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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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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杀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个孩子,现在他正在接受审判,他肯定会被判死刑的,我就是有着这样一位父亲的女孩。”

由美子脱口而出,这句话她早就想说了:“你把这件事告诉我以后准备怎么做?”

通口惠摇了摇头:“什么也不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去偷东西的,作为你给我一万日元的感谢。”

“这可不是感谢,而是你的借口,你想说,我之所以这么坏、态度如此恶劣是有原因的。”

通口惠忽然笑了:“是这样的。”她第一次点了点头。

由美子又往后退了几步,站在通口惠的旁边。就和刚才一样,她穿着脏衣服的身上散发出一股臭味。

“你是因为父亲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才离家出走的?”

“不是的,我才不是那种脆弱的女孩。”

“那是为什么?”

“爸爸太可怜了,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爸爸之所以做出那样的事情,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这决不是他想做的事情,他也是被逼无奈,爸爸也是受害者。我想让大家都明白这一点。”

“爸爸”这个词是发自通口惠内心的称呼,刚才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她应该是个从小生活环境不错的女孩,恐怕从小到大没有什么不自由的地方。由美子有这种感觉。

“被爸爸杀死的那个人——他的孩子就住在这个公园的附近。”

“孩子?”

“是的,也不能说小吧,和我差不多大,他是一名高中生。”

“这么说,你是来见这位高中生的?”

“是的,我想让他去见见我爸爸。如果他能直接和爸爸谈话,他就会明白爸爸的心情,知道爸爸做这样的事情也是迫不得已,明白爸爸是多么后悔,这样,他就一定会原谅爸爸的,法院的审判也会对爸爸有利的。可他总是在逃避……他的家里人也不告诉我他的住处。更可恨的是,这家伙居然找到了我爸爸的律师,让我不要再去找他。律师把我训了一顿,爸爸也这么说,我很生气,所以就离家出走了。”

由美子哑口无言,她又重新看了看通口惠。这个女孩决不是那种笨女孩,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做的解释是多么的自私和以自我为中心,多么具有破坏力。这种骨子里的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在见到那家伙之前我是不会回家的,可是没有钱,还是很难受的。”还没等由美子反应过来,通口惠苦笑着继续往下说。

“我偷东西,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还在这里过过夜,肚子饿,身上很痒。”

“别这样了,赶快回你妈妈那里吧。”

由美子终于想起了这句话。她还想往后退几步。

“那个高中生,就是被害人的儿子,无论等多少年,他也不会去见你的父亲,所以,你最好还是回去吧。”

通口惠抬起头,表情很严肃,她向由美子逼近了一步:

“为什么?为什么?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由美子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不公平?”

“是的,我爸爸又不是自己愿意去当强盗的。”

这只是你的理由——由美子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她只是想着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因为不明不白地来到这个公园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没有人想知道爸爸那个时候是何等无奈,没人理解他的心情,这是不是太过分了?不管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什么也不问就要判死刑,这是不是也太过分了?”

通口惠说,她的目光很尖锐。似乎完全忘记了由美子的存在,沉浸在唯我独尊的情绪之中。

由美子又看了看周围。行人们正惊讶地看着这边,然后赶快离开了。就在通口惠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与激怒中的时候,由美子也想着赶快离开。我才不会管这个女孩会变成什么样呢?我是来跟踪哥哥的,我应该担心的是我哥哥。

由美子转过身,斜着眼看了看通口惠所注视的方向——在那里,她也许能看到对她父亲横加指责的那个社会吧——由美子确认了一下方向,就向公园门口走去。她走得很快,想赶快离开通口惠。当她绕过一个菊花已经谢了让人觉得很寂寞的花坛,快要跑出大门的时候,也许通口惠发觉自己被人抛弃了,她大声喊着:

“太过分了!为什么要逃避!”

由美子没有义务回答她这个问题,她跑出了公园。直到这时,由美子才感到很恐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扯进去了。这是一个抢劫shā • rén犯的女儿!这个词在由美子的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感觉了。那个奇怪的女孩就是shā • rén犯的女儿!我可不能和她扯上关系!

通口惠大叫着在后面追着由美子,由美子拼命地跑。直到这时,那双运动鞋才发挥了威力,肚子空空的通口惠现在不可能追上由美子的。快了,由美子马上就能从大门跑出去了,跑出去之后马上就打辆出租车离开这里——

突然,通口惠发出一声尖叫:“shā • rén犯!你是shā • rén犯!”

由美子被吓了一跳,她停住脚步往后看。被由美子丢在一边的像个雕塑似的通口惠,靠在菊花的花坛边,两只手撑在地上,喘着粗气,她的脸都扭曲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当她发现由美子转过头来的时候,似乎是来了劲,用手指着由美子,大声说着,好像是要把周围的人都吸引过来。

“你们看啊,那个女的是个shā • rén犯!是个见死不救的残忍的女人!是个冷酷的shā • rén犯!”

由美子呆若木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像她说的都是真的。由美子只是张大了嘴巴。

旁边马上传来一阵哄笑声,是正走在公园对面人行横道上两个女孩。她们穿着校服,还化了妆,打扮得很漂亮。在她们看来,由美子和通口惠一样都是不正常的女人。

由美子突然意识到从旁边走过的行人们都在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和通口惠。她想哭,太丢人了,太让人不好意思了。我为什么会这么倒霉?

“你住口。”

由美子小声说,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已经没有力气大声说话了。

“你不要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也许是听到了由美子的声音,也许是没有了力气,通口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停止了叫喊,而是用挑衅的眼光看着由美子。这已经不再是小偷的眼光了,完全是一种抢劫的眼光。通口惠要夺走由美子心灵的平安,并且要把一种她也不太清楚的东西强加给由美子。

正在这时,就听一个女的在叫:“通口惠?”

由美子抬起头找说话的人。她看见一个身穿蓝色毛衣和白色裤子、身材苗条的女人从花坛左边向这里走来。从由美子站的地方看,这个女人的头发里稀稀落落地有了一些白头发,可长相看上去挺年轻的,大概还不到四十岁吧。

“通口?”那个女人又叫了一遍通口惠。说话的口气既不亲切,也不像是帮忙的人。可不管从哪个方面看,她的表情和押解罪犯的警察比起来,更像是一个前来迎接病人的急救队员。

通口惠也抬起头看了看叫她的那个女人。可一看到她,通口惠一下子又变得凶巴巴的了。

“你来干什么!”

对通口惠有点歇斯底里的问话,这个女人没有回答,她看着由美子。她似乎在问由美子刚才和通口惠在一起的情况以及通口惠所引起的这场混乱。

“你认识她吗?”这个女人问。由美子急忙使劲地摇了摇头。

“这个……”这个女人转过头看着通口惠。通口惠的表情像个傻瓜,然后用鼻子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了一边。

“附近的人都知道你在这个公园里胡闹。”穿蓝毛衣的女人说。虽然说话的口气不是太温柔,可她说得非常慢,似乎是要争取说得平静一点。

“我不想让你给素不相识的人找麻烦,所以才过来看看,结果还是来晚了。”

她抱歉地看了看由美子,然后又看着通口惠。这个女人接着往下说:

“本来,你要做什么和我也没有关系,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管不了你了,是不是?真是麻烦。”

通口惠咬牙切齿地回敬她:

“你是不是不应该把真一藏起来?真一的逃避才不好!”

穿蓝毛衣的女人的脸上又出现了刚刚消失的愤怒。

“真一是我的儿子,不是让你直呼其名的。”

“像那种废物,应该让更多的人直呼其名。”

那位穿蓝毛衣的女人干脆地反击着她:“真正的废物应该是你的父亲,做了那么残忍的事情,为了逃避罪责,居然指使你做这样的事情。”

通口惠跳了起来,然后毫不客气地攻击着那个女人:

“爸爸没有指使我!爸爸不是废物!你要向我道歉!向我爸爸道歉!”

可是,这个剧烈的动作让通口惠的身体承受力达到了极限。通口惠伸出手想抓住那位穿蓝毛衣的女人的胸部,可对方躲过去了,她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圈,然后就摇摇晃晃在倒在了那个女人的怀中。她那不干净的灰灰的脸眼看着变得像纸一样白。

通口惠不省人事了。那位穿着蓝毛衣的女人就像抱着一个大大的垃圾袋似地抱着皮包骨头的通口惠。她说:

“对不起,她太淘气了,我会请警察处理这件事的,请你不用担心。你请回吧。”

可由美子也是个善良的人,她不假思索地说:

“可你一个人搬不动这个姑娘吧?”

“不要紧,我想想办法吧。”

看不出她有什么好办法。这位穿蓝毛衣的女人个子是很高,可太瘦了,而且她的脸色也不好,像是刚刚得过一场病。

由美子叹了口气说:“我来帮你吧,你要把她弄到哪里去?”

那位身穿蓝毛衣的女人叫石井良江。

由美子帮她把不省人事的通口惠搬到了从大川公园步行十分钟的石井家,通口惠虽然很瘦,也不重,可石井良江还是很吃力,大半的路途,都是由美子背着通口惠的。

石井家是一栋建了有四五年的漂亮的两层小楼。打开大门,把通口惠弄进去的时候,石井良江难受得什么也说不出来。由美子问她让通口惠躺在哪里,她先说是“客厅”,说完又急忙换成“二楼吧……”,可又惊慌失措地说“上二楼太费事……”好像很难做出决定。由美子能感觉出来,让通口惠进入这个家——让通口惠踏进这个家的门槛,事实上,石井良江根本不喜欢这样做,也想尽量不这样做,好像这是罪孽深重的一件事。

最后,石井良江决定让通口惠躺在客厅旁边一间像预备室的小房间里。地板上铺着线毯,头下面垫了一个靠垫,身上盖着床单。通口惠那苍白的脸色在这个过程中也变成原来的灰色了。她的呼吸也很平稳,与其说她不省人事,倒不如说是在熟睡。

这些工作干完之后,良江客气地向由美子表示感谢。然后,由美子也把在大川公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良江点点头,又把以前的事情告诉了由美子。直到这时,高井由美子才第一次明白了原来石井家和通口惠、还有那位被通口惠直呼其名的叫塚田真一的少年之间发生的故事。

“原来是这样的……我终于明白了。”

面对通口惠的疯狂要求,石井夫妇担心养子的处境并给予保护也是理所当然的。通口惠没有权力要求塚田真一做任何一件事情。

“也就是最近,我和我丈夫才和真一联系上了,最初,那孩子什么也没说就离开家了。”

可能是太累了,石井良江耷拉着两个肩膀,低着头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

“当时,那个孩子还没有把通口惠逼他的事情告诉我们……他什么也没说就离家出走了。”

“难道就不能强行要求通口惠不再做那样的事情吗?”

