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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呀?”

明美想挣扎着挪动身体。是刚才那个少女,是个只对少女有xìng • yù的男人梦里的女孩。她正在向这边走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啊!”

明美也看到了那个女孩的黑影,她也看到了下面的明美。

“太不可思议了!这个人还活着?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我可不会救你!”

救救我,救救我吧。岸田明美流着泪在祈祷。希望这个夜晚赶快过去吧。

可是,她听到的不是栗桥浩美在鼓励她,她甚至没有感受到栗桥浩美抱着她的右手的一丝温暖。

栗桥浩美这么说:“你太可恶了。”

这是在对谁说话?明美不知道。

“我不会输给你的。”栗桥浩美继续说着,像是在说胡话,又像是在说梦话。

“你为什么要把我赶走,我要打败你。”

岸田明美睁开眼,挣扎了一下。她听到了踏着瓦片和垃圾的声音,她还听到了少女的一声惊叫。

“住手,你在干什么!”

惊叫和骂声慢慢也变成了一种shen • yin,踩着垃圾的少女的脚步声也越来越弱了,明美所能听到的声音只有夜风的低语和有人呼呼地直喘粗气。

不久周围一片寂静,那个喘息声离明美越来越近。

栗桥浩美的脸就在眼前,他的脸贴着明美的脸。

浩美,救救我。明美想大叫一声。救救我,让我有点精神,你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

对嘉浦舞衣而言,凶谷的大楼就像自家的院子一样,不需要灯光。她和男朋友一起来这里的时候,也是不要灯光,而且有一种恐怖感,这让她很是高兴。

可是,现在的情况却不一样了。

有光是安全的,而黑暗则是危险的。她就像个没有这两个判断标准的古代弱小的哺ru动物一样,舞衣在寻找光明的地方。她决不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但生命力却很旺盛,她很高兴能活在这个世界上。从刚才开始,她的本能已经在告诉她目前这种状况会危及到她一直享受着的生命。

——该怎么办呢?

就这样从这里离开吗?那个男人——这个怎么看都很英俊的男人,他是不行的。太危险了,他把我推倒在地逃走时的目光。太奇怪了,这家伙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

还是不要和他有什么瓜葛吧,否则一定会倒大霉的,最好还是不要接近那个男人吧。

——那个男人和刚才那个女人,他的她。

他们到这里到底要来干什么?他们的车牌是练马的,是特地从东京来这里的,今天又不是周末,而且还在这个时间。

当然,舞衣也知道有一种来凶谷参观的观光客,可是,多数人都是周末的晚上来这里。像这种地方,平时比墓地的人还要少。正因如此,舞衣今天晚上才会逃到这里来的。

当然,她也不是一离开家就来到这里的,她后悔没去男朋友那里。他毕业于舞衣的那个中学,现在是在当地的一所私立学校上高中一年级。他有些胆小,他的名字叫佑介,所以舞衣开始叫他阿佑时,他很难受,说他的爸爸妈妈也这么叫他,你就别再叫了吧。那该叫什么?叫佑介吧,直呼其名。舞衣直呼其名也没问题。

佑介的父母像个魔鬼似的,整天监视着他。他们反对他和舞衣的交往,即使舞衣去他家里,他们也不会让她进门的。因此,今天晚上,舞衣离开家的时候也不会马上去找佑介的。

舞衣非常喜欢凶谷这种被人遗忘的氛围,当然她是喜欢这个没有人四周静悄悄的地方。所以,即使是一个人来,她也丝毫不会害怕。她想在这里用手机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借点钱给她,然后再商量一下以后怎么办。舞衣用手机给他打了电话,让他瞒着父母来这里——

可是,偏偏今天晚上佑介没有接电话,结果才会遇上你们这两个奇怪的人。

——既然这样的话,那还不如搭他们的车去小山市。

她又想起了刚离开家时搭乘的那辆小型卡车的司机。舞衣说想去凶谷,他说反正顺路,无所谓的,可他一副很不可思议的表情。去那里干什么?

约会。舞衣回答。她像是一个怀春的少女似地高兴地说。舞衣上了车,当卡车发动的时候,他的右手无意识似地碰到了她的胸部。她装着没有发现,他斜着眼看了看又碰了一下。那位司机,大概三十岁左右吧。虽然他是个不错的叔叔,但想打我的主意,那还是有点不自量力了。

到了凶谷之后,舞衣下了车,他也熄了火从车上一起下来了。他刚一下车,就松了松腰带,笑眯眯地跟在舞衣后面。

混蛋。舞衣赶紧躲进阴影里,躲在比凶谷的夜晚还要黑的阴影里,那位司机到处乱转。舞衣憋住笑观察着他。他倒没有那种好色男人滑稽的样子。对这种男人,舞衣以前见过很多,但都是一笑了之。笑着笑着,那种恐怖也就一扫而光了。

舞衣在想,今天晚上我不该来这里。那位流里流气的司机和这两个奇怪的人,我还是逃走吧。

可是,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男人正在向黑暗中跑去。

他可是太奇怪了,那个她不要紧吧?就算两个人的脑子都有毛病,和我也没有关系。但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里来呢?如果只是为了参观凶谷,那他们的样子也实在是太奇怪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能一走了之吗?至少应该偷偷看看情况,看看那个女的到底会不会出事吧?

刚才对那个怪怪的男人所说的话,并不是在演戏,舞衣害怕了。

——可是,可是,那个女的。

就不管了吗?

应该叫谁来救她呢?

如果要是没有车从这里路过呢?

就在她不知所措地站起身的时候,从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传来什么东西摔坏了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的惨叫声。

舞衣既想向“绿色公路”方向逃走,又想跑到发出惨叫声的地方。哪一边更可怕呢?看看发生什么事情呢?还是什么也不管赶快逃走呢?如果逃走的话,会不会在半路被追上呢?

舞衣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她明白了,那声惨叫是从垃圾坑的方向传来的。同时,她还听到了非常微弱的抽泣声。

那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这既不是笑,也不是骂,而是哭,而且还是有气无力的哭声。

舞衣下定决心了。无论什么危险的事情,也不会这样哭啊。她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使劲地跑着。

前面能看见那个男人的头了。他两脚分开,坐在垃圾坑的边上,肯定就是他在哭,像个孩子似地耸着肩。

舞衣放心了。这个哭泣的男人和她吵架了吗?就算是这样,这个态度也太奇怪了吧?

舞衣有点生气了,她走到男人的背后大声说道。

“哎,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差不多点,不要乱猜疑人——

走近了一看,那个男人从垃圾坑的边上伸出手,身体朝着坑底。舞衣往坑底看。

刚才那个女的还在里面。

她六岁的时候,她亲生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她住在厉木市的住宅小区,那是一座五层楼,她住在四层朝西的房间。她最喜欢自己过生日时别人送她的一个有着一头金发的木偶娃娃,有一次,它从阳台上掉了下去。她赶快下楼去捡,娃娃脸朝上躺在小区的院子里。头歪了,怎么弄也弄不直。它的右手像把钥匙,那个形状舞衣也模仿不上来。

坑底的那个女人和当时的娃娃一模一样。

“不可怕吧!这个人还活着?是从这里掉下去的吗?我可不会救你!”

这个男的把手伸给了她,可是他把女的拉上来了吗?抱起来了吗?根本没有这些动作。

他的两只眼睛红红的,全是眼泪,脸也是湿的,他一直都在哭。

这家伙在说什么呀!舞衣心里骂着他,想跑到垃圾坑里去。

就在这时。

“你太坏了。”

那个男人在背后小声地说。同时,他从后面拉住了舞衣的脖领子,把她拉了上来。这个男人力气很大,舞衣的脚悬在空中,这个动作有点像日本舞蹈里在空中飘着的动作。

黑暗又来了,眼看着越来越浓的黑暗。这不是因为没有灯光的缘故,而是舞衣细细的喉咙被更加有力地掐着,呼吸越来越困难,意识也越来越模糊。这连舞衣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要被人杀了吗?舞衣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她疯了似地在问自己。我要被人杀了?在这个地方?被一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的人?被那个路过这里的怪人?决不会有这么荒诞的事情发生的!

为了不被杀死,我一直要坚持下去,就像不能被那人既像又不像自己亲生父亲的、妈妈的那个男人杀死一样。那家伙偷偷地对我做了些什么,一直在做些什么?他曾警告过我如果对人说起一个字,就会把我杀死。我说,以后只要不再让我这么痛苦了我就会按他说的那样去做。我一直在忍受,因为我不想被杀死。妈妈的那个男人一直希望我会被杀死。虽然他都没有能杀死我,虽然我能从他身边逃出来,虽然今天晚上我能离家出走,可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要杀我呢?

这太不公平了——

现在,她脸朝上躺在垃圾坑的边上,那个奇怪的男人骑在她的身上,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流,他一边大声叫着,一边用双手掐住舞衣的脖子。

“你为什么要抓我,我能打败你。”

就在临死的一瞬间,嘉浦舞衣看了看那个男人的眼睛。在这生死关头,她能意识到的是这个男人的眼睛里有比这个垃圾坑还要阴暗的东西。而且,他的眼泪直直地流下来,一直流到舞衣睁开的眼睛里。

这简直太恶心了,这比qiáng • jiān她还要肮脏,嘉浦舞衣想把眼睛闭上。

想着想着,她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没有发出的声音,从坑底冲向天空,岸田明美在不停地大声叫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浩美?浩美!浩美你回答我!

可是,她听到的只是栗桥浩美那单调的哭声。

不知道这种状况持续了多长时间,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现在,他又好像听到了那个少女的惨叫声。同时,他也觉得这种惨叫已经停止了好长时间。她为什么要惨叫,浩美对她做什么了?

还是她对浩美做什么了?我又对浩美做什么了?

已经没有痛的感觉了,手脚已经麻木了,已经不知道冷热了。刚才还能感觉出有硬邦邦的东西戳在背上,背上流了血,但现在也已经感觉不出来了。

——啊,看见星星了。

漆黑的夜空中,有小得像针眼那么大的星光,刚才没有发现,尽管天还阴着。

慢慢地,星星越来越多了,夜空也越来越白了。这是明美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快要不行的脑子也成了一片空白,可她在那里看到了星星。

就在明美满眼都是星星的时候,栗桥浩美再一次用手摸了摸她的脸。

这一次,他没有把手拿开,可能明美脸上的口水已经干了,血水也已经牢牢地粘在了脸上。

他的手在脸上滑过,他在摸她的下巴。要说他想干什么,他是把她的嘴掰开了,然后把露在嘴角的舌头放回了嘴里,最后把她的嘴合上了。

“咬着舌头,一定很疼吧。”他说,非常冷静的声音,就好像是在几个小时前,在加油站谈论现代艺术第一人格莱·马奇时的口气一样。

岸田明美不知道是栗桥浩美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她也没有感觉到。她已经快要死了,他的手不过是最后再推了她一下。

明美断气之后,栗桥浩美就把手从她的脖子上拿开了。他已经不再哭了,但脸上还有泪痕,眼角也是肿肿的。

终于杀死了。

栗桥浩美垂着两只手,呆呆地看着脚下的两具尸体。他把脚放在垃圾坑的边上,他背后的凶谷的大楼,他头顶上的夜空,他眼前死亡的气息。

我为什么要杀了她们?

以后我该怎么办呢?

他在问自己,但没有答案。

栗桥浩美从小就有一个习惯,在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时他总是这样做,他要寻求帮助。

——“豌豆”。

7

过了一个晚上,嘉浦舞衣还是没有回家。

第二天早上上学时听到这个消息时,芦原君惠并不感到惊讶。那位女班主任从早上开始脸色就比较难看——大概是因为昨晚睡眠不足和安慰舞衣那位歇斯底里的母亲而消耗了精力的缘故吧。同学们在上学的路上就谈论这件事,所以君惠马上就听到了。教室里大家也是三五成群地议论着舞衣的情况。

——舞衣死了,被人杀了。

不管怎么说,这还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君惠相信,昨天夜里,做梦时听到的那声惨叫,就是舞衣的声音,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死了,有人让她遭受了很大的痛苦才发出那种可怕的惨叫声,她死了。

如果告诉大人的话,他们一定不会相信,会说这是想象,是妄想。如果告诉朋友的话,他们一定会瞪大了眼睛非常有兴趣,并会害怕得发抖,嘉浦遇到这种事真是太可怜了——他们会流着泪说;然后等君惠不在的时候,他们会说芦原因为真的不喜欢舞衣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不要说丧气话了吧。

君惠不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也没有很好的悟性。可是,对于中学二年级的学生而言,她有着非常好的判断力。这种判断力让她现在什么也不说,只是静观事态的发展。君惠把这种信心埋藏在心里,等待着有人让她讲出来。如果现在说的话,可能会缺少真实xìng • ba。

另一方面,君惠这种冷静的判断力也让她问自己,嘉浦舞衣临死前的情形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我和舞衣也不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啊,更不是亲戚关系。大概舞衣也没有关系特别亲近的朋友,因为她是那种只交男朋友不交女朋友的女孩,而且她还是那种宁可要男朋友也不会要女朋友的女孩。

对舞衣的生活方式,自己并不抱什么好感。像她那样,在所有的家庭里都不会有意思的。舞衣的生活、认识这样的舞衣——还有对她不管不问的舞衣的妈妈,都是君惠想象不到的事情。

没有共鸣,没有同情,更没有兴趣。虽然只是有点好奇心,但她并不认为舞衣有魅力。可是,为什么,只在昨天晚上,她就会感知到舞衣的体验呢?

如果君惠真的是一位有判断力的大人的话,她就可以对这些事实倒过来想,她就会否定昨天夜里听到舞衣的惨叫声这一事实。那只不过是她想得太多了。或者是她平时希望身边能发生有刺激性的事件,她才觉得有意思。因此,她以舞衣离家出走的事情作为材料,随意编织了一个噩梦。她也许会对自己哑然失笑的。

可君惠毕竟还是个少女,她十分忠实于自己所体验到的事实,十多岁的少女是不会怀疑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的。所以,她就相信了,梦里的那声惨叫是真的,不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然后又继续问自己,为什么我会听见舞衣的惨叫呢?为什么会是我听到的呢?

半个月过去了,舞衣还是没有回来。

君惠在学校里听说,舞衣的母亲已经向当地的警察署提出找人的申请了。她还听说了一些新的情况,舞衣的母亲是再婚,舞衣的继父和她的关系不是太好。

舞衣的亲生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因车祸去世了。三年前她有了一位继父,但她并不喜欢他,她的母亲夹在两个人中间,很是担心。

“她离家出走的原因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呢?”

君惠的母亲皱着眉头说。

“因为她是中学生,警察一定会尽力寻找的,可不管怎么说也不是那么回事,这孩子的行为也有问题。”

事实上,在她家附近的地方和赤井市的繁华街道上,并没有贴着舞衣照片的寻人启事。也看不出舞衣的父母在格外积极地寻找她。

渐渐的,嘉浦舞衣好像被人遗忘了。

如果是大人的话,用离家出走这种方式脱离家庭的话,那也不过是一只船离开一个港口,只有失去了回到现在所呆的港口的资格和权力。在这之前,无论是想漂到哪里,他都必须依靠无线电波为工作、税金及社会保险等和那个叫作社会的大陆保持着联系。

可是,孩子就不一样了。他们离开家脱离家庭后,就意味着失去了船籍,他们也就不再存在了。嘉浦舞衣就变成了这样的一艘幽灵船只了——

可是,在离家出走一个月之后,新学期开学后不久,这艘幽灵船寄来了一封信。

这可不是听别人瞎传的,而是同学们亲耳听到的。在早自习的时候,那位女班主任表情轻松了许多,她对同学们说:

“嘉浦的母亲打来电话,说昨天嘉浦寄来了一封信。”

教室里一下子炸了锅,有一部分同学发出了啊的声音。

“大家也都听到了许多传闻,说嘉浦和她的继父关系不太好,她为此而感到非常苦恼。可这封信里,她好像很有精神,说让父母担心非常对不起。她的父母也稍稍放了心,大家也都放心吧。”

有人问了一句:“嘉浦现在在哪里?”

“好像是在东京吧。”

“知道她的地址吗?”

“这封信上没有写地址,但她说还会写信来的,到时候就会知道了。”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一个男生大声地说:“那家伙只是为了出出风头而已。”

老师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么说可就不太好了,你还不能理解嘉浦的心情。你们在和父母吵架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离家出走吗?”

这是一个特别舒适的早自习。嘉浦舞衣这个问题少女暂时掩盖了教室里其他的问题和纠纷。

——她来信了?

芦原君惠呆住了。

——舞衣的来信?她在东京呆得好好的?

这样的话,那我听到的惨叫声又是怎么回事呢?

还是我想得太多了?这不过是个梦?

不是好朋友的君惠在舞衣临死的时候是不是不应该做梦?如果她能认识到这个谜也只是她想得太多的话,问题就好解决了。

——我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因为我讨厌舞衣吗?是我认为自己很高兴会发生什么大事、而且如果舞衣被卷到这件事里,因为她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孩子而感到无所谓吗?

如果嘉浦舞衣因为某件事而死去的话,自己会觉得很有意思,我是这样想的吗?

芦原君惠变得很忧郁,整天闷闷不乐,她开始讨厌自己了。

平时,君惠的性格很开朗,因此,她母亲马上就发现了她的变化。她想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她在考虑是不是要问问君惠。可君惠的忧郁越来越严重,而且学习成绩也在直线下降。

不能再保持沉默了,君惠的母亲叫住了她。这个时候已经是夏天了,离舞衣的来信有三个多月了。

“你为什么不高兴?”

对这么不高明的问题,君惠没有马上回答。她不知道应不应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如果说得很清楚的话,说自己希望同学出事,母亲会不会看不起我?

“与其一个人苦恼,倒不如说出来,这样你就会轻松的。如果你不想和妈妈说的话,也可以和朋友说一说。”

听到母亲的鼓励,君惠在想,如果告诉朋友的话,他们也会看不起自己的,也许他们还会认为自己是个很可怕的人。

还是和妈妈说说吧,与其让朋友看不起,和父母谈谈还是比较适合的。她决定之后就告诉了母亲。

母亲大吃一惊。在舞衣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君惠居然做了那么可怕的一个梦?这个孩子实在太敏感了。

可她是个女孩子,敏感一点总比感觉迟钝要好,而且能想到离家出走这种可怕的事情也是件好事情。

君惠母亲认为像舞衣这样的情况是教育孩子失败的典型案例,因为父母抓得不紧,孩子才会变成那样。

现在想起来,她还在生气,那天晚上她母亲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简直是不通情理。而且舞衣的母亲穿衣服很时髦,作为一个女中学生的母亲,打扮得有点过于年轻了。说话也很傲慢,不懂礼貌。她找了一个年轻男人,还要对他撒娇。和母亲和妻子相比,她只是作为一个女人而活着。

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也不一定很准确,和舞衣关系不太好的继父真的很年轻吗?听说他还不到三十岁,与其说和舞衣是父女关系,看上去倒像是差不了几岁的兄妹。听说他和舞衣的母亲是在工作单位认识结婚的,可附近的人说,那位当继父的男人好像没有工作,整天呆在家里无所事事。

父母和女儿都不是什么正经人,我们家的君惠为什么会为了这样一家人苦恼得学习成绩都下降了啊?

因为很生气,她不由得想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可是,不能这样做,君惠因为对不是正经人的同学有了不好的想象而苦恼,并讨厌自己。

真是个好人——不,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

“哎,君惠,对嘉浦印象不好不只是你一个人啊,妈妈也是这样想的,老师也一样,大家都会这样想的。”

“可是——”

“你有时候想象力太丰富了,你是害怕她一个人离家出走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才会在梦里听到她的惨叫,这并不能说明你就希望舞衣出事。”

“是吗?”

“是的。”君惠的母亲微微一笑,“但妈妈很高兴,因为你是个能认真考虑问题的孩子。”

君惠好像松了口气,但她的忧郁也没有马上消失。母亲想了好多,还把这件事告诉了班主任。她对老师说,在君惠讲出自己所做的噩梦前,她说自己真的担心舞衣,希望她能尽快回来,还希望舞衣能和家人联系,她还提出是不是可以去看看舞衣的父母。

说实在的,君惠的母亲很不乐意,她不想见到舞衣的母亲。可君惠这么说了,她一定是想这样做了,没办法,她还是决定和君惠一起去舞衣家。

那天天气很闷热,嘉浦家的客厅里没有冷气机,只有一台电风扇吹着温温的风,君惠的母亲热得满头大汗。泡着麦茶的玻璃杯好像没有洗干净,看上去挺脏的,她也不想伸手去拿。

开始的时候,君惠比较紧张,当看到舞衣母亲的态度比较温和时,她似乎能放心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了。而舞衣的母亲并没有在意她这种认真的态度,在君惠说话的过程中,她站起来把舞衣寄来的那封信拿给她们看。信封和信纸上都画着十分可爱的动物的图案,信是竖着写的手写体。

“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当看到这一行时,君惠的母亲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虽然内容都是一样的,可是,听老师说和亲眼看信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如果再来信的话,一定告诉我。君惠和舞衣的母亲说好了。她母亲说,如果再有联系的话,她一定会把君惠的心情转告舞衣的。

“好了。”

在回来的路上,君惠的妈妈搂着女儿说。

“我都渴坏了,我们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再回去吧。”

君惠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母亲完全放心了,她也想不到女儿的心里又有了新的问题。

君惠又开始考虑一个新的问题。

——那封信。

君惠一边喝着东西,一边在琢磨着这个怎么也挥之不去的疑惑。

——那个字真的是舞衣写的吗?那封信真的是舞衣的信吗?

确实,字是有点像,但是我们的日本文字都是很像的。如果有范本的话,别人也会写得很像的。还有,她更关心那个信封和信纸,动物的图案,舞衣对这些东西并没有兴趣。我见过她的笔记本,非常了解她,舞衣不会选择那种孩子气的东西。

如果信是假的话,如果是别人写的话,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情?

再往下想太可怕了,君惠一个劲地喝着东西。这件事可不能说,对谁也不能说。因为这是我的妄想,还是把它忘了吧,把心收回来吧,不能再想了,一定不能再想了——

我要在很长时间内保守这个秘密。

8

——1996年9月12日。

在墨田区大川公园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只被砍断的右手——当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闻的时候,高井由美子正穿着一件长袖和服。不,准确地说,她是正在穿长袖和服,她正在自己经常去的那家美容院里。

从长寿庵到这里,步行只要五分钟,这是一家名叫“美人再来”的美容院。她经常到这家美容院剪头发或烫头发。成人式的时候,她也是在这里被穿上长袖和服的。

为了相亲成功,就在这同一家店,高井由美子又穿上了长袖和服。

到下一个生日,她就二十六岁了。周围的人都劝她去相次亲也没什么不好,没办法,她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庆祝成人式的时候,当父亲伸胜把这件昂贵豪华的长袖和服递给她的时候,由美子的内心感到很难受。

“美人再来”是一家非常普通的美容院,它的老板是一位名叫蒲田纪子的美容师,另外还有两名见习的女孩,这是一家小而整洁的美容院。因此,经常光顾这里的由美子和蒲田纪子关系很好,在今天相亲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有时会把自己的复杂的内心感觉讲给她听。

“我还是不放心。”由美子小声说。她站在这间只有三叠大小的房间中央,像个稻草人似地伸着两只右手。

“只是见一见,不行就算了。阿姨虽然说得轻松,可这样也不好,现实中不会这么简单的。”

由美子沉着脸,蒲田纪子笑着回答说。

“好了,不要想得那么复杂。你应该这么想,就算是去宾馆的餐厅吃顿饭也不亏啊。”

啪的一声,带子上的夹子开了,纪子耸了耸肩又接着说下去。

“也许你见的是个很出色的人,即使不出色,也可能是个很好的人。”

“从照片上看,这是一个有点神经质的人,个子也不高,像个小官吏。”

纪子嘿嘿地笑了。“光看照片是不行的,我丈夫从照片上看也有点神经质,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的。”

纪子结婚不到十年丈夫就去世了,之后她也没有再结婚,她是个坚强的女人,一个人独自抚养着孩子。由美子看看她,笑了。

“可是你丈夫人很帅啊,老师,你们是不是恋爱结婚的?”由美子一直把蒲田纪子称作老师。蒲田老师整理着由美子衣服领子,稍稍抬了抬眉。

“是的,我们谈了很长时间的恋爱,可我并不是看上了他的长相。”

“是吗?这可太奇怪了。”

“到你拒绝的时候,他会不会说,啊,由美子就是挑别人长相的?”

“不会有这种事情的。”

“听你的话,就知道你是一个外表至上主义者,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的。可是,男人——不光是男人,所有的人都不是看看就可以的,真的。”

由美子低着头,没有说话。突然,她觉得穿在身上的这件大红色的华丽的长袖和服,对于快到二十六岁的自己而言,颜色有点太鲜艳了。

由美子有点泄气了。她怎么也做不到,笑眯眯地去相亲。她呜呜地哭了。

“不是还没有决定结婚嘛,你要是真的不喜欢,不同意不就行了吗,然后这件事就完了,平时的由美子可不是这么犹豫的。”

“美人再来”美容店在营业时间总是开着收音机。就在她们谈话过程中,收音机里说得也很来劲,还放着流行音乐,可是,今天的由美子却觉得这些全都是刺耳的噪音。她尤其不想听那些年轻的女歌手唱一些寻找到恋人的歌曲。因此,当节目告一段落开始新闻节目时,当她听到那位无聊的声音干巴巴的播音员所说的话的时候,她被惊呆了。

那是一条关于大川公园事件的新闻,时间是中午,所以,由美子听到的不是第一条消息,而是后续报道。

“真是的,又发生这种奇怪的事情。”

蒲田纪子一边满头大汗地系着带子,一边说。

“都快成了动荡不安的国家了。”

播音员说,目前还不知道这只右手的主人的身份,从同一个公园的另外一个垃圾箱里,还发现了寻人启事上所登的那位女性的手包。

“大川公园,不是赏樱花的好地方吗?怎么会有男人在那种地方把女的给杀了并且还剁碎了。”

“罪犯现在不会还在大川公园里吧?”

