怪,棋是残棋,连棋谱也是残谱,他慢慢用手去拿棋子,却发现这些棋子不是磁铁,而是与棋盘铸在一起的。他用手指按照棋谱上说的走了几步,发现根本就没有太大的奇妙之处,想来棋谱也并不完整,之后的棋诀可能遗失了。
不管怎么说,棋谱就是这样了,他迅速地抄录下来,然后又看一下周围,发现天花板上垂下好多绳套,顶端则固定在很多的滑道里,又照照地面,发现是用四十公分见方的青砖铺成,上刻纹路,不知是什么意思。
公差轻轻用飞抓钩起一块,并不算费力,底下也是泥土,唐伯虎断定,这个屋子所有的青砖,肯定都曾被撬起过,说不定还挖地三尺,结果却没有找到什么宝藏。
唐伯虎放好青砖,准备离开。二人出得房门,轻手轻脚地将大锁锁好,刚一转身,猛听得花园外有人的脚步声,有人在轻声说话:“喂,这么晚了还查看什么?”又一人道:“大奶奶吩咐的,隔一个时辰就要看看花园,咱们最好勤快点,别找骂。”紧接着亮光闪动,有人提着灯笼向花园走来。
不好,肯定是大奶奶对花园不放心,确切地说,是对雪坞阁不放心,特意派人盯着的,这花园并不算大,能藏人的地方屈指可数,而且时间也不容得唐伯虎过多考虑了,他拉着公差三步并两步,冲进了雪坞阁对面的顺心阁中。他早已知道顺心阁的情况,这里并不上锁,只放些陈旧的粗重家伙。
他想找个大柜藏一下,没想到顺心阁已然清理过了,一众粗重家伙都已不见,阁子里只孤零零放着那口寿材。唐伯虎暗自叫苦,现在再想出去已不可能,亮光已进了园子。唐伯虎急中生智,与公差轻轻抬起寿材盖子,钻了进去。
这时,唐伯虎是感谢大奶奶的,因为这口寿材虽然看上去十分气派讲究,但木质却不好,多半是香桐木制成,并不沉重,如果换成了金丝楠,四个人也不容易搬动它。
陶家确是内囊空虚了,但看来大奶奶还是很有办法的,既保全了面子,又节省了银子。
刚钻进去,唐伯虎就发现这具寿材是有夹层的,这也并不奇怪,很多棺材都有夹层,放些陪葬品等,夹层木就靠在寿材内。唐伯虎唯恐被发现,所以轻轻将夹层木也盖到身上。
便在此时,两个人已走进花园,先到雪坞阁看了看,然后又提着灯笼四下转了一圈儿,来到顺心阁后,唐伯虎听清了,那是卢管家的声音:“你记住,大奶奶不会无缘无故的让你注意花园,这几个晚上你就不要睡了,白天我放你假。”另一人诺诺答应,想来是个男仆。
两个人在顺心阁看了看,见没有任何异常,便出了花园。
唐伯虎暗道好险,大奶奶心思还真细密,看来已经疑心到他的身上了。不过不要紧,棋谱已抄录下来,得空儿交给三奶奶就是,以后再也不用偷摸来这里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园子里没有人了,才慢慢迈出棺材,二人用飞抓开路,打道回府。
等回到自己的住处,唐伯虎在灯下仔细看那个残局和棋谱,找不到任何出奇之处,不由得哑然失笑:平庸的棋局,平庸的棋路,连小孩子都会下。不知道陶老太爷搞什么鬼。
长出一口气,唐伯虎伸个懒腰,忽觉头上身上不舒服,也难怪,在棺材里呆过,又是新棺材,免不了会有木屑啦,漆灰啦等东西,他向头上抓抓,弯下腰来抚抚头发,突然从头发里掉下来一小片东西,却不像是木屑。
唐伯虎从桌上捡起那东西,在灯下仔细查看,像是衣服上的碎布,这时他又注意到,自己的衣袖上也沾染了一些细小的颗粒。
是芝麻!