良江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我们多次找过对方的律师,律师也说过她好几回了,可是那个姑娘对任何人的话都听不进去。”

“啊,是这样啊……因此她离开家了,省得有人再劝阻她,这样她就可以跟踪真一君了。”

“她已经堕落成了一个流浪者。”良江说。

“不好意思,在今天以前,我真的不知道佐和市发生过一家三口被杀事件。”由美子说,“因为我不太看报纸。”

石井良江第一次微微一笑:“每次见到不知道这起案件的人,我们都会觉得很轻松。”

来杯咖啡吧。良江站了起来。由美子虽然不要,但良江还是麻利地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起来。由美子想,她还不想让我回去。

“你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通口惠不能就这样躺在这里吧?这样做没有道理的。要叫警察吗?或者是和她的家人或律师联系一下吧?必须要把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事情的过程告诉对方,我可以帮你的,我可以作证。如果只有通口和石井两个人,因为都是当事人,而且还不知道通口惠会说些什么,有个证人不是更好吗?”

石井良江把水壶放到了煤气上。这是一个收拾得很干净、既豪华又现代的对面式厨房。石井看着那蓝色的火苗,断断续续地说:“我考虑再三,还是找警察吧。”

“警察也许能搞清楚,打报警电话吗?”

“不用,我给一位比较了解事情经过的警察打电话。”

良江边擦手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真一——真一和大川公园事件还有点关系——噢,不,说有关系是不是有点太严重了。”

由美子点点头。“我知道,要说大川公园案件,通过新闻我还了解一些。第一位目击者、那位高中生就是真一君吗?”

“是的……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我们不希望他再遇到这种倒霉事。”良江使劲眨了眨眼睛。由美子想,她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眼泪。

“在那起案件的搜查本部里有一位刑警也知道发生在佐和市的案件,他非常担心真一的情况。这位刑警给我留过一张名片,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可是不巧的是,名片上的那位刑警不在搜查本部,最后电话被转到了少年课,结果他们让附近派出所的警察来家里了解详细情况。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警察就来了。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石井家门前停着一辆自行车。由美子有点生气了,骑自行车来,怎么能把通口惠带走呢?机关里办事都是这样的。

这位警察五十岁左右,看上去很有经验。他在按程序和石井良江谈话的过程中,还不时地看看由美子。由美子不太高兴,她主动地说明了自己的态度,而且还很爽快地回答了问题。

可是,只有一个问题她比较难回答:

“那么高井,你到大川公园来干什么?你还特地坐车从练马赶过来。”

由美子被问住了。我是跟踪哥哥才走到大川公园的——如果这样说的话,也许会让哥哥招致莫名其妙的怀疑。不,别说其他人,就是由美子自己都对哥哥为什么要来大川公园和来公园做什么表示怀疑。

看到她吞吞吐吐的样子,那位警察用挖苦的语气说:“你也是一个爱看热闹的人吗?”

听到这句话,石井良江也看着由美子。也许是心理作用吧,由美子总觉得她的眼光里好像有刺。

“经常会有这样的人。”

还没等由美子回答,那位警察又接着说。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起引起轰动的重大案件,很多人想到现场看看,特别是一些年轻的女孩子,夫人。”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石井良江听的。良江看了看由美子,漫不经心地说:“是吗?”

“我……我和她们不一样,我可不是来看热闹的。”

由美子小声说。

“我和朋友约好了一起去银座买东西,可最后没去成。我很生气……于是坐上了山手线,虽然是一个人,但我一定要坐一坐以前没有坐过的火车,在没有去过的车站下车。在两国车站下车后去看了国技馆,然后一直不停地走,看到了这个公园,我想进去在长椅上休息一下。就是这样的。”

“什么?被他拒绝了?”那位警察又在挖苦她。不知为什么,这个人好像瞧不起由美子。

“我们该怎么做呢?”

石井良江又把话题扯了回来。

“我可不能让通口惠呆在我家里,虽然我这样做了,但我不是很愿意的,只是刚才的情况我没有办法……是不是只有警察才能保护这个孩子?”

那位巡警板起了脸。

“可虽然说是保护,可她又不是醉汉,我也不能把她关进来吧。”

“可她是离家出走的孩子,我不是把情况都说了嘛!请你赶快联系她的家人,把她送回家去。”

“可是夫人,作为一名警察,我不能只听你单方面的说法,这些话总有点不太可信。与其让警察出面,还不如夫人你尽早给她的父母打电话,让他们来把她带回去,这样不是更稳妥一些。”

石井良江有点怒形于色了:“我不希望稳妥地解决!”

巡警惊讶地眨着眼睛。良江的声音发抖,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稳妥?这是谁想出来的?为了这个孩子和她那不负责任自私的母亲,让真一产生痛苦的想法吗——我死也不会给她的母亲打电话的!”

“夫人,夫人。”巡警马上站了起来,他又回到了让外行都难以理解的态度。“不要那么激动,对方是未成年人,还是个孩子。”

石井良江并没有被他的话驳倒,只是因为她的反应迟钝而不知说什么才好,她闭上了嘴巴喘着粗气。

由美子不高兴了。石井良江的愤怒与悲哀,在巡警所代表的“社会”面前,不应该只是用“不要那么激动”来说服的。可现实就是这样的,没有办法。

这种愤怒让由美子采取了行动。她抬起头,从正面盯着巡警,然后斩钉截铁地说:“这样的话,我把这个孩子送回家,或者送到她父亲律师那里,我把她带走!”

巡警并没有被她的气势所压倒:“你虽然很有勇气,可是——”

“我叫高井由美子!”

“高井,由美子,我不知道你是哪里的什么人,不可能把这件事交给你,你不是当事人。”

“在偷窃问题上我是当事人。”由美子坚持说,“那是典型的偷窃未遂案吧?是我把她逮了个正着。为了不让她再干这样的事情,我把她送到她的监护人那里去,这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吧?如果警察不愿做的话。”

“警察也不是什么都不做的。”巡警大声说,完全是一种硬要叫人感恩的口气,“如果你想把偷窃的事当成一起案件的话,当然可以。只是这样做了以后,你会很麻烦。你不能回家去,还要让父母担心。到底是不是真的偷窃?要去公园找证人,还要做调查笔录。为了你着想,我劝你还是不要报案吧。因为首先那孩子说的是真是假都还没有搞清楚。”

“你是说我在撒谎?”

“有这种可能。”

“我为什么要撒谎——”

就在由美子在放声大骂的时候,她听到背后有人在说话:“好了,我自己一个人回家好了。”石井良江、由美子和巡警都吃惊地回过头去。脸色仍是灰灰的通口惠一只手扶着门,靠着它站在那里。

“我还不想让这家人照顾我呢,我马上就走。”

可能是太意外了,石井良江站了起来:“这个家怎么了!”

“因为是这个家我才说这个家的,怎么了?阿姨,你口口声声说真一、真一的,其实他也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你完全是一个外人?你不过是收养了他吗?你有什么权力指责我爸爸?和塚田家丝毫没有关系的你,根本就没有这个权力。“

石井良江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由美子好像也听到了她身体里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你——说我——没有指责的权力?”

“是的,你就是一个外人。你把真一领回来,是不是为了他要继承的那笔保险金啊?我妈妈这么说的。”

良江从由美子的身边跑过去,闪电般地来到通口惠的身边。她抬起右手,使尽浑身的力气向通口惠的脸上打去。

“——你给我滚!”良江说。她那压低了的声音,就像在她身体的最底层、支撑其人格的坚硬的岩石下所流动的岩浆一样,被不可抑制的愤怒点燃了。

可这也是到了极限。良江的身体在不停地摇晃,脸色越发苍白了,她精疲力竭地坐到了地上。过于激动的情绪和疲劳感交织在一起,她的身体似乎已经承受不了了。

由美子急忙跑过去,把良江抱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你不要紧吧?”

“对、对不起,我——”

良江把手撑在椅子上,想要站起来,可她是一点力也用不上了。由美子弯下腰蹲在她面前:

“好了,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一定把她送回家,看到她的父母,我会把事情和他们讲清楚的。”

“你——”还没等那位巡警说话,由美子就用右手把他推开站了起来。

“巡警先生你请回吧,你还不相信石井夫人的话吗?你以为我真的想管这件事吗?可事到如今,我也不在乎了!”有人在嘿嘿地笑。原来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门口的通口惠在笑,她的表情非常有意思。由美子有点生气了,她的脸在发烫。

也许是发现了吧,通口惠跑了出去,她在向大门口跑去。

“好了,我去吧。”

说完,由美子伸出手,抓过石井良江的右手,使劲地握了一下,然后转身向通口惠追去。她刚刚跑出家门,不一会儿,由美子就追上她了。

“你家在哪里?”

通口惠慢吞吞地走着,步履蹒跚。她仍然没有吃饭,而且也很疲惫,所以当然会这样。

“不管你坐火车,还是坐出租车,是不是都需要钱?我和你一起回家,可是你要告诉我你的家在哪里。”

前面是一条汽车来来往往的马路。通口惠背对着由美子扔出一句话:

“往那边走,笨蛋。”

“是的,我是个笨蛋,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送你回家。”

通口惠又说了一句:“丑女人。”

由美子的血直往头上涌,可她还是笑了:“丑女人,你还知道古文啊?可丑女人是你,你早晚会变成丑女人的,不是吗?就算你回家了,是不是还要到处去找塚田真一?这是不是需要钱啊,可你偷窃的本领又实在太拙劣了,因此你会出卖你自己的身体,一定会这样的。你会去涩谷或池袋,等那些大叔去找你,卖身是很简单的。这样的女人才叫丑女人,叫mài • yín女。”

通口惠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宁愿mài • yín也要为你爸爸坚持啊?虽然不好,可是你随便。但是,只有今天,不管怎么样我也要把你送回家去。因为如果我这样把你放了的话,我不知道你接下来会做什么。如果还去偷东西的话,那个时候,也许你偷的不是像我这样跑得快的年轻女人,而是一位老人,或者是一个孩子,也许你还会让他们受伤的。我一想到这些,就会睡不着觉的。因此,不管你怎么哭闹,怎么胡闹,我也要抓住你的脖子把你送回家。你说,你们家住哪里?”

由美子大步流星走到通口惠身旁,抓住她的肩膀让她把头转了过来,然后马上拽住了她的衣领子。虽然由美子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可她在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做得很不错。

通口惠哭了。由美子把她的衣领子拧了过来,在近处看着她的脸。她的身上还是很臭。可能是她哭的缘故吧,她比刚才还要臭。

“你真臭。”由美子说。

两个人在大川公园前坐上了一辆出租车。通口惠刚坐到后面的座位上,司机在开车之前,把车窗打开了。

通口惠说她现在住在江户区一之江的一套出租公寓里,房租和生活费都是由母亲的娘家帮着出的。

“你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对由美子的问题,通口惠回答得很快:

“没有,我是独生女。”

“那现在就是你和母亲一起生活了?我说这些话可能也是多余的,你今天做的这些事,你母亲一定会担心的。”

通口惠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一字一句地说:“不管怎么说,我妈妈就是一个病人,什么也干不了。”

“她最近才这样的吗?还是你父亲出事之后一直就是这样的?”