“不会的,当地不是也有这种情况吗?也许是随便把尸体扔到一个不熟悉的地方的。”

这么一说,由美子想起来了,蒲田老师是喜欢电视里的那些悬念剧。

“太可怜了。”蒲田纪子一边给由美子衣服上的带子打了一个结,一边皱起了眉头。

“年轻女孩子嘛……被杀之后又被抛尸。哎,由美子,有女孩为了恋爱和相亲等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死的。所以,在这么好的天气里,你要高兴一点。”

老师经常这样开导她,由美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回答。

“好了,弄完了。”

蒲田纪子站起来,往后退了退,两手叉着腰,打量着由美子。

“真不错,非常漂亮,带子不紧吧?”

“嗯,不紧。”

“好不容易吃次法国菜,如果不能吃,那可太遗憾了,所以带子不能系得太紧。但是如果带子挣开了也很麻烦,因此,坐完出租车、起来坐下或上完厕所后一定要照照镜子。”

每次来穿和服的时候,她都会这么说。由美子点了点头。

由美子给家里打了电话,母亲文子说来接她。文子说,她不穿和服,而是穿一件素气的裙子,她还没有换好衣服。相亲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在赤坂的旅馆,所以不用着急。

穿过商业街,她们两个人往长寿庵走去。旁边熟悉的人都在开玩笑说,啊,由美子可真漂亮,这是要干什么去呀?由美子对他们笑着,赶紧往家走。

“你好像不太高兴……”

文子说,她手里抱着一个装着衣服的包袱。

“不要想得那么复杂,好不好?来,笑一笑。”

虽然她有点讨好的意思,但由美子还是生气地噘起了嘴。

“爸爸没有阿姨厉害,却要殃及到我,简直让人受不了。”

介绍由美子这次去相亲的那位阿姨也不是她们家的什么亲戚,而是一位叫管野秀子的年近七十的老人,她是伸胜小时候照顾过他的师傅的朋友。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伸胜总好像欠着他什么似的。这是一位喜欢说媒、精力充沛的阿姨,除了照顾自己孩子和孙子以外,她还有剩余的精力,她甚至操心起了由美子的未来。

“我有责任为由美子这样的好孩子找一个好人家,你等着,一定会有一桩好姻缘的。”

从由美子二十岁的时候,她就开始这么说。高井家也不能不给她面子,但也只是当成笑话听听而已。以前,她也曾拿过几张相亲的照片,但每次,伸胜和文子都会很客气地说:“自己的爱人,还是让由美子自己去找吧。”可是,这也成了越来越难办的推辞了,由美子每长一岁,这种攻击就会更激烈一些。

“自己谈恋爱也不是不好,可是去相亲也不是什么坏事。这也是老传统嘛,千万不能丢了啊。”

最近一两年来,这种说辞变成越来越严厉的责备了,伸胜终于坚持不住了。

“阿姨都生气了,由美子,你就去一次吧。”他说。于是,事情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你高兴点吧,又不是别人逼着你去相亲的。”文子说,“只不过是去相亲嘛,如果对方是个不错的人,那你不也是福从天降嘛。”可是,光是看照片,就知道对方不是一个能让她享福的人。他是一个又瘦又小的男人,身体也不是太结实,眼睛细细的,戴着一副眼镜,长着一张白白的扁平的脸。

简直就像根豆芽菜。

他一定是个有恋母情结的男人,虽然听说他是一名地方公务员,可他不会不牵着妈妈手就不去上班吧?

可是,由美子知道,让她对对方如此反感还是自己这方面的原因。正是因为知道,她才会郁闷、难受和无聊。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真正地谈过恋爱。

这一点让由美子非常自卑。

——不谈恋爱而要去相亲,更何况对方看上去还是像个鼷鼠的男人。

以前,她并不是从来都没有和人约会过,她也喜欢过别人,也有人喜欢过她。可不知是没有缘份还是运气不好,没有一个谈成的。互相有好感的时候,那个男人在两三次约会之后突然又去接近别的女人,那他们的关系只能结束了。而由美子喜欢的男人不是和自己而是和自己的朋友去约会。当然,如果是喜欢由美子的男人打电话来,她就会告诉他,我对你很失望,不想和你交往下去。全都是这样的情况。

由美子大部分的朋友都已经结婚生子了,她了解她们的恋爱过程,也去参加了她们的结婚典礼,大家都很幸福快乐。她真的很高兴。

可同时,当想到别人都恋爱成功,而自己却屡遭失败时,她也会很生气,心情非常郁闷。我有什么地方不好吗?为什么总不行呢?

“你虽然有哥哥,你哥哥就在你的身边,但由美子,你根本不了解男人的想法。”

也有朋友这样说她,其他朋友在这种时候都会憋住了,不让自己笑出来。由美子记得非常清楚。

她们虽然忍住了没有笑出来,但心里一定会这样说。这么说来,由美子的哥哥也是这样的人,难怪由美子也不习惯男人,没办法。

是的,哥哥和明就是这样的人。

中学时候,他碰到了柿崎老师,知道自己患了视觉障碍,这改变了高井和明的一生。他开始去老师推荐的大学研究室接受治疗,在这个过程中,他的学习成绩也不断提高,以前他的动作很迟钝,现在动作迅速多了,也越来越有精神了。

可这也是有限度的,不管是什么样的研究室可以医治他的视觉障碍,但不可能根治他与生俱来的性格。和明是个既害羞又胆小的人,而且特别好哭,他是个像傻瓜似的老实人。少年时代就没有男人的样子,就这样长成了一个青年人,现在已经二十九岁了。由美子想,我的这位哥哥这辈子一定和恋爱无缘,就连我这个亲妹妹,也经常训斥他的迟钝,精力充沛、具有魅力的女孩子当然不可能接近他。

那位爱管闲事的阿姨说:“先把由美子嫁出去,再轮到和明。”但这只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她心酸地想着这些事,但她又想到了更心酸的事情——唉,我不知道,像我这样,每次都说是非常出色的人而且有缘份,结果对方是那种像鼷鼠那样的男人,不知道到哥哥的时候,对方会是什么样的人。

快到长寿庵的时候,她看到和明正在打扫店门口的卫生。当他看到由美子和文子的时候,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扫帚,高兴地笑了起来。

“啊,由美子,太漂亮了,这件和服真的很适合你。”

听到他这种毫无顾忌的赞美,由美子有点不好意思了。

“当然很漂亮,可她因为不想去相亲,还在噘着嘴生气呐。”文子笑着说。

“如果你喜欢的话,就会说马上要结婚的,那可就惨了。”和明也笑着说,“我可就寂寞了。”

他不理解我的复杂的心情——由美子对哥哥一直是既喜欢,又不喜欢,她没有理会他。由美子把身体转了过去,背对着他。和明冲着她的背说:

“这个带子也很漂亮。”

就在这时,伸胜从店里探出头来。

“哎,阿姨来电话了。”

“噢,是吗?什么事?”

“相亲取消了。”

由美子吃了一惊,她转过身来,差点把头发都弄乱了。

“怎么回事?”

“听说对方因为工作来不了了。”

文子看了看由美子那一身漂亮的打扮,不由得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打扮得这么漂亮……”

由美子松了口气,但另一方面,她又很失望,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虽然是说不想去,但还是有一点希望的,也许那个人比照片上的要好得多。

高井由美子后来在别的地方见到了这位未曾谋面的男人,他是一位刑警,在负责和哥哥有关的一起shā • rén案的搜查本部工作。

可以撒个谎。“豌豆”说,说得非常简单。要说得尽量简单,撒谎的时候要尽可能地真诚。

栗桥浩美是在自己的家里听说大川公园发现断肢的,当时他正和母亲寿美子一起在客厅吃早饭。他还在报道这条消息时仔细观察了母亲寿美子的表情。

栗桥浩美知道自己的父母喜欢听这种消息,像猎奇性的shā • rén案啦,为情而发生的shā • rén案啦,还有放火、绑架和qiáng • jiān等等,他们特别喜欢这类消息。因为他们认为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可以放心地谈论着别人的不幸。

寿美子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一定也会对大川公园的案件发生兴趣的。如果她知道了发现的只是一只右手,一定会大失所望的。为什么不是脑袋呢?为什么不是尸体呢?栗桥浩美偷偷地嘲笑着坐在旁边的母亲。妈妈,我虽然想说这是别人的事情,但事实上这根本就不是别人的事情——因为是我杀了这些女人,是我把她的右手砍断扔掉

的——他拼命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把这些事情都告诉她。

他自己也很兴奋,昨天晚上一夜都没睡着。

nhk的综合电视节目是从早上五点开始,所以他今天早早起了床,并打开了电视,可是这个时间没有发现任何情况,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按“豌豆”的估计,下午回收垃圾的时候应该能发现那只右手,因此他们必须要等待。这是他们的约定。

尽管这样,栗桥浩美还是不想把电视关上,就这么一直地开着。他不想错过最早的第一次报道。因为电视台不一定只在新闻节目时间里播出,他们也许会采用临时新闻的形式用字幕播出。或者,如果是新闻节目,他们还会紧急进行现场直播。如果这样的话,他应该去大川公园看看。他可以混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看那帮记者手拿麦克风喋喋不休地说着。当然,在这种时候,他是不能笑了,他必须装成很难过和很痛心的样子。如果他能装得很像的话,记者也许还会采访他。因为我长得很出众,记者一定会注意到我的。然后我就回答说,在日本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觉得很不安,并为此感到气愤。做这种事情的人,无论是什么态度还是什么样的人,都是一个精神的残暴者,对社会没有一点儿贡献,只是通过对柔弱的女性施加暴力来满足自己这种扭曲的复仇心理。如果能抓住他的话,他一定是个胆小怕事的像只快要落入水中的老鼠的男人——他会这样说的,记者也会很佩服自己的。

他想象着,想象着自己在各种场合谈论这起案件的神情,他为此而感到高兴。梦想中的栗桥浩美事实上长得确实很帅,看上去像个知识分子,年轻的女记者一定会在意他的,她们会很愿意听他讲话的。

栗桥浩美从早上开始,就一边沉浸在对自己的想象中,一边看着那些无聊的电视节目。什么今年秋刀鱼又是大丰收啦,还有介绍一些新的旅游景点啦,虽然都是一些浪费时间的节目,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很有意思。一个人如果居高临下的话,那所有的东西都会小得可爱。

一无所知的父母看上去也是比平常要好得多的人了,他的心里已经好多年没有像现在这样对父母有一种爱的感觉,栗桥浩美对此也大吃一惊。人站得高了,什么就都变了。什么东西一旦变了,人生就开始向自己靠近了。这真是和“豌豆”说的一模一样。

只是这么藏着是不够的——“豌豆”说,这样没有什么意思,而且如果只是一味地躲着,还是有被发现的危险。因此,不能躲,我们要让人们看我们想让他们看的那一部分。

开始的时候,栗桥浩美还不能理解“豌豆”的建议。应该尽可能地躲起来,尽可能地藏起来,为什么必须过那座危险的桥?我不喜欢!

“豌豆”认真地听着栗桥浩美的意见,他并没有笑话他是个胆小鬼。因此,栗桥浩美也毫无顾忌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说真的,我确实很害怕,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躲起来吧。

听完栗桥浩美的想法之后,“豌豆”微微一笑。从小到大,他都是这种温和的笑,知识分子的笑。接着他又说,你之所以害怕,就是因为你躲了起来,就是因为你把主动权交给了社会,如果你换个角度想的话,你就不会有丝毫的害怕的。

“豌豆”是对的。什么时候都是这样的,这一次还是依然如故。如果掌握了主动权,就什么也不怕了。他的心情激动起来,坐都坐不住了,而且他可以对人更亲切一些!

两年前的那件事之后,把岸田明美处理了之后,把许多素不相识的少女处理了之后,在“豌豆”的劝说下,栗桥浩美租了一间单人公寓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他说,为了处理这些事情,为了实现以后的计划,浩美必须要有一个单独的空间。浩美不能说不行。

从那以后,他一直是来往于父母家和自己的公寓,但从不在父母家过夜。昨天晚上住在了父母家里,他想呆在父母的身边,他想对他们笑。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也做不了,他既喜欢像垃圾一样的父母,又为他们感到悲哀。

最重要的是他想在今天这个瞬间,发现右手的瞬间,这场戏开幕的瞬间,他们也能在场。他想偷偷观察他们的表情,想看一看他们对大川公园发现的这支右手的关心、厌恶和兴趣。

这件事是我干的——可我不会说出来,我虽然什么都知道,但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父亲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早上就没有起床。寿美子七点多起的床,当她看到栗桥浩美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吃了一惊。她说,你可太早了。他回答说,晚上睡得好,早上就想起床。

他虽然希望回收垃圾的时间早一点到来,希望这一切都赶快开始,但另一方面他又为这种等待时间的结束而感到遗憾。今天,他希望自己一天的心情都很兴奋。

寿美子做的早饭非常好吃。脆脆的烤面包,甜甜的草莓酱,浓香的速溶咖啡。很好吃,和什么都不知道的寿美子一起吃早饭真的很好,居高临下,真的不错。

因为栗桥浩美吃得很香,寿美子的心情也很好,她问还要不要吃个煎荷包蛋。过去,如果吃完面包片以后再说这样的话,那他一定会嫌她太烦人了。可今天却不同——不,是从今天开始情况就不同了。栗桥浩美已经变成一个出色的大人了,尽管她是个愚蠢的母亲,但他也会对她很好的。

“嗯,我想吃荷包蛋,你去做吧。”

就在他笑着对寿美子说话的时候,电视里有情况了,栗桥浩美突然把头转向了电视。

正好是八点钟,是早上的新闻节目时间。平时,笑眯眯的两位男女主持人总是边向观众问好边上场,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什么昨天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啦,什么秋天到了天气凉了等等。

可是,今天早上情况却不一样了,电视上突然出现了直播画面,是大川公园。

栗桥浩美把手上的咖啡杯放到了桌子上,他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汗,如果不放下杯子,也许会摔到地上的。

他的头很晕,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并且还在咚咚地跳个不停,脸很热,血液也好像都涌到耳朵根了。

他想,发现了。我——我们的好戏开始了。

不错,是在大川公园发现右手的报道。栗桥浩美兴奋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记者站在现场,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年轻女记者。她的衣服正好和那一天——死在垃圾坑里的岸田明美的衣服一模一样,长得也很像。对于这些偶然的巧合,他想放声大笑。

这位记者看上去比较紧张,说话的速度很快,但结结巴巴的,有点讨好的口气。栗桥浩美想,这种无知的表现也很像岸田明美。想到这里,他更高兴了。

这位不太沉着的记者还是想方设法介绍了发现这只右手的经过。这是一位带着狗出来散步的女高中生发现的,是狗闻到了腐臭味。说到这里,栗桥浩美想起了那只右手的腐臭味。放在公寓的时候,栗桥浩美用了很多的防臭剂,因为公寓的房间里注意了通风,因此还不至于臭不可闻,但扔掉的时候,它已经很臭了。

啊……是个女高中生发现的,这让人也很高兴。她是个漂亮女孩吗?她长得性感吗?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吗?如果她是个比这位女主持人聪明的女孩子,我一定会喜欢她的。也许我还会想着去见见她。

可是,当他接着往下听的时候,女记者继续介绍说,发现右手的时候,这个女高中生并不是一个人。栗桥浩美有点害怕了。这可真是个不会说话的记者。

和她在一起的是个男高中生,他们好像是同学。女记者说。大概是早就说好了早上带着狗出来约会。栗桥浩美咂了咂嘴。这位男高中生事先并没有安排他的角色,但他自己主动走上了舞台。我也想去见见他,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猛地发现,寿美子端着煎蛋的盘子站在他的旁边,她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里面少了许多好奇和兴趣。

“好像又是一件轰动社会的案件。”

栗桥浩美说着从寿美子的手上接过了盘子。煎蛋有点糊了,蛋黄硬邦邦的。寿美子可能是边看电视边做饭的吧。

尽管这样,他也没有生气,栗桥浩美看着母亲的脸。她就像个饥饿的孩子看着刚刚拿出来的一片面包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确实,寿美子也处于饥饿状态。应该有一些她可以加以评论的事情,或者应该有一些可以从安全的地方观看的刺激的事情。

突然之间,栗桥浩美想起来了。现在,如果我告诉妈妈,那只从垃圾箱里发现的右手是我干的,母亲会不会高兴呢?她会不会觉得这事干得好,高兴得跳起来呢?

可事实上,他还是用一种很认真而又痛心的口气说: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有年轻女孩被杀了,一定很痛苦。”

寿美子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转向了栗桥浩美。

“她们之所以被卷到这起案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

栗桥浩美一边吃着又干又硬的煎蛋,一边心中暗自得意。妈妈,你的反应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她大概不是一个好女孩,可能她是一个随便就能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一起走的mài • yín女,然后被人杀了。”

“是吗?”

“是的。”寿美子不停地眨着眼睛。栗桥浩美知道,她在盯着他看的时候,就是她想看穿他的内心世界的时候,现在就是她打算看穿的时候。

“你过去交往的那个女孩就是这个样子。”

栗桥浩美装糊涂。“哪个女孩?”

“那个长头发的女孩,两三年前吧,经常在我们家周围转悠,穿着一条像是短裤的超短裙。”

寿美子说的是岸田明美,寿美子所掌握的儿子的女朋友情况也仅限于岸田明美,她只能回忆起明美的长相和打扮。

“她呀?”栗桥浩美微微一笑。

“要是她的话,我们已经不来往了,但她也不是个坏女孩。”

“你看女孩的眼光可是不行。”

寿美子一副不怀好意的表情。

“你就是不说,我也知道有女孩子追你,你一定要小心点。知道吗?”

妈妈,我知道,我还知道并理解我应该知道和想象以外的事情。

例如,我还知道岸田明美的去处。她现在在哪里正在做什么?妈妈能想象得到吗?她在地下,正在和蛆虫做伴。不,她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她的头盖骨上只剩下眼球没有烂掉,她在地下可怜地看着天空。如果可能的话,妈妈是不是也想和她躺在那里呢?

栗桥浩美把煎蛋吃完了。很好,大幕已经拉开,空气都是甜甜的。随着死者的出现,他也开始脱胎换骨了。

制定计划的时候,他和他的同伙“豌豆”在什么时候嘲弄别人的问题上发生了分歧。栗桥浩美主张当天就做,而“豌豆”则主张要慎重一些,他认为过几天看看情况再说。

“这样的话,也许另一个垃圾箱里的手包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栗桥浩美尖声叫道。“豌豆”笑了,他说,如果那只右手被人发现的话,警察会把大川公园所有的垃圾箱翻个底朝上的,你根本不要有这种担心。

可栗桥浩美还是不满意,这里是安全的,不要有任何的担心。是不是应该趁热打铁?早一点让同伴们知道我们的存在——

同伴、同伴、同伴。

在和“豌豆”商量这个计划的时候,“同伴”这个词就是一个暗号。“同伴”既可以是负责调查案件的警察,也可以是报道这起案件的媒体的记者,还可以是传播这个消息的普通百姓。“演员”的家人们也可以称作“同伴”。

是的,是“演员”,这也是一个暗号。“演员”指的是那些死去的人们。而“豌豆”和栗桥浩美则是充满智慧的这场好戏的导演。有时也叫作“女演员”,“豌豆”有时还称作“全体演员”。为了让整个事件能顺利演出,分派角色是非常重要的。

今天是1996年9月12日,好戏开幕,这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可栗桥浩美并不喜欢第一个出场的那只右手的主人,因为她是个让人扫兴的“女演员”,他不喜欢她的长相,她的声音也不好听,就像气球爆炸的声音。

可“豌豆”选中了她,他说他一直在等待像她这样的“女演员”的出现。身体特征比较合适,但这个女孩子的身份不太清楚,确实,这个女孩的右手上有颗小小的黑痣。据她本人介绍,她没有家,她的父母不负责任,根本就不关心她,她离家出走后,他们也不会去找她,反而认为她离开家能省却自己的麻烦。

那个女孩很能说。她说自己十七岁了,但说话却很幼稚,用词也不够丰富。她一边说,“豌豆”一边为她纠正错误的用词,告诉她正确的表达方法。

是的,那个女孩很能说。

当他们说,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开始的时候,她还不太相信。我的身体不是你们的目标吗?你们不想和我zuò • ài吗?真是第一次碰到你们这种奇怪的男人。然后她又非常不安地问“豌豆”:我没有魅力吗?我知道自己有点胖,刚才我还吃了两块粘糕,可平时我不是这样的——

栗桥浩美说,好了,我们可不是用钱买女孩的。不知为什么,那个女孩只是和“豌豆”说话,有什么问题的话,她也总是问“豌豆”。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过我,只是有时用眼扫我一眼。我不高兴了,把身体靠过去和她说话,但她还是隔着我仰着头看“豌豆”,或是问“豌豆”什么问题。

——这个人说的都是真的吗?

栗桥浩美想,哼,我还是比不上“豌豆”。无论是多么拙劣的演员,都知道谁是导演,都知道要按导演的话去做。

可以呀,我就是“豌豆”,“豌豆”就是我,我们是一体的,是一条心。

是的,那个女孩很能说。说到一半,自己都为自己所说的话而感到高兴。以前,没有人像这样听我说过话,无论是父母还是学校的老师,都装作看不见我,他们也一定不会在意我到底在想什么和考虑什么。

她说父母在自己七岁时就离婚了,然后各自又很快决定了再婚的对象——决定开始新的生活。因此,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不会吧,先不说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一定会非常关心你的吧?因为她是你的母亲,十月怀胎才生下了你。

听他们这么一说,那个女孩使劲地摇了摇头。这都是假话,母亲关心所有孩子的任何事情,这是——这是——神、神——

是神话还是传说?

那、那个!神话。我的母亲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我长得很像和她离婚的丈夫,特别是眼睛。因此,她一看到我,就会想起她的丈夫。我母亲的那个男人看到我当然也会想起她的丈夫。所以,我只是一个吃闲饭的。

我爸爸那边更是不得了。他的那个女人特别爱吃醋。所以,每次看到我,她就会想到我是爸爸和妈妈生的孩子,她就会像发神经病似地把盘子什么的往我身上扔。你们相信吗?

所以我没有去处,当然也不会有人关心我,我不回家也不会有人在意的。所以我也不在乎了,自己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也很不错呀。

“豌豆”微微一笑,那个女孩不由得也笑了起来。过去,他也笑过,但“豌豆”的笑是为了让那个女孩也笑起来。

然后“豌豆”说——你就是我们要找的女孩子,你的去处就是这里,你是我们的——

女演员。

后来,那个女孩就进了垃圾箱。

还有另外一个女演员,就是那个手包的主人,栗桥浩美很喜欢她。那个女孩不错,非常可爱,名叫古川鞠子。她的皮肤的颜色和感觉让栗桥浩美想起了小时候自己非常喜欢的橡胶新娘的手感。那是一个淡粉色的橡胶新娘,轻轻一扔,它就会轻轻地弹起来,可它决不会跑得很远,总是能回到他的手上,从来不会离开他。栗桥浩美把这些话都告诉了古川鞠子,她那淡粉色的脸上顿时流满了泪水,她说,我不会逃跑的,你把这根绳子解开吧——

那是晚上她走在从东中野车站通往住宅区的马路上的时候,那天晚上她确实是漫无目的地溜达着。于是,“豌豆”发现了她。后来一问,他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在夜晚的马路上,她看上去很高兴,只有她的周围是明亮的。虽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也没有和她说话,但他知道她是我们一个重要的女演员。

“豌豆”告诉她有一个人得了急病。他说自己的朋友突然肚子疼得很厉害,非常痛苦,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急救医院。古川鞠子是个好姑娘。她担心地看着躺在后面座位上装成得了急病的栗桥浩美。

然后她说——附近没有急救医院,可我们家就住在附近,我回家打电话叫救护车怎么样?我妈妈也在家,可以让这个病人在家里躺一躺。

她的家就在附近,古川鞠子想回去。她不想登上我们的舞台,她想回家。

我们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

“豌豆”的脑子转得很快,他同意了古川鞠子的建议。他甚至还向她表示了感谢。你们家在哪个方向?我可以开着车慢慢地跟着你。“豌豆”是个很认真的男人,他没有突然让古川鞠子“一起坐车去”。因为如果这么说的话,对方一定会有戒心的。

在这夜晚的马路上,除了他,没有其他人了。

古川鞠子用手指着说:“我家就在前面拐弯的地方。”真是太天真了。然后,她又用担心的眼光看了看车里的栗桥浩美,转过身往前走去。

“豌豆”抓住了这个机会。古川鞠子都没来得及叫上一声,已经闭上眼睛的女演员就像个木偶了。

把鞠子弄上车,他们慢慢地把车开动了。他们还故意放慢了速度看着她指的自己家的方向并开了过去。虽然他们体会到了一种胜利感,但栗桥浩美还是紧张得浑身发抖。

古川鞠子哭得很厉害,也非常生气。尽管这样,他还是听明白了,自己的父母吵架了,父亲已经离家出走了。

真是可怜。“豌豆”说。古川鞠子低下了头,她对“豌豆”非常反感,也许是不喜欢“豌豆”。他之所以和鞠子在一起的时间比较短,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可是,栗桥浩美还是喜欢她的,像粉色橡胶新娘的鞠子,他在心里这么叫着她。他觉得她就像是小时候的小伙伴。

就算是真的话,他也不会让她退场的。他求了“豌豆”,他只求了“豌豆”这一次。可不可以让她在我的身边多呆一段时间?

