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墨菊花(五)(2/2)
唐伯虎喝道:“你这般恨他,就因为他杀了墨菊?”谈古也大叫道:“对,就因为……”他突然住了口,盯着唐伯虎:“你如何知道?”
唐伯虎一笑:“你先不要管我如何知道,我倒是很想听听你的故事,尤其是你与墨菊的故事。”谈古盯着唐伯虎,眼睛中不知是愤恨还是忧伤,陈龙怕他暴起伤人,手握刀柄,站在他身后,看紧了他。
过了片刻,谈古突然长叹了一声,举头看着遥远的夜空,目光仿佛比那漆黑的天宇更加深远。他的声音像是从地底发出的一般,讲出了一段凄惨悲凉而又哀怨缠绵的往事。
早在十一年前,谈古已是一位东南知名的琴师,名字叫鲁鱼,他云游四方,这一年来到了江州,听得人说万花楼里有一位墨菊小姐,琴画诗书,极为精通,他便去见了一次墨菊,谁知二人一见之下,都是情愫暗生,谈古的风流气质,给墨菊留下极深的印象,芳心暗许之下,对他也极为重看。
当时谈古虽然名动四方,但袋里却没有多少银子,只因他一向视钱财如粪土,所以没想到这种阿堵物在风月场中竟是如此重要,他立志为墨菊小姐赎身,等到他凑齐了银子时,再到万花楼中,却知道两个月前墨菊早被人重金赎走了。这个人便是李宵。
谈古虽然痴情,但却是一个明理的君子,他认为如果墨菊从良之后如果幸福的话,他就会永远在江州消失,再也不来打扰她。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李宵宅边的一个客栈中住了下来,每天在楼上凭栏而望,希望再看墨菊一眼。可没过几天,他终于看到了墨菊,而墨菊也看到了他,她突然流下泪来。又过了两天,墨菊竟偷偷跑到他屋子里,对他说了一切。原来她过的并不幸福。李宵娶她只因为她与以前的大娘子生得很像而已,而且这个人有点变态,总喜欢让她做一些不可启口的事寻求刺激,她已经受不了了。
自从那一天之后,墨菊就再也没出过门,因为她来的时候被一个管家看到了,那个人就是胡七,他对李宵说了,李宵就将墨菊关进了柴房,谈古在客栈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突然对李宵产生了极度的反感,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就从这一天,他便不再出门,而是在夜深时向李宅中那所柴房的方向挖了一条地道。由于客栈本就靠着李宅,所以没过三天,他就将地道挖到了柴房地下。
而那天,刚好是重阳节。
说到了这里,谈古的脸色突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变化,那是一种可以将人冷到骨头里的恐惧,他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我将地道挖到了那里,从地下钻了出来,满以为能见到墨菊,但是我见到的竟是……竟是……老鼠吃人的惨剧。”
几十只大老鼠,围着墨菊那曾经迷倒众生的躯体,在疯狂撕咬着。墨菊浑身是血,但奇异的是,那些可怕的老鼠竟没有去咬墨菊的脸,那张脸依旧美丽如昔。
“可能上天有眼,让我再见一眼美丽的菊儿。”
谈古发疯一般的用铁锹打死了十多只老鼠,将其他的老鼠赶走,但此时的墨菊已悲惨的离开了人间。她到死也没再见情郎一面。
原来她被关在柴房里,几天没有吃饭,已饿得支持不住,突然一只老鼠从他身上爬过,墨菊吓得惊叫一声,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举起木棒将那只老鼠打死了,这下子可不得了,竟引来了几十只老鼠,向她发起了疯狂进攻。她又惊又怕,连木棒也挥不动了,终于惨死在老鼠口中。
这时的谈古,满心中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报仇,为墨菊讨还公道。他不愧为最优秀的乐师,心思最沉静,他略一思索,已有了主意,他要让李宵不得好死,一刀杀了反而是便宜他,谈古从墨菊身上褪下血迹斑斑的衣服,挂在屋梁上,然后沾着血在墙壁上写下了几个大字:墨菊再现,李宵魂归。