“一直就是这样,她光是哭,也不吃饭,她还在精神病的诊所里住过一段时间。因此,现在她根本做不了家务和做饭,家里也像猪窝似的。”

由美子无意中看了一下车视镜,她看到司机皱着眉头。可能是太臭了吧。在他埋怨之前还是先想想办法吧。于是,由美子说:“对不起,这个孩子病了,不能洗澡。”司机什么也没说,可车开得却猛了点。由美子从包里拿出一盒手纸递给了通口惠。

“你把鼻涕擦擦,然后把窗户打开。”

就像刚才的那些讽刺都是撒谎一样,通口惠按由美子说的那样做了。支撑着她对别人虚张声势的那种力量也消失殆尽了。由美子想,因为痛哭了一场,心理压力也都没有了吧。

“我还是个女孩样。”

通口惠说,她把纸卷成一团拿在手中。

“爸爸是保洁公司的董事长,公司和旅馆及其他公司都签有合同,在千叶县也是屈指可数的大公司,我们家很有钱,我上的那所高中,在私立学校中也是相当不错的。”由美子笑了,这不是讽刺或欺负的笑,而是她真的觉得太奇怪了。

“你虽然是个女孩,却知道丑女人这样的词,我可不敢轻视当今的女孩。”

通口惠没有笑。如果说认真,到现在为止,这会儿也许是最认真的了。在这之前,她只是兴奋。

“因为是好学校,所以爸爸出事之后,我马上就退学了。”

“是学校让你退学的吗?”

通口惠摇摇头。这个动作就像个十岁的女孩,非常可爱。

“我也说不清楚。因为父亲犯了罪而让他的女儿退学,这是不是侵犯人权啊?我本人又没有做什么坏事。所以,学校就拐弯抹角地烦我……朋友们对我也很刻薄。”

出租车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很大的车站大楼和西武商场。

“我是第一次走这边,我也不是太清楚怎么走。”

通口惠有点不安的咕哝着,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锦丝街……司机师傅,请往左拐。”

司机觉得她没必要这么命令自己,他让车灯一闪一闪的。

“我们可以走新大桥路吗?”他态度生硬地问。

“啊,可以。”

和司机说话的时候,通口惠的语气变了,好像又回到了女孩时代那可爱的声音了。

“那个西武商场里的外商经常去我家。”通口惠指着西武商场说。

“外商?真了不起。”

“嗯,所以说我家很有钱,我们在佐和市的房子非常大,还有带有专用厕所和浴室的客房。”

也许是有钱人,但总给人暴发户的感觉——由美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什么也没说。就让通口惠信口开河吧。

“从公司出现危机到最后不行了,爸爸都没有对我和妈妈说过一个字。出事的时候是十月份,可我们还计划正月里要去澳大利亚旅游。那里有可以和海豚一起游泳的湖泊,所以我很高兴去那里玩,那里还可以玩水上摩托。”

高井由美子也是商人的女儿,她知道在商人的家庭里,商人情绪的好坏直接影响着家庭的气氛。而作为公司职员的孩子,当父亲被降职或薪水比以前减少三成的话,他只会听到母亲叹息经济紧张的声音,他仍是在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继续生活。可是,商人的孩子们却不同。商店经营情况的好坏能体现在父母的笑容、声音的欢快、动作的灵活等方面,甚至还会体现在举手投足上。他们不可能脱离这些而生活,这就是商人孩子们的宿命。

但是,通口惠刚才却说,她的父亲在事业出现危机,甚至要用抢劫shā • rén来获取金钱的时候,却还能装得让妻女丝毫没有发觉。对此,由美子很难相信。同时,对父亲的这种状态和事业的危机没有丝毫感觉,却只在意他所提出的海外旅行计划的通口惠和她母亲的心理状态,由美子也难以理解。这是什么样的家庭?这种反应迟钝是什么?如果通口惠的这种迟钝正是支撑着她对塚田真一采取这种超利己主义行动的话,那就不可能说服她停止这种无聊的行动的。至少由美子和石井良江做不到,那位派出所的巡警更是不可能。

“去澳大利亚旅游,我真的是很高兴。”

通口惠根本没有发现由美子在想什么,她继续往下说。也许对她而言,回忆会更快乐一些。

“等爸爸自由了,我们一定要去的,去澳大利亚,因为家里人都会高兴的。”

由美子真想对她说——你的父亲杀了三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没有丝毫反抗能力的女孩,他不可能再有自由的了,不会,一定不会。所以,你不要再抱有幻想了,面对现实吧——

可是,当她侧过头看着通口惠的时候,她的脸上洋溢着快乐和希望。与其说是感动,倒不如说是恐惧,由美子闭上了嘴巴。这个女孩生活在和现行法律及伦理道德根本不同的一个小世界里。出租车还是早一点到个地方吧,到了之后就可以把这个女孩放走了,我可弄不了她。

看到由美子没有说话,或者是认为得到了许可,通口惠说了很多。她时不时地忙着给司机指路,一边语气很快地往下说。内容不外乎就是通口家是多么和睦的家庭,她爸爸是何等出色的人物和有才能的商人,部属如何羡慕他,当地居民对他也要刮目相看等等。

通口秀幸当然不是一个人去抢劫shā • rén的,有两名同伙,他们也是他所经营的保洁公司的职员。也就是说,职员帮助董事长去犯罪的。从石井良江所介绍的情况中还不清楚这两名公司职员是自愿帮他犯罪的还是在董事长的逼迫强制下犯罪的。由美子很关心这个问题,她打断了通口惠的滔滔不绝:

“哎,你父亲是个很不错的董事长吗?”

通口惠的脸上放着光:“那当然。”

“所以,职员们都去帮他抢劫shā • rén?如果董事长做了,我们也要去做?”

由美子认为通口惠一定会生气的。她当然会生气,因为这是一个含有讽刺意义的问题。

可是,通口惠没有生气。她就像被一位仪表堂堂的男议员的演说感动、跑过去想和他握手的女权主义者一样,通口惠用一双湿润的眼睛看着由美子,并想抓住她的手:

“是的,我爸爸就是这么有威望,那两个人一点也不迷糊跟着爸爸的。事到如今,只能说他们自己是一时头脑发热,而不是爸爸的不对。”

由美子一下子把通口惠的手推开了。她急忙把眼光移开了。

“哎,方向没有错吧?就这么一直走吗?”

出租车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右边是一片灰色的已经有点破旧的住宅楼,左边是一排小而圆的商店。

“是的,就是这边。”通口惠好像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你在前面能不能停下车?哎,借我点钱。”

她伸出右手。由美子有点发呆,没反应过来。

“我想买点吃的,那里不是有家便利店吗,我肚子还饿着呢。”

确实,右边的街道上有家便利店。

“这样的话,我和你一起去吧,要买的东西也由我来选。”

“真是讨厌,我想买我喜欢吃的东西。”

“你明白自己的处境吗?经常说这些任性的话。”

司机把车门打开了,由美子先下了车,通口惠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

“快点啊,要不司机会不高兴的。”

不能让她趁机逃走,我必须死死地看着她。由美子光想这些问题了。另一方面,她认为通口惠肚子很饿,也不会做出如此极端的事情来。

“你真是罗嗦。”

可能是因为自己说话的语气让她不耐烦吧。就在由美子这么想的时候,通口惠突然把她向人行道推去。她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来推由美子的。因为没有准备,由美子拧着身子倒向人行道,不巧的是,这时正好有一辆自行车过来了。她急忙躲闪,虽然没有被撞到,可由美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连大叫一声都做不到。

“姑娘,你没事吧?”

那位司机打开车门跑了过来。那位骑车的人只是回头看了看由美子就扬长而去了。

不管这些事了——通口惠呢?通口惠跑到哪里去了?“

“那个孩子,往哪边跑了?“

“从前面那个拐弯处跑走了——”

由美子顺着司机指的方向跑过去了。因为刚才摔跤的缘故,她的头还晕乎乎的。好在头没有被碰着,可腰被摔着了,走起路来不是太灵活。她跑到那个拐角处一看,那里根本就没有通口惠的影子。

由美子按住疼得不行的腰,四处看了看。可没有用,这里到处都是一些又圆又小的房子,还有许多胡同和岔路。

即使这里不是通口惠现在真正的住处——她母亲住的地方,可从她的口气看对这一带很熟悉,这一点对由美子是最不利的地方。

由美子很失望,然后又有点生气,甚至后悔得有点想哭。

“你怎么办呢?”

由美子把车费给了司机。出租车一离开,她更难受了,这钱算是浪费了。

必须要告诉石井,必须要向她道歉。可是,自己却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由美子又想哭了。

最后,由美子用便利店里的电话打了查号台想查一下电话号码。幸运的是,她的电话号码进行了登记。她打了这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是良江接的电话。

在她们谈论这件事的时候,良江的声音还是有点发颤。至少从声音上听,良江已经恢复了一些。良江突然向由美子表示歉意,说是因为自己让她受了伤。

“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

“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卷进这件事来,我真是应该道歉。”

良江的话里带着哭声。

“好了,我没有做好,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应该是我去的。我根本不在意通口惠的事情,那种人。”

石井良江说,我很担心你的伤势,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把你的联系电话告诉我?由美子很礼貌地拒绝了。你真的不用担心。良江也没有再追问。也许是她认为由美子不再想卷进这样的纠纷之中了。

事实上,这可能也是由美子的真实想法。

挂断电话后,由美子向便利店的人打听了一下道路,她一瘸一拐地向最近的车站走去。腰和小腹部都很疼,用手揉一揉就要好一些。真的,没有碰着脑袋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坐上火车后,由美子后悔得不行。

我也许太轻率了,稍没留神管起了别人的闲事,可那种时候也只能那样做,别无选择。还有那个不负责任的巡警,虚张声势,然后悄悄地走了,什么作用也没起。

可那件事是真的吗?佐和市的案件是真的吗?事实上,由美子是个善良的人,她对老于世故的巡警的态度就是正确的吗?石井良江是不是个古怪的人呢?她和通口惠之间是不是还有别的恩怨呢?是不是由由美子承担了呢?确实是难以相信的事情。不会有这种事情的,罪犯的家人居然逼着被害家人的遗属写减刑申请书!

如此不人道的事情。

由美子被一种不现实感所包围,火车不停地摇晃着,由美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不管跟任何人说,没有人会相信有这种事情的。

可腰疼却是真的。为了这个,她也觉得后悔和羞愧。因为这样一来,她不是想哭,而是心里最重要的那些东西已经缩成小小的硬硬的一团了。

在练马车站下车后,她第一次觉得轻松了,似乎又有了想哭的感觉了。因为这是很不正常的一种体验,所以她暂时忘记了对哥哥行动的怀疑,全都忘了。

下了公共汽车后,她快步向长寿庵走去。就在还差一个拐弯就到自己家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她停下脚步,竖着耳朵仔细地听,救护车在向这边开来。

由美子还不知道,这个救护车的声音将让她不得不开始面对一个新的噩梦。虽然通口惠逃走了,可这个噩梦是逃不掉的。

15

那一天,栗桥药店从早上就开始停业休息。在栗桥浩美看来,以前药店也要开业和休息,非常萧条,可今天却是真正的停业,因为寿美子的身体不太好。

两天前,栗桥浩美就回到了练马的父母家。他不是心情好才回来的,他的心里非常烦躁。寿美子因为风湿病膝盖和肩膀都很疼,不停地哼哼着,搅得栗桥浩美晚上也睡不好觉。

因此,当他的母亲从楼梯上面摔下来的时候,栗桥浩美正在他以前的那间位于二楼的六叠大小的房间里睡觉。他睡得很轻,虽然已经是十月中旬了,什么也没盖,但还是出了一身的汗。他在做梦。

为什么晚上睡不好觉的人白天却能睡得着呢?这是因为白天周围不黑暗,不会有东西趁着黑暗来威胁他。可是每次睡觉的时候,在那个睡眠的世界里还是有黑暗。更可怕的是,在睡眠的世界里,每个人都绝对是孤独一人的。所以栗桥浩美就做梦了,而且梦里还出现了那个女孩。

当他和“豌豆”开始为他们的游戏感到兴奋的时候,栗桥浩美很高兴,浑身充满了自信,好像只要抬头一看,就能看透整个世界一样。在这种时候,他会发现那个女孩好像也在欣赏“豌豆”和浩美的游戏。女孩也很高兴。她不再像以前一样追着浩美,要他还她的身体。可是,她出现在浩美的梦中,他往右她也往右,他往左她也往左,他往前她也往前,就像他的影子一样紧紧地跟着浩美。她在等待下一个游戏。

女孩很满足——终于让她满足了。栗桥浩美平生第一次被这种喜悦和轻松所包围。可这个女孩为什么如此喜欢这个游戏呢?姐姐那恨自己生下来不久就被夺去生的权力、夺去姓名和夺去其存在权力的亡灵为什么会喜欢“豌豆”和浩美的游戏呢?