“豌豆”说,剧本是不能改的,而且在你没有满足的时候开始下一个故事,一定会更高兴的。

没有办法。他拒绝了。但作为补偿,和古川鞠子有关的嘲弄别人的事情要由我来做。

“豌豆”放声大笑。嘲弄人的事情全都是浩美的事情,你比我做得好,这些就交给你了。

因此,在开始捉弄人的时候,栗桥浩美也很兴奋。为人谨慎的“豌豆”一个劲地劝着他。这种事情要早一点去做,越早,火会点得越大,我有信心,要是这只右手能被人发现的话,好戏马上就会开始的。

“豌豆”嘿嘿地笑着,他屈服了。我输给浩美了,确实像你所说,早一点引起大家的关注可能要好一些,我的想法可能过于慎重了吧。

还是浩美你来做吧——

“——无论如何,我也想和电视台的工作人员说一说,这个想法不行吗?”

“不,这个方法不错,所以我也可以去说,并不是非得哪一个人去说。”

“不,谁说都行,你也可以啊。”

“对不起,那谁去说呢?”

“不能报出姓名来。”

“这样的话,那我们的意见和希望呢?”

“哈哈,可不是这么伟大的想法,只是一点点消息。”

“消息……”

“嗯,因为大川公园的死尸,今天社会上一定很轰动了。可说是尸体,但只发现了右手。”

“啊,是这样的。”

“然后,还有那个女孩的手包。人们会认为它是那个叫古川鞠子的女孩的东西吗?”“那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也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栗桥浩美躺在座位上大声笑起来。这是一种愉快而又兴奋的笑声。

他坐进自己的爱车,把车窗全部打开,右手支在车窗上,虽然风有点冷,但心情非常好。

他把车停在了栗桥药店附近的公园旁边。说是公园,其实那里很小,因为没有玩具,所以里面也没有孩子。里面只有一些树木和花坛,有一位老人牵着狗在散步。

捉弄开始的时候,应该在哪里打电话呢?“豌豆”告诉他,选择地点非常重要。如果使用手机的话,几乎不用担心被人探测到。可是打电话的时候不能让别人从电话里听到电车的声音,站前的喧闹声,孩子们的叫声,商业街的买卖声,不能选择能让人通过一些线索圈定范围的地方,一定要注意这一点。

事先,栗桥浩美到处寻找外景地。他找了好几个地方,但还是觉得父母家附近的这个公园旁边的单行道是最佳选择。这里很安静,而且还是禁止通行的学校区,车辆很少,不仅如此,当孩子们放学回家后,这里很少有行人通过。在这里,他可以不被人注意,一边看着树木,一边悠闲地打电话。

“好了,我有点事情想告诉你。”

栗桥浩美对着左边的手机温柔地说。

“大川公园里已经不会再找到任何东西了,当然,古川鞠子的尸体,那个手包是扔在了那里,可她的人被埋在了其他地方,因此,那只右手也不是她的。”

“喂,喂,你知道案件的详细情况吗?”

这家伙可能是个新闻记者吧。栗桥浩美高兴地想着。遇到这种情况,他也过于紧张了吧,声音都在发抖。

“那只右手是谁的呢?”

“这个可不能说,警察会去调查的。”

对方紧张了。栗桥浩美忍住了,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如果笑得太厉害,也许对方会认为自己是个轻薄的家伙。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了,现在只能说这些了。好了,我要把电话挂断了。”

他这么一说,手机里传来对方紧张的声音,栗桥浩美抬起右手,把手指弄出了响声,并说了声拜拜,然后把电话挂断了。

他满脸带笑,做了一个深呼吸,干得太漂亮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好了,我可以撤了——

他抬起头,突然,他的表情僵住了。后视镜里有一张自己非常熟悉的大大的脸。

高井和明——是和明,和明笑眯眯地看着他。

9

在大川公园事件中,有许多女性成了牺牲品,而且罪犯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他居然给电视台打电话,说出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真是前所未闻的案件,也是前所未见的罪犯。除了这些之外,他可能还要做其他的事情。人们之所以感到恐慌,就是因为他以后一定还会做其他的事情——

整个日本都是这么认为的。这件事让人们目瞪口呆。特别是和古川鞠子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以及她们的父母,这种恐慌已经不是其他人的事情了。

可是事实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种恐慌。无论人们多么害怕和恐惧,如何不满警察的工作,如何分析社会规范的扭曲才会出现这种犯罪,罪犯也不可能马上就被抓到。虽然这不是别人的事情,但和自己还有一定距离,不会马上和自己产生联系,对这种事情而感到神经紧张,也不过如此吧。

因此,在这种时候,人们往往会寻找一条退路,方法是各种各样的。爱起哄的人虽然有好奇心,但因为这样的情况也变成了“外野”,让自己远离这起案件。如果再进一步的话,他们只会装成刑警或侦探似地对案件进行分析并要追捕罪犯。或者去议论那些在大川公园事件中还没有查清身份的、成为牺牲品的女孩们,“理性”地认为“她们之所以会被卷进如此恐惧的事件中去是因为自己也有过错,所以自己才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还有想得更简单的,那就是“忘却”。每天很忙,这些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自己没必要那么关心它。

即使是在有像由美子这样的女孩的高井家,在最初的一两天里,夫妇二人也为如此恐惧的事件而担忧。他们说不让由美子一个人出去送外卖了,外出的时间也不能太长等等,看上去吓得有点神经质了。要说在现实生活中如何才能反映出这种恐惧的话,那就是什么也不能做。

首先,如果限制由美子的活动的话,那将会影响高井家的家业——长寿庵的正常营业。因为他们认为让由美子去送外卖是件危险的事情,因此要马上雇用一个能代替她的送外卖的店员——可长寿庵也不是那么富裕的。今天,最重要的人工费达到了很高水平。另外,如果禁止她随便外出而且规定她必须早点回家的话,虽然她是个女儿,但已经不是个孩子了,由美子当然不会答应的。

最后,他们只能一边同情着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不幸,并感到了许多恐慌,一边只能把它忘却。他们只能不打听任何消息,也不关心任何事情。对于热衷于做生意的高井家的人而言,连日来对这一事件进行大规模报道的白天的电视节目和他们没有太大关系,这么做也不是太困难。

由美子很敏感,她知道父母因为有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儿而不想去听或了解关于大川公园事件的情况,他们就是这样的父母。因此,她也不提这件事,看了电视以后也不说什么。如果在常来的客人中有人提起这件事,她也会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不和他们谈论。

可是由美子本人和普通人一样——不,比普通人还要关心这件事,她一直在关注着事态的发展。以年轻姑娘为目标的变态的罪犯——而且看上去还相当聪明——仍在东京都内横行霸道。她不能不关心这件事,她认为自己才是最想了解事情的详细情况的。

因为她不能看电视,所以她只能通过看报纸和周刊来了解情况。可是如果她公开看的话,父母会训她的,她必须不让别人注意。真是费尽了心思。

就在她这么做的时候,由美子发现哥哥和明也对这件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可是很少见的。

和明最喜欢职业棒球和电视连续剧。由美子不太懂棒球,但和明好像是弱小球队的球迷。九月份赛季快要结束的时候,关于得不了冠军的球队的比赛情况,体育新闻只报道比赛结果,和明连这种不起眼的新闻也会用心地寻找。

而电视连续剧,由美子也很喜欢。可就算是电视连续剧,她有时也羞于和和明谈论。因为哥哥是个男的。不知为什么,有时也会觉得他非常熟悉电视剧。和明在看电视剧的时候,他不仅知道剧情的发展和演员的动向,还会用心了解一些详细的情况,例如哪个电视剧的编剧以前写过什么剧本,这个场面的外景地在哪里,这个电视剧是模仿哪个成功的电视剧的。

所以,平时和明看报纸的时候,只看电视版和体育版。看杂志的时候,他也只看体育杂志或电视杂志。下午休息的时候,哥哥端张凳子在厨房的后门边晒太阳边看电视杂志。由美子已经熟悉了哥哥的这个样子,她很难会把这作为一道风景。

“要问哥哥在哪里?啊,可能在后面看报纸吧。”她一般会这么说。

可是,自从大川公园事件发生以来,和明开始看报纸上的社会版了。不仅如此,他还特地买来各种周刊和晚报。偷偷看一看哥哥正翻看的报纸,题目都是“剩下的尸体在哪里”、“对罪犯的推测”等等。很明显,和明是为了了解更多的关于大川公园事件的后续报道和详细情况才买来各种报纸和杂志的。

可不公平的是,和明虽然也看这些报道,但父母一句话也不说。其中也可能是因为和明从来不说自己都看了哪些内容,父母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吧。本来他在家里,话也不是太多,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也只是笑着听听而已。因此,他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如果和明突然变得能言善辩的话,那家里所有的人都会怀疑他的精神状态的。

不管怎么说,平常和明的生活几乎和社会没有什么联系。作为一家荞麦店,他虽然有打理这家店的技术,但他还是不善于和客人交流,也不说一句好听的话。和明一个人能不能继承长寿庵?虽然父母没有说出来,但他们好像在考虑这个问题。如果没有由美子的话——和明虽然是个认真的劳动者,但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比由美子要重要得多,所以从小有点娇生惯养,到现在还像个孩子似的。

这样性格的他,只对大川公园事件感兴趣——

以前,也发生过许多重大案件,也有许多年轻女性被牵连进去的猎奇案件,可和明对这些案件没有丝毫兴趣。为什么呢?难道只有大川公园很特别吗?

因为舞台是在东京吗?可整个事件都发生在练马区和墨东区的二十三个区内,这个距离并不足以让人感觉到不吉利。

还是因为这次的罪犯自己说出来了吗?因为这个爱出风头的家伙给媒体打电话了吗?有点脱离社会的和明认为这有点反常吗?

“哎,哥哥。”事件发生后的第十天,由美子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她问哥哥。

“哥,你很少如此热心地看报纸,有什么消息值得你关心吗?”

这是下午的休息时间。文子出去了,说是要去银行。伸胜觉得有点累在楼上睡觉。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干活的父亲时常会这样做,由美子突然感到了一种冷清。父亲的年纪还是大了。

听到由美子叫他,和明赶紧把报纸折好,回过头来。从他的这个动作可以看出,虽然已经为时已晚,但他好像还是想把正在看的消息藏起来,由美子笑了笑。

“你是不是在看什么我不能看的消息?”

和明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由美子抱着双手,靠在门口旁边的墙上。

“你是在看有关大川公园事件的报道吗?太突然了,你才关心。我也很关心,现在到处都在谈论这件事。”

和明把报纸放在腿上,从白色工作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烟。这是焦油含量只有一毫克的超轻量烟草。由美子和朋友一起去酒吧或卡拉ok的时候,偶尔也会抽抽烟,但她都会选择稍微冲一点的牌子的烟。可是,自从和明二十岁开始抽烟以来,他一直抽这个牌子的烟。如果光抽这种烟的话,那还不如不抽的好。

他笨拙地把烟点着之后,就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吐着烟圈。哥哥那细长的眼睛被烟一熏,更是小得可怜。由美子觉得这简直就像是动物园里大象的眼睛。

“哥,很少看你关心这种事情,不过,大川公园事件确实很少见。”

和明仰着他那张大脸看着由美子。

“晚上不要出去玩了,太让人担心了。”他温柔地说。

“我知道。在这件事平息下来之前,我不会出去太晚不回来,做那些让父母担心的事情。”

和明点点头。

“太可怕了,社会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家伙。”

“就是。”

“你要是晚上出去玩的话,那哥哥也会睡不着觉的。”

由美子放声大笑起来。

“要是这样的话,那哥哥晚上也不能出去玩。”

和明微微一笑,低下了头。他从嘴上把烟拿了下来,然后扔进了脚下的一个空咖啡罐里。

吱的一声,听得非常清楚。哥哥为什么会这么说话——由美子想。平时,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不仅要听说话的内容,还要能听到背后的各种声音。还要注意把谈论的气氛溶入周围的环境中去。可是,和哥哥说话时就不是这样了,非常安静。

“你认为罪犯会是什么样的家伙?”现在就剩自己和哥哥两个人,她想说说大川公园的案件,因为这是眼下全日本最重要的一个话题。

“你认为他是一个变态狂吗?如果你坚持认为他是一个变态狂的话,当你听说他给电视台打电话的时候,你不觉得他的脑子很聪明吗?”

和明歪着他那颗又圆又大的脑袋,陷入了沉思。平常,由美子说上三句话,哥哥才会说出一句来,因此,由美子也没有太在意。

“昨天发行的《邮报周刊》,有一个关于大川公园事件的特集。上面说,日本还很少出现这样的案件,但美国却有很多类似的案件,丧失人性的罪犯能杀死三十多人,太可怕了。日本将来也会出现相似的案件,这次的案件就是一个开始。”

和明皱了皱眉。这道又薄又宽的眉毛,说好听点,是温和,说不好听点,就是反映他迟钝的一个道具。由美子和哥哥长得很像,但她的眉毛是又浓又硬。父母的眉毛都很好看,可不知为什么只有哥哥长成这样?

和明还是低着头,他张开了厚厚的嘴唇想说点什么,但又好像改变了主意似地掏出了烟。

“我也想抽一支。”

由美子像个孩子似地伸出了手。和明知道妹妹在偷着抽烟,所以,他笑着递给她一支烟。然后,他边给由美子点烟边说:

“这像一个连续剧。”

由美子觉得,他给自己点烟的这一动作倒是像连续剧中的一场。于是,她笑着回答:

“如果要是一场戏的话,那可得有一个英俊的男人。”

和明眨眨眼睛,应了一声,和她一起笑了。然后,自己并没有点上烟,而是把烟夹在了耳朵后面,从凳子上站起身来。

“我是不是该洗东西了?”

“我来帮你。”

和明摇了摇头。“你不是要去美容院吗?”

今天早上起床时,头发很乱,由美子和文子说,今天休息时间去美容院收拾一下。对由美子在家里的这些细小的地方,和明都会记得清清楚楚的。

“准备相亲的事情之后,你是不是还要去蒲田老师那里去?快去吧。”

那件被搁在一边的相亲,对由美子而言,是一件不愿提起的事情。她把烟头扔进了空罐里。

“你去美容院,还可以看报纸。”

“是的,我可以听到一些消息,蒲田老师也很喜欢讲这些事情。”

由美子赶紧脱下身上的白色工作服,想上楼拿钱包去。就在这时,和明在后面问了一句:

“由美子,你要去商业街吗?”

由美子回过头来。“我不去……不过你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可以顺便去一下。”

“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周围又是鸦雀无声。由美子觉得哥哥的话里话外好像有点别的意思。

“我要打扮得漂亮点。”

听她这么一说,哥哥笑了。他把水龙头拧开,把手伸进了那只大大的桶里面。由美子虽然有一点异样的感觉,但她也没有多想。她也没有去猜一猜和明是不是真的想说点什么。

(你去商业街吗?)

他接下来会这么说。

(栗桥药店就在附近,不能去那里。)

临出门时,由美子又回头看了看哥哥。和明正在默默地洗着东西。

10

他们最初当然不会想到有马义男这个人。

关于古川鞠子的家庭情况,因为鞠子已经讲了,所以,栗桥浩美和“豌豆”了解得很清楚。在那个时候,他们认为关键人物是鞠子的父亲——古川茂。

作为栗桥浩美和“豌豆”设计的好戏中的出场人物,古川茂和鞠子这对父女是很有吸引力的素材,有一位年轻情人而离家出走的父亲和可怜的独生女儿。为父母的恩怨而苦恼的女儿本身也到了对恋爱和结婚非常敏感和认真的年龄了。她虽然不会原谅父亲,可另一方面,她作为一名多愁善感的年轻女性,对逆风而上结成的爱的关系也会产生共鸣。鞠子本人和公司的上司也保持着不正常的恋爱关系,栗桥浩美觉得很有意思,所以他问了她许多问题——你真的喜欢那位比你年纪大的上司吗?你喜欢像你父亲那样的男人吗?你是不是在偷偷地和你那位上司交往着?

没想到,古川鞠子对此付之一笑。已经落入他们的手中,没有他们的许可,这些出场人物是没有资格这样笑的。虽然当时“豌豆”也在旁边,但栗桥浩美还是一个人决定了对古川鞠子的惩罚。从早上开始不许吃饭,也不能上厕所。

鞠子也受不了。人嘛,不吃饭还是可以忍受的,可是不能不上厕所。下午三点过后,鞠子怎么也受不了了,她哭着说要上厕所。栗桥浩美把她带到了厕所里,但不许她关门。在她上厕所前,他还把手纸从支架上拿走了。

古川鞠子就这样开着门上完了厕所,她哭着想要一点手纸。栗桥浩美笑着把手纸扔给了她。他还说,如果你的恋人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你们谈了一百年的恋爱,他也不会再要你了。古川鞠子哭了一会儿,然后小声地自言自语:我还没有恋人。

后来因为这件事,“豌豆”把栗桥浩美狠狠地训了一顿,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惩罚她们了。在这一点上,“豌豆”显得很大气。只要不犯那种将破坏整个计划的错误,无论是惩罚还是赞美,只要你愿意,随你的便。

“豌豆”对栗桥浩美所描绘的古川鞠子的老套故事而感到生气。父亲找了一个年轻的qíng • fù而破坏了家庭——她是不是为了治愈自己的心灵创伤而去找了一位和父亲年龄差不多的上司并保持着不正常的关系?这都是老掉牙的故事了。就算是电视连续剧,这也是不好意思拿出手的情节,说起来都很难为情。

“豌豆”提醒说,我们所创作的好戏最重要的就是要有独创性,不会有从其他地方听来的故事情节。如果这样做的话,那就丧失了全部意义。

那么,这个名叫古川鞠子的出场人物的独创性是什么呢?栗桥浩美问。因为他不满,所以嗓门比较大。于是,“豌豆”怪怪地笑着。

——茂,她的父亲。

他这么回答。

——不久,他可怜的女儿的尸体就会回家了,当面对已经完全改变了的女儿时,他会恨谁?是罪犯吗?还是他自己?他自己沉溺于恋爱中无暇照顾女儿,没有能保护好她,女儿才会有如此悲惨的结果……如果这样的话,他会责备我们吗?无论如何他都会有一种要抓住罪犯的强烈愿望吧?或者是忍受不了自责和罪恶感而发疯或自杀?

“豌豆”说,这样是不是更有戏剧性?鞠子,只能让她扮演一个不幸的女儿,总之,她马上就会死去。他兴趣的焦点是受到她的死这一冲击的鞠子的家人。只有在这里上演的好戏,才真正值得大众看一看——

栗桥浩美想,真是这样的吗?尽管如此,他觉得“豌豆”只局限于古川茂及其品行的做法还是有点守旧。不管怎样,“豌豆”好像对男人的见异思迁还是很反感的。

——你不喜欢像古川茂这样的男人吗?

听他这么一问,“豌豆”干脆地点了点头。

——是的,这样做对家庭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这种人当然应该受到惩罚。

可是,就算鞠子的手包被人从大川公园的垃圾箱里找到,开始更大的混乱,古川茂也不想出现在媒体面前。他既不会发表看法,也不会接受采访。他会向公司申请长期休假,然后和情人一起藏起来,也许他还会回到自己的家中。

这样一来,对古川茂的挑衅就没有一点意义了。“豌豆”也表示了不满。这个古川茂是个什么也不敢做的男人。

栗桥浩美提出,要不就把这个男人的qíng • fù也作为一个出场人物。可“豌豆”没有同意,因为这样做虽然也可能有效果,但太危险了。

于是,为了抑制住这种焦虑情绪,“豌豆”在冥思苦想。他仿佛看到了取代那位逃避责任的古川茂而作为鞠子的监护人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有马义男、鞠子的外祖父。

——一位长得很不错的老爷爷。

——也许他能成为很好的素材,比古川茂要好得多的素材。

栗桥浩美并不太赞成这个方案,他不太想把老人也牵连进来。这并不是说他觉得老人可怜,而是他不喜欢老人。他一直觉得那个叫古川茂的臭男人还是很有吸引力的。虽然有一位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也就是说,他看着她从孩子长成少女,然后再从少女长成姑娘。虽然他看着女儿在长大,但却找了一个和女儿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的男人。他没有什么不快感。这只能解释成这种男人有栗桥浩美还没有体会过的硕果累累的感觉。他想问一问:你真的想和女孩zuò • ài吗?如果想的话,就做吧,因为鞠子和我在一起。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那我也可以和鞠子zuò • ài。以后我会告诉你我的感觉和想法。

因此,那一天,9月23日,自始至终想抓住古川茂的栗桥浩美给古川家打了电话,可接电话的却是有马义男。

确实是个反应很快的老人。栗桥浩美在说话的过程中已经感觉出来了。“豌豆”的直觉向来都是很准的。

有马义男要求,我想知道鞠子真正在什么地方的证据。

他的反应非常冷静。这位老爷爷一点也不傻。栗桥浩美高兴了,他想做下一笔交易。他开动脑筋考虑他的下一个方案。一个很好的计划一闪而过,他决定了下一步安排。七点去新宿的广场旅馆的柜台取一个包裹。

打完电话后他就忙上了,写了一封短信,然后又从古川鞠子的东西里挑出了一块手表。在从她手里把东西拿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写清了名字。作为今天这次交易的材料,这个明显能看出是女孩用的手表是最合适的,没有再比它更合适的东西了。

“豌豆”不在,一切都是他自己作主的。以后再征得他的同意吧。这样不也很好吗?

不错,对方是“豌豆”认为是个好材料的鞠子的爷爷,他是按“豌豆”希望的那样说的。有马爷爷也被引到了前台,成为一个重要的出场人物。

栗桥浩美把电话放进了夹克的口袋里,然后站了起来。

这个女孩没有名字。

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不再用父母给她起的名字了。日高千秋,一个很普通的名字。给她起名的父亲在这个孩子出生前,就把名字想好了。当时父亲利用判断名字的方法,认为和日高这个姓最相配而且最合适的名字就是千秋了,因此,他决定不管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都用这个名字。他相信如果用这个名字的话,这个孩子一定会健康成长的。

这个女孩知道父母感情不好。她还知道虽然父母感情不好,但他们都没有能离开这个家的理由。父亲很爱面子,母亲没有经济来源。两个人经常吵架,父亲生气,母亲哭着,他们自己也会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例如为什么自己会选择这样的人生呢?

等到这个女孩长到一定年龄,她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别人所取代不了的,她开始感到了一种不安。我是为谁而活着的?谁会因为我的存在而高兴?

父亲总是对自己的事情竭尽全力,而母亲则是不停地为过去发着牢骚,而且还要竭尽全力保住现有的生活,他们根本不会真正地为这个女孩着想。母亲之所以关心她的命运,只是因为女儿是她生活的保证,而不是因为她爱这个女孩。

女孩想,如果我出车祸或得病死了的话,爸爸妈妈一定会很难过地参加我的葬礼,但马上他们就会离婚的。为什么,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很好的理由。

爸爸曾对公司的上司和下属这么说——如果和妻子在一起,就会想起死去的女儿,没办法,我只能责备因为她的不小心而失去了女儿,可能也会责备自己对家庭关心得不够,这样做也只能互相伤害,所以只好下定决心分手。

妈妈对周围的人这么说——如果女儿不在了,我和丈夫即使在一起,也只能因为思念而痛苦,因为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所以才失去了千秋,我会因为这件事而感到对不起他的,因此,我也不可能再和那个人生活在一起了。

爸爸妈妈都很值得同情,都是悲剧人物。他们两人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女儿这个保证已经消失了。

这个女孩长得很可爱。如果她难受或哭泣的时候,一定会有人在她身边的。如果这个女孩目不转睛地盯着看的话,男孩子一定会面红耳赤,并会热情地回望着她。

她在外面的世界可以很容易地得到在家里得不到的爱情,她只需要微笑就可以了,只要笑一下就行了,只要碰一下男孩子们就行了,从开始就是这样的。

可是不久,她本人和对方就都不再满足这个样子了。这个女孩发现自己的身体是得到爱情的最好的工具,而且她还以自己的身体而自豪。

如果和他们睡一觉的话,男孩子们都很温柔。她答应和他们睡觉,还没有碰到一个动作粗鲁的男孩子。大家都很看重她,都不想让她离开,他们不想只有一次,而是想和她睡好多次,因此,这些男孩子会对她更加温柔。至少,她自己是这样想的。

她需要这种快乐、温暖和柔情。爸爸和妈妈之间不是因为贫穷,钱不是问题。可是,这些能给她快乐、温暖和柔情的男孩为了让她能买自己想要的东西,能让她变得更可爱更美丽,在给她钱的时候,她都没有理由拒绝。

这个女孩仍然没有名字,她自己还没有发现喜欢的名字,什么时候能成为自己想成的那种人的时候,一定会想出名字来的。或者说,如果什么她碰到了能让自己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的男人的时候,这个男人也会为她起个名字的。她就是这样想的。

那一天,这个女孩正在新宿车站的东出口处等人,这是一个只在电话俱乐部的电话里聊过几次的男人,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这是一个胆小鬼,女孩约了他好几次,他都不敢来。

今天,他们的谈话有了进展。一问,原来是他找到工作了。他想成为一名广告撰稿人,一直在广告代理商那里找工作,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他生活在失望之中。好不容易,他找到了一家事务所,雇他担任广告撰稿人,而不是杂务和销售等工作。

女孩说,祝贺你,你不想和我见面吗?这位老实的男人诚惶诚恐地说,见见面也行。女孩高兴地说,我一直想见见你。

新宿站东出口,五点半,少女穿着制服,他手里拿着一支玫瑰。少女笑了,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像是在演戏。

少女的兴致很高。以前,对通过电话俱乐部认识的男人,还没有让她讨厌和恐惧的。虽然朋友说,她很幸运,但这种幸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但她却不这么想。这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很特别,她一定有特别好的地方。

广告撰稿人,也许这是真的吧?如果是真的话,他长得一定不错,收入也会很高,而且还可能成为名人。少女的心已经超越现实,变得飘飘然了。这位少女成了这位有名的广告撰稿人的妻子,一身时髦的意大利风格的打扮,在带有一个宽敞院子的房子里接受女性杂志的采访。她作为这位很有名气的广告撰稿人的妻子,这次准备出一本随笔专集。丈夫的事情,自己的生活方式,还有流行的漂亮东西——一位温柔漂亮的成年女性。是的,如果能这样的话,那我的名字——名字——

(哎,你)

有人在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一位个子高高的年轻男人正笑眯眯地和她打招呼。

“吓了你一跳,对不起,我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

这个年轻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他长得很端正,眼睛也很好看。女孩看着他的眼睛也在微微地笑着。“什么?”