唐伯虎猛然心头一惊,用句古书上的话来说,就是分开两片顶门骨,倾下半桶冰雪水,浇得他全身一激零。
难道……
他跌坐在椅子上,尽量清醒一下头脑,现在他必须将所有的事全部串联一下,而线索,就在这些看似偶然的事件里。
第二天上午,唐伯虎来到了南大街,这里有很多首饰店铺,是城里的夫人们最常来的地方。在这里,他远远看到了三奶奶。
三奶奶双臂上还戴着那副真丝手套,窈窕的身姿很有韵律地摆动着,如风中的荷花一般。唐伯虎赶上了这朵荷花,微笑道:“三奶奶,请借一步说话。”三奶奶见是他,二话没说,随着唐伯虎进了一家茶馆。
二人坐定,三奶奶便开门见山地道:“我那件事儿,您是不是办成了?”唐伯虎点头:“没错,是办成了。但您可能要失望了。”三奶奶一皱眉:“这话怎么说?”唐伯虎道:“照我看来,这局残棋压根儿就一文不值,更别说拿它长棋艺,进棋院了。”三奶奶愣住:“是吗?我看看……”
唐伯虎将重新抄好的残棋与棋诀交给她,三奶奶仔细看过,说:“这里面的奥妙我是不懂的,先寄给我兄弟,让他看看再说,辛苦您了。”唐伯虎微笑:“没什么,小事一桩。如果您不太忙的话,我还想问些别的事,是罗大人吩咐的。”
三奶奶摇头:“我不忙,您有什么就问吧。”
唐伯虎道:“您家那口寿材可真是讲究,多少钱?是从哪里订的?”三奶奶哦了一声:“那是大奶奶订的,从订到收都是她一个人操办,我只知道是赵记棺材铺订做的。”唐伯虎又问:“那天早上,寿材从棺材铺拉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吗?”
三奶奶道:“是的,我记得是这样。”
唐伯虎用笔记录着,然后将笔递给三奶奶:“您在这里签名画押,这是规矩,我得交给县衙看。没有当事人的题字,是不能算数的。”三奶奶犹豫了一下,接过笔,别别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唐伯虎向三奶奶告辞,三奶奶留住他,问道:“先生,我们家的案子进行得如何了?有什么破案的线索吗?”唐伯虎沉吟着:“现在还没有什么进展,我只是……只是有点疑问。”三奶奶追问:“您指什么?”
唐伯虎看看四下无人,低声问道:“据您观察,大奶奶……有没有出轨的行为?”
三奶奶惊叫一声:“你怀疑大奶奶……”唐伯虎嘘了一声:“悄声,我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猜测,你可别乱讲话。”
三奶奶惊恐地点头,压低声音:“据我来看,大奶奶不可能有出轨的行为。因为她每天夜里都回家睡觉。”
唐伯虎一愣:“回家睡觉……她白天常不在家吗?”
三奶奶点头:“陶家有几个铺子需要打理,最远的两个铺子在城外,她每个月都得出去七八次呢,一去就是一整个白天。”唐伯虎问:“都是谁陪她去?”三奶奶道:“有时是卢管家,有时卢管家忙,她只教小红跟着。”
唐伯虎道:“这几个铺子具体的店名和地址,你如果知道就告诉我。”三奶奶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忙道:“如果有什么事,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唐伯虎点头,记录下了几个店名,然后出城而去。
下午,唐伯虎赶回了苏州城,他这次出城很有收获,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东西。陶家离苏州城最远的两个铺子都是布铺,设在周边的两个县城,据那两个店铺的伙计讲,大奶奶一个月顶多来铺子两回,每回来都有卢管家陪同。这与三奶奶“每个月出门七八次”的说法差距很大。
这些差距意味着什么?与这两件shā • rén案有关么?唐伯虎觉得有关系,而是有直接关系。想要弄清大奶奶每次出门都去干什么并不难,跟踪她就可以了,但是现在不行,唐伯虎认为大奶奶是个极其谨慎的人,现在陶家事情又太多,在一段时间里,大奶奶不会再次出门。
唐伯虎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局残棋,过了一会儿,罗宏急匆匆地赶到了,进门就问:“有什么消息没有?”
唐伯虎道:“现在我已经知道,张白脸是如何进入陶家,又是如何被毒死的,凶手嘛,也大概确定了。我相信,这个凶手,也正是杀死陶二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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