可这个游戏实在太有意思了,绝对有意思,与其在絮絮叨叨地想这件事,还不如参加到这个游戏中来,这要好得多。所以,他也不是太在意。可是那家伙——和明的脸总是放着光,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非常奇怪。

和明来初台公寓的时候,正好是日本被像日高千秋这样愚蠢的女孩的死而轰动的时候。栗桥浩美的重感冒刚好,他无意中往窗外一看,正看见和明仰着头往窗户上看。这时,浩美像是又发起了高烧。这家伙怎么会知道初台公寓的?他虽然很惊讶,但后来一想,噢,搬家的时候他曾经来帮过忙。所以,他还记得这个地方。像他这样愚钝的人,对这样的事情记得倒很清楚。

那一天,栗桥浩美马上把头缩了回来,和明虽然没有看见他,可这家伙过一会儿一定会按响这间公寓的门铃的。然后,他又想起来了。在他那一次给古川鞠子家打电话、和接电话的有马义男说话的时候,不巧被和明看到了。

开始的时候他有点紧张,可和明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现,还和平常一样和他打招呼,一副迟钝的样子。你做了什么。他问浩美。栗桥浩美很高兴,他想回答说,你说那个被绑架并被吊死的女孩的爷爷想不想知道她的尸体在什么地方啊?

愚钝的家伙到什么时候都还是很愚蠢,别说参加这个游戏了,他连这个游戏的存在都不知道。用不着怀疑和明,所以那个时候,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记了。可是,仰着头看着初台公寓的和明那认真的表情却完全打破了浩美那个时候的轻松与讥笑。

从未有过的紧张,栗桥浩美在等待着。可是,和明没有到这个房间来,门铃也没有响。过了一会儿,栗桥浩美再往窗外看时,和明已经不见了。

这可能是高烧的后遗症吧,也许是幻觉吧。他想。可就算是幻觉,为什么会是和明的幻觉呢?栗桥浩美笑了笑,又把这件事忘记了。

可是,从那之后,他又看见过和明。这一次是在和明在初台的车站前从出租车里出来的时候,浩美赶快躲到了电线杆后面。和明迈着他那两条短腿消失在浩美所住的公寓的方向。

栗桥浩美正要外出,去和“豌豆”约好的地方。可这里还有和明,他会不会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去公寓的房间里调查呢——虽然他也知道这是妄想,虽然他也知道和明没有这种能力,可一想到这种事情,浩美就无法忍受。于是,他又急忙回到了公寓。

当然,和明并没有来,门铃也没有响。栗桥浩美迟到了,被“豌豆”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和明,和明,和明,这个让人讨厌的高井和明。这个胖子为什么偏要在我的身边转悠?

过后,他和“豌豆”通宵讨论了下一步行动计划,虽然很累,但他还是斗志昂扬地回到了公寓。刚回来,他的手机就响了,那是上午九点。他一按通话键,电话里传来和明的声音:

“早上好,浩美,你起床了吗?”

栗桥浩美的血直往头上涌,他被激怒了。可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和明却愚蠢地在继续往下说。我有件事想和你谈,最近我们能不能见个面?

“我和你没有什么要谈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栗桥浩美这么说。他刚刚和“豌豆”就以何种形式让古川鞠子的尸体亮相于社会进行了热烈的讨论,刚刚度过了一个充实的晚上,为什么还要和这种低级的人说话呢?

“我有一件事很是担心,所以才想见见你。我想了很多,可还是觉得最好是问问你本人,希望你能告诉我。”

栗桥浩美啪地一下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它。他紧紧抓在手里的是一部很灵巧的手机。从里面传来和明的声音——和明要求栗桥浩美做什么事情的声音。

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是你借给我的钱,我会还你的。”

如果要说还钱,多少钱也是要还的。

“不是钱的事,这个嘛……什么时候还我都行。”

和明不安地小声咕哝着。

“那会是什么事,和你不一样,我很忙的。”

因为我们还有游戏,作为荞麦店送外卖的你,这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参加的游戏。

“浩美。”和明叫他。

居然敢对我直呼其名。

“小时候,噢,中学二年级的时候,你还记得对我说过的话吗?对了,就是我去治眼睛的时候,在书店的门口碰见你——”

这是什么话,我一点都不记得了,胖子。

“浩美,你现在还做梦吗?还做那种被女孩子穷追不舍的梦吗?”

栗桥浩美又一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电话,它只是一部普通的手机。可是,它却正在说着让人难以置信的话。

“你不是对我说过,有女孩子的幽灵附体吗?你还记得吗?只有一次,你对我说的?在我说完有关恢复我的眼睛功能的训练之后——”

和明尽可能说得快一些,可他的话说得不是太清楚。就像是一个跑得很慢的孩子,想超出自己能力去跑,这种努力是很痛苦,也是很愚蠢的。然后——

(哈哈大笑。)

栗桥浩美想着想着,他既没有笑出声来,脸上也没有一丝笑意,他啪的一声突然把电话扔在了一边。手机掉在了铺着地毯的地板上了。

可是电话并没有关掉,它横躺在地上,里面还传来和明那断断续续的声音:

“喂,喂,浩美?生气了?对不起啊。可是我担心——许多——你在那起案件中——让你很痛苦的女孩子的幽灵——”

讨厌!讨厌!讨厌!

栗桥浩美的耳朵被高井和明的声音刺痛了。案件,那起案件,我很担心。

他慢慢地从地上捡起了电话,按了一下“关”键,他确实想把电话关掉,电话发出扑哧一声。

高井和明。

栗桥浩美又按了一下通话键,拨通了“豌豆”的电话号码。还没等电话响第二声,“豌豆”就接通了。这可是从来都不会等人的男人,一个从来都是做好准备的男人。

“豌豆,我被人发现了。”栗桥浩美说。他的心在咚咚地跳个不停。

“被谁发现了?”“豌豆”问。这个只要明确必须明确的事情的男人。

“和明,高井和明,你认识吧?你还记得他的长相吗?就是那个叫长寿庵的荞麦店——”

“为什么?”“豌豆”问。

“我——被他发现了一点,不,我被他偷听了。我想可能是这样的吧。我没把它当回事,所以一直就没有说出来。”

尽量不要着急,尽量不让对方听出自己的紧张,浩美小心地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豌豆”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必须的几秒钟。然后他说:

“如果是高井和明的话,也许更好,不要紧的,浩美,这反而更有意思了。”

“有意思——”

“我们可以利用他啊,这件事交给我吧。现在你必须要做的是再给和明打个电话,你可以这样说。刚才和明在电话里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我也找到一些线索了,可这些话现在不能说,因为太危险了,事实上我现在也处在很危险的境地中。”

栗桥浩美赶紧找出纸和笔,把“豌豆”说的话全都记了下来。

“即使他想让你说更详细的情况,你也不能说得再多了。你不是很擅长拉拢和明吗?”

“是的,我有这个信心。”

事实上,浩美那狼狈的心情已经恢复平静了,说话的语气也和以前一样了。

“要装得有紧迫感,在电话的最后你要说,不会有你怀疑的那种事情,自己也不会被人怀疑的。可是,现在什么都还不能说,和明也一定要坚持住,不要对任何人讲。你一定要提醒他。总之,你要和他说好,和明必须要帮助你并要协助你,你要请求他。只有在这种时候,你要低着头真诚地请求他。”

“我明白了,这很简单。”

“你一定要真诚,在讲明整个事情之前,你一定要等待,这样做是要花时间的。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和明那愚笨的脑子里所想的事情全都封杀在那家伙的头脑里。与其威胁他或装作不知道,这种劝说的方法一定会有效果的,一定会有很大的效果的。”

“和明打算做我们的同伙了。”栗桥浩美说,他嘿嘿地笑着,“是不是太滑稽了?”

这个奇怪的家伙,真是太可笑了。他居然还提到了女孩子的幽灵,这和这起案件会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最近不是打算把古川鞠子的尸体公布于众吗?”“豌豆”说。

“十日或十一日吗?哪一天呢?”

“我还没有决定好,浩美,你一会儿给和明打完电话之后就把这件事放一放吧。在一段时间内,让他感到焦虑。可是,等尸体出现之后,和明又会开始不安了。也许他会打电话来,也许想和你见面。到那时,这场好戏就会更好看了。”

“我该怎么做呢?”

“这样吧,我们到山庄再谈吧。不管怎么说,我们要去那里把古川鞠子的尸体挖出来,然后再慢慢谈吧。好了,都交给我了。”

我要重新编写剧本——

第二天,“豌豆”就完成了新的剧本。浩美又和他见了面,听他详细地讲解,然后一起商量并做进一步的讨论。

栗桥浩美的心再一次恢复了平静和轻松,而且他的心里装满了新剧本对自己的刺激,它使得栗桥浩美斗志昂扬。

“你大病初愈,这样的任务是不是太大了?”

“豌豆”笑着挖苦他,可浩美没有笑。

栗桥浩美非常清楚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是何等重要。被和明抓住把柄只能说是自己的运气不好,是自己的失误。“豌豆”利用了这个失误,让这个游戏更加有趣,也更加惊险了。栗桥浩美一定要努力完成任务以挽回自己的名誉。

“好了,在真正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前,你一定要坚持住,态度一定要谦逊。要唤起他的同情,让他不明白最关键的地方。你不是想把女孩子的幽灵叫出来,这样的话,如果你不演戏的话是不是就会感到恐惧?”