大概不到十分钟吧,日高千秋就和这位和她打招呼的年轻男人面对面地坐在了一起。

坐在站前大楼二楼水果茶室靠窗边的座位上,通过窗户,能看到刚才千秋一直站着等人的地方。她刚刚在座位上坐下,点完吃的之后,往那边一看,她发现有一个穿着蓝色牛仔裤和高腰运动鞋的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在那里转来转去。虽然看不清他更细的表情,但知道他正在东张西望地找人。千秋不由得笑出声来。

“怎么了?”

对面的他有点吃惊地问,正在从夹克的口袋里往外掏烟的手也停下来了。

“没什么,你不必在意。”

千秋缩了缩脖子说,并轻轻地抬起头看了看对方。有朋友说过,千秋的这种眼神总是有种说不出的魅力。她自己也有这个自信。

那个年轻的男人也在看千秋刚才看的那个地方。那位穿着蓝色牛仔裤的矮胖子好像还是舍不得离开。对面的男人眯着眼看着那个男人,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她的脸。

“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啊?”

千秋耸了耸肩。这也是她很得意的一个动作,她可以做得非常可爱。

“无所谓了。”

以前,有一个和她只交往了半年的有志成为明星的男孩告诉她,日本人中会像好莱坞电影或美国电视连续剧里的演员那样优雅地耸耸肩的人,几乎都是1980年以后出生的年轻人。说话时身体和手脚都在动原本是表达心理活动的词汇种类非常少的英语圈的人们的习惯。可是,1979年以前出生的日本人,不管这个动作多么好看,但也仅仅是好看而已,不是真的东西。因此,他们觉得一边说话一边动显得有点傻气。在这一点上,1980年以后出生的年轻人,已经把它作为很自然的东西,甚至他们都不知道“美国好看”这个词的含义,他们是在美国这个英语圈的环境中长大,因此,他们会很自然地做出这个动作——这个就是那位少年的理论。

太深奥的东西,千秋也不知道。可是,她总觉得这个动作很好看。因此,她经常在镜子前练习边说话边碰对方的身体,或者是歪着脑袋等动作。当她把这些动作修练得可爱、妖冶和感觉良好的时候,她就会出去进行实践。因此,千秋的姿态和手势都是要经过学习的。

事实上,千秋可爱的动作已经对对方产生了效果。他笑着隔着桌子把身体向千秋靠近了一点。

“是因为我,你才把他扔下不管的吗?”

“他什么也不是,真的,仅仅是朋友而已。”

就在她和眼前的这个男人说话之前,她和这位有志于成为广告撰稿人的年轻人之间美好的未来的空想——妄想一下子就从千秋的脑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而且,远远看去,千秋所等那个人的外表也太不好看了。不知道他能不能真的成为一名广告撰稿人?和他相比,眼前这位男孩要帅气得多,而且气质也很高雅。

“刚才我在车站前已经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事实上我是一名初出茅庐的摄影师。”

对面的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要的饮料送来了。他要的是冰咖啡,千秋要的是果肉桔子汁。这家店很受学生和年轻人的欢迎,店里都快坐满了,到处都是情侣或一堆人说话的声音。店里也有像千秋这样穿着校服的一群女高中生,其中一个女学生和千秋一样也在用吸管喝着桔子汁,她一直在往这边看,不时地打量着千秋和对面的他,千秋使劲瞪了她一眼,她才把头低了下去。

“你说想找个模特?”

千秋把吸管放进嘴里,抬起头看着他,并用甜甜的声音问。

“嗯……可是,刚才已经被拒绝了,再等下去也没什么用了。我与我的前辈和演艺界没有关系,当然不会有新的时装模特。”

说完,他喝了一口既没加奶又没放糖的冰咖啡,显出一副酸酸的表情。

“很难喝吗?”

“这简直就像是泥水,不过还行。”

他很自然地把杯子放回了桌子上。这个动作看上去很像个大人。在这间浅色的酒吧里,他的存在好像有一种很不错的意义。是的——这个人像个大人,不知为什么——觉得他像个社会人,可又不像一个职员那么做作。

“我和我的老师想找的是长得像现代日本人的人,我们一直想请这样的人做模特。”

“你和你的老师?”

“嗯,是的,我还没有告诉他,我不太会说话。”

他挠了挠头,一头柔顺的长发。他把前面的头发拢了拢,然后就开始讲起来了。他说——他和他的老师都是自由摄影师,主要拍摄新闻照片。以前也一起出过写真集,这一次,他们想出一本20世纪末日本人肖像的写真集,并和出版社联合举行摄影展览。所以,他现在要抓紧时间创作作品。

“我们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了,因为我和我的的老师以前也拍过许多照片,可是,有关人物的照片还不够,我们拍的都是一些事件的照片。”

“你说你们都是拍一些事件的照片?”

“是的,新闻照片就是这样的,我第一次工作就是云仙普贤山。”

虽然这么说,千秋还是不太明白,但她还是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点了点头。

“真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以后,我还要到处跑。”

他干脆地说,然后又喝了一口像泥水一样的冰咖啡,还是一副很痛苦的表情。千秋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她喜欢他的说话方式。因为他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初次见面的千秋,但他还是让她感觉到了亲切和热情。

(是个好人。)

千秋的笑容也达到了最大化。

(今天碰到这个人,也许是我的超级幸运。)

“你是想把我做为你的写真集的模特?”

“是的。”

“我可没有那么漂亮,脚有点太胖,身材也不是那么苗条……”

他笑着打断了千秋的话:

“所以,我才会说我们不会去找明星?刚才你站在车站前的表情非常好,怎么说呢——不错,真不错,明亮的眼睛,好像能看穿一切,但又有一些不安。而且——”

“而且?”

因为他的声音听不太清楚,这次是千秋把身体靠近了他。

“而且什么?你告诉我。”

他低下了头,看着窗户,好像说不出口似地咬着嘴唇。然后,他耸了下肩看着千秋。

“我要是说了,你能不能不生气?”

在这一瞬间,千秋已经不再相信以前交往过的有志成为明星的那个男孩子的夸夸其谈了。眼前的他怎么看也是1980年以前出生的,可是他耸肩的动作和咬嘴唇的表情怎么看都像那么回事。

“——你看上去很寂寞,很孤独,这一点很符合现代肖像的要求。”

千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一个劲地盯着他。这个盯人的动作以前也都练习过,但至少现在用不着这些花样了,她只是因为想盯着他所以才盯着他的。

对前面所说的话向她道歉。“对不起,你还是生气了?”千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不,我没有生气,相反我很高兴。”

“高兴?”

“嗯,我……别人经常说我很精神很快乐,但很少有人说我寂寞。”

我真的很寂寞。她的言外之意。

这一次是他不说话了。千秋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我想成为模特,你可以拍我。”

“真的吗?”

“是的!”

“可是……我和我的老师比较穷,可能无法向你支付太多的模特费。”

“我不要钱,我免费工作。”

“这可不行,这样就不能做了。”

她一个劲地责备他,不一会儿,他不像刚才那样认真了,像是松了口气似地笑了笑。

“好的,谢谢你,这一定会成为一幅不错的作品的。”

刚才那一群女孩子又在看千秋他们,这一次不是一个人,而是有两三个都在往这边看。她们都是一副后悔和生气的样子。

千秋自豪地挺起了胸。不夸张地说,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话,我们怎么办?我应该做些什么?”

面对精神十足的千秋,对面的他有点紧张。

“今天就可以,只是我不能马上把你带到工作室去,天已经黑了,你家里的人不会担心吗?”

“家人?他们无所谓的。”

“这样不好。”

说着,他试探似地看着千秋。

“你,和家里人的关系不太好吗?”

千秋耸了耸肩。在最有效的角度,做了一个最有效的表情。

“我们家里不会有人关心我的事情的。”

可是他马上说了一句。“这是你的误解,怎么会有不关心自己孩子的父母呢?”

千秋吓了一跳。她发现他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同情,还有一点儿愤怒,她的心被刺痛了。

这个人——什么样的人?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人。

也许应该按他说的那样,今天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地回家去。这样做的话,也许就不会让他生气了。

可是,她不想回家,她一直想呆在他的身边。如果现在她走了的话,他们之间就会产生了距离。

千秋自认为自己是个坦率的女孩,她相信这是好事。这种自认为坦率的想法和贪欲及急躁之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她是一个对自己周围的社会完全不了解也没有人告诉她的女孩。

因此,为了让自己变得坦率,就算是撒谎也不在乎。

“没有人……回家。”

“什么?”

“家里没有人,爸爸妈妈都忙着上班,钟点工把饭做好后放在冰箱里。”

对面的他又不说话了,看上去很为难,同时,他好像又在同情千秋。

同情——如果想把谁占为己有的时候,这种感情就是最好的开头。只有同情,才是深入人心的最好的武器。凭少女的本能和智慧,千秋明白这一点。

“要不,你现在就去工作室?先试拍一张,然后要找一个最适合你拍照的地方,这个必须要听听你的意见……”

对面的他刚说完,又迫不及待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会送你回家的。”

“嗯,好吧!”

“等一下,我和我的老师联系一下。”

对面的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了手机向门口走去。千秋看着他的背影,满意地笑了。

五分钟过后,他又回来了,扭着头。

“没找到老师。”

“在工作室?”

“不,我们商量好的,在旅馆里,西出口处的广场旅馆。”

他呆呆地站着,然后拍了下腿想了想,最后小声说:“到服务台取包裹……可是已经去了,我必须开车去。”

“车?停在哪里?”

“南边出口处的停车场。”

“那你去开车吧,我和你一起去广场旅馆。”

他皱了皱眉。“现在这条路是不是堵车的时间?走着去要快一些。”

“啊、是吗?”千秋明白了。

“没办法……哎,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我?”

“是的,你可以帮我把一个包裹送到广场旅馆的服务台吗?我可以把车开到西边出口处的地下停车场,工作室在下北泽,不太方便,所以我很着急,想马上过去。”

千秋点点头。“我明白!”

这样安排确实不错。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这就是包裹。”

如果要是怀疑的话,现在就是个机会。可是,日高千秋丝毫没有怀疑。

“哎,我觉得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什么?”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也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他笑了。“是啊,我叫中村健二。”

“我叫日高千秋。”

他拿起桌上的发票,向收银台走去。千秋也步履轻盈地来到门口的马路上。

这个时候又是一个机会。收银台后面的墙上挂着这家店店长的照片。这是一个很认真的中年男人的正面像,照片下面写着他的名字——店长中村健二。

可是,日高千秋并没有抬头看收银台后面的墙。她所看到的已经不再是现实,而全都是梦想了。他是不是真的摄影师,中村健二是不是假名字,他所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千秋用不着知道这些。

日高千秋按他说的那样到广场旅馆的服务台捎信去了,然后她就来到了新宿站西出口处的地下停车场。

为让千秋更容易看到他,中村健二站在车外,靠在车上。这辆车怎么看也像是摄影师这种行动派的人所开的车——始终有这个印象——大型的四轮驱动。虽然是出租车,千秋一看汽车牌照就会明白,但她觉得很正常,因为社会派的摄影师当然不会有钱买海盗牌或切诺基。

事实也是如此,千秋看到他之后,又露出她那难得一见的笑容,向他跑过来。她没有扭动着少女特有的身体,而是仔细地估算着这辆车。当中村健二肯定千秋已经看到汽车牌照时,他自己就说了出来。

“这车是租来的,对不起。”他笑着说,“在你们这些女高中生眼里,我们应该非常有钱,可是我和我的老师都是穷人。”

他说得很坦率,然后一转身坐进了车里。但他眼睛的余光已经看清楚了千秋表情的细微变化。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千秋正在想——为什么是租来的车,她自己好像有点后悔了。

他所希望的正是这种反应,轻薄的物质主义和拜金主义的女高中生。可是在这些女孩子的心里,她们还希望能碰到与自己的价值观完全相反的人。她们对于那些不把金钱当作生活的全部的男人还存有不现实的憧憬。因此,如果突出这一点的话,就很容易抓住她们的心。

“你在服务台没有和别人说话吧?”

千秋瞪着大大的眼睛:“别人?”

“噢,没说什么就好。”他嘿嘿一笑,“我只是想知道和我约好的那个人是不是守约了。”

千秋不由得笑出声来。“这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好事,以后再告诉你吧。”

千秋坐进副驾驶座位上,中村健二把车开起来了。车里很干净,没有一点儿垃圾,后面的座位上只是随便地放着几张地图。还有几听没有动过的罐装饮料放在零件盒里。

汽车向下北泽开去。没走出多远,在路上的某个地方,遇到了红灯,他把手伸进零件盒里,想喝罐装饮料。这个,你的喉咙不干吗?

你也来一个吗?

千秋可能想喝,也可能不想喝。这是第一个分歧点。如果她直接说不想喝的话,他还准备了其他的办法。

日高千秋选择了罐装饮料中的乌龙茶。事实上,她确实是感到了喉咙很干,这可能是因为天气太干燥了吧。

她喝完的那罐乌龙茶是他们常备的道具之一,在不以认真工作为苦的“豌豆”的手上,它是一种非常谨慎的方法。只要把拉环拉出一个小孔把针头插进去,然后往里面注入含有安眠药的浓浓的水溶液。其中安眠药的含量是只要把罐中的饮料喝了,就是一个大男人也会变得摇摇晃晃的。然后再把拉环放回原处——如果要想看出这是动过手脚的话,必须特别仔细地看。

从后视镜中看到,汽车还没有开出新宿副都心的高层楼群,日高千秋已经睡着了。她的头低垂着,身体也快要从座位上滑下去,不仅如此,她的短校服裙也都翻了上来,里面的内裤看得清清楚楚。

中村健二笑了。虽然很滑稽,可是也没有办法。他又成了栗桥浩美。

借用酒吧店长的名字,对他而言也是最危险的办法。日高千秋走出那家店的时候,只要在收银台前面稍微抬抬头,就能识破他的谎言。

可是,在那种时候,他的冒险得了满分。他给了日高千秋识破自己假名字的机会,他把自己的命运和她的命运放在了一起,他忍不住想赌一把。社会上的人认为不会像自己所描绘的梦想那样发展下去的可怜的愚蠢的女孩,她没有抬起头看看收银台后面墙上的照片,所以落到了现在这种下场。千秋输了。她的守护天使没有暗示她抬起头来,而是让栗桥浩美掌握了她的命运。

还要做什么——按他的、他和“豌豆”的想法进行。

戏结束了,他轻松地开着车。已经顺便把礼物送到古川家了,他们要去下北泽,还有更远的、离开东京,在一个除了栗桥浩美和“豌豆”之外,谁也不会知道的,一个大规模计划的舞台的后台去。

有马老人是个规规矩矩的人,他没有报告警察,而是满足了他们的所有要求。这也是在dǔ • bó,有充分胜算把握的dǔ • bó。如果八点给旅馆的服务台打电话,会不会有人赞美他一句?老爷爷按我们说的去做了。还是说我太愚蠢了?

按事先说好的计划,“豌豆”今天晚上很晚才会回到山庄。见到千秋后,该怎么说呢?当听到栗桥浩美一个人干的这些事,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呢?开始的时候,可能会对这种自作主张的冒险行为而生气,可是从效果看,一定会满意的。快要走到山庄的时候,他想起来“豌豆”曾经说过今天晚上要特别小心,不要让别人发现。去古川家的时候,他也是把车停在很远的地方,悄悄地步行过去的。

心情不错,栗桥浩美情不自禁地小声吹起了口哨,曲名叫“马克的小刀”。这是在这个计划开始实施后不久,在一天深夜里的音乐节目中,有人唱过这支歌,他非常喜欢。他觉得把小刀这个单词加进去真是不错,他不需要知道歌词的意思,他只是觉得小刀这个词不错。

事实上,“豌豆”和栗桥浩美都没有用过刀,今后也不想用。如果滥用这种东西的话,那以后的清理工作会很麻烦。

尽管如此,无论他们如何小心,随着事情的进展,还是会出现一些脏东西。在打扫这些脏东西的时候,“豌豆”和栗桥浩美就会互相推诿,他们两人都不喜欢打扫卫生。

——“豌豆”这家伙要是真能把房间改造一下就好了。

“豌豆”说过,如果不是为了怕装修的人产生疑心,他肯定会把一直以来关押女孩的房间全面改造一下的。把地板下的下水道疏通一下,地板抹上水泥,中间洼一点,以便让排水通畅些。然后再开一个排水口,通过水管就可以把水排出去,这样就可以让脏水流走了。

而且,把女孩关在这里要比把她们关在普通房间里效果明显多了,在这里呆一会儿就会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他想看看她们在这一瞬间的表情,把自己当成动物一样关押的男人以前对她们态度很亲切,而他们以前所说的话全是一派胡言。她们知道自己被骗了。他想看这个时候她们的表情。啊,她们的表情一定不错。

栗桥浩美还在吹着口哨,日高千秋也在继续睡觉。刀不是在歌里,而是在栗桥浩美的心里。

做了一个梦。

日高千秋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她成了一名摄影模特。摄影师站在她的前面,扛着一个特别大的——比照相机要大得多的和摄影机差不多大的照相机,她看不见他的脸。千秋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裙摆很短的连衣裙,是她最喜欢的黄色——向日葵的颜色,光着脚,脚指甲也被染得红红的。

灯光很刺眼,千秋出了一身的汗。马上就有一位女工作人员过来给她的脸上补了点粉。并把她的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小声说,你长得太漂亮了。没关系。千秋向这位女工作人员微微一笑。可是,为什么刚才还在这里的她突然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千秋鼻尖上的粉味。

摄影师转动着那个大大的照相机,简直就是在跳舞。做动作摆姿势应该是模特的工作,摄影师为什么要跳舞呢?

千秋觉得很奇怪,最后她笑了。摄影师对着她的笑脸按下了快门。卡嚓卡嚓,她听到了照相机忙碌的声音。

热,光线太刺眼,太热了,光线太强了,简直都抬不起头来。作为模特的千秋想休息一下。她累了,想休息一下——可拿着那架大大的照相机仍在跳舞的摄影师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千秋的话。怎么会这么奇怪?千秋不想再拍了,拍得够多了,休息一下吧。可是,好像有人在拽着千秋的右手,她一动也动不了。为什么要这么使劲地拽着我?不要再拽了,太疼了。而且为什么会这样热?这样刺眼?把灯关了吧。我想休息一下——

摄影师疯狂地跳着,他踩在地板上,地板都发出嗵嗵的声音。

——嗵!

就在这时,她醒了。

日高千秋的身体在发抖,她抬起了头,额头和鼻子周围全是汗水。

虽然眼睛睁开了,但还是很模糊,看不清楚——头晕乎乎的。胃里也很空,有点想吐。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是一间六叠到八叠大小的房间。地板、墙壁等突然让她联想到了去年夏天她和朋友一起去游玩的轻井泽的家庭公寓的那个房间,散发着木头味道的房间。

可千秋现在呆的这个房间,和家庭公寓比起来,冷冷清清,感觉不舒服。地板上没有铺东西,也没有任何装饰品,只是在墙边放了一张床,千秋挪到了那张床的床头。她靠在床腿上把身体坐直了。床对面的地上有一台十四英寸的小电视机,放在一个很便宜的台子上,什么也没有,灰色的屏幕对着千秋。

从千秋坐的地方看过去,正面的墙上有一个齐腰高的窗户,连窗帘都没挂。这是普通的铝合金窗户,关得紧紧的。磨花玻璃的外面装着非常结实的窗棂。明亮的阳光从窗户外直直地照在千秋的身上,刚才她在做梦时所感觉到的那种刺眼,可能就是这个太阳光的缘故吧。

——这是什么地方?

千秋使劲摇了摇头,脑子里就像装满了空气一样,她突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也不能想任何事情。我、在做什么?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她大吃了一惊。校服已经被人脱掉了,只穿着内裤,鞋子也没穿。因为出汗,她闻到了一股汗臭味。她想无论如何也要站起来。于是,她把伸在地板上的脚收了回来,撑起重重的身体,并把右手肘支起想站起身来。可是当她的右手一动,她就觉得手腕很疼。千秋一看,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她的右手腕上拴着一根铁链子,铁链的另一头拴在床脚上,所以,千秋根本不可能从床头离开。

应该是在做梦的时候被拴上铁链子的,一边做梦一边转动着身体,然后就把手腕上拴上了铁链子。就是这样的。

千秋觉得从头到脚,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她甚至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了。这是什么?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千秋张开嘴想大叫一声,可是她只能发出啊的嘶哑的一声。但是,好像有人听到了这个声音并做出反应似地,不知什么地方又传来嗵的一声!千秋吓得直往后退。

窗户的左边有一扇门,这一定是进出这个房间的门。刚才嗵的一声好像是从门外传来的,不是太近的地方。为什么——她又觉得好像是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

如果要是能从床上把铁链解开的话,她还可以逃出去。千秋想试一试。这张床是很便宜的铁管床,看上去,好像千秋稍稍用点力就能弄开似的。可是,无论她如何挣扎,它总是纹丝不动。她喘着气再仔细一看,原来床是用螺丝固定在了地板上。

千秋放声大哭,外面又传来嗵的一声,千秋吓得抱着头蹲在地上。

就在这时,门开了。千秋看到有两只脚从开着的门外进来了,穿着干净的白色的高腰运动鞋,是男人的脚。

千秋抬起了头。

“啊,”这个男人说,“你醒了。”

这个声音唤起了千秋的记忆,那位感觉很不错的青年——摄影师,中村健二,新宿的酒吧,还有他的车。

“你……”

千秋颤抖着说出这个字。

“你骗我!你撒谎,把我带到这里来!”

他嘿嘿地笑着。他背着手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天蓝色衬衣和一条白色纯棉裤子。千秋虽然被这样绑着,流着汗,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内裤,也许他还觉得很干净利落吧。也许他觉得很有意思才这样嘿嘿地笑着。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不叫中村健二,我叫栗桥浩美。”

这个男人慢慢地向千秋走过来。千秋背靠着床,坐在地上,尽可能地往后退。

“不要过来!”“我没想做什么呀。”

栗桥浩美笑着看着千秋。

“你不要自我感觉太好了,姐姐,浑身一股汗臭味,脏兮兮的,我都不想再看你第二眼。”

千秋的眼前一片漆黑,她晕乎乎的。正像栗桥浩美说的那样,她自己都讨厌自己像个动物似地蹲在地上。可是,是谁让我如此倒霉的?我做了什么?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

栗桥浩美蹲了下来,和千秋一般高。

“我什么也没做,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们想干什么?”

他一笑就会露出白白的牙齿。

“可是,你做了非常不好的事情,日高千秋小姐。”

栗桥浩美站起来,把地板上的那台电视机打开了,画面在晃动,好像在放电视剧。栗桥浩美又换了个频道,是新闻节目——是的,是新闻的直播节目。

“看看,正在播呢。”

为了能让千秋看清楚,栗桥浩美从电视前走开了。主持节目的播音员正在和进行现场直播的记者说话。记者站的地方是——站的地方是——

新宿车站西出口处的广场旅馆前。

好像是在事件现场进行实况转播,可这是什么事件呢?

千秋的身体像是被冰冷的东西压住了似地在不停地发抖。也许是我的事情?也许我被骗并被关押在这里,也许是我的下落不明,已经成了轰动社会的事件了吗?

可如果这样的话,大家一定会到处找我的,这种颤抖变成了一种希望。千秋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抬头看着这位自称叫栗桥浩美、只知道他的长相而不知道他真实身份的男人。

栗桥浩美还是笑眯眯的,一动也不动。他像是看穿了千秋的心思,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真是可怜,我的那些同行可不是为了你的下落不明而担心,你必须要养成认真听别人说话的习惯。刚才我是不是说过?你做了非常不好的事情?”

电视画面上,那位心情沉重的播音员正在问现场的记者。

“现在是不是还没有为罪犯送信的那位女高中生的身份的线索?”

记者摇了摇头:“很遗憾,现在还没有。”

“如此残忍的事情居然和一名女高中生有关系,真是让人想不到。”

“确实如此,也许是同伙,也许只是被罪犯所利用,但现在还无法确定。”

“但不管怎么说,为了确定古川鞠子的安危,如果她还被关押在罪犯所呆的地方,还是应该尽快把她解救出来。”

千秋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残忍的事情?罪犯送信?这是怎么回事?古川鞠子?她是谁?她是什么人?千秋想大叫一声,应该帮助的人是我!

