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墨菊花(五)(1/2)
这个夜晚终于来了,天空一望如洗,没有一丝云彩,那轮并不十分圆满的明月将地面上照得通亮,地上纤尘不起,空气中带着桂花的香气,极为凉爽,正是一个品酒赏月的好天气。
现在张凤如家中就有人品酒赏月,但他们的心情却是一一不同。
连主带客总共是六人,罗宏自然坐了主位,张凤如在客位相陪,然后依次是唐伯虎,吴玉年,谈古,明尘,陈龙垂手立在罗宏身后,几位衙役代替了仆人,来往斟酒布菜,这使得今晚的气氛有点不安。
罗宏举杯在手,说了几句客套话,大家一饮而尽。但看各人的神情,仿佛都各有心事。
张凤如干咳了一声,道:“大人光临寒舍,实在是不胜荣宠,使得寒舍蓬……”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见唐伯虎突然脸色一沉,将酒杯在桌子上重重一放,哼了一声:“客气话就免了,今晚罗县令请各位到这里的意思,可能各位也都知道。就是为了李应龙一案,不,应当说是李宵一案。”
他这句话一出口,桌子上的人脸色都变了,张凤如目瞪口呆,吴玉年有点摸不着头脑,谈古嘴角微微颤动,而明尘则双手合什,闭上了眼睛。
唐伯虎环视一下在座的众人,缓缓的说:“这李应龙原是江州富户李宵,因十几年前的一场大火,避居在此,原本想要逃过仇人的追杀,但是重阳那天夜里,他仍旧没有躲过一劫,死在前面的那间屋子里。而你们几位,当时都是在座的。”
吴玉年急道:“这么说大人是怀疑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了?”唐伯虎摇头,道:“也不尽然,比如吴举人你……”吴玉年松了口气:“我想大人明辨是非,绝不会冤枉好人。”
唐伯虎眼睛一立:“你也是被怀疑的人。”吴玉年张口结舌,道:“我……我没shā • rén呀……”唐伯虎道:“你与李家小姐暗通款曲,李宵不允,你便杀了他,这也是有可能的。”吴玉年急得站了起来:“大人可不要信口开河,小人久读圣贤书,绝做不出这般事来。”
唐伯虎冷冷看了他一眼:“那你就老老实实坐着,休要多口。”吴玉年如霜打的茄子缩在椅子上。唐伯虎沉默了一下,缓缓道:“这桩案子,光怪陆离,颇多曲折,其中有些地方我也不太明了,只有让凶手自己来拔云见日了。”
他的目光四下一转,最后停在谈古脸上,道:“谈先生,你想说还是不想说?”谈古冷笑一声:“说什么?”唐伯虎道:“说你是如何用老鼠杀死李宵的。”
这一句话出口,在座的人都吃了一惊,张凤如道:“不可能吧,谈先生性情高洁,风骨雅润,怎么会用老鼠shā • rén?”唐伯虎道:“说实话,我也是不信的,但事实就是如此,谁也改变不了。来人!”