“豌豆”的这番话多多少少刺伤了栗桥浩美。

“浩美,你要让和明封口,那个善良的和明,那个能理解浩美的和明。是不是?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

是的,这件事只有我才能做成。

就这样,栗桥浩美又回到了栗桥药店,他对父母说自己过够了一个人的生活,他想吃母亲做的饭。寿美子不会做像样的饭菜,说这样的话虽然有点肉麻,但母亲还是很高兴的。

其实,他是为了接近和明才回家的。要想了解和明的情况,保持物理距离是不行的。只有这样,才能密切地收集情况并让和明接近自己。

非常重要的作用,自己的心理准备也很充分。可是,和明的脸却时隐时现,就好像是和明的话把她们引来的一样,那个女孩子又经常出现在浩美的梦中。而且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满足了,游戏也没有意思了,和明说过,女孩原来的作用就是把栗桥浩美逼到绝境,女孩瞪着一双仇恨的眼睛看着他。

因为晚上睡不好觉,所以他白天也在睡觉,可尽管这样,他还是在睡眠的孤独世界里做着梦。就在这时,寿美子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寿美子没有发出惨叫声,可扑通扑通的摔跤和撞击的声音还是挺吓人的。栗桥浩美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回到了现实社会。他迷迷糊糊地摇着头。

“救救我!”外面传来寿美子的哭声。

栗桥浩美跑到楼梯上。寿美子头朝下,两只脚在楼梯上,仰着倒在了地上。身体就像在跳摇摆舞似地扭曲着,两条腿也交叉在一起。

“你在干什么?”

栗桥浩美粗暴地说,他像个金刚力士一样站在楼梯上。他认为,如果自己不高兴的话,母亲自己会爬起来的。

“救救我。”寿美子哭着说,“我的背骨断了,头——”

“父亲做什么了?”好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父亲向楼梯下面看去。他右手拿着报纸,额头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看到寿美子的样子,他不由得啊啊了两声。

“救护车!为什么不叫救护车?”

栗桥浩美贴着楼梯慢慢地下了楼。他不想靠近母亲。她的裙子卷起来了,下身穿的衬裤也毫不掩饰地露了出来,还有那难看的脚,浩美确实不太想看。

“我要死了……浩美,妈妈要死了。”

寿美子边哭边说。

“浩美来接妈妈了……你来接妈妈了。”

正要下楼的栗桥浩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低头看着母亲。寿美子胖胖的下巴冲着天花板,她每哭着说一句话,下巴都要动一动。

“浩美来了……浩美,妈妈在这里,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栗桥浩美一动不动地站在楼梯中间,大声地说。可是,寿美子把那难看的脚伸向他,仍然有气无力地哭着。

“浩美,妈妈在这里。”

栗桥浩美也很清楚,寿美子叫的浩美不是自己,可他难以控制住自己的愤怒,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妈妈总是死抓住那个死去的婴儿不放?为什么又要提那个死去的婴儿?

她故意这么做的,她是要让我难受,她不喜欢我。

栗桥浩美下了几级楼梯后,用力地向倒在地上的寿美子的右腰踢去。他使尽了全身的力气,自己都摇摇晃晃的,差一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寿美子啊地大叫一声,拧着个身子向楼梯下面滚去,她的头碰到了地坂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现在能看到救护车那红色的转向灯了。父亲在店门口哎哎地叫着。他的声音虽然很大,可因为肚子没有使上劲,所以他的样子很奇怪。

“救护车来了。”

寿美子也许是不省人事了,也许是怕一动再被踢一脚吧,她就像块破抹布似地拧着身体,一动也动不了。栗桥浩美也在大口喘着粗气,腿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坐在了楼梯的中间。突然,他觉得背后有动静,不由回头看着楼上。

那个女孩站在那里,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表情。那是一副成年男人的嗤笑,我知道,我知道的事情你也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事情你也知道,所以我们关系才会很好啊。

那个女孩的嘴巴在动,说出了一句话。

——shā • rén犯。

不一会儿,救护队员就跑到了楼梯下面,他们看到受伤的人倒在地上,而旁边坐着的那位正抬头看着二楼的年轻男人让他们感到非常奇怪。

“楼上还有受伤的人吗?”一位救护队员问。

栗桥浩美没有回答,救护队员不由自主地把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栗桥浩美在颤抖。他一边抖一边笑。我知道,我知道的事情你也知道,我知道我知道的事情你也知道,所以我们关系才会很好啊——

寿美子没有死,虽然她是从楼梯上摔了下来,可只是受了一点轻伤。确实头也被碰了,肩膀的韧带也被拉伤了,腰上还有个痦子,身体疼得不行,自己上不了厕所。可就是这样,医生还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虽然右边的肋骨有条裂缝,但肋骨没有问题,头也没有被碰坏,这真是万幸啊。”

栗桥浩美告诉医生,母亲从楼梯上摔下之后就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她的脑子里会不会有拍片子也看不出来的问题呢?

医生温和地笑了,这是一个长着圆圆的脸、态度和蔼的医生:

“我们给她做了脑电图,没有发现异常,所以她不会有问题的。摔跤之后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可能是因为受了刺激吧。因为她还要接受许多外科的治疗,我想不要紧的。你母亲运气不错,而且她人不太胖也是万幸,她的身体很轻。”

医生要是能怀疑母亲脑子有问题的话就能让她一直住在医院里了。栗桥浩美觉得很遗憾。

大房间都住满了人,寿美子被安排住进了双人病房。从被抬进病房时起,她就一直边哭边说这里疼那里痛的,等那位态度和蔼的护士一走,寿美子就开始骂人了。肯定有空着的更便宜的房间,住这样的病房是要花很多钱的,怎么能相信医生的话呢?

同一病房的病人是个一看就知道只能躺在床上的小个子老年妇女。她头下枕的那个枕头好像都要比她的人还要大。头上戴着氧气罩,身上到处都插着透明的管子,她在打着盹。

“你的声音不要太大了,这样对旁边的病人不太好。”

栗桥浩美训斥着寿美子。寿美子尖着嗓门叫道,我是个受了伤的人。

“你要是受了伤,就老实点。”

“我疼得受不了了。”

寿美子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

“啊,这样的情况男孩子是非常讨厌的,到了这种时候,一点也指望不上,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

父亲刚刚去办理住院手续了。这个医院的窗口总是挤得满满的,大概没有二三十分钟是回不来的。栗桥浩美看着寿美子的嘴,不由得想到,如果用枕头捂死这家伙,会花多长时间呢?就在这时,护士进来了,他赶紧又高兴地笑了。

护士是个漂亮女孩。“豌豆”以前曾经说过,如果穿上白大褂,不管什么样的女孩都会更漂亮一些。可这位护士本身就是个美人,而且她还让栗桥浩美想到了一个自己认识的女孩,她是谁呢?

“量血压了。”

护士把血压带缠到了寿美子的右手上,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在不停地微笑着。“我那不礼貌的儿子一直直勾勾地看着你。”寿美子说。护士猛地抬起头看了看栗桥浩美,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栗桥浩美想起来了,他知道这个护士像谁了,是八王子的那个ol,在古川鞠子之后被抓来的那个小个子女孩。她不像古川鞠子那么坚强,只是一个劲地哭,搞得“豌豆”很烦她。

“哎,人家护士不高兴了,你快出去吧。”寿美子责备着他。护士笑着对栗桥浩美说,没关系的。

“我母亲太任性了,总是唠唠叨叨的,很烦人,对不起。”栗桥浩美也笑着回答她。从她的态度看,这位护士对他是有好感的。这是当然,栗桥浩美还是很有魅力的。只有寿美子不明白也不知道这一点。

这样做对这位护士是有效果的。栗桥浩美走出了病房。走廊的最里头有间吸烟室,里面没有人,栗桥浩美走进去坐在椅子上,抽起了烟。

八王子的那个ol长着那么漂亮的手指了吗?我没有太深的印象。她手上戴着一个可能是恋人送的钻石戒指,她请求他们不要把它拿走。浩美温柔地告诉她,当然不会把戒指拿走。在他想把她带进房间的时候,“豌豆”皱着眉头劝阻了他。“豌豆”说她可能正在生理的特殊时期。他觉得不可思议,“豌豆”怎么会知道的?“豌豆”说,你没有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吗?你没有闻到吗?你可真是感觉迟钝啊。是的,他就是这么迟钝,不过也不要紧。他对那个女孩说了,这样不用担心怀孕了,反而更好。那个女孩好像也听明白了。不管怎么说,当她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被关在山庄的时候,可能就知道自己会遇到什么事情了,也没有办法吧。可是因为她太害怕了,非常紧张,做起那事来反而没什么意思了。

那个女孩问,你们能放我回家吗?栗桥浩美点点头,当然会,让你害怕了,对不起,我知道你是个老实不错的女孩,我们是不想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因为我们这样做只是为了惩罚那些可恶的女人。

女孩没有说话。她还整整齐齐地穿着衬衣,裙子很长,化着淡妆。如果你们是以那些可恶的女人为目标的话,那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注意到我,所以你是在撒谎。她低垂着眼光在责备着栗桥浩美。可是,她没有说出来,没有进行反驳。因为他太可怕了。栗桥浩美很是激动。

第二天早上,在把她带到楼梯上之前,他还撒谎说要放她回家,可是,为了能让我想起你,我想要一件具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你能不能把你的戒指送给我?

我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让他不高兴,在他还没有改变主意的时候,我要尽快离开这里。那个女孩正在进行痛苦地抉择,栗桥浩美在观察着她那细长的眼睛。他知道她会答应的。她好不容易从戴着手铐的手上摘下了戒指交给了栗桥浩美。谢谢你。他说。十分钟之后,当他用绳子勒住她的脖子并从楼梯上吊下去的时候,他也说了声谢谢,非常有意思,谢谢你。

“豌豆”说,什么时候把这枚戒指寄给她的恋人。如此有戏剧性,故事一定很激动人心——

当他抽完两根烟走出吸烟室的时候,刚才的那位护士也正好往这边走来。一看到他,她夸张地笑了笑。栗桥浩美也对她笑了笑。从她那轻快的脚步就可以知道她的心情不错。

这位护士走进了吸烟室前面的那部电梯,她长得很漂亮,站姿也不错。从她的背部及腰部的曲线看,她一定已经有男人了。栗桥浩美想。如果把她那白嫩的手指跺下来送给他,那个男人会是什么表情?

当栗桥浩美把住院的准备工作全都完成之后,他回到了家里,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寿美子光是埋怨他,父亲坐立不安很是狼狈,他突然之间变得衰老多了,背也驼了,他说,今天晚上你母亲一定很害怕,我还是呆在病房里吧。虽然栗桥浩美不知道真正害怕的人是谁,但他还是高兴地同意了。我要是一个人就不怕,才不会要人陪护的。

回家的路上,浩美进了一家家庭餐馆吃了点饭。吃饱之后,他觉得有点累了,打了个呵欠。

在寿美子出院之前,药店一直是关门停业。栗桥浩美去看了看招牌是不是放下来了,又把窗户全都关好了。回到家里之后,他一边泡着热水澡,一边喝着啤酒。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

要是“豌豆”就好了。他边想边拿起了电话。电话里传来的是高井和明的声音:

“是浩美吗?啊,你回来了,听说阿姨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情况怎么样了?”

这个街道上的人们好像总是在等待出现受伤的人、病人或死人。受伤的是谁?生病的是谁?那家伙快不行了吧?什么时候会死啊?

“你的消息倒挺快的。”栗桥浩美说,“你听谁说的?”

高井和明——和明好像没有意识到栗桥浩美那挖苦的口气。大家都不会意识到,这个街道上的所有人。

“是曙光商店的老板告诉我的,她是不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大叔一定吓得够呛。”

“没那么严重,也没有骨折,只是肋骨上有条缝。”

“是嘛,那就好,真是幸运。”

愚蠢的和明一下子放了心。我母亲受了伤,用得着你那么担心吗?谁让你操心了?