“笨蛋,你是既不看报纸也不看电视,对新闻一点也不关心?”

栗桥浩美很了不起似地抱着右手,他把脸转向了一边,扔出了这句话。

“日高千秋小姐,你不知道在墨东区的大川公园发现了一只被砍断的右手吗?你也不知道有一位叫古川鞠子的女孩下落不明吗?”

千秋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张着嘴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现在他不是在撒谎也不是在欺骗,完全是一副瞧不起她的表情。他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深恶痛绝的仇敌似地盯着千秋,他痛痛快快地把电视上正在报道的这件事、千秋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以及她送到广场旅馆的那封信的内容全都告诉了她。

听他说话的时候,千秋想起来了。大川公园事件——是的,妈妈好像提起过。出了这样可怕的事情,晚上就不要再出去玩了,男人很可怕的,诸如此类的话。

那个时候我是怎么回答的?千秋问自己。我是怎么回答妈妈的?

——我可不会笨到让男人杀了。好像是这么说的。

千秋的眼泪流了出来,嘴角在不停地抽动着,她断断续续地说:

“我、我想回家,我、想见妈妈。”

栗桥浩美放声大笑。

“回家?你不是说过爸爸妈妈工作都很忙,家里没有人?钟点工只是把饭做好后放进冰箱吗?”

他笑着走出了房间。他好像是为了盖住千秋的哭声吧,背着手使劲把门关上了。

之后,千秋一直被扔在那里。

那台开着的电视一直在陪着千秋。她找不到遥控器,而且因为手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她也无法走到电视机前把电视机上的开关关掉。

但是,也正是因为有了电视,她才能知道什么时间。手表已经被他们拿走了,关押她的房间里又没有钟,没有其他的办法能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她恢复意识后看的那个节目是中午的节目。后来她又看了同一频道的新闻、娱乐节目和五分钟的饮食节目,最后又是直播时间。无论哪一个节目,广场旅馆的事件都是最重要的话题。

通过反复看电视上报道的一些事实,千秋完全明白了自己所处处境的危险。现在人们还不知道千秋是大川公园案件的同伙呢?还只是被罪犯利用的清白的第三者呢?可是,从心情上讲,有人会把她当成同伙。过去是个轻浮的女高中生,他们相信“她做什么事情都不会不可思议的”,而且这种人做这样的事情会有更大的刺激性。

也就是说,千秋现在和外面社会的安全场所已经分隔开来了。其中之一是人们怀疑她是诱拐并杀害女孩的罪犯的同伙。另一方面,社会所知道的是一个始终像个谜的女高中生,这已经不是叫“日高千秋”的个人了,不会有人关心“日高千秋”这个人并到处寻找她的。

妈妈会不会找我呢?昨天晚上一个晚上都没有回家……可是,我经常在外过夜。因此,我一个晚上没有回家,妈妈可能也不会太担心,她也许会再看看今天的情况吧。

没有人管她,她的肚子饿了,喉咙也渴了,因为房间里一直有阳光,所以她也一直在出汗。好在她一直没有想上厕所,可是到了下午三点,她忍不住了。

在这之前,她也叫过几声。“我想出去”、“有没有人?”可是没人回答。另外,电视也在不停地说着,在报道着大川公园事件和广场旅馆事件,这样还要好一点。一个小时以后,节目内容变了,都是一些日常生活的画面。这让她很难受,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就是和平和安全,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现状没有丝毫改变。电视是何等残酷的东西。

如果日高千秋是个有点想象力的女孩,她也许能明白栗桥浩美之所以把电视打开就是为了起到这个效果。为了让她感到更孤独,让她更深切地体会到饥渴感,他们才让她接触这些消息的。她也许能明白,虽然这是看不见的,但也是一种折磨。最重要的是,她虽然明白,但仍然是什么也做不了。

快到四点的时候,她特别想上厕所,怎么也忍不住了。因为人被手铐绑住了,她根本就站不起来,所以只能用两只脚在地上挣扎,急得她满头大汗。

“求求你们了!我要上厕所!让我出去!”

现在就连大声叫喊都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尤其是在肚子空空的时候。尽管如此,她还是痛苦地叫了好几遍。就在这时,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我为什么不对着窗户叫呢?

“救救我!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一次又一次,她竭尽全力地喊着。也许有人能听见她的喊声。也许那个男人把自己扔在这里就跑掉了。

她的喉咙很疼,连口水都吐不出来了。可那种生理上的需要也越发强烈起来。她的喉咙虽然很干,可眼泪却流出来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千秋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好像是上楼的声音,难道这里是二楼吗?

门开了,栗桥浩美进来了,他很生气。

“不要再吵了。”

好像是刚睡醒觉,头发乱乱的,眼睛肿肿的。

千秋爬到了他的跟前,手一动就会钻心的疼。可是,无论怎么痛苦,她都不在乎了。

“求求你,让我上厕所吧。”

栗桥浩美眨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直播节目结束了,又开始放电视剧了。

“什么?这个时间。”

“求求你了!”

他用惺忪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千秋。

“你真是个不可救药的蠢货。”

“求你让我上厕所吧——”

“我们之所以没有用东西堵住你的嘴,就是因为在这里,无论你多么大声地叫喊,也不会有人听见的。你明白吗?开始的时候看你挺安静的,我还以为你已经明白了。”

“我想上厕所!”

“刚才你是不是在叫救救我吧,没有人能听到的,你明白吗?”

千秋放声大哭,她一分钟也忍不了了。

栗桥浩美在裤子口袋里找了半天,拿出了一把钥匙。他用这把钥匙打开了把千秋绑在床上的铁链子,然后又把千秋的两只手腕锁住了。

“厕所在走廊的最里面。”

他用下巴指了指厕所的方向。

因为太急了,她的两只脚有点不听使唤了,千秋飞也似地跑出了房间。

——黑夜。

千秋又被铁链绑在了床脚上。

肚子太饿了,她的头很晕,还不时地觉得胃疼。太阳落山了,房间越来越冷了,现在已经不再满身大汗了,可脸上还是油乎乎的。她头靠着床坐在地上,只是觉得迷迷糊糊的,她已经不能大声说话了。

当她急急忙忙跑进厕所的时候,她的内裤已经脏了。因为戴着手铐,她都脱不好。自己都能闻到身上的臭味,太可怜太难受了,她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上完厕所后,栗桥浩美板着脸走过来,拽着她的头把她拉回了房间里。因此,千秋只看到了走廊、隔着走廊对面房间的门及其走廊尽头的楼梯。

尽管这样,从房间的整个环境看,这里像栋别墅。栗桥浩美说这里是偏僻的地方,并不是撒谎。事实正如他所言,如果周围有人家或行人的话,他们也不可能把千秋关在这里就不管了。

他为什么要关押千秋呢?是什么目的?他们的目标是我的身体吗?

——如果这样的话,能让他喜欢,也许还能逃走的。

这个想法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她一直在反复地考虑着。和受到威胁相比,和被看作傻瓜相比,她更担心他们把她扔在这里。

她一闭上眼睛,母亲的脸不由得就出现在眼前,她的样子好像很担心,就是平时总说千秋你为什么不听妈妈话的时候的样子。每当看到她的这副表情,有时千秋就会想到你为什么不能把钱留下快点去死吧。可是,现在,她特别想见妈妈。

——我想回家,嗯,回去,一定要回家。

就在她自言自语的时候,门又开了。

栗桥浩美进来了,他好像刚刚洗完澡,收拾得很干净,衣服也换了。上穿一件白色衬衣,下穿一条很舒适的土黄色的短裤,有一股薄荷的香味,可能是洗发水的味道吧。

“真臭。”

他对千秋说,一副厌恶的表情。千秋把身子缩成了一团。栗桥浩美一只手拿着一条毛巾,右手腋下夹着一本地图,从封面看,好像是东京市区的地图。

看到千秋的目光后,栗桥浩美举起了毛巾。

“这个?不是用来勒死你的。”

他没有一丝笑意,就像是看一堆狗屎似地看着千秋。

“我想让你回家,如果你知道了这个地方可就不好了,所以要把你的眼睛捂起来。”

千秋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手铐又卡紧了手腕。

“真的?你真的要让我回家?”

“让你回去,因为你已经没有用了。”

“真的吗?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

他笑着走到千秋身边,把手铐从床上解下来,又把千秋的两只手铐到了一起。

“在这之前可以不按顺序做了,先做什么呢?洗澡还是吃饭?你可以自己选择。”

千秋有点晕了。洗澡?吃饭?有吃的东西?

“我、我——”

如果不赶紧回答——可是,他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也许只是想敲诈千秋。说是由千秋选择,可如果选了其中一样,也许他们就不会同意另一项了。不不,也许哪一项也都是说说而已,只要能让我回家就行。

“你不回答,你不需要吗?哪一项都不需要吗?”

千秋叫道:“让我吃点东西!”

栗桥浩美嘿嘿一笑,快步走出了房间。门没有关。虽然千秋的手被铐住了,但脚是自由的,是可以走路的,是能逃走的,现在。

可是,她不能动。即使他刚才的态度有所变化,如果我做了蠢事的话,他也可能会反悔的,那太可怕了。他不是说要放我回家的吗?可是,也许他说的是假话,也许全都是假话。这样的话,现在就是机会,也许现在真的就是一次机会——

如果千秋能冷静考虑一下的话,她就能明白现在这种状况也是为了敲诈她。因为栗桥浩美已经完全知道了她会不会逃走,也知道她很犹豫,所以,他才会这样大开着门。

大约五分钟过后,栗桥浩美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快餐店的纸袋。

“快吃吧。”

纸袋里装着汉堡包和可乐。汉堡包已经凉了,很硬,可乐里的冰也已经化成了水。可尽管如此,千秋还是吃得很香。刚开始的时候,一直没有吃东西的胃有点受不了,好几次都快吐出来了,可千秋还是把它们一扫而光。

栗桥浩美靠在门框上,心满意足地看着她吃饭。

“好,你去洗澡吧。”

他拉着千秋的手铐,就像牵着一条狗在散步。千秋从关着她的那个房间来到了走廊上。走廊很长,自己所呆的那个房间的对面还有一扇齐腰高的窗户。遗憾的是,套窗关得紧紧的,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可是,她还是能清楚地看出这里是像木结构的别墅风格的建筑物的房间。

她又往左右看了看,走廊的右边有楼梯,栏杆是用很粗的圆木做成的。栗桥浩美把千秋往左边带。最里面不是门,而是一个挂着帘子的入口,里面是带有洗澡间的卫生间。地上铺着塑料板,放着一个脱衣筐,里面有一条新的浴巾。

“请吧。”他拉开洗澡间的推拉门,催促着千秋。洗澡间墙上的架子上,摆着洗发精和浴液的瓶子。

“这里好长时间没人用了,可能比较脏了,可这种时候你不会在意这些的吧?”

当然不会在意。洗澡间里到处都是黑霉,满是水垢的地板,她都不会在意的。她脱下已经弄脏了的内裤,毫无防备地站在水龙头下面,过了好长时间,她都没有意识到也许就在这种时候她会遭到侵犯的。为什么现在要侵犯我?如果他想的话,一直都有机会。

尽管如此,当她想到这件事的时候,还是比较紧张,她没有心情再去享受洗热水澡的舒适了。她赶紧把头发上的洗发液冲干净,慢慢地拉开门,拿过浴巾,把身体包了起来。

她走出了洗澡间,从那个帘子下面,她看到了栗桥浩美的脚。他一直在走廊里等着她,而且还在用鼻子哼着歌,一首千秋不知道的歌。

“你洗完了?”

他问。听得出,他的心情不错。

“是的,我正在穿衣服。”

帘子撩起来了,栗桥浩美递进来一包衣服,是千秋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一点褶都没有,还有一条新的内裤和一双袜子。

“这些——是你给我的?”

“是的。”栗桥浩美笑着说,“身上都洗干净了,再穿那些脏衣服就不合适了。”

千秋赶快擦干身体把衣服穿上了。当她穿上校服的时候,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这种已经穿惯了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可以逃脱这种荒唐的境地了。

千秋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栗桥浩美还在用鼻子哼着歌。他边唱边又给千秋戴上了手铐。校服和手铐成了新的结合,她还是没有自由,完全放心还为时过早。千秋的心就像拳击用的吊球一样摇摆不定。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安全?危险?放心?警惕?

“这里没有吹风机,你的头发只好让它自然干了。”

他说,用手摸了摸千秋那湿漉漉的头发。

“啊,这样对头发不会有损伤的,无所谓。”

她又被带回了刚才的那个房间。这样的话,他当然不会让她下楼出去的,她还很危险。危险,怎么办?

“你坐在床上。”

千秋按他说的做了。

“虽然从学生手册上知道了你的住址,但我也不能把你送到家门口,你只能在附近下车。晚上,什么地方没有人,最好是个公园。你告诉我一个合适的地方。”

栗桥浩美从裤子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了地图,并把它打开放在了千秋的面前。这张地图虽然是复印的,但却是三鹰市千秋家附近一张非常详细的地图。看来,我真的可以回家了,他真的要放我回去了。

“哪儿都行,我下车后步行回家。”

“那可不行,我可不想让别人看见你从车上下来,这太危险了,在一个不熟悉的街道上来回乱转也不好。”

也许是这样的。千秋拼命地开动脑筋。如果不按他说的去做,栗桥浩美说不定会改变主意的。

“要是公园的话,我家附近就有一个。”

“公园大吗?”

“非常大,它虽然是个儿童公园,但里面有许多的树木——”

“在什么地方?”

千秋看了看地图,她一下子找到了公园所在的位置,她用手指着告诉了他。

“嗯……这里?”

这时,千秋突然想起来了:

“这里面还有一个象形的滑梯,很有意思,小时候,妈妈经常带我去那里玩。”

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是因为想妈妈的缘故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己都觉得很好笑。

“好吧,就这样吧。”栗桥浩美似乎很高兴,“真的不错,正合适。”

客观地说,他的反应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千秋也很高兴。她觉得她得到了他的赞美,这种赞美意味着在目前情况下千秋的命运更有保证了——至少千秋是这样想的。因此,她还必须继续讨这个男人的欢心。

“我非常喜欢那个大象滑梯,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皮皮那拉。”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栗桥浩美干脆地说。他又在地图上看了看千秋指给她的儿童公园的位置。她怕他不高兴,千秋又补充说:

“这个名字可不是我随便起的,你看过童话《多利特尔先生的故事》吗?它是讲了一个能和动物说话的名叫多利特尔医生的故事。其中就有一个名叫皮皮那拉的能唱歌剧的金丝雀,我很喜欢这只金丝雀,所以就把那个大象滑梯起了一个和它一样的名字。“

“我不喜欢,总觉得是个很奇怪的名字。“

看完之后,栗桥浩美啪的一声把地图合上了。然后又拿起了那条毛巾,他像是要看看它是不是结实似地使劲捋了捋毛巾。栗桥浩美看着千秋。

千秋又吓得缩成了一团。在她看来,栗桥浩美的这个动作,不是为了要蒙住她的眼睛,而是要用这条毛巾勒住她的脖子。

他嘿嘿一笑:“你为什么这样害怕?“

他走过来,一下子就把毛巾缠到了千秋的脖子上。“我这么做,你是不是认为我会勒死你?”

千秋的心和身体都缩成了一团,因为她太紧张了,以致于脖子稍微一动,就会感到钻心的疼痛。我不该在这种时候说这些话,不该让这个男人生气。这家伙喜欢这种游戏的话,我也必须给他当对手。于是,她拼命地想说出一个很聪明的回答,可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以前,千秋这个可爱的小脑子也不止一次地考虑过迷惑有钱的中年男人的方法,或者是分辨通过电话见面的像个大学生的青年所作的自我介绍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自己的梦想。那个时候,藏在这个可爱的脑子里的“日高千秋的智慧”确实还是值得信赖的。

可是,现在千秋的脑子里没有了任何人和任何事。因为她害怕这场灾难,她只是想赶快逃走。

千秋的眼泪流了下来。缠在脖子上的毛巾的感觉,比想象中的任何东西都要真实,她说不出话来。

栗桥浩美不由得笑出声来了。他把毛巾从千秋的脖子上拿了下来。

“真是不中用,你是不是特别胆小啊?我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我以为你会很勇敢。”

他坐在了千秋的身边。因为他的体重,床被压得吱吱作响。然后,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并且用两只手搂住了千秋的肩膀。

千秋的身体又吓得缩成了一团。栗桥浩美的两只手都碰到了她的脖子。她突然出了一身冷汗,皮肤有种凉凉的感觉。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可以平安地回到家,你要相信我的话。”

千秋的指甲都让泪水浸湿了,她的嘴巴像氧气不足的金鱼一张一合的。脑子一片空白的她终于想起了一句话:

“……你不会杀了我吧。”

她小声地说。她一下子想起来了,中学二年级的时候,男朋友把她抛弃了,说要找她邻班的一个女孩,那天夜里,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这么说过,从此以后再没有这么做过。而且当时她虽然让他再认真考虑一下,但那个男孩最终也没有接受她。

“没有人要杀你,你不想听我说话。这个电话不通?喂?喂?”

栗桥浩美开玩笑似地把千秋的耳朵当成了电话的话筒。她的耳朵和脸上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千秋觉得心里很难受。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男人不可怕吧?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男人吗?在酒吧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相信了这一点。”

栗桥浩美在千秋的耳边小声地说,就像是对恋人窃窃私语。如果换一个场合,不知情的人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年轻人在哄比自己年纪要小的恋人。

事实上,千秋也没有认为栗桥浩美的态度有什么不合时宜的地方。这家伙把我骗到这里来,用手铐铐了我整整一天,而且还让别人以为自己诱拐并杀害了其他女孩,然后又做出了当初接近我时的态度。而且,他还要让希望能保住性命的千秋拼命地迎合自己,他的心眼真是太坏了。于是千秋哭了起来,像个撒娇的恋人。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在没有说出来之前,她问了几十遍也不明白。是什么目的?可是她不敢这样问。如果他说他的目的就是要杀了她,那太可怕了。所以,她换了种说法。

“如果你要和我zuò • ài的话,没问题,随你便,我不会怪你的。”

她好不容易哭着说出了这句话,可栗桥浩美只是淡淡一笑:

“我对少女没有兴趣。”

栗桥浩美只是想左右千秋的感情,对他的这种作法,千秋难以理解。千秋过去所接触过的男人,无论是大叔、青年、小伙子还是男孩子,他们最终的目的都是少女的肉体。虽然里面有一些恋爱的感觉或者经济援助的成分,可即使是没有这些,这些男人也是只要得到了千秋不会厌倦的新鲜的身体,他们也认为是达到了目的。自己很高兴,这很容易判断。这不仅是对千秋,就连那些通过电话或在路上通过谈判而轻易地就和成年男人上床的少女而言,最重要的也是这种愉快。金钱和身体进行物物交换,她们完全能想得通,所以也就很安心了。男人们不会逼着少女们卖市场上还没有出现的商品,也不会要求通过商店进入她们的私人房间并把收藏在那里的日记本送来。

可栗桥浩美做的事情却是这样的,他想进入千秋的内心世界,那也是千秋命运的平衡点,他要动摇她的感情,并把它当成玩偶。

这也是千秋从来没有开过价的东西,很难想象这种东西能被开出一个价来。即使在无意识当中,让少女们为进入她们的个人空间开出最高价的话,那她们只能出卖自己的身体了。

“不要欺负我。”

栗桥浩美小声地说着,并抱住了千秋。千秋像根棍子似地撑着,她的头顶在他的下巴上。忽然她闻到了一股汗腥味,也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还是他身上的味道?

“你一次都没有问过,我是不是大川公园事件的凶手?”

千秋揉了揉鼻子,没有说话。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在叫,这种事情还用得着问吗?可千秋的内心充满了恐惧,她没有把这种强硬的反应表现出来。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栗桥浩美继续说,“我把右手砍下来扔到了垃圾箱里——把装有被绑架的女孩随身物品的手包放在了很显眼的地方——”

他的手摸着千秋的头发。

“在许多方面,这两个女孩和你不一样,虽然有一样的地方,但更多的是不一样。”

两个人——栗桥浩美若无其事地说。一个就是古川鞠子,另一个就是那只右手的主人了。千秋看了一天的电视节目,和以前相比,她对大川公园事件了解得更详细了。因此,她也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警察和社会上的人们还无法断定那只右手到底是不是古川鞠子的,很有可能是别人的,他们不敢肯定——

可是,刚才栗桥浩美说是“两个人”,古川鞠子和那只右手的女主人,他杀了她们两个人,被害人是两位。在整个日本,只有日高千秋才完全了解这件事。

不,不光是她们两个人,也许还有其他受害人。这个可怕的推测,在千秋的脑海里闪过。

“古川鞠子这个女孩已经死了吗?”

千秋小声地问。栗桥浩美把头转了过去,低着头笑了。

“你为什么要问这件事?为什么要这样问?你为什么不问问是不是我杀的呢?”

他一笑,和他的身体不相称的胸部就会颤抖。

“是的,我把古川鞠子杀了。”

栗桥浩美越来越使劲地抱着千秋,千秋甚至能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他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千秋不知道,他的这种心跳是不是自己所希望的。

“她是一个很骄傲的女孩子。”栗桥浩美用单调的声音继续说,“她没有你可爱,既不哭也不坐,她只是教训我,说我做这样的事情是不对的。”

他的鼻子哼了一声,好像不是在笑。

“做这种事情没有任何意义,她还说我是人间的败类。她自己看到了找了一个qíng • fù而抛弃家庭的父亲的所作所为,所以对男人不抱任何幻想。可是,我也告诉她,像你这样的女人,男人也不会要的。”

言下之意,他是要告诉古川鞠子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千秋有点紧张没有说话。她第一次想明白了,无论做什么,只要他希望,他就不会杀了她,这种想法并不适用于这个男人。

“还有一个人……那个只有右手的人——她是什么人?”

虽然千秋问的声音很小,但栗桥浩美的反应相当快。“你知道了这些事,是不是想回家和妈妈商量后一起去警察局报案?”

“不,不会的,我决不会这样做的。”

千秋使劲地摇着头,想离开栗桥浩美。可是,他的双手死死地抱在一起,千秋越是用力,他的双手只会抱得越紧。千秋的鼻子碰到了栗桥浩美那硬硬的喉节,她的鼻子像是被碰破了似地很疼。但是他一点也不放松,他越来越用力了,好像非常喜欢碰到千秋鼻子软骨的感觉。千秋都快窒息了,她只能张大了嘴,哈哈地喘着粗气。

出人意料地,栗桥浩美把她放开了,可是因为动作太猛了,千秋一下子从床上掉了下去。

“不要脸的女人。”他显得很讨厌地扔下一句话,“好了,游戏结束了,你回家去吧,你会成为社会上的笑料的。明白吗?你帮助过我们,人们会在你的背后指指戳戳的,你的一生都已经毁了,知道吗?你是一个mài • yín的女高中生,这样的话你还想回去吗?”

“我想回家。”千秋丝毫没有犹豫,她不想死。“我要回家,你不是说过让我回家的吗?”

栗桥浩美看着千秋,就像捡起一件脏东西似地把她拎了起来。

“转过身去,把眼睛蒙上。”

这一次,毛巾蒙在了脸上,眼前一片漆黑。

栗桥浩美拉着她的手。“到这边来,注意脚底下。”

两个人走出了房间,千秋的眼睛到处乱转,她既兴奋,又害怕,同时还有希望。真的可以从这里出去吗?我能活着回家?真的吗?真的吗?他不会杀了我?

她来到走廊上,同时也听到了刚才那扇门被关上的声音。千秋已经没有了方向感,只是呆呆地站着。栗桥浩美从背后推了一下。千秋按他推的方向走过去了。她记得前面好像有楼梯,所以走起路来自然要小心一点。

“等一下,不要往前走了。”栗桥浩美从背后抓住了千秋的两个肩膀。“有楼梯。”

她没有记错,这里有楼梯。千秋抱着两只胳膊,不想让自己发抖。

就在这里,脚底传来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是一个很有精神而且很高兴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怎么样?有意思吗?”

千秋大吃一惊,她没有想到,刚才栗桥浩美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还不错吧。”栗桥浩美越过千秋的头顶回答说,“我已经认真地观察了现在女高中生的长相了。”

“……她长得还蛮可爱的吧。”楼下的那个人说。千秋明白了,第二个男人在楼下,他正在楼下看着千秋他们。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不能让被害人看到梯子或楼梯,否则他们决不会上去或走过去的。”楼下的那个男人继续说着。从他说话的语气上听,好像是说给千秋听的。

“所以才要把她们的眼睛蒙起来。”栗桥浩美说,“而且,你不看着,是不是就不太害怕了?”

千秋的心缩成了一团,胸口也觉得闷得慌,出了一身的冷汗。什么叫“不会害怕?”

“我可以回家了吧?”

像是在讨好他们,千秋说得尽可能的沉着一些。眼睛被蒙上了,她看不清楚栗桥浩美在哪一边。

楼下的那个男人说:“我做实验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声音,你没有听到吗?”

很大的声音——嗵!嗵!是这个声音吗?

“刚才我试验了一下,用床单绑着吊下来,到正式实施的时候一定不错。”

“什么实验——”

千秋还想说得客气一些,拼命想装作很天真的样子,可是她的声音变了,变成了尖声的惨叫。要用什么东西勒住脖子——这可不是毛巾——

“你真的认为自己会平安地回家去?”