有个衙役点点头,轻轻搬来了一个木箱子,放在众人面前,众人见这箱子用一把大锁锁着,看不到里面,不知是何物。唐伯虎道:“久闻谈先生乃当代乐坛圣手,今日可否再将重阳那天所奏的几支曲子演奏一遍?我在信中请先生带琴来,先生怕不会忘记吧。”
谈古从背后取过瑶琴,平放桌面,眼睛看了看众人,道:“这有何难。”说着他十指一抚,一股流美孤高的琴声便从弦间淌了出来。这是一曲《阳春白雪》,众人凝神细听,只觉得曲子峭拔傲立,正如一位绝世高人,遗世dú • lì,飘飘然有羽化登仙之感。
一曲完毕,大家听得如醉如痴,但又觉得奇怪,为什么唐伯虎指明他是凶手,却还要他奏乐?唐伯虎轻轻拍了两下手,道:“好曲,敢问重阳那天,先生还弹了什么曲子?”谈古看着他,却不回答。张凤如想了想,道:“先生弹了四支曲子,分别是雁落平沙……”唐伯虎打断了他:“我问的是李宵睡下之后,他弹了什么曲子?”张凤如道:“好像是一曲《铁马冰河》”唐伯虎盯着谈古的脸,道:“好,下官就想听这首。”
谈古没有动,他的手指如同僵了一般,眼睛盯着琴弦,脸上肌肉不住轻颤,使得他那一部美髯如波涛般起伏不定。
唐伯虎眼睛中发出了光,道:“这首曲子谈先生想必弹得极好吧。”谈古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惨,将在座的人都吓了一跳。谈古笑完,咬着牙道:“好,我弹。”
他双手一起,琴弦上便发出一阵金铁交击之声,如银瓶乍破,似铁骑突出,状如雷霆密雨,踏碎了万里冰河,众人仿佛已不是在花前月下,而是置身于大漠寒风之中,处地于千军万马之内,耳朵里再无别的声响,只有这股冲击心灵的杀伐之音。
可是就随着这一阵急雨般的琴声,那箱子里突然也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石之音,谈古的琴声越急,箱子里的声响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箱子里随琴而舞。谈古弹到情动处,铮的一响,七弦尽断。只听裂帛一声,场中立时静了下来。而那箱子里的声音也随之沉寂。
罗宏吩咐衙役将箱子打开,箱盖一掀,大家抬眼向里一看,几乎要吓个跟头。里面正有六只大老鼠仰头盯着众人,那一对对小眼睛血红如同恶鬼,正要择人而噬。
谈古并没有向里看,他仿佛知道里面是什么,目光中只露出一丝不屑之色。唐伯虎道:“这箱子里就是那些吃人的老鼠,而在箱子里,我垂了一些响簧,只要一碰,就会发出声响。大家方才都听到了,谈先生以前弹那曲阳春时,箱子里并没有动静,而为何这曲铁马一出,箱子里老鼠便疯狂大动,恐怕只有谈先生可以告之一二了。”
谈古道:“那有什么,老鼠被琴声所惊,故此慌张而已。”
唐伯虎冷笑:“只怕不那么简单吧,这些老鼠只吃人肉,绝非野生,而会养这些吃人老鼠的,也就只有谈先生。”谈古也冷笑道:“强词夺理,你有何证据?”
唐伯虎道:“若无证据,你怎么会心服?你那屋中香气弥漫,别人道你是焚香抚琴,可我却知道,便有十个人一起抚琴,也用不着点那么多香。你每天洗澡,还把屋子弄成香房似的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让人嗅不到你养老鼠的味道。而且那些香中掺有艾草,烧起来后能使人头晕,其目的就是不让苍蝇之类的飞进房中,引人怀疑。重阳那天,你将老鼠装入纸盒,连同瑶琴一起放入琴箱,带来张府。然后借口沐浴更衣,在无人发觉之时,将老鼠连盒子放进了李宵就寝的床下。”说着他取出一张烂纸放在桌上,正是那被咬破的纸盒。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谈古面无表情,道:“一派胡言,敢问天下,会有人在家里养老鼠么?”
唐伯虎还没回答,只听一个声音道:“也许在座的人里就有一个。”随着话音,周虎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两名衙役,手里抬着一个大木箱,那箱子周围尽是斑斑血迹。谈古闭上了眼睛。
周虎正是奉了唐伯虎之命,在谈古出门赴宴后,带人到了他家里,一查之下,果然发现有一个地穴,里面腥骚恶臭,令人掩鼻,正中放着这个大木箱子,从里到外尽是血迹。另外还从地穴里发现了几个纸盒子,与唐伯虎在那屋子里发现的质地相同。周虎说着递上一个纸盒,罗宏吩咐衙役取过那破烂的纸盒,对照之下,果然是同一种板纸。
唐伯虎一笑,道:“谈先生,现在还有什么说的?”谈古道:“无话可说。”罗宏厉声喝道:“谈古,你外表儒雅,可心中却是如此恶毒,竟想得出此等骇人听闻的法子来shā • rén,就算他与你有杀父夺妻之仇,也用不着这般报复吧。”
谈古突然扬声大笑:“我恶毒?对,对,我是恶毒,但对付李宵这种猪狗不如之辈,这种法子算是便宜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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