和明一定会说,你不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吗?

“大叔不要紧吧?”

“他今天晚上呆在病房里。”

“是吧……”

和明闭上嘴巴,不再说话了,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一定是在装模作样,对高井和明而言,确实不应该用“思考”这个动词的。因为他毕竟是个没有脑子的人嘛。栗桥浩美很明白这一点。

“啊,和明,”栗桥浩美抢先说话了,“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我母亲的事情吗?”

也许是猜测中了,电话另一头的他越发沉默了。不一会儿,他用几乎听不太清楚的声音回答说:“嗯……”

是的,必须要这样做。11日以后,虽然全社会都被古川鞠子尸体的出现而震惊了,可和明并没有和他联系。这一点,倒是和与“豌豆”商量的时候,自己所预测的情况不一样。

可是,也不是不一样,他还是猜中了。只是和明比“豌豆”猜测的还要胆小。古川鞠子的尸体被发现之后,他一定会忍不住去追问浩美的——按“豌豆”的指示,栗桥浩美要说许多让和明思考的话,到时候一定会全都告诉你的,那时你一定要帮我啊——尽管如此,可是如果没有其他借口,也不好给他打电话。

不,如果对和明的评价高一点的话,这不仅说明他不胆小,而且还可以说是和明忠实于栗桥浩美的证据。再等一等,给我点时间,因为太危险了,所以我现在还不能全说。等时机一到,我一定会把所有情况全都告诉你的。和明一定会愚蠢地相信他的这些台词的。

“最近……”和明嘟囔了一句。

“要说最近的事情,啊,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还是不要说那起恐怖的案件吧。”

栗桥浩美温和地说,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电话可真是方便!

“我,不是我想说。”可能是受到那温和的声音的鼓舞吧,和明的声音也有了点力气。

“就在昨天,那个叫古川的女孩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嗯,发现了。”

哈,从这里才是最关键的。这才是“豌豆”所说的“更精彩的好戏。”

“她真可怜,本来应该无忧无虑的——我也这么想。可是和明,你不要担心,在罪犯被抓到之前——已经为时不远了——不会再出现新的受害者了,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在这一刹那间,和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保证?”

“我一直在监视着罪犯。”栗桥浩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说,“这家伙现在正热中于和媒体玩个游戏,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里,所以我觉得不太可能再出现新的受害者。而且,现在的日本女孩也都会更加小心的,那家伙不会再做这样愚蠢的事情了。”

又是暂时的沉默。

“为—为—为什么你会监视着罪犯呢?你已经查清他的真实身份了吗?他是谁?”

“这个我还不能说,”这是“豌豆”教给他的台词。“现在还不能说,我还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也可以说是物证吧,确凿无疑的证据。正是因为还没有掌握铁证,所以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和明你,我也不能说一些不负责任的话。”

没错,我也不想把你也牵连进去。他又加了一句。

“我,没关系的!浩美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反应。为了让“豌豆”教给他的那些台词发挥最大的作用,栗桥浩美说:“不,那不行。反正我就一个人,你可还有个妹妹。如果把你卷入这件危险的事情中的话,由美子说不定也会遇到危险的。罪犯可是最喜欢折磨女孩子的家伙!”

和明没有说话,只能听到他那颤抖的喘息声。是的,你会发抖的,和明?因为这是你最最重要的妹妹。

在这一瞬间,他想把高井由美子也弄到山庄去。栗桥浩美的心里涌上了这个让人迷惑的冲动,他紧张得全身颤抖着。

“我也是担心由美子的安全,所以在真正的危险到来之前,不想把你牵连进去。我之所以不让你把这些话告诉警察和媒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罪犯虽然被抓到了,可如果在这个过程中由美子成为牺牲品的话,那这件事对我们而言就没有一点意义了,是不是?你会理解我的。”他尽可能平静地说,小声地说。

“偏偏这个时候我母亲住院了,我是有点犹豫了。不过,她伤得也不重,最多住半个月就能回家了。想一想吧,这样也许更好一点。我可以做很多的事情,也不用向我母亲解释,也不会让她担惊受怕的。”孝敬父母的浩美。不好吗?这是多么有说服力的台词啊。这可是我的即兴表演。

“拜托了,和明,你一定要听听我的请求,现在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了。”和明干脆地回答。小学生的正义感,这个极易轻信的单纯的脑子。栗桥浩美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巴,否则他会笑出声来了。

“豌豆”新的剧本,把所有的罪名全都推到高井和明的身上,这是确凿无疑的证据——和刚刚死去的那个健壮的牺牲者的尸体一起提供给社会。

“豌豆”说,这必须要做谨慎的准备,而且还要选择时机。当所有的条件都具备的时候,就把和明骗到山庄。在他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不让任何人知道去处,让他从家里来到山庄,然后就照计划行事。

“豌豆”还说,在这之前,既不能疏远和明,也不能过于接近他,态度必须很暧昧,这场好戏一定会更出效果。

事实上,这确实有效,非常有效。

“我明白,我一定会坚持住的。我们说好了,需要我帮忙的时候,一定马上和我联系,好吗?”

“我一定会这样做的,到那时,就算你想退缩,我也会逼着你帮我的。”

说得多好,太顺利了。栗桥浩美的脸上露出会心的微笑。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拿着电话的手上已经汗乎乎的了。太紧张了,也不过分吧?这可是最重要的一场戏。

“哎,浩美!”

“你还有什么事吗?”

“今天白天,我去了大川公园。”

这话让栗桥浩美感到意外,他又抓紧了电话:

“干嘛去了?”

“有个地方——也许你还记得。”

他的回答不太清楚。可栗桥浩美的心像被刺痛了一样,什么?这家伙想说什么?

“古川鞠子的尸体是被扔在坂崎搬家公司的门前。”似乎他是故意要让浩美着急,和明慢吞吞地说,“你搬家的时候请的就是这家公司,你还记得吗?”

是这样的,所以我才会选择这家公司。

那个叫坂崎的董事长是个非常讨厌的家伙。我虽然是个搬家公司,可我们真正的工作却是个便利店,帮助有困难的人是我的人生目标——我什么也没问,他却说了这么一通话。一副说教的口气,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当初做预算的时候,因为对见习职员不太放心,那位董事长也跟着一起来了,当他看到栗桥浩美所规定的合同书上职业一栏是空白时,那家伙的眼光一下子变得阴险起来。你没有职业啊?也没有继承父母的产业?这么年轻太可惜了。我们公司也有许多比你还要年轻的职员,虽然他们和你不一样,没有上过学,但他们却在认真地拼命地工作着——

当然他没有说出来,可坂崎董事长却带有说教意义地讲着人生的目标,在他的眼光里却清清楚地写着他所思考的这些问题。最后他说,很少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找他们搬家的,一般都是找朋友来帮忙的,这样一来,我们就赚不到钱了,哈哈!

他压根没有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所以在快要搬家时,他把和明叫来帮忙了。董事长先生,我也有打个电话就会跑来帮忙的朋友。

后来说到这件事的时候,他还让“豌豆”笑话了一顿。遇到这种让人不愉快的商家,马上换一家不就行了嘛。可是,他非常讨厌有那种想法的那位董事长,居然指责他没有职业让他感到很惭愧。他这么一说,“豌豆”又笑话他太好强了。

这种不痛快并没有过去,他只是把它藏在了心里。当他和“豌豆”商量把古川鞠子的尸体扔到哪里的时候,他说最好扔到坂崎董事长的眼皮子底下,装到袋子里扔过去吧。听说那位董事长有个小孩子,最好是那个小兔崽子把袋子解开,让他受一受这一辈子也忘不掉的精神创伤,看他还有什么人生目标,看他还怎么去帮助人。

回忆起来后的愤怒与不快,在新闻上看到的坂崎董事长那青灰色的脸,当时的快感,这些都交织在一起,涌上心头。因此,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和明,这件事你还记得挺清楚的。”

好不容易让自己镇定下来之后,栗桥浩美说。

“对不高兴的事情,我一般是记不住的,从小就是这样。”

“是的。”

要在平时,大家都会笑的。可这时,两个人都没有笑。“所以,我觉得大川公园——也许和浩美有点什么关系吧。现在也许不记得了,我去了那里之后也许我能想起什么来。浩美熟悉的地方,也许我也很熟悉。”

为什么?栗桥浩美在心里骂着。为什么我熟悉的地方,你就会熟悉?怎么会有这种可能呢?

“可是我什么也想不起来,虽然我在回忆小时候我们是不是去那里玩过,可还是想不起来。”和明继续往下说,“所以,我就回来了。刚一回来,就听说阿姨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了。”

栗桥浩美把电话拿到一边,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慢吞吞地问和明:“可是,和明,听你刚才的话,你是不是在怀疑罪犯就是我啊?”

没想到和明也坦率地回答说:“那个时候——对不起,我是在怀疑你,不过听了你刚才的话,这种想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谢谢。”

“可现在我怀疑的是,罪犯是不是就是你身边的人啊?是不是这样的?”

“你怎么会这样想?”

“坂崎搬家公司——”

“这也许只是个巧合吧,那家公司以前作为一家便利店受到人们的好评,好像有杂志正在采访他们。”

“是嘛?”和明闭上嘴不做声了。“不过,如果不是你身边人的话,你就不会发现罪犯的,而且你现在不还一直监视着他吗?在观察他的行动吗?你太危险了,因为这个家伙就在你的身边。”

这正是最好的理由。要为你鼓掌吗?高井和明。以前是不是从来没有人为你鼓过掌啊?

顺便还要告诉你,你也有很多优点。罪犯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曾经也和你很亲近的人。你还记得“豌豆”吗?就是他,最初选择大川公园让这场好戏开场的也是他——

“总之,和明你不要担心,也不要想得太多了。”

自己打算就是用骄傲而又可靠的口气说的,而且高井和明听起来也是这么回事。电话另一头的和明也许根本不会想到浩美也会有那种害怕的感觉。

要说为什么,这是因为这个世界是围绕栗桥浩美转的。在这起案件开始之后到结束之前,为了这个伟大的剧本杀死女孩们之前,这个世界要装作没有发现栗桥浩美的存在。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就这样吧,我会一直等着你的,希望能尽快抓到罪犯。”

和明真诚的口气让他很不痛快。这太奇怪了,这可是他精彩演出的证据,是和明已经被他拉拢的证据。

“谢谢你对我母亲的关心。”

“如果不打扰的话,我想去看看她。”

栗桥浩美想把电话挂断了,可和明好像还有话说,他叫道:

“浩美?”

“什么事?”