栗桥浩美边说边往日高千秋的脖子上套了一根打了个圈的绑东西用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吊在房梁上,这是他们利用楼梯而作成的简易的绞首架。

还没等日高千秋叫出声来,栗桥浩美就用两只手从背后推了她一下。千秋最后感觉到的有栗桥浩美手的温度、勒住脖子的绳子的感觉以及房梁吊住她的身体而发出的吱呀的声音——

就在她快要咽气的时候,还能听到楼下那个男人高兴地说:

“浩美也是个坏人。”

“豌豆”看着她两支晃来晃去的脚说。

“如果警察对她进行尸体解剖的话,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

栗桥浩美坐在楼梯的最上面。千秋的那个吃相和认真洗澡的样子——

“给她吃东西了,还让她把身上洗干净了,警察一定会认为她是我们的同伙,至少会和那些单纯的被害人区别开来。‘豌豆’,干得不错。”

“她可能都不会想到自己死后会被划入那一类人中去。”

“如果她能有这个脑子的话,那一定更有意思。”

栗桥浩美真的觉得很遗憾。虽然他很高兴能和“豌豆”两个人继续上演这场规模很大的好戏,但如果能有一位气味相投的女孩加入进来的话,那一定会更刺激。可是,他还不好向“豌豆”提出这样的建议。

“尽管如此,这还是很危险的。”

“豌豆”皱着眉头说。栗桥浩美一笑了之。

“如果要说的话,做得也是干净利落。”

虽然看不出“豌豆”是真的生气了,但他的脸上也没有一点笑容。

“你不也是计划利用有马老头的吗?你不是说必须这样做的吗——”

“我是说过,但不是这种形式,我希望能做得更谨慎一点。”

“结果不错,不就可以了吗?”

“也许有人看见你了。”

“在那种地方,不会有人注意一个女高中生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一起的。”

“不光是这个,有马义男也许会向警察报案的,因此,警察可能会在七点前就躲在了大厅里。如果警察在服务台抓住日高千秋的话,她也许会把他们带到你的住处来的。”

“那个胆小的老头不会这么做的,他不是到现在还没有报案吗?”

“你这是结果论。”

“所以嘛,只要结果不错不就行了吗?”

回头再想想的话,确实存在“豌豆”所说的那些危险。可是,在他想到要利用有马义男的时候,他就相信一点。这个老头会按我说的去做的。在老头看来,鞠子已经成了人质,他会听我的命令的。

在新宿车站引诱日高千秋的时候——不,在看到她无所事事等人的时候,他就更加相信这一点了。他可以利用这个女孩子,她正合适,这是一个多么好的机会,真是天赐良机。

“如果没有利用日高千秋的话,我打算给广场旅馆打电话,让有马义男去别的地方,可以让他绕着新宿转几圈。可能要多花一些时间,就在这个老头在新宿乱转的时候,我会把那块手表放在他家的邮箱里。”

从这个意义上讲,日高千秋是个附属品,只不过是个很不错的附属品,用完就扔掉了。这不是很好吗?

“豌豆”静静地听着栗桥浩美的解释,然后用他那永远都不会变的沉着的声音说:

“最重要的是要小心。”他只是在一刹那间,看了看栗桥浩美的眼睛。“以后,没有和我商量的话,不要再做这样荒唐的事情了,因为我们是一体的。”

我明白了。栗桥浩美回答说。可他的脑子里同时在想,也许“豌豆”是嫉妒我这种新鲜的方法了。

“尸体如何处理?这是我要考虑的,因为我们要尽可能地让演出更有效果。等一会,你把你所知道的她的家庭情况慢慢地讲给我听。”

我一直想这样做。栗桥浩美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豌豆”的心情也好像好了一些。

“开始收拾吗?”栗桥浩美站了起来,“只是有点麻烦,真讨厌,不能不小心。这家伙有可能会得一些怪病,因为她是一个随便就能和男人上床的女孩。”

“豌豆”哈哈大笑。“是吗?就因为这个,你才没有对她下手?”对这一点,栗桥浩美一直就是很小心的。

11

镜子里的他在笑。

这是一面很大的镜子,能照到他的上半身。当初来看这间单身公寓的时候,带他来的那位房地产商就曾介绍过,这里的房间非常小,而镜子却很漂亮也很大,不成比例,这是因为他介绍来租房的年轻女性非常喜欢它。

从他的话里可以听得出,他希望有一位年轻女性租住这间公寓,现在把它租给了他是对他比较客气了。栗桥浩美决定租下这间公寓,“豌豆”听到这个消息时也笑得直不起腰来,他说,浩美你可真坏,真是让人讨厌。

是的,那位房地产商也是心术不正。如果他不希望租给一个男人的话,从开始他就不应该把男客户带过去,并且应该在广告上写明“只限女性”。因为他没有这么做,所以等到客人来了之后而唠叨不休,这是违反规定的。

栗桥浩美看了看镜子,笑得更厉害了。非常漂亮的牙齿。

寿美子曾经说过,这样的牙齿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有点太小了,让人感到嘴巴太小气。那个时候,栗桥浩美才十多岁,是个对自己长相的好坏非常敏感的年龄,所以他被母亲的话深深地刺伤了。他翻遍了按行业分类的电话簿,然后给牙齿整形科打电话,询问拔掉一些小牙而镶一口具有男人味的假牙需要多少钱。但所有的整形医生都说,如果只是牙齿比较小的话就算不上不正常,不需要进行矫正,因此,像他这样的情况做不了。栗桥浩美很不满意。

可是,现在他很喜欢自己的小牙齿。寿美子因为任何时候都瞧不起他,所以才会说他的牙齿很小气。事实上正好相反。正因为他的牙小,所以他微微一笑,就有一种城市男人的灵气与潇洒。如果牙齿又大又长的话,则像个乡下人,就像一匹愚蠢的马。

事实上,镜子里的栗桥浩美看上去还是有点憔悴。

他没有想到,把日高千秋的尸体搬到象形滑梯上要费那么大的工夫,他出了一身的汗,办完事情以后没有马上换衣服,所以他得了感冒。也正是因为感冒了,他躺在公寓里的折叠床上,被高烧烧得晕晕乎乎的,一连几天,他都在公寓里看有关发现日高千秋尸体的报道。而且,他还咳个不停。

可能他不是单纯的感冒吧,他烧到了将近四十度。到了第二天,栗桥浩美有点撑不住了,他想去医院看看。因为头太晕了而且走路都走不稳,所以,他从公寓七层楼高的窗户往外寻找医院。

没费多少事,他发现在公寓南侧两个街区的地方有个医院的广告牌。只能看到“指定急救代代木”几个字,底下就看不见了,如果是指定急救的话,那它一定是家医院了。

这间公寓位于从初台车站步行十多分钟的街道上,但来往于练马的父母家要多次换车,很麻烦。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才选择了这个地方。他不想回家只需坐一趟车。这里只是栗桥浩美一个人的城堡,尽管房租全是向父母要的。

这家医院名叫“代代木诊所”。他以为这里一定是代代木八幡的医院,其实不是这样的,医院的院长名叫代代木。这位名叫代代木的院长负责接待内科的患者,正在忙着给病人看病。因此,给栗桥浩美看病的也是他。他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栗桥浩美原以为他是雇来的医生,听到护士叫他院长的时候,他吃了一惊,并非常看不起这位院长。在栗桥浩美看来,医院的院长是不应该给得了感冒的病人看病的,他们只在有疑难病症的时候才会出现,院长应该忙于医生协会的工作和忙着接触政治家。

可是,他是因为高烧不退才来医院的,所以他连说这种话的力气都没有。即使绷着脸,或不愿回答医生的问题,医生也不会在意,他们会认为这是因为病人生病的缘故吧。代代木院长态度和蔼,看病也很认真。他是一个四十五岁到五十岁左右的小个子男人,头发已经半白了,给人非常洁净的感觉。可是即使他脱去了白大褂,身上一定也会有股药味。

因为担心是肺炎,栗桥浩美做了胸透,还打了点滴。在接受检查和治疗的时候,栗桥浩美有点筋疲力尽了,可他突然有点生气了,还有点失望。

这个时候,他应该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可是自己却因为发高烧和不停地咳嗽,他都无法长时间地看电视,也不能读报纸。“豌豆”也很担心,劝他赶快去医院。可是他害怕被传染上,说这一段时间不去见他了,他就没有再和他联系。原来这间公寓离“豌豆”就比较远,可是他连电话都不打,栗桥浩美还是有点寂寞。

日高千秋的死让全日本都感到恐惧。警察在寻找嫌疑犯,媒体在勾画罪犯的模样,全社会都害怕了,民众在议论的同时,又在猜测着下一个受害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这些都是“豌豆”和栗桥浩美的功劳。

代代木诊所分为内科、外科、儿科、眼科和口腔科。因为这是一家很小的医院,所以,内科和儿科都在一起。因此,候诊室里全是人,在看完病等着拿药的一个小时里,栗桥浩美必须坐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的旁边,这个孩子正在不停地哭闹着。孩子可能也是感冒发烧了,穿着厚厚的衣服,小脸红扑扑的。母亲可能是一夜未睡吧,看上去很疲惫,她不停地晃着腿哄着要哭的孩子,孩子不哭的时候,她就会歇一会儿,低头打个盹,但她又会马上醒过来开始了摇晃。她不断地重复着这一连串的动作。

候诊室的一边放着一台小电视机,画面晃来晃去的,效果很不好。这是一台比日高千秋所呆的那个房间里的电视还要旧的型号。尽管如此,大多数等得不耐烦的病人还是在看着电视。

当然,这个时候的电视节目还是在播放那起案件的有关情况。

虽然候诊室里挤满了身体有病需要打针吃药的人们,但目前大家最关心的事情仍是那个被害的女高中生。栗桥浩美忽然想笑,但他低下头忍住了。这里的叔叔阿姨以及年轻的母亲们如果见到活着的日高千秋,他们一定会对她予以谴责的。如果是坐在右边角落里椅子上的满脸冒油的那位大叔,他也许会花上几万日元让日高陪他一个小时的,他不会喜欢她的善良的。

这里面的任何人都不会认为日高千秋是个真正的女高中生的。他们也许会瞧不起她这个只知道出卖自己身体的女高中生,或者会认为她没有别的能力只能出卖自己的身体,或者是投以好色的眼光,认为只要自己喜欢也没什么不好,诸如此类。可是,她死了,被人杀了。在这种情况下,她得到了全日本的同情,她变成了一个只会流泪的纯洁的少女。至少在目前情况下,在她的私生活被公开之前。

电视画面上,有一位呜咽的中年妇女正在接受采访。也许是千秋的母亲,或者是她的奶奶。她说千秋是一个像娃娃似的可爱,是个天使般的好女孩。这一次,栗桥浩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那滑稽的笑容,不由得笑出声来了。天使是不会不分时间地点勾引男人的。

他忽然发现旁边的那位年轻母亲不再摇晃了,孩子的眼角上还有泪痕。那位年轻母亲好像很困惑似地看着栗桥浩美,确实是在看着他。因为自己还在笑,栗桥浩美赶紧低下了头。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位年轻母亲怀疑的目光。电视上正在播放千秋的同学接受采访的镜头。大家说了很多,边说边哭。这些了解千秋的生活情况并一定在看她越轨的少女们能站在摄像机前——不,是面对同班同学的死亡,还是称得称赞的,她们也清楚地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痛哭流涕向社会上的民众倾诉是她们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和刚才奶奶的场面一样,电视上也是一片悲叹。栗桥浩美看到这些光想笑,旁边的那位年轻母亲用怀疑的眼光看着他。栗桥浩美直后悔自己太大意了。他赶紧看了看周围想换个座位,但椅子上已经全都坐满了人。没办法,他只好把头低下了。好不容易听到叫他的名字了,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口取药。他又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看,那位年轻的母亲已经不再看他了,她在用手摸孩子的额头。

栗桥浩美放心了,在走出候诊室的时候,还特地从她的身边经过。她没有抬头,好像在和孩子说着什么。在这一瞬间,栗桥浩美有了一个不好的念头,他希望这个孩子的高烧一个星期都不退,无论用什么药都治不好,最后只能死去。如果这样的话,这位母亲也许就会忘记了栗桥浩美,忘记了日高千秋和连环shā • rén案。

栗桥浩美走出自动门,离开了代代木诊所。当这扇已经很旧的门开关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的时候,他只是想到赶快回家睡觉。

把孩子抱在腿上的那位母亲拧着身子看着栗桥浩美的背影。

也许是药的作用吧,没过多久,栗桥浩美的高烧退了,可是关节仍然很疼,而且还是咳个不停。关键是他可以睡着了。

在他生病的第三天,他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栗桥浩美坐出租车回到了练马的父母家。因为事先打过电话,所以寿美子铺好毯子在等着他。他并不指望母亲的照顾——事实上,寿美子也不会给他任何的护理——可栗桥家毕竟是开药店的,对病人总是要方便一些,至少有人给他做饭。

尽管这样,他还是过了一个星期才能起床,体重也减轻了,脸色很不好看,而且,咳嗽还是没有治好。在给“豌豆”打电话的时候,他好几次都不得不放下电话使劲地咳上几声。所以,虽然汇报近期的情况不需要多长时间,但他还是用了很长的时间。

住在父母家的那段日子,他天天看那铺天盖地的关于日高千秋的电视报道,他想看看有马义男会怎么做。可这个老头并没有上电视,只有一位像服务员的一个男人在驱赶着前往豆腐店的记者们。

他想问问“豌豆”是不是该给这个老头打个电话,可“豌豆”说,如果打电话的话,那个老头就会知道他感冒了。

“为什么?”

你不是重感冒吗?

“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活生生的人,而是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无法了解真实身份的怪物,这才是最好的办法。你的咳嗽不是很厉害吗?等你的病完全治好后,就可以打电话了。”

可是,当他说不行的时候,栗桥浩美更加着急了。有马那个老头是不是在拿着鞠子的手表哭泣呢?他想听一听有马的声音。

于是,趁父母都不在家的时候,他悄悄地从房间里打了一个电话。

有马义男没有哭,他好像已经完全失望了。在打电话的时候,他又开始咳嗽,很难受,但当听到这个老头仍然说要听一听鞠子的声音时,栗桥浩美很是生气。

为什么,电视上没有报道有关这个电话的内容。如今,这个老头的身边一定有许多警察,也许是这帮家伙不让报道的。虽然他没有听“豌豆”的话,但好在他不知道这件事,可是栗桥浩美总有一种不满足的感觉。

然后栗桥浩美又给“豌豆”打电话,他说因为刚刚利用日高千秋上演了那场极具戏剧性的好戏,让他现在保持沉默太难受了。

“如果因为我感冒不能打电话的话,那你是不是可以打个电话啊?”“豌豆”笑了。“如果不是必须的话,还是浩美打电话吧,我没有你会说,你说得真是不错,你把社会上正在寻找的罪犯的情况说得恰到好处,我肯定做不好。”

听到“豌豆”称赞他,栗桥浩美心情很不错。刚才他就在想,是的,就是我们两个人,就能做出让社会轰动的连环shā • rén案,这是具有创造性的行为。

当然,在一开始的时候,他是隐藏在“连环shā • rén犯”的幻觉中,他的目的是要从杀死岸田明美和嘉浦舞衣的不可改变的事实中逃出来,可现在这种想法已经改变了。现在他非常想看着事情能做到哪一步,这个shā • rén犯的形象能勾画得如何精致,自己一个人能不能走下去。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呢?”

栗桥浩美很兴奋,对他的问题,“豌豆”想了想回答说:“把古川鞠子的尸体弄出来,怎么样?”

“什么?把尸体挖出来?”

“是的,所以我才要你好好地静养,把感冒完全治好,这种力气活,我一个人可做不了。”

又累又脏的活。

“知道了,我知道了。”

在这种情况下,大病初愈的栗桥浩美处于准备和等待的状态。因为他的身体状况还不能出远门,他只能在家看看生病卧床时攒下的报纸杂志,做一做剪报,整理整理女孩子的录像带和遗留物品,过得倒也悠闲。

这样做心情也不错,他好像在欣赏着自己的战果并在擦拭着勋章。他还会站在洗脸间的那面大镜子前,看着自己的充满笑容的脸,就好像正在恋爱中的女孩只要有机会就会对着镜子或地铁的窗玻璃不停地笑,他终于能理解她们的心情了,这是一种幸福的微笑,她们是在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脸上的幸福。如今的栗桥浩美的心情和她们一样,自己感到幸福和自豪。

镜子能照出人来——照出人的脸、姿态、眼睛和眼中的光芒。这只是一种物理作用,镜子虽然能照出它们来,但镜子当然不会知道人的任何想法。镜子是没有意识的,它是漠不关心的。正因为这样,人们才可以在镜子面前毫无顾忌地暴露自己,检查自己,不用在意对别人的客气与谦逊,把自己完全地解放。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镜子、人们必须互相看对方的脸,只能自己观察自己生活的话,那么,人们只有比现在更加深刻地检查自己才能高兴、放心和放松,人们的生活会很困难的——

栗桥浩美边想边抬头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了,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晒在阳台上的毛巾像一个幽灵似地飘来飘去。栗桥浩美赶快走到窗外,想要去抓住它。

就在这时,他发现高井和明——胖胖的和明正一动不动地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这扇窗户。

12

1996年10月11日“居民生活谈心室”

通话记录通话编号:96-101228

谈话员:加贺见一美

来电时间:下午两点三十分

通话时间:十五分钟

谈话对象:二十多岁,男性,自营业者

谈话内容:有关朋友关系的苦恼

他觉得小时候的一个朋友和犯罪有关系,当然他本人还不能肯定,但他看到或听到了足以引起怀疑的事实。他应该去向警察报案?还是应该先和朋友谈一谈?

备注:这位谈话对象不是第一次来到谈话室,在过去的两年中,他和伊藤及折部两位谈话员已经谈过三次了。可是,以前的三次谈话,内容都是关于他本人的问题——因为性格内向,他和周围的人无法很好的沟通,而且无法和女孩进行交往,和这起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这位谈话对象不愿说自己看到或听到的朋友和案件有关的情况,也不回答关于这方面的问题。

值班的谈话员的印象是这位谈话对象对自己所担心的这件事感到非常恐惧。他的这次谈话,与其说是想征求意见,倒不如说是想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在他自己一个人说完之后,也不等谈话员提出建议就把电话挂断了。

伊藤和折部两位谈话员也就此交换过意见,从这三次的谈话内容以及谈话对象的态度分析,这位谈话对象正是像他所苦恼的那样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但他确实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不像是那些起哄的人在编些假话。在这一点上,他们两个人的意见是一致的。因此,他们认为今后必须更加认真地对待他的谈话内容。

1996年10月16日“居民生活谈心室”通话记录

通话编号:96-101601

谈话员:伊藤雄一

来电时间:上午九点零五分

通话时间:约四十分钟

谈话对象:二十九岁,男性,自营业者

谈话内容:有关朋友关系的苦恼

这是10月11日通话编号为“96-101128”的谈话对象的又一次谈话,他好像一直在等着谈心电话的开通。

备注:继加贺见谈话员之后,伊藤负责的谈话对象。这是他第三次和这位谈话对象谈话,前两次都是有关他找不到女朋友以及和女性很难交往的苦恼。另外,虽然前两次谈话都是相隔一年或一年半的时间,可这位谈话对象能把当时的值班谈话员的声音及提出的建议记得清清楚楚的,他认为这是一个智商很高的人。

当他听完上次打完电话以后的情况时,他想说认为朋友和某起案件有关是不是这位谈话对象想得太多了。他再三地说:“他不像干这种事的人。”

对方的态度很诚恳,口气也很轻松。可是,当谈话员问及他所说的和朋友有关的案件的情况时,对方会岔开话题不做回答。但如果要问“那种严重的事情具体是哪种事情”的话,对方回答说是“报纸和电视都在报道的那样的案件。”

他现在之所以不再怀疑朋友了,也不是因为有了确凿的证据,大概是因为性情变化的缘故吧。“怀疑朋友是不好的事情”,他曾经这样批评过自己。

可是这一次,当问到对方为什么会怀疑朋友和案件有关时(上一次,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说:“我听到了朋友打的一个很奇怪的电话。”

他没有说那个奇怪的电话的内容。

1996年10月21日“居民生活谈心室”通话记录

通话编号:96-102103

谈话员:加贺见一美

来电时间:上午九点零二分

通话时间:不到一分钟

谈话对象:二十九岁,男性,未婚,自营业者谈话内容:有关朋友关系的苦恼

备注:对方指名要找伊藤谈话员,当告诉他伊藤今天休息时,他马上就把电话挂断了。

同日,通话记录

通话编号:96102118

谈话员:加贺见一美

来电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

通话时间:约一分钟

谈话对象:二十九岁,男性,未婚,自营业者

谈话内容:有关朋友关系的苦恼

给伊藤谈话员的留言:“希望能转告他,我看了很多内容心里很不安,还是想确定一下。”

虽然值班的谈话员想和他谈一谈,但对方拒绝了,他认为和一位女谈话员是谈不好的。

1996年11月1日“居民生活谈心室”谈话日报(摘录)

记录员:伊藤雄一

今天是月初的第一天,谈话员会议还讨论了那个称“朋友和一起案件有关”的谈话对象后来没有再联系的情况。因为还不了解犯罪的性质和内容等,所以不能轻易地把他当成一个起哄的人,可这是一件值得关心其经过的案件。我和各位负责谈话的谈话员商量了一下这位谈话对象再打来电话时的应对办法。

——可是,从此以后,“居民生活谈心室”再也没有接到这位谈话对象打来的电话,负责和他谈话的伊藤和加贺见两位谈话员也没有办法搞清楚这位谈话对象的身份、他所说内容的真假以及他的担心是否正确。

设在警视厅墨东警察署的连环绑架shā • rén抛尸案的联合搜查本部连日来也掌握了许多情况。只在从大川公园案件发生的9月12日到10月30日,他们大约收到的通过电话或写信报告情况的约为两千件。

电话·男性四十五岁·姓名不详·公司职员

“——啊,我说的是我们家斜对面的公寓,住在那里的住户,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头发长长的,整天喝啤酒,吵个不停,经常还能听到从那家伙的房间里传来女人的惨叫声。啊?每晚都是这样的,是的,我感到很为难,因为那是很凄惨的叫声。请你们调查一下吧,拜托了。”

电话·女性五十二岁·希望不公开姓名·家庭主妇

“是的,我有很多烦恼,可只有这一件是最大的烦恼,我还是说出来吧。

是的,是的,是这样的。我说的是我的女婿,因为是自己家里的丑事,所以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女儿为什么会找那样的男人——唉,我们作父母的能说什么呢,她从小学习就不错,长得也很好,是个很出色的女孩子。上大学时——她的指导老师劝她一定要留下来成为一名专家,可是女孩子即使是戴上了博士帽也没有用,我们家里比较传统,在这方面的态度比较坚决。另外,因为不需要她工作,所以她只要学一学如何做新娘就可以了,而且不需要她到社会上去实践,她只在父亲的公司里做了三个月的秘书工作,在这期间,她认识了我的女婿。

啊?是的,我的女婿很怪异,我——啊?根据?当然有,像证据之类的东西——那是警察应该做的事情吧?可是我的女婿虽然没有学历,但花起钱来却是大手大脚的——”

来信·匿名·性别不详

“我不想当shā • rén犯,可是我已经做了,请让我找到归宿吧。”

来信·匿名·在像是用密码写成的文章中,只有一处是这样写的:

“警察是笨蛋。”

电话·女性三十八岁·姓名住址明确

“是的,可能是6月1日或者6月2日吧,那是我这个月的第一次加班。”

我家离古川鞠子家大概有五百米吧,是的,我和家人住在一起,我的父母,这些话我父母也知道,我们商量之后决定给你们打电话。

什么?是的,我们看见警察来调查情况了,但时间我忘了,真的,我是在看许多报道时想起来的,是的,是这样的。

从车站到我家,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我一直是骑自行车的,可正好在那段时间里,我的右脚脖被崴了,因为不能骑车了,我只能步行回家。大概是半夜十一点多吧。

有人向我问路,是两个年轻的男人,其中一个人说得了阑尾炎,肚子突然疼得厉害,想问问哪里有急救医院。我告诉他附近有一家中野外科医院。对方说了句谢谢,让人觉得他们是很有礼貌的男人。

可是后来再细细一想,他真的得了急病了吗?因为我没有感觉到他们的紧张。而且走夜路的时候,总觉得后面有车在跟着自己,感觉很不好,好像他们是在等着我似的。

危险?不,没有感觉出来。刚才我不是说了嘛,他是个有绅士风度的男人,像是学校的老师。车子的颜色吗?记不清楚了,但汽车是很流行的四轮驱动。

如果你们想综合情况的话,我可以帮助你们。”

电话·男性六十三岁·不希望公开姓名·自营业者

“如果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偷税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样的罪犯都抓不到,你们在做什么?闻名世界的日本警察到底在干什么?我们为什么还要为你们支付薪水?完全没有必要了!”

来信·姓名地址清楚·男性·教师

“——作为一名教师,怀疑自己的学生是让人难以忍受的,这几天以来,我一直夜不成眠,很是犹豫,可我又希望你们能尽快破案,所以还是决定向你们提供一些情况。

我所怀疑的人是我三年前曾经当过他班主任的男学生,上学期间,在他身上就发生过两起伤害事件,其中一件学校已经处理不了了,后来当地的警察也介入了。他从一入学时就行为很粗暴,可是从一年级的下学期开始他就和几个同伙组成了一个团伙在学校里横行霸道。

在这起凶残的案件中,让我怀疑他的直接理由是他在上学时写的一篇作文中明确地表示要对女性实施暴力行为。“要把所有像老板一样的女人关进牢房里杀死“,这虽然是极其幼稚的想法,可把它放到国语课上所写的作文中,是想看看老师的反应。他的这种嗜好和这起案件的罪犯有异曲同工之处。

下面请你们记一下这个学生的详细情况和现在的住址及联系方法,你们如果要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请不要说你们是警察局的。”

电话·男性·姓名年龄不详·说话的声音非常小,听得不太清楚。

“——我虽然不是非常清楚……可是,朋友在打……打那个奇怪的电话时我正好碰上了,后来在看新闻前没有发现什么,可这个会不会就是打给古川鞠子爷爷的电话呢……

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警察真的是很难探测到手提电话的吗?