然后他出得门去,在李宅中点起了火,连同这间柴房顶上也扔了一个火头,等到火焰一起,他便将墨菊的尸体放进地道,又将那条地道口堵死,才从地道回到了客栈中,这样一来不但埋葬了墨菊,也不会让人发现那条地道,墨菊的失踪就成了一个迷,而李宵赶来时,看不到墨菊的尸体,只看到了墙上的血字和血衣,谈古的安排是极有效果的,李宵一下子便得了心病,而且被吓得日夜不安,每一合眼,便看到墨菊来索命,他在江州再也住不下去,便举家搬走,到了这青河县。
唐伯虎听着,暗道:怪不得墨菊尸体埋葬的那么深,原来那本就是一个地道。李宵那日见到墨菊花便吓得要死。是因为他进了柴房后看到的血字血衣,原来这病根早在十几年前就种下了。
而在李宵举家搬走后,谈古四处探听李宵的消息,几年后终于也到了这里,他见李宵并没有死,倒放下了心,因为他不想让李宵轻易死去。他要以更残酷的方式向李宵讨还血债。
谈古虽然自信没被李宵见到过,但为了防范万一,还是改了名字和面貌,留了一部大胡子,他并不亲自找李宵,而是挂上了他的好友张凤如,他知道以他在琴艺方面的能为,绝对可以和李宵会面。他在等待时机的同时,又想到了一个以牙还牙的报仇方法。那就是——让李宵也死于老鼠口下。这样墨菊才会瞑目九泉。
谈古祖上养过狗,在这一方面是有家传方法的,可是老鼠不是狗,并不好养,谈古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一个耍猴子的,那人每叫猴子做个动作,便将一个果子塞到猴嘴里,这一下使他大受启发,他马上回到清神岗,在岗上找到几窝刚下生不久的野鼠,饲养了起来。等到那些老鼠长满了牙齿,他便不让它们吃别的东西,每天喂它们肉食。而他每在喂食前,便会弹一曲铁马冰河,久而久之,那些老鼠一听到这曲子,便知道要喂食了,老鼠的聪明并不比狗差。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饿了老鼠几天,将一块干粮扔进去,看哪只老鼠动口,立时拖出来打死,如此三次后,便再没有一个老鼠敢动那些干粮了,直到此时,他才真正训练老鼠吃人。
他在一天深夜,挖来了一具刚下葬的死尸,将死尸全身用布缠住,只露出咽喉部位,在那里绑上一块肉,放到大木箱子里,将饿了几天的老鼠放进去,那些老鼠从没咬过人,不知眼前是什么东西,虽然闻到了肉味,却不敢动口,谈古弹奏一曲铁马冰河,那些老鼠却不敢动,最后几只大老鼠饿得极了,见没人来喂食,便大着胆子在肉上咬了一口,见没动静,胆子便大起来,将那块肉吃了,鼠多肉少,那些没吃到的老鼠便盯紧了死人的咽喉,一涌而上,撕开布片,将死人身上的肉吃得干干净净。
以后的日子里,谈古每过几天,便去设法弄一具死尸,来给老鼠做食物,而且都只露出咽喉,那些老鼠吃顺了口,每次都先咬咽喉,然后再吃四肢,它们便只道这是天下鼠粮中最可口的东西,再也不吃别的。之后谈古在尸体上挂上细绳,在老鼠啃咬之时不时的拉动,那尸体便抬手动腿,老鼠们先是害怕,但后来一见死人没什么反抗,终于不再吃惊,不管尸体动与不动,它们都照咬不顾。
现在这些老鼠,终于被谈古训练成了敢吃活人的恶魔。
他的复仇计划终于万事俱备了。谈古准备在重阳这天下手,因为他清楚的记得,墨菊死的那天就是重阳节。他要在这天为她报仇。
重阳这天,他按约来到,果然如同唐伯虎所说的,将老鼠装进纸盒中,放入琴箱,又借口沐浴更衣,进到李宵房中,放入床下。等到李宵醉后睡下,他便弹奏了那曲铁马冰河,由于这前厅与那屋子离得不远,老鼠绝对可以听得到,几十只疯狂的老鼠一涌而上,乱咬咽喉,李宵哪里还会有命在。
唐伯虎若有所思,道:“原来此地的盗墓贼就是你,怪不得李宵一死,就再无尸体丢失了。只是大家谁也想不到,做这种天人共愤的勾当的,竟是堂堂乐坛圣手,平素极爱情洁的谈先生。”
谈古不答,他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缓缓道:“现在李宵终于死了,墨菊也当瞑目,我的生命也头了,但我没有遗憾,因为我终于做完了我的事情。”大家听了,都唏嘘不已,原来这件案子里竟有如此伤感悲惨的故事,一时座中沉寂无言。
唐伯虎打破沉默:“谈古为情人报仇,十年来处心积虑,虽然成功,但已走上了邪路,入了魔道,明尘大师,你说呢?”明尘合什道:“阿弥陀佛,人生最苦,人生最苦。”唐伯虎面向谈古,道:“只可惜你的事情虽完了,却完得不太原满,因为你并没有为墨菊小姐报仇。”谈古一惊:“难道说李宵还没死?”唐伯虎看着他,缓缓的道:“李宵死了,但并不是你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