“这个……以后不要再说‘女人们’了,这可不像浩美说的话。”

他一下子弄不清楚和明在说什么,可是他的眼前就像满是潮水的红色的海,愤怒的海。“你说的是这件事,可能是我太累了吧,说话不太好听,我会注意的,再见。”

好不容易说出这几句话后,栗桥浩美像是打呵欠似地吸了口气,他既没有把电话机扔到地上,也没有用脚踹墙,更没有砸破玻璃,而是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

还在被挂断的电话的另一端,此时此刻,高井和明用手捂住脸,一动不动地低着头呆在电话的旁边。荞麦店正在休息,旁边没有一个人。灯也没有开,只有里面走廊里的灯照进来的一点亮光。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高井和明在想。他一边想,一边拼命鼓励着自己那颗更加黑暗的心。

浩美在对我撒谎。

可是直到现在,自己还只能在一边观察这个谎言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他真的和那起案件有关系的话——如果这个推测是正确的话,那他所说的“不会再出现新的受害人”的话,应该还是可以相信的。

一直等下去,看看浩美的做法,等搞清楚他下一次会撒什么样的谎之后再行动吧。机会,一定会有的。

浩美不是一个人,只有这一点可以肯定。那操纵浩美的那个人又会是谁呢?

对高井和明而言,和让这一系列的案件结束一样,帮助栗桥浩美也是很重要的。

要说为什么嘛,这是因为大概只有高井和明一个人能做成这件事。

因为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16

栗桥寿美子在医院住了十天,可是,当初住院的时候,她的主治医生告诉她丈夫,说她至少需要住院十五天才能出院。她提前出院并不是因为她的伤好得快,而是因为她的精神状态。

说是这么说,可最初的时候,谁也看不出来她有多么疯狂。但是,她也不冷静,说自己睡不着觉,不停地讲着那个叫浩美的已经死了的孩子的事情。因此,开始的时候,她的主治医生和护士们都认为她是因为摔跤受的刺激以及和平常不同的医院的封闭的生活让她的精神产生了一点不稳定,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的。可是,寿美子的状况不仅一直没有改善,而且还有加重的趋势。

所有的医院都是一样的,和其他病房相比,外科病房的气氛是比较轻松的。住院的病人一般都是受伤的人,即使对身体的恢复有些不好的想法,可他们大多数都还是以恢复为目标,而且能清楚地看到前途和希望。

寿美子紧急住院时被安排住进了双人病房,第二天,她就被安排住进了同一楼层的大病房——805室的六人病房,寿美子是这间病房的第六名患者。在她来之前的五名患者中,小到骑自行车时被汽车撞倒而受伤的女中学生,大到在自己家的浴室里摔伤了腰的八十五岁的老奶奶,虽然年龄相差很大,可气氛还是很愉快的,大家相处得都很不错。

可是,寿美子住进来后不久,805病房的一名病人就向负责的护士诉苦。这个诉苦的人就是住在寿美子邻床的一位名叫足立好子的五十八岁的女性,她说熄灯后,栗桥寿美子一晚上都在不停地自言自语,弄得她很烦睡不好觉。

“她那个人白天总是板着脸,我们和她说话,她也不理我们,很难知道她的心思。而且……”

足立好子和负责的护士们关系都不错,所以她也就把话说明了。也就是说,栗桥寿美子脑子有点问题,她好像在和只有她自己可以看到的幻觉中的人在对话。

“孩子,她在和孩子说话。”

这位护士很明白。负责当初寿美子住院时所住的病房的护士就曾告诉过她,栗桥有一个名叫浩美的女儿已经死了,她总想说这个孩子的事情。

“这个叫浩美的孩子,是她早已死了的孩子的名字,可能现在还是忘不了吧。医院的气氛和特别的味道,可能又刺激她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是吗……”足立好子想。她也有两个女儿,而且三个月前大女儿刚刚生了孩子,这第一个孙子让好子从心眼里喜欢,孩子太可爱了。自己的孩子和孙子,就是这么无条件的最可爱。而失去可爱的孩子,这种伤害不管过了多长时间也都难以治愈。她能想象得到。

“栗桥从住院以来一直就说睡不好觉,我们让她吃了点安眠药。可能是药的作用吧,她能迷迷糊糊的睡一会儿,但还是自言自语似地说着梦话。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去和医生谈一谈吧。”

“是的,那好吧,我再看看情况吧。”

足立好子还算是个脾气不错的女人,她非常同情栗桥寿美子,真是一个可怜的人,不能太讨厌她了,就算和她打招呼她不理睬,好像无视自己的存在,她还是要经常和她说话的。

——可是,就算是这样,怎么做也还是不行。

事实上,和同一病房的病友,栗桥寿美子根本不接触也不说话。她只是像机关枪似地对护士和医生说个不停,这里疼啦那里痒,或者是发烧了血压升高头晕啦等等。等医生和护士一走,她又马上闭上嘴巴目不转睛地看电视,或是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她一直是这个样子。

虽然她的伤不是太重,可她还是说疼得动不了,自己也不上厕所,经常要使用便器。病床的周围很乱也不收拾,她自己也不梳头和刷牙,所以看上去很难看。其他的病友都尽量打扮得漂亮,还用了很多的装饰品,可只有她一个人拖大家的后腿。

足立好子想了一个办法。不是对打招呼没有反应的寿美子,而是想劝一劝每天来看她的她的丈夫。他驼着背,每次来病房的时候也都是像小偷偷东西似地猫着腰胆战心惊地走进来。这位丈夫看上去也不像是很和气的人——到现在为止,他每次来往于病房中,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麻烦你们照顾我的妻子”——就算他什么也不做,如果他还不是一个怪人的话,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妻子整天自言自语让大家睡不好觉,如果他能说几句话的话,大家的心情都会好一些吧。

可是,寿美子的丈夫也不是态度不好,他简直就像个小丈夫似的心眼小,不值一提。当他和平时一样小心翼翼地拿着装着寿美子换洗衣服的纸袋进来的时候,好子这样对他说——真的,她可一点也没有夸张——

“你好,你也很辛苦,可还是很有耐心,每天都是如此。”

听到好子对他说的话之后,栗桥寿美子的丈夫开始对好子鞠躬致谢。

“对不起,我爱人给你们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她有点怪。”

好子吃了一惊,她笑了。

“没关系的,这么大的病房,大家都是互相添麻烦。”

可是,她的丈夫根本就不看好子,而是一个劲地点着头,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在这个过程中,寿美子也许是睡着了吧,也许是装睡吧,总之她是盖着毯子背对着好子。

好子完全愣住了,她的嘴张得大大的。前面床上的那个女中学生笑眯眯地看着她。

“阿姨,不行,不行的。”真的是不行。好子也这样想。然后她又开始想家了。

好子家开了一家印刷工厂,由她的丈夫和两位职员一起经营着。好子在交货的途中遇上车祸,左腿骨折,住院治疗。这样一来,工厂的战斗力就减弱了,现在一定忙不过来了。她想早好早回去。就像护士说的那样,栗桥寿美子因为住院想起了已经死去的孩子,虽然不知道她的精神会变成什么样,可是,如果长期生活在有特别味道和空气的医院里,人的心情一定会变得非常沮丧。就像现在,好子已经切身体会到了。

一天下午,好子正坐在床上无精打采地看着重播的悬念剧,就听见护士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的声音。因为没有听到救护车的声音,所以她不会想到是新来的急诊病人,可护士们还在跑来跑去的。不一会儿,又听见有人追了过去。总觉得,是护士们在跑来跑去的。

好子起来了,同病房的病友们也关心着走廊里发生的事情。

“怎么了?”

“好像有人在进行急救。”

旁边寿美子的床是空的,大概在三十分钟前吧,她悄悄地起了床,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病房。好子还在想,难得,她自己一个人去厕所。

“哎,哎,发生什么事了?”

门边床上的那位病人叫住了正好经过的护士。护士有点迷惑的样子,她看了看周围,然后从门边把身子伸到病房里,迅速地小声地说道:

“有个来看病的孩子没了,大家都在到处找呢。”

她说这是个幼儿园的孩子,妈妈来这里看牙的,就在她拿药的时候,孩子就不见了。

“叫警察了吗?”

护士皱起了眉头:“这样一来问题就大了,所以大家都在拼命地找呢。”

护士急急忙忙地走了,好子她们都是受了伤的人,又不能去帮着找孩子,所以,她们只能面面相觑,十分担心。

栗桥寿美子还没有回来,电视剧也看不进去了,好子把电视关了。而且这时她才发现,寿美子不是三十分钟前出去的,而是已经出去一个小时了。这是因为,寿美子是在电视剧之前的新闻节目刚刚开始的时候出去的。

——难道她也去帮忙找孩子了吗?

寿美子的脚没有受伤,所以她不会走不回来。还没有从失去孩子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的她,听说有另一个孩子下落不明了,她怎么能呆在那里不闻不问呢?如果这样的话倒也不错,她就不再是怪人栗桥寿美子了。

大家就这么担着心,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刚才的那位护士告诉她们:“孩子找到了,你们就放心吧。”大家也就放心了,心情也很好。

“在哪里找到的?”

“房顶上。”

“我的妈呀,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嗨,孩子嘛。”

护士又急急忙忙地走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她还有话没说,样子怪怪的——

栗桥寿美子还是没有回来,那天晚上,她始终没有回来。一直到第二天,替她收拾东西的护士才把真相告诉了大家:

“事实上,昨天的那个孩子是栗桥带出去的。”

病房里所有人的困意一下子全都没了,大家吓了一跳。那位腰受伤的老奶奶也使劲地直起身子,把床都弄得吱呀吱呀地响。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脑子还是有点混乱。”

那位护士一边麻利地把栗桥寿美子的随身物品装进纸袋里,一边热情地说。

“她有一种奇怪的错觉,认为已经死了的那个孩子仍然活着,所以就把别人的孩子带走了。”

“然后就去了屋顶,她去屋顶干什么?”

“是啊。”

“医院会让那位阿姨出院吗?”对面床上的那位女中学生问。

“所以护士才会来收拾东西?”

“嗯,也不是让她出院,只是她不能再住在大病房了,医院要让她住进单人病房,那里离护士中心更近一点。”

“最好还是让她出院,”那位老奶奶生气了,“这种人应该去其他的医院。”

“说是这么说,哪有接收的医院啊,与其这样,还不如赶紧把她的病治好,让她早点出院。”那天晚上,足立好子把发生在栗桥寿美子身上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来探视的她的丈夫。没有了好子这个得力的助手,他的丈夫忙得不可开交。虽然有点累,但他还是兴致勃勃地听好子把整个事情讲完。

“她就睡在这张病床上。”

好子的丈夫正坐在她旁边的那张病床上,自从寿美子搬走之后,这张床一直空着。

“我无所谓,床又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还是挺可怕的,听说住院前她还不是个怪人?可就是因为医院特殊的环境,让她一下子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孩子,变得怪兮兮的。”

她的丈夫像孩子似地在床上跳了起来。

“不过,栗桥的年龄是不是和你差不多大啊?如果说这样的话,就算孩子死了,那也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难道过了这么多年还不能忘记吗?”

“忘不了,那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那她的家里人是怎么做的?他们知道她带走别人孩子的事情吗?”