这个……我该怎么做呢?我只是怀疑……这是不行的,是不是应该搞清楚?”

——说到这里,负责记录的警察询问他的朋友的名字。

“不……也许是我搞错了——我不能说,对不起。”

电话·女性·三十岁·家庭主妇

“我知道一个人下落不明,那是我在上大学时勤工俭学时教过的一个女孩子,现在应该有二十岁了。

是的,是的,她的右手上有一颗小痣……花生米大小的一颗痣。当我听到大川公园案件中被砍断的右手上有颗痣的时候,我就一直很担心,因为右手上有颗痣,这也是很少见的。

她的名字叫浅井缘。现在的住址?对不起,我不知道。我虽然知道她过去的住址,但从几年前,寄往那里的贺年卡就全都退了回来,她的父母好像离婚了。从我做家庭教师的时候起,她的家就不是一个和睦的家庭……”

电话·男性·姓名年龄不详

“警察会不会就是罪犯?所以才藏了起来,是不是?”

13

1996年10月11日。

高井由美子是从电视的新闻快报中得知古川鞠子的尸体被发现的消息的。

9月底,日高千秋的尸体被人发现了,虽然可以确认她已经被人杀死了,但还不能断言她是一个完全的受害人,刚刚引起了社会的轰动。可是,古川鞠子却不同,她不仅是个真正的受害人,而且她的爷爷有马义男也被罪犯耍弄了,让人觉得很难受。

正好是中午,长寿庵一天中最忙的时候。店里西墙角的架子上的那台十四英寸的彩电正在播放临时新闻的时候,由美子在为刚刚进来的一位很熟的公司职员点菜。

“我要一份炸肉排和清汤荞面条。”

“鸡丝面。”

“还和以前一样。”

“由美子,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已经很熟练了。”

“是吗?那我是多余了——啊,出来了。”

眼前的这位客人突然叫了起来,他绕过由美子看着后面,由美子也猛地回过头,她以为他又在逗她玩。

“出来了!”这位公司职员经常说些奇怪的话吓唬由美子,他像个孩子似地很有意思,以前,他曾经把一条用塑料做成的蛇放在她的工作服的口袋里,或者是从裙子下面拿出手镜来。另外他的部下、年轻的ol(officedy)们也是这里的常客,她们告诉由美子他在公司里也经常这样捉弄她们。

“这根本不是起哄,简直太过分了。”也有的女职员气愤得不得了。

可是这一次的情况却不同。突然回过头的由美子看到店里所有的客人都不约而同的放下了筷子,停住了正在用毛巾擦脸的手,端着凉水的手悬在空中,一起抬头看着墙角的电视。那个时候的电视上正播放着古川鞠子的脸部照片。

——这个人的尸体已经被发现了。

“出来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由美子也明白了。

无论哪里的荞麦店中午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可来来往往的客人百分之八十都是常客,即使不是很熟,互相也都脸熟。因为公司的职员们经常在这里吃午饭,所以有许多常客都把这里称作“长寿庵是我们公司的第二食堂”,因此,中午店里的气氛是很热闹与和谐的。

因为临时新闻的出现,这种气氛更明显了,所有的客人都成为一体了,大家都在说着什么,讨论着什么。

“终于找到了”、“真可怜”、“还是很早以前就被杀死了”、“看这次罪犯会说些什么”、“是在哪里发现的?”、“由美子,别看民间播放了,看看nhk吧,遥控器在哪里?”

在这一瞬间,由美子也忘记了工作,抬起头看着电视画面。那位性急的顾客已经用遥控器把频道换到了nhk,直播间的主持人表情既严肃又紧张,正在和进行现场转播的主持人交流着意见。据他们介绍,古川鞠子已经变成白骨的尸体被装在一个纸袋里,今天早上被扔在东京市区内运输公司的门口。

另外,罪犯好像又给电视台打了电话,让他们赶快去发现那个纸袋。于是,有客人说:“hbs会怎么做呢?换个频道看看吧。”电视画面又在变换着。

hbs也在进行现场转播,新闻报道记者的旁边站着那位接听罪犯电话的记者,两人正在重现和罪犯对话的过程。那位新闻报道记者的手里拿着发现纸袋前后的写着时间的一览表,根据这些东西,可以知道纸袋是在今天早上很早的时候就被放到后来被发现的那个地方的。

“由美子,不太好吧,能给我倒杯凉水吗?”

旁边桌上的客人在叫她,由美子吓了一跳,目光也离开了电视画面。不行,不行,我不能和客人一起着迷。

“对不起。”

她急忙回到了服务台。父亲没有看别的地方,只是在开水锅前忙碌着,母亲正在越过服务台关注着电视,她的表情既有同情,也有放心,更有不安。

自从这一系列的连环shā • rén案开始以来,由美子就听到了各种立场和各个年龄层的客人关于这件事的看法,总之,大家都非常想讲这件事,大家也都在说着这件事。她去送外卖的时候,在等着拿餐具和钱的时候,客人家里的阿姨经常会说“一个人送外卖,不害怕吗?”“我家女儿正在上高中,我很担心”等等。

通过接触这些人,由美子也明白了一点。只要是有和被害女孩子差不多大的女儿或孙女的人们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都毫无例外地表现出恐惧的心情。现在的母亲也正是如此。

这大概是同情和庆幸不是自己的妹妹、女儿和孙女的心情混合在一起的缘故吧。在这种复杂的心情中,多多少少还多了另外一种感情,那就是出现了这样的罪犯,即使他们一定是要shā • rén的,但他们只是对被杀的人有罪,我的妹妹、女儿和孙女不要紧。可是,如果这种心情表现在外面是不能道歉的,所以最后就变成了恐惧的表情。

有些和被害人年龄差不多大的女性确实可能会成为目标,她们当然会表现出强烈的不安、痛苦与愤怒,可她们有时也会徒劳地、不客气地起劲地谈论着这件事。她们嘲笑罪犯是“变态“,而且还会不恰当地谴责那些被害的女性——“因为她们对不认识的男人也是笑眯眯的。”——也许她们终于可以放心了。由美子也能理解这种心情,大家都太害怕了,这件事太恐怖了。

而男人们——由美子认为他们什么时候都是很客观的,看不出来是真的同情,紧张,愤怒和心情不好。当然,他们对这件事也会有很浓厚的兴趣,可真正有兴趣的只是那些有和被害人相同年纪的女儿的父亲们。

由美子突然想到了一个很根本又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男人要杀死女人?杀死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杀死一个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而且就是因为是个女人,什么时候都会成为被杀的对象。男人好像有一种特别的权力,可以杀死女人——

她把凉水放进盆里,一动不动地抬着头。就在这时,她看到了站在厨房门口的哥哥。

由美子手里的盆动了一下,装着凉水的玻璃杯掉到了地板上,发出了很响亮的声音。

“啊,对不起。”

由美子赶快蹲下身开始捡碎片,母亲忙向客人道歉,连声说着“对不起”。正在聚精会神看电视的客人们好像根本没有感觉到。

由美子心咚咚地跳个不停,她捡起了碎片,洗洗手,又重新倒了一杯凉水——在这个过程中,她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了,可有一个事实她是无法忘记的,那就是“看到哥哥的表情吓了一跳”。

——哥哥。

——为什么表情会如此恐怖?

平常高井和明的表情不是太丰富,他总是笑眯眯的,看上去很可爱,可这也不太明显,除此之外,和明的表情是很匮乏的。大家既不讨厌也不会责怪,自己也无所谓,所以就一直这么笑眯眯的。

可就是这样一位哥哥,在看到发现古川鞠子尸体的新闻时,那种表情就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棍子似的。由美子以前从来没有看过哥哥有过这种表情。虽然人们都会有假面具,可是在高井和明的内心世界不会有这样的假面具的。

由美子已经明显地感觉到,高井和明对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的报道有着浓厚的兴趣,他着迷地看报纸和周刊杂志,而且还一条不漏地看电视报道。虽然这对于哥哥而言是很少见的事情,但听他一说也能理解。因为和明有由美子这样的一个妹妹,想一想也确实如此。因为有由美子,所以和明就不得不关注这一事件的所有进展情况。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刚才他的表情为什么会如此僵硬呢?和明为什么会受到如此大的打击呢?

虽然很残酷,可大家还是推测那位叫古川鞠子的女性已经被杀了。日本所有的人首先想到的是她活不成了。或者,如果她还活着,即使是被罪犯关押起来了,倒不如被杀了,省得受罪——

因此,虽然是让人难受的事实,可当发现她的尸体——已经变成一堆白骨的尸体时,在某种意义上是件好事。因为这样一来,她也不用被罪犯威逼了,也不用再受更多的罪了。她终于回到家人的身边,可以安心地睡去了。

和店里的客人一样,得知这个消息的人们之所以能公开地议论,也是因为这不是有其他女性又被害的消息,而是终于得知已经完全没有希望的古川鞠子的下落了。这虽然是个很不幸的消息,但在悲愤之余,人们也就放心了。得知这个消息的人们当然都会同情与哀悼鞠子,同时也会谴责罪犯,可同时他们不会再受到什么打击了。

可哥哥——是怎么回事呢?

“你睡了吗?”

那天晚上的十点多,由美子敲哥哥房间的门。

房间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好像是新闻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发现古川鞠子尸体的过程。

和明睡眼惺忪地开了门,由美子看了看他的脸。他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好像刚才是在睡觉。

“啊,对不起,你已经睡了?可哥哥你还没洗澡呢?”

“嗯”,和明含糊其辞地回答了一句,他就这么站着,似乎不想让由美子进屋。

由美子很长时间没有进过哥哥的房间了。但问“你睡了吗”再敲门,这是第一次。尽管这样,他没有大声问“有什么事吗”“什么”,而是站在那里既不生气也不吃惊地说“怎么了”,倒是像和明的作派。

“我想和你说点悄悄话,能进去吗?”

和明眨了眨那双小眼睛,点点头把门打开了。哥哥的房间比想象的要整齐得多,垃圾箱里没有堆满垃圾,换洗的衣服也没有扔得到处都是。床罩虽然是皱巴巴的,可那是因为和明刚才一直在床上睡觉的缘故。

“哇,哥哥很喜欢干净啊。”

由美子走到房间中央,一下子坐到了床上。因为太用劲了,床弹了起来,由美子摔了下去,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不由得笑了。

“你怎么回事?”和明笑了。

“由美子,你喝啤酒了吗?”

“什么?”

“你像是喝醉了酒,像个孩子似的。”

“我就是个孩子嘛。”

和明盘着腿坐在了榻榻米上,他看了看周围。床边有一个画有可口可乐图案的金属小盆,里面装着烟灰缸、烟盒和打火机。和明把盆拉到了跟前,点着了一根烟。是克斯特·迈尔牌,他以前抽的是云雀牌香烟——由美子呆呆地想。

“你应该买个更好的盆。”

由美子看着那个画有可口可乐图案的盆说。

“这个正好用。”

“哥,你一天能抽多少支烟?”

“十支左右吧。”

“是嘛?骗人,你要抽一包吧。”

“不会吧?”

“是的,最近你抽烟比以前多了。”

说到这里,由美子一下子想起来了。这么说,哥哥的烟抽得越来越凶,是从关心连环shā • rén案的时候开始的。

她虽然没有马上说出来,但和明抽着烟看着由美子,好像知道她想说什么。旁边的一台小电视正在播放着新闻节目,一张发现古川鞠子尸体的中野区坂崎搬家公司附近的地图铺满了整个画面。

和明稍微把头侧了侧看着电视,由美子则看着他的脸。

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她很难问得出口,说你白天看新闻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恐惧?我很关心这个,没办法。问完以后怎么办?因为和明的性格很温柔,他非常同情古川鞠子——最后可能就是这些,那又该怎么往下问呢?太反常了,你为什么会如此关心这件事?

也许和明还没有睡醒,他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揉着眼睛打呵欠。不管怎么看,他的样子看上去都很悠闲,这和白天受到刺激后的那种表情简直是判若两人。

由美子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我是不是像个傻兮兮的单人相扑?是不是只是因为我自己想得太多了?

即使没有这一连串的事情,最近一个月来,由美子的心情也不太平静。因为对方的原因取消见面后,管野阿姨又跑到家里来,表示道歉,虽然没有必要,但她还是要安慰由美子,上演了很热闹的一幕。阿姨说,为了怕由美子先入为主,她只是说对方是地方公务员,而没有介绍其他详细的情况,其实和她相亲的那个人是墨东警察署的一名刑警,自从大川公园案件之后,他忙得不可开交。阿姨还说,对方看了由美子的照片很喜欢,还怕她嫌弃自己是一名警察。父亲打断了她的话,说对方在忙着这起案件的时候是无法相亲的。这位认真的阿姨没过十天又来谈下次见面的事情了。上次拿来的照片和简历还在由美子那里,她只是随便地看了看,没有想得太多。因为她认为只能靠相亲才能谈恋爱的自己很可怜也很不完美,而且她要见面的这个人看上去惟一的优点就是比较老实。

她觉得不知在什么地方落入素不相识的男人的手里,然后被杀掉,并被像扔垃圾一样被扔掉的古川鞠子太可怜了。可同时她也在想,正在通过报纸电视看降临在古川鞠子身上的灾难的自己又是什么呢?如果自己的人生也会因为像古川鞠子这样的事情而突然中断的话,那有人会难过吗?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除了父母和哥哥以外,还有人会因此而受到刺激吗?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高井由美子的人生一敲就会发出空响,就像是一个空空的罐子。

如果一直这样不停地送饭或送外卖,附近的人们会亲切地叫她“长寿庵的由美姑娘”,可他们也会在什么地方悄悄地说“长寿庵的招牌由美子已经老了”、“那孩子多大了”“她已经是一块发旧的招牌了”等等。难道就没有办法摆脱这种生活吗?难道就没有一个分水岭吗?或者是有许多条道路,可自己都已经错过了吗?

每天就在这些困惑中看着家人的脸,有时她的心里也是乱糟糟的。为什么自己就会乐于过种理所应当的、安全的和平淡无味的生活呢?哥哥为什么也不感到特别着急呢?为什么没有斗志呢?为什么快到三十岁了?哥哥的人生就这样了吗?这样他就满意了吗?她想使劲地跺脚,大声地喊叫,我太难受了!

正是因为她在这样想,正是因为她缺少变化和刺激,可能才会对哥哥的一丁点儿反应就产生过多的想法,也许和明表情的变化没有任何其他含义——

(可是)

可是她还是要担心,她担心的事情也是事实,那就是看电视时和明的那张脸。站在坂崎搬家公司广告牌前的那位记者的表情再认真一百倍也赶不上和明那个时候的表情,那不是在看别人事情时的表情,这就像是原以为球飞到了那一边,可突然球落到了自己头上时的那种表情。

“由美子,你喝啤酒吗?”

听到和明叫她,由美子抬头一看,床里面放着一台快要长毛的小冰箱。

“嗨,好可爱的小冰箱,哥,你什么时候买的?”

“栗桥送我的。”

和明边说边打开了小冰箱的门。由美子看到有几罐啤酒和可乐横着放在里面。

“你为什么要栗桥的东西,别再要了。”

看着突然变得很冷漠的由美子,和明笑了。

“怎么呢?你不是总对哥哥说吗?不能再被栗桥敲诈了,所以我就向他要了这台冰箱。”

由美子从哥哥的手里接过冰镇好的啤酒,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不管怎么说,这也不是值得称赞的事情,他是怎么敲诈你的?”“栗桥浩美租住公寓时,我不是去帮他搬家了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由美子想起来了。那是……我们家荞麦店装修重新开业不久之后的事情。那个星期天的早晨,栗桥浩美突然来了,他说因为搬家人手不够想让和明去帮帮忙。他虽然说是“请求”,但却是一副“命令”的表情。和明既不反对也不埋怨,笑眯眯地出去了,忙了整整一天才回家——

“真是讨厌,这台冰箱不会是他租的那间公寓里的备用品吧?不应该随便拿出来的吧?”

“不要紧的,栗桥又买了一台更好的冰箱,虽然也是小型冰箱,但带有冷冻装置,而且他会一直住在那间公寓里的。”

“那怎么能行,如果让房东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他太奢侈了。”

由美子给他下了很严厉的评语之后,咕咚,喝了一大口啤酒。啤酒冰得很好,味道不错,嗓子也很舒服。

“你好像觉得很好喝啊。”

和明说完笑了。然后他自己也喝了口啤酒,接着就伸手把电视关掉了。

“电视里全都是一样的新闻,我都看烦了。”

即使没有了电视上关于案件的报道,由美子还是说不出口。哥哥,白天你为什么那么惊讶?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我有时也很生气,可栗桥,哎,他也是个可怜的家伙。”

和明突然说出了这几句话。由美子不由得把拿着啤酒罐的手放到了膝盖上,一本正经地看着哥哥。他的眼光像是在寻找不可能找到的东西,看着被太阳晒成了土红色的榻榻米。

“他有许多心事,虽然现在他都没有好好地上班,可这家伙也是有原因的。”

如果在平时,由美子一定会尖声反击他的,可今天,和明却是从未有过的积极的样子,她就没有说话。而且和明还称栗桥浩美为“那家伙”,这让由美子有点惊讶。

“那家伙所考虑的问题,大概哥哥也理解不了吧,栗桥的脑子很聪明,以前就是这样的吧?他很机灵,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

由美子有时也会这样称赞栗桥而贬低哥哥。由美子又喝了口啤酒,可就是因为太凉了,没有一点味道了。

“可是栗桥,只要看一看栗桥,不用说什么就知道他遇到了反常的事情了。那家伙也很难受的。”

“因为难受就不上班了?”由美子小声地问,“他是不是进了一所好大学,然后又进了一家一流的企业?可他却完全工作不下去?他是不是很快就辞职了?我长大以后就没有再和他亲热地说过话,所以也不了解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可你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会从公司辞职,他说公司的上司太愚蠢了,是不是?”

和明苦笑了一下:“嗯,有这回事。”

“我觉得这样可不好,认为只有自己是了不起,周围的所有人都是笨蛋。如果这样想的话,他是不是什么事情也不会做得好?栗桥难受——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难受——可这是不是他自食其果呢?”和明喝了口啤酒。他边喝边不停地眨着眼睛,似乎在品味着由美子所说的话。

“我认为他只是一个外强中干的人,哥哥要比他强多了——”

还没等由美子说完,和明就开始反驳她:“什么?哥哥强多了?真的是这样吗?”

由美子吃了一惊。哥哥很少反驳别人的,这种追问更是空前绝后。

“哥哥不是这样想的吗?”

像是在读书上的内容——规定或法律等不可否认的内容——和明一本正经地说。

“即使栗桥不上班整天无所事事,即使他都是在胡说八道,栗桥就是栗桥,他在很多方面都比我强,他的长相,他的聪明,哥哥我是怎么也不会变成那样的人的。”

“怎么会呢……”

可是,女孩子们的偶像是哪一个呢?可以让人有一个不平凡的人生的是哪一个呢?能让同学们记往的又是哪一个呢?

不会有这种情况的,哥哥要强多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也知道这是在说假话,所以,说到最后她也底气不足了。

“正像你所担心的那样,哥哥也不应该让栗桥颐指气使的,可女孩子可能很难理解,在男人的朋友中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也许哥哥看上去真的像是他的影子,可——”

和明那迷迷糊糊的眼睛好像正在集中精力地看着某件东西,可由美子却看不到这件东西,因为它是和明心里的东西,仅从外面是不会看到的。

“可是,有些事情只有哥哥能做。”

说完,和明又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由美子。这是由美子非常熟悉的和明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有时又是一种愚蠢的笑容,可现在突然变成了一种假笑。这又让由美子想起了中午哥哥看电视新闻时的表情了。那个表情会不会就是哥哥情不自禁露出的真实表情呢?

“可是哥,你是不是一直都很关心大川公园事件啊?”

可能是话题变得太快了吧,和明惊讶地睁大了他那双小眼睛。

“什么、什么,怎么突然又说起这个了?”

“你不是在拼命地看报纸吗?一个从来不看电视的人居然看起了新闻。”

“现在所有的日本人不都是这样吗?”

和明想把话题岔开,可由美子没有被他敷衍过去。在这一点上,妹妹还是要比他强。

“今天中午,电视上不是报道了古川鞠子的尸体已经被发现的消息吗?当你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那表情就像是被吓破了胆?很恐惧的样子。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对这条新闻如此恐惧?”

和明慌神了。因为长年生活在一起,由美子很了解这一点。哥哥的脚趾在不停地抽动着。过去,吃晚饭的时候,当着父母的面,当由美子知道他白天在学校被人欺负哭的事情时,他会感到很不好意思,他当时的反应就是这样的。和明还会哭吗?你不是男孩子嘛,要坚强一些。尽管如此,由美子真的很了解吗?妈妈,你看,哥哥的脸上还有泪痕。于是,和明便会蜷缩着他那胖胖的身体,手指和脚趾在不停地抽动着——

“我为什么关心这件事?”和明揉着鼻子说,“不管谁看到那样的新闻,都会感到害怕的,你哥哥还不至于坏到看到那样的消息还能笑得出来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你应该清楚。”

“我不知道。”

“说是这么说,可我突然想到哥哥会不会就是罪犯呢?如此恐惧的表情——”

由美子话说到半截就没有往下说,哥哥的脸越发苍白了。

“哥,”由美子小声叫了一句。她嘴里的啤酒已经没有酒味了,剩下的只有苦味了。

“哥,你的脸为什么会变得如此苍白?”

她略微笑了笑。她笑了,也许哥哥也会笑一笑的。

“太不好了,你不要吓唬我,哥哥真的是罪犯?太可怕了——”

她啪地拍了一下和明的肩膀,哥哥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的手心湿乎乎的。

“哥,怎么回事……”

她已经感觉出了这不是在开玩笑,这是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

和明把啤酒罐放到了榻榻米上,但因为他放得太不好了,啤酒罐倒了。哗,啤酒流了出来,在榻榻米上形成了像是用眼泪画成的岛屿的形状。

“哥哥也说不清楚。”

和明说,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他低着头,由美子不知道他现在在看什么。

“可是,由美子,你不用担心,真的,因为哥哥还没有勇气,如果要是再勇敢一点的话。”

说到最后,他好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似的。

“要是勇敢的话……会怎么样了?怎么回事啊?”

对于由美子的问题,和明像是突然意识到说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似的,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勇敢,谁?你哥哥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做过勇敢的事情。”

平时,他要是开玩笑岔开话题的话,由美子不是生气就是笑了,可现在不同了。无论如何她也要知道哥哥说“我要是再勇敢一点的话”后面的内容,因为说这种话的和明与由美子所认识的哥哥完全不是一个人。

“哥,你为什么如此苦恼?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你下不了决心,并为此而苦恼?”

“什么呀,看你那一本正经的样子。”

“最近你很反常,我非常担心。”

“要担心的是我,你相亲的事情又拖后了,你是不是有点失落感?”

“我……没有的事,本来我也不是太想去相亲的。”

“是嘛?可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认为由美子一定会是一个很不错的媳妇,所以还是早点结婚的好。”

“我可不想听哥哥说这些话。“

说这句话的时候,由美子突然又想起来了。是不是哥哥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但是他没有勇气跟别人说,所以才会说“如果能再勇敢一点”这种话。

由美子斜着眼看着和明,可她的嘴角带有一丝笑意。

“怎么了,不高兴了?”和明往她身边靠了靠。

“我知道了,一定是那件事。”

“那件事,什么事?”

“哥哥,是想她了,具体说吧,你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了,所以才会苦恼啊,是不是?”

在这一刹那间,和明的眼光又模糊了。由美子在近处看了看和明的眼睛,她认为自己猜对了。

可是,和明笑了。这既不是敷衍的笑,也不是害羞的笑,总让人觉得是放心的一种笑。这就好像一个人被怀疑得了肺炎,可做了胸透以后,被诊断为重感冒——人们在那时情不自禁的笑。

“是的,哥哥是为这个而苦恼的。如果再勇敢一点,再积极一点,你就会有恋人的。你性子太慢,总是在远处看着,这是不行的。”

由美子一边摇头,一边逗着和明。和明把那胖胖的身体转了过去,又重新从那台小冰箱里拿出了两罐啤酒。

“我已经喝够了,我已经醉了。”

“好了,陪哥哥再喝点。”

和明使劲拉开了啤酒罐上的拉环,像广告上的明星似地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由美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和明,她不敢肯定刚才自己所说的答案是不是哥哥的真实想法,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这种态度是不是一种掩饰,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中了没有。

“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她突然这么一问,啤酒沫弄得他一脸都是,他笨拙地张大了嘴巴。然后,他想了想回答说:

“当然还是喜欢可爱一点的女孩子了。”

“你喜欢长头发的,还是短头发的?”

“我喜欢长头发的女孩子,可是如果条件般配的话,短头发也可以啊。”

“还是要兴趣一致的好,最好是个电视剧迷。”

“女人中很少有那样的电视剧迷吧。”和明笑了,“这个迷字,好像都是用来形容男人的。”

和明没有看由美子,而是盯着空中的一个地方,就好像在想一个具体的人,而且是那个假定的人。这种眼神让人感觉到这只是一种假定,而没有和她说过话。

哥哥,你所喜欢的女孩是不是我认识的人啊——就在由美子想问这句话的时候,和明突然说。

“——我希望自己能勇敢一点。”

“什么?”

“我希望自己是个有勇气的人。”

这是男人追求女孩子很重要的一个方面。由美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和明递过来的啤酒拿在手中转来转去。

“因为发生了那么奇怪的事情。”和明自己解释道,“因此,要是能有智慧和勇气不会落入罪犯的手中就好了,由美子也一样,我是担心你。”

“知道了,爸爸妈妈也这么唠叨过。”

由美子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可她怎么也忍受不了了,所以她尖着嗓门说:

“可是,哥哥,不管是多么有智慧和有勇气的女孩子,还是存在着我们比不上的可恶的男人。在连环shā • rén案中被害的女孩子也不是没有智慧和勇气的,可她们比不上罪犯。我觉得这个时候的女人是很可悲的,就像是无条件被杀一样。我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现实社会就是这样。”

说完之后,她叹了口气,等着哥哥的反驳。与其说是反驳,倒不如说她在等着哥哥一如既往的回答——“是的,就是由美子说的那样”或者是“由美子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啊,比哥哥坚强多了。”

和明慢慢地抬起头看着由美子,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非常认真地问:“如果这样的话,应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

“怎么做才能不让女人被害呢?”

这一次是由美子害怕了。

“这个嘛——是不是只能把伤害或杀死女性的罪犯抓起来啊?”

和明十分失望地点点头:“如果不早点抓住罪犯的话,真的,我们都不能安心地睡觉。”

他像是有点喝醉了,和明傻傻地张着大嘴打着呵欠。由美子乘机站了起来。

“睡觉前把窗户稍微开点,以便空气流通。”

“啊,我知道了。”

和明慢吞吞地站起来,拉开窗帘打开窗户。

“好了,哥哥晚安。”

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的由美子,从窗户玻璃上看到了背对着这一边的和明的脸,而且,和白天一样,她吓了一跳。

和明的脸扭曲着,阴沉沉的。在由美子看来,哥哥的脸就像是一位谁都不认识的狂热的画家,以高井和明这种温和的男人为模特,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愤怒、绝望与恐怖全都描绘在模特身上,这副肖像看上去已经不再像哥哥了。

那天晚上过后,由美子想了很多,和明那苍白的脸色,难辨真假的说自己有喜欢的女性的那些话,说自己要是个有勇气的人时的那种真切的口气。

于是,她还是认为哥哥有了一个心仪已久的女孩了。因为和明非常关心她,可目前这起残酷的案件又没有解决,连罪犯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出现下一个受害人,所以他每天才会如此寝食难安。他对古川鞠子的情况反应过于敏感,是因为他害怕自己所喜欢的女孩会像古川鞠子那样遭遇不测。

当然,他之所以如此关心这一系列的案件,也是因为他希望能尽快破案,至少希望能有一点进展。“我要是再勇敢一点”这句话也不难理解,正如由美子开始想的那样,和明还没有向那个女孩表明心迹,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太胆小了,所以才情不自禁地说出来的吧。如果再往深处想可能还有这么一层意思——如果自己再有一点勇气,如果是个勇敢的男人,他会成为一名警官或刑警,可以亲手抓获这些狂妄的罪犯。

推理之后建立一种假设,然后又被推翻,由美子觉得做这些事的自己也有点不正常,有时她也会笑话自己。我也是吃饱了撑的,与其拿哥哥的事情开玩笑,还不如清理一下自己脑子里的那些不良想法。

由美子已经和朋友约好了,下一个休息日一起去逛街。她想换换心情,同时也想听听好朋友关于相亲一事的看法,所以由美子心情很不错。可是,就在她准备出门的时候,直通由美子房间的电话响了。是约好的那位朋友的电话。她说从昨天夜里开始,她的牙就肿起来了,疼得不行,好不容易和牙医约好了,要去做治疗,她想约由美子下个星期再去逛街。

你多保重吧。没办法,由美子不高兴地把电话挂断了。这位朋友和由美子不同,她是一位无忧无虑的人,有人帮她做家务,因此,她比由美子更能花钱。她每天很闲,所以就像牙疼她也会赶快跑去治疗,由美子看着天空想发火。

她虽然换好了外出的衣服,但还没有化妆,刚忙到一半。正在她犹豫不知道是自己一个人去逛街还是换上平常衣服去音像出租店的时候,外面传来有人下楼的脚步声。母亲去商业街买东西去了,父亲还在睡午觉。这一定是哥哥的脚步声。

她悄悄一看,果然看见和明穿着外出的衬衫正在往楼下走。这件蓝绿格的漂亮衬衫是母亲上个星期刚给他买的。

由美子悄悄地走出来。哥哥是去见那个女孩子——是一对一的见面呢还是大家在一块呢?他只是去那个女孩所在的商店或公司吗?她不知道更详细的情况。

——这样的话,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由美子赶紧回到屋里拿起手包来到走廊上。她刚想悄悄下楼去,可看到哥哥正在门口穿鞋,由美子赶快把头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和明站起来,开门出去了。由美子赶快跑下楼来从鞋柜里找出一双好穿的运动鞋穿在脚上,吸了口气走到门外。和明正向左拐到通往汽车站的那条马路。

由美子开始跟踪他。

和明坐上了前往练马站前的公共汽车。和明在汽车站的时候,由美子躲在房子后面,当他坐上汽车之后,她马上跑到马路上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当然,出租车先到了车站,由美子下车后跑进车站买了一张到池袋的车票,然后又跑到一个能看见公共汽车站的地方。这时,那辆汽车正好进站了。

由美子躲在一块广告牌的后面,和明走在乘客的后面,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不关心周围的情况,至少不像是在这个车站或附近等人的样子。他走路也不是很快,好像并不着急,让人觉得他不是在等人。

和明走到车站里面,掏出几张整整齐齐的零钱买了张票。由美子离他有十来米的距离,在通过检票口的时候,由美子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身上还一个劲地出汗。距离十来米有点太近了,可她又怕太远了会把他给跟丢了。她只好祈祷和明千万不要回头——不,如果被他发现了,她只要装出很惊奇的样子就可以了。啊,哥,你要出门啊?我也要和朋友一起去新宿去,有一些要买的东西。是的,完全可以蒙混过关的。而且我还可以顺便问一句,哥,你要去哪里?

开往池袋的电车过来了,和明很有礼貌地让下车的乘客从自己身边走过,然后又是最后一个上了车。

像这样保持一定距离的话,由美子吃惊地发现哥哥那又矮又胖的身驱显得很魁梧。每次上下车的时候,和明之所以会走在最后,也许是因为他怕自己那硕大的身体会影响别人吧。

由美子从另一个门上了和和明同一辆的电车。哥哥站在车厢前面的车门旁边,和刚才的表情一样,他显得很悠闲,正抬着头看车厢里的广告。在到达池袋前,他既没有看书,也没有闭上眼睛,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电车缓缓驶进池袋车站,由美子急忙从另一节车厢下了车。因为是终点,乘客们全都下车了。这一次,和明还是走在最后。他既不迷惑,也不苦恼,更不看时间,只是很无所谓似地向站台走去。由美子跟在他的后面,她马上明白了,和明好像是要坐山手线的电车。

尽管这样,当由美子走下楼梯来到宽敞的车站里面的时候,因为人群太拥挤了,她好几次都把和明跟丢了。虽然每一次她再发现和明时都会赶快追上去,可每一次都会在不知不觉中离他更近了,由美子赶紧躲起来。

和明走路的样子没有一点变化,他还是不着急,也不往周围看,不像在等人。不一会儿,他来到了山手线的站台,正好,有一辆火车开了过来。

由美子从旁边的车厢上了车,差一点让门给夹住了。跟踪别人可不像看悬念剧那样简单,她一下子还搞不清楚自己所坐的是山手线火车的内侧线路或外侧线路。

从车厢后面的窗玻璃上能清楚地看到站在旁边车厢后门边上的和明的脸,他好像快要睡着了。很难搞清楚他到底要去什么地方,他既不像是去约会的,也不像是去看一看自己的意中人,他的表情一点也不紧张。

在和明旁边的座位上,一对恋人亲密的依偎在一起。虽然听不清声音,但他们的表情很丰富,通过身体和手势在亲热地说着话。那对男女的年龄都和由美子差不多大,或者比她还要年轻,像是一对大学

生——他们的打扮很简洁。是的,他们是学生。

那个女孩没有化妆,头发是很随意的那种半长发,长得十分可爱。从由美子站的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脸,而旁边的男孩子,则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可尽管如此,从他的后面观察也能知道他是笑着听女朋友说话,并不时地点着头。

好羡慕他们。由美子想。看到一对恋人,她很少会马上产生这样的想法。多数情况下,她都会认为两个人不是太般配,不是男的太蠢,就是女的太花哨,她经常在心里挖苦他们。虽然这种挖苦的心理也隐含着羡慕的成分,可她还是觉得很厌倦,和这种男人打交道,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呆着,最后她又躲到了自己那寂寞的内心世界里了。

而现在,看着这一对恋人,由美子之所以感到羡慕,是因为这两个人看上去非常般配,也非常快乐和幸福,而且看上去还十分健康。这两个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健康气息正说明了他们是一对很般配的恋人。一方勉强迎合另一方的恋人是不会给人这种感觉的。荞麦店虽然是普通的生意人,但从小在做生意的家庭中长大并帮忙做生意的由美子,因为长期的积累,完全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清这一切。

因为有这样的眼力,所以当有两个人来到店里——也许是夫妻,也许是恋人或是同事——她都会在无意识当中观察他们,可能也就是因为这样,反而让她的恋爱变得相当困难。她也曾经这样想过,好朋友都笑话她,说不应该这样想。由美子,无论什么样的女性,无论是如何世故的阿姨,在谈恋爱时就要谈恋爱,看得太多了就无法谈恋爱了,这些都是借口。

火车摇晃着,由美子抬起了头。她看了看和明,他的样子没有一点儿变化,那胖胖的身体塞在门边那小小的空间里。和由美子所站的位置比起来,他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对恋人有说有笑的情形,也许是他没有兴趣吧,或者是他嫌他们太吵了吧。哥哥现在在想什么呢?

和明在秋叶原站下了车。当由美子知道他要下车的车站时,很是失望。什么呀,他是要去电气一条街吗——

和明要是买电器的话一定会去秋叶原的,他绝对不会去长寿庵附近打折的商店或新宿的大型电器商场的。要说他为什么要跑这么远去秋叶原,这是因为秋叶原是闻名世界的电器一条街。

由美子放心了,她突然发现出门时慌慌张张穿在脚上的那双运动鞋和身上穿的连衣裙很不相称,简直就像是刚进城的乡巴佬。如果哥哥出站的话,她就再坐山手线去有乐街买双鞋去。银座的东西虽然贵,但质量不错。

可是,和明并没有出站,他站到了前往千叶方向的总武线的站台上。

由美子的精神又为之一振,总武线,以前坐过。她想起来了,高中一位同学在经过一个叫新小岩的车站时曾说过总武线是流氓的世外桃源。这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她记得非常清楚。虽然流氓经常出没于山手线、中央线和西武池袋线,可那么说还是有点傻乎乎的。因此,这位同学讲完总武线流氓的情况后,她觉得他们很阴险,所以这件事给她留下了很深很特别的印象。

即使在这里,和明也很清楚要去的地方。他匆匆忙忙地上了一辆开过来的火车,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门边上,而是站在对面的车门的前面。

由美子也在同一个车厢里,她手抓吊环站在那里。总武线上的人比山手线上的人要少,这样会被他发现的。必须赶快换到另一个车厢里——就在由美子这么想的时候,火车到达两国站,和明站的那边的车门打开了。他匆忙下了车,由美子也急忙跟在他的后面。

两国站很破旧,和池代及秋叶原比起来,这里来往的乘客比较少,和明和由美子之间很容易被对方发现。也许是因为松了口气,由美子总觉得有点累,她想叫住走在前面的哥哥。可让由美子想不到的是,和明快步走下楼梯后就马上走到停在站前的出租车跟前,并毫不犹豫地进了其中的一辆。

由美子吃了一惊。和明是个很节省的人,平时从来不坐出租车。不管开往练马车站的公共汽车有多晚,他都会耐心等待。外出办事,不管回来得多晚,如果他是坐火车回来后末班的公共汽车已经开走了,他都会步行回家的。

由美子也找了一辆出租车,好在哥哥的那辆车遇到了红灯。

“请你跟着那辆出租车。”

由美子用手指着告诉了司机,司机也没有特别的怀疑,把车发动起来紧紧跟住了和明所坐的的那辆出租车。从副驾驶旁边的车窗,由美子能看到坐在前面那辆出租车后排座位上的和明那颗圆圆的大脑袋。

和明知道火车在两国站会开哪一侧的车门,下车之后又毫不犹豫地上了出租车,这说明他非常熟悉自己要去的地方——至少在今天以前,他曾经去过那个地方。

由美子的心在扑通扑通地跳,也许这样跟踪是没有用的。可她想不起来哥哥上周休息的时候都干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由此可见,关于哥哥的活动范围及除了栗桥浩美以外的交友情况,还有很多是由美子所不了解的。

和位于练马的长寿庵附近相比,这里的道路宽阔,但房屋都比较旧了,住宅区和公寓建得很漂亮。因为出租车紧紧跟住了和明的车,所以她也不用担心会跟丢了。虽然都是在东京范围内,可由美子一点都不了解墨东区的街道。她一边看着一边想了很多。这里会不会有许多需要送外卖的客人?是不是有许多的荞麦店?最后的结论还是不太想住在这里。

不一会儿,前面出现了一片和这条街道极不相称的茂密的树林。哥哥的车一直向那里开去。好像是一座公园,入口处有一扇大门。正好有一位牵着狗的老人正在向公园里走去。

就在公园前的信号灯变成红灯的时候,和明坐的出租车停下来了。因为正好是红灯,由美子坐的那辆出租车也停了下来。司机问她:

“前面的车停下来了,您也在这里下车吗?”

哥哥正在付钱。一双大脚从车上下来了,接着是他那圆溜溜的胖身子。他正在往公园入口处看,和明并没有发现由美子。

“嗯,到下一个拐弯处吧,把车停在那里。”

绿灯亮了。和明下车之后变成空车的那辆出租车和由美子坐的这辆出租车一起发动了。由美子转过身去从后面的车窗观察哥哥,他进了公园。

“师傅,请停车!”

出租车猛地停了下来,由美子急忙付了车钱。

“师傅,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司机有点惊讶,他看了看窗外好像是在确认这是什么地方。他一边找零钱一边看着由美子的脸。然后回答说:

“大川公园。”

由美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手里的一枚硬币也掉到了地上。

“您的钱掉了!”

她没有理会司机的话,就向公园门口跑去。可是,她已经看不见和明了。

“请提供线索。”

由美子一走进公园大门,就看到一块很大的广告牌。用的是白底黑字,重点强调的几个字是用红笔写的。这是书法不错的人写的,汉字的撇写得非常有力度。

“今年9月12日,在本公园的垃圾箱里发现了一只被人砍断的女性的右手,同时还找到了自六月以来就下落不明的某ol的手包,目前该案仍在侦查之中。墨东警察署正在搜集目击者关于本公园里可疑人物或车辆的线索。为了尽快破案,请大家多多给予合作。”

这块广告牌的最后还写有墨东警察署搜查本部的电话,可能是被雨水浸透的缘故吧,都已经模糊了。上面虽然写着尽快破案,可从9月12日算起,这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由美子不再看这块广告牌了,而是把头转向了公园里面。看红叶还有点早,被夏天的阳光照得有点发黄的绿树丛也缺少生机。尽管如此,在东京,还是很难找到一个如此绿色的地方。

公园里的人比在外面想象的要多。有的坐在长椅上,有的在人行道上散步,有的牵着狗,还有的推着自行车。

公园里的散步道纵横交错,正因为这样,这次,由美子完全看不到和明了。由美子想,如果好找的话也许还能找到他,所以她就到处找,结果还是没有找到他。和在车站或站台上情况不一样,她对和明在这个公园的去处没有一点线索,所以也没有办法。

由美子觉得比较累了,她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她把手包放在旁边,用手拢了拢头发,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里是大川公园吗……)

这是这起案件开始的地方,就是在这个公园的一个垃圾箱里发现了那只被人砍断的女孩的右手。

(哥哥……)

和明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他不是那种爱起哄的人,不会到现场来看看的,他不是这种人。由美子还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想起了和明听到发现古川鞠子尸体的消息时那苍白的脸。

和明一定是有什么目的才到这里来的,这里有他想看的东西,有他想确认的东西。

(也许……)

哥哥是不是知道这起案件的什么情况呢?他不会和这起案件有什么关系吧?

(怎么会?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就在她低着头的时候,她听到一位阿姨在叫她:

“喂,你,姑娘!”

14

由美子抬起了头。眼前站着一位买完东西回家的阿姨,她正着急地东张西望。她身体的一半对着由美子坐的那条长椅右边通往散步道和树丛方向。

“你,你的包被人偷了!被人偷走了!”

由美子往旁边一看,放在那里的手包不见了。这是在自己发呆的时候被人偷走了。

“是、是那个孩子——”

这位阿姨用手指了指右边的散步道,那里有一位女孩,正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看着这边。看到由美子在盯着她,她飞快地跑了起来。没错,她右手上挎着的正是由美子的手包。

“等一下!”

由美子跑起来了。好在她穿了一双漂亮的运动鞋,不一会儿就追上了那个要逃走的女孩。这个女孩的样子很奇怪,虽然她想拼命地逃走,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脚底像是没根似地摇摇晃晃。

“等、等一下!你这个小偷!”

由美子大声喊着,抓住了那个女孩的右胳膊。就在抓住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女孩的胳膊又细又瘦。

被由美子抓住以后,那个女孩向后一挣,咕咚一下摔倒在地上。因为太用力了,由美子也向前摔了出去,和那个女孩一起摔到了地上。那个女孩被由美子压在身子下,几乎就是横躺在地上。

“……你要干什么?”

因为羞愧和气愤,由美子忘记了膝盖的疼痛,她一下子站了起来。那位女孩也半坐着,可她的脸灰灰的,比较脏,但这不是因为刚才摔在地上被土弄脏的。

而且,这个女孩很臭,身上穿的衣服也很脏。她身穿一件长袖衬衣和一条牛仔裤,运动鞋的鞋跟处还坏了一个大洞。

这个女孩很瘦,衬衣的边也已经从牛仔裤里露了出来,能看见她的肚子。她也没有穿袜子,清清楚楚地露着脚脖子。

“你——”

还没有吃饭吧?正当由美子想这么问的时候,那个女孩小声地哭了起来。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遇到这样一个脏脏的、又哭个不停的女孩,由美子有点不知所措了。

(想哭的应该是我……)

尽管这样,我也不能把这个女孩丢下不管,因为我也是个不比哥哥差一点的善良的人,我们到底还是兄妹。虽然她在生自己的气,但由美子就是这样想的。

“你、叫什么名字?“

由美子问她。由美子好不容易才把爬在地上哭个不停的女孩扶到长椅上坐了下来。

“你家就住在附近吗?”

对于一位至少两三天没有吃饭、洗澡、也没有换衣服的女孩而言,提这种问题是没有用的。突然,这个女孩向由美子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笨蛋!我怎么可能就住在附近!”女孩骂道。虽然她在自暴自弃地哭个不停,但说起话来却相当尖刻。

由美子呆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了?这个女孩。

“怎么会这样?我好心好意的。”

由美子说,她很生气这个女孩如此攻击自己。

“有人和你热情说话时,你不应该说别人是笨蛋吧?”

那个女孩也不示弱,因为有泪痕,脸上闪着光,她尖声叫着:“我想说谁是笨蛋就说谁是笨蛋!”

可这个女孩并不想看着由美子,她低下头,看着脚底下,好像很不好意思,又好像是害怕。骂别人是笨蛋,也许同时也是在骂她自己。因此她才不看由美子。

发现这个情况之后,由美子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下。不管怎么说,这个女孩也要比自己小十岁左右,她还是个孩子,而且现在看上去非常脆弱,非常为难。

由美子微微一笑:“请你记住,我至少还不是个笨蛋,你并不可爱。”

女孩用手擦了把脸,依然没有看由美子,可仍固执地说:“你为什么不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你。”

听到这话,由美子不由得笑出声来。也许是惊讶吧,那个女孩也转过身来看着由美子。

“我没想这么说你的,本打算和你很客气地说话的。”

由美子一边笑一边解释。那个女孩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有所缓和。

“可我从小学习不太好,经常把尊称搞混,有时用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也会搞错。”

那个女孩似乎觉得必须要骂自己是笨蛋。她说话已经不带刺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吗?这样一来,我就不用叫‘你’了。”

问完这句话,由美子又赶紧补充说:

“我叫高井由美子,在问别人姓名的时候,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顺便再说一句,我今年二十六岁。”

女孩没有抬头,只是翻着白眼看着由美子。虽然这种眼神充满了自卑和厌恶,但这女孩却显得非常老练,就好像生来就有人教她眼光也可以用来偷别人的东西似的。

由美子忽然想起了高中时候的一位同学。这位同学因品行不端,二年级时就被学校开除了,后来就没再上学。和这个女孩一样,她也经常会用那种“小偷”的眼光看人。而且用这种眼光看来,会认为所有的人长得都一样,它已经超越了美丑,超越了年龄。

“你不想说出你的名字?”

“不想说。“女孩赶紧回答。

“嗯,要不叫你山田花子吧。”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你太过分了吧,要不,你自己想一个喜欢的假名字吧。”

女孩又看了看由美子。由美子也看着她,想看看她的眼睛里到底有什么东西。但是,就像是一个小偷发现摄像镜头而停止偷窃一样,这个女孩发现由美子的眼光后,马上就变得面无表情,目光也变得遮遮掩掩,似乎在说我没有做任何事情。

“你、还没吃饭吧?”由美子说,“我没有义务帮助你,所以你应该赶快起来回家去。可这样做的话,我可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因此,我想借给你一点钱,让你去吃顿饭,再买几件换洗的衣服,怎么样?”

女孩表情僵硬地看着下面,她在咬牙硬挺着,看上去像一幅画,她长得很不错。放在腿上的两只手来回地搓着裤子上的布。很明显,她有点紧张,而且这是一种希望的紧张。这个姑娘想要钱,她正在寻求帮助。

“我可不是一个有钱人,因此不可能送给你很多钱。现在我钱包里所有的零钱加起来总共有两万日元,我可以借给你一半。”

女孩突然抬起头,用改正错误的语气问:“借给我?不是送给我?”

“我不喜欢把钱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我想你也不会喜欢这种事情的。”由美子干脆地说,“所以我特地用了一个借字,可实际上就是送给你。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不可能要求你还钱的,是不是?”

女孩使劲儿地点着头:“是的,所以我才觉得很奇怪啊。如果开始就知道对方还不了的话,为什么还要说借呢?如果要换个词的话,就不会那么假了。所以我说大人都不可靠。”

“你说不可靠可能就是不可靠吧,可是,有时候,这种暧昧委婉的做法也能把事情做得很好,这就是社会。”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像是这个女孩的老师。

“如果说,把钱送给我,你是不是不喜欢?”

“我无所谓,本来就是送嘛。可你真的是个笨蛋。”

她挑衅似地笑着看着由美子。

“忘了吧?我想偷你的包,这样,你还要给我钱?”

由美子非常认真地回答说:“所以你才会感动,然后告诉我你的真名叫山田花子或者说说你离家出走的情况,这样一来,电视剧是不是就开始了?”

让人意外的是,女孩居然放声大笑起来。由美子所说的话是想笑话她的,没想到她却如此大笑。

女孩一点也不高兴。她那歇斯底里的笑声引得在公园里散步的人们都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边。女孩的笑声还不是那种惹得别人大笑的笑声,所以人们停下来之后又会很快地往前走。

由美子突然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是一位在庙会上卖玩具的大叔。他在路边铺上凉席,上面摆满了玩具,有一按开关就能发出响声的猴子,还有耳朵边动边转的兔子。孩子们都非常喜欢这位大叔,可有时候这位大叔也会把让人看的玩具猴弄坏了,想让它停住都停不下来。虽然开关已经关上了,可猴子还在不停地响着。牙齿和眼睛都被卸下来了,可它还能发出嘈杂的声音。这只玩具猴钻过使劲拧着开关的大叔的手指,或从还想抓住它的大叔的手中挤过去,仍然响个不停。尽管这样,只有那张人工做成的脸还是笑眯眯的。孩子们开始的时候都在大笑,可渐渐地都安静下来了,并慢慢地往后退。由美子也是其中的一个。年幼的由美子曾经看到大叔终于抓住了玩具猴,并把它背上的电池盒的盖子打开,取出里面的干电池。可她认为,即使这样,玩具猴也不会停止转动,因为它发疯了。疯狂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这个女孩眼睛放着光,仍在不停地笑着。很明显,这种笑声让由美子很不愉快。在她的身旁,由美子感觉到她变成了记忆中的那位大叔了。

再呆下去也没有用了。她打开手包,拿出了钱包。她抽出一张干净的一万日元的纸币,放到了女孩的腿上。

“这些钱送给你,再见。”

由美子看都没看女孩一眼就站起身来走了。背后的笑声一下子停住了。

“我叫通口惠。”

后面传来女孩的声音。让人想不到的是,她的声音很小。

由美子的两条腿不听话地停下来了,然后又慢慢地回过头去。

女孩还坐在长椅上,腿上放着那一万日元。她没有笑,脸上的泪痕变成了一条条黑印。

“我爸爸是个shā • rén犯。”

这位自称叫通口惠的女孩有气无力地说。这既不是告白也不是辩解,而是一种义务,像是在读设定舞台的说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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