“当然知道,医院会说的。如果不说的话,那医院可就是不负责任了。”

自从带走孩子事件发生之后,寿美子被安排到了单人病房,在护士们的严密监控下,她过得倒还平静。已经不要紧了吧。

这段时间,正好是好子身体康复最关键的时候。一想到那些让她浑身冒汗的动作时,她认为早知道如此痛苦,还不如不来治疗。每天下午规定的时候,当有护士来接她去五楼的康复室的时候,她都会像个拒绝上学的孩子,有点发烧,身上很冷,而且肚子也很疼。

就这样,她来往于五楼的时候,无意中从挂有“栗桥寿美子”门牌的病房前走过。她还吃了一惊,噢,原来她搬到了五楼。病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不由自主的悄悄把头伸进去看了看。

“阿姨,你好点了吧?”一个年轻的男人说。

病床周围有一半都拉上了帘子,足立好子站在病房的门口,看不到躺在床上的栗桥寿美子,只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好点是好点,但还出不了院……”寿美子不高兴地咕哝着。

“别说这样的话,好点不就不错嘛,而且比起上一次我来看你,现在你的气色不是好多了吗?”

和寿美子说话的那个年轻男人背对着好子,坐在床边的一只凳子上。这是一个个子很高身材很胖的青年,那只又破又小的凳子完全躲在了他的身体下面,就像大小两块摞在一起的粘糕似的,很有意思。好子不由得低声笑了。

或者说,她之所以会笑,也许是因为这个和寿美子说话的青年的口气让她感觉到了温暖和关怀,这是好子第一次听到除了医生护士以外的人如此温柔地和寿美子说话。

在和好子一起住在805病房的时候,除了那个提心吊胆的丈夫以外,其他人从来没有来看望过寿美子。据了解当时寿美子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时的情况的住院病人介绍——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有这种消息灵通人士——寿美子和她丈夫好像有一个儿子,在她被紧急送进医院时,她的儿子也跟来了,但在这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至少,住在805病房的好子她们从来没有见过他。

病房就是一个让人把自己的孤独告诉别人或自己的地方,总是关着门窗与世隔绝的个人生活在这里会暴露无遗。其结果是,那些住院的病人会认为过去深信不疑的爱情和确信已经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不过是由谎言、漠不关心或奢望建立起来的海市蜃楼,有时也会产生绝望的情绪。在将近两个月的住院生活中,好子自己也有这种体会,病房里的病友们也是如此。

也是因为交通事故、几乎和好子同时住院的那位老奶奶看上去是个品行不错非常稳重的人,当她住到旁边的病床上时,好子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老奶奶右肩骨折,虽然不是太严重,可刚住院时也痛得直叫唤,晚上睡不着觉,好子也一样晚上睡不着,身上直冒冷汗。她们互相安慰着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不眠之夜。老奶奶有一个已经搬出去单过的独生子,他在一家一流公司工作得相当出色,儿子、媳妇及他们的两个孩子成为老奶奶值得骄傲的人生的喜悦和希望。

老奶奶不止一次地对好子说她儿子的善良、媳妇的关心及孙子们的可爱,这是发自心底的热爱与自豪,她的话让好子都深受感动。

可是,在老人住院的日子里,那个让她骄傲的儿子、媳妇和孙子从来都没有来看望过老人。

大概三周以后,老人转院了。后来听护士说,老奶奶去的那家医院是一家非常有名的综合医院,那里大多数的病人都是无家可归的老人。好子记下了那家医院的名字和地址,想在自己能动的时候,一定要去看望这位老人。可是,当她把这件事告诉自己丈夫的时候,他劝好子说,你又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就别去了吧。

“你要是去看她的话,是不是会让她更难受?有时候,看见了装作看不见也是对人热情的表现。”好子无法理解,她把这话告诉了同一病房的那位腰受伤的老奶奶。这位老奶奶平静地点点头,我赞成你丈夫说的话。

“如果我是一个以儿子为骄傲的人,当足立你特地追到了像老人收容院的医院的时候,我会装着不认识你,问你是谁。所以,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好子陷入了沉思。身体不能动的烦躁和胆怯交织在一起,那天晚上,她哭了,觉得自己白活了这么大岁数。医院,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当她看到从开始就拒绝别人关心的怪人寿美子那里来了这么一个态度温和的客人时,好子感到很高兴。这个世界上,也不全是让自己讨厌的事情,也不全都是悲伤的人。

“阿姨,你不是很喜欢吃桔子吗,虽然这是温室里的,但我看它比较甜才买的,你吃一个吧。”

青年拿出了一个纸袋。“桔子,和明,你还记得?”栗桥寿美子有点惊讶地说。

“我去你家玩的时候,你不是经常让我吃桔子吗?就算是在冬天,你也会成箱买桔子的。可能是上小学的时候吧,我和浩美两人一次就吃了半箱,你还训了我们一顿。”

“有这样的事情吗?”

足立好子想象着两个从小就是好朋友的男孩子两手都拿着桔子,像比赛似地大吃特吃的样子。她又想笑了,但又怕站在这里偷听,让人看到了不好,所以她就悄悄地离开了这里。回到自己的病房,她还在哧哧地笑个不停。

那个青年是谁?从说话的内容看,也许是栗桥寿美子儿子小时候的朋友,或者是他的堂兄弟什么的。总之,这个青年的名字好像叫和明,栗桥寿美子儿子的名字叫浩美。

虽然足立好子也不是爱究根问底的人,可她还是想知道这个叫和明的青年是个什么样的人。因此,从那天以后,好子经常向康复室的按摩师、负责病房的护士及在医院里遇到的人打听栗桥寿美子的情况。栗桥的情况怎么样?这段时间她儿子来看过她吗?

总之,八楼的人还是不太了解五楼的情况。最后,能满足好子好奇心的是经常来往于这里的外科病房的护士长。

“我刚从康复室回来,是不是栗桥的儿子来看她了?”

听到好子这么问自己,护士长有点纳闷,然后她用爽朗的声音说:

“不是她的儿子,是她儿子的朋友,是不是一个个子挺高还有点胖的男孩子?”

护士长简直就像个女王,无论多么优秀的青年也都是“男孩子”。

“是的,像面镜子似的身材。”

对于好子的比喻,本身就比较胖的护士长哈哈大笑。

“好像是附近一家荞麦店的继承人,是栗桥儿子小时候的好朋友,她的儿子很忙,他代她儿子来看望她,真是个不错的孩子。”

“是的,确实如此。”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就在和护士长谈话的那天下午,足立好子在从康复室回来的时候,在电梯间里碰到了和明。医院里有两部电梯,和明在等下去的电梯,好子在等上楼的电梯。和明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从近处看,和明还是比较胖,两只手很结实,看上去像个劳动者。他的表情有点发呆,好像还没有睡醒,眼睛看着始终不动的电梯的显示板。

“医院里的电梯总是很慢,你要等一会儿。”好子说。

和明有点吃惊,他眨着那双像大象一样的小眼睛看着好子。

“啊,是的。”和明的声音有点傻乎乎的,“您下去吗?”

“不,我是上楼,要是能下楼直接回家就好了。”

和明看到了好子用的拐杖和用很大的夹板固定住的左脚。

“真够要命的。”他确实很吃惊。

“已经康复了,可是我年龄大了,还是走不利落。”好子笑着说。

“因为我太胖了,以前我的脚也受过很严重的伤。”和明也笑着说,“我哇哇大哭,也许这样就能逃脱康复治疗了。”

他的回答不能说是机灵,而是有点腼腆,他说的话是为了拼命不让主动和自己说话的好子感到刻薄。和护士长一样,好子也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孩子。

下楼的电梯来了。和明说了句“请多保重”,走进了电梯。在电梯门慢慢关上之前,好子微笑着目送他下楼。

“你可太容易相信人了。”晚饭时来看她的丈夫笑话好子说。

“就因为他来看望栗桥,你就下结论说他是个不错的青年?你觉得他不管做什么都会是个好孩子。”

“可他是不是应该得到赞扬?他能来看望小时候好朋友的母亲。”

“社会上有各种各样的人,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来看望病人的,所以也不要简单地去赞扬一个人,你太单纯了。”

好子有点生气了。“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那么歪呢?”

“不是我想歪了,只是一加一并不总是等于二。”

“什么时候一加一都会等于二,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们就无法做账了。”

“真是个糊涂虫。”

为了能尽快回家,在这种决心的支持下,好子的康复训练进展很顺利。各项检查也没有发现异常,10月20日就可以出院了。

确定出院的日子后,好子觉得很有劲儿,她像个孩子似地扳着指头数日子,康复训练也很努力。就这样,也许是光想着自己的事情了,那段时间,她既没有再碰到和明,也没有在栗桥寿美子的病房前再听到或看到什么情况。

好子想,栗桥寿美子的身体或精神状态应该稳定了吧。如果她再去把病人的孩子带走的话,那位消息灵通人士一定会告诉她的,而且护士们也会说的。和明来看望寿美子一定给她带来了很好的影响。她也许已经习惯了医院特别的味道和气氛,而且她还会把早已死去的那个孩子的记忆放到应该放的地方去,不会再有事情能让她心烦意乱了。好子一半是希望,一半也相信事情就是这样的。

出院的那一天,好子早早起床收拾随身物品,并等着丈夫来接她出院。那位负责的护士还笑着吓唬她,太兴奋了,血压会升高的,那时可就出不了院了。

尽管这样,医生还是允许她出院了,她和805病房的病友们告了别,可她一直等待的丈夫还是没有来。虽然她知道自己家是个小企业,非常忙,可这种时候迟到还是不应该的。结果,她丈夫直到下午三点才赶到医院,饭也没吃,好子很生气。一位灵巧的护士劝好子吃点午饭,可已经吃够了医院伙食的好子还是拒绝了。

看着怒气冲冲的好子,她的丈夫也没有说什么,更没有吵架。他拿着大包的行李坐电梯下了楼。医院挂号的截止时间是下午两点,所以现在的挂号处不像上午那样拥挤,可因为有许多来探视的人,所以大厅的椅子上还是坐满了人。

好子走路仍然拄着拐杖,正像护士警告的那样,因为兴奋,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过去坐一会儿吧。”

好子看了看周围,两排前有空着的椅子。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

丈夫让好子坐下来,并把行李放在了她的脚边,然后快步离开了。好子因为还在生气,所以也没有说话。

好子叹了口气,一边搓着脚一边四下里看。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想到这里,她看了看正在和探视的人说笑的,或者是正在看电视和杂志的穿着睡衣及外套的病人们,自己略微感到了一丝优越感和内疚。

大厅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节目,又是关于那起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的。住院期间,好子每天都要看这个节目,所以她对这起案件非常了解。今天,这个节目又谈到了那个叫古川鞠子的可怜的女孩。

尽管这样,她无聊地看着晃来晃去的电视画面,眼睛的余光却仍然看到了那个十分眼熟的高个子胖身材的人从前面走过。

是和明。因为他家是开荞麦店的,所以中午正好是休息时间。他是利用这段时间来看栗桥寿美子的——他是要回去了。他从电梯里出来后,一直向大门口走去。

好子吃了一惊,她的眼睛紧跟着和明。和明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衬衣和一条白色的裤子,这身打扮看上去像是工作服,可他的脸色也是惨白的,一点也不亚于这身打扮。

和明走到自动门口的时候,正好她的丈夫也从外面进来了。两个人在门口擦肩而过,和明还扑通一下碰到了好子的丈夫。好子的丈夫个子不高,摇摇晃晃地差一点摔倒在地上。可和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赶快离开了,简直就像是在逃避什么。

——出什么事了?

“刚才那个年轻人,连声对不起都不说。”

丈夫生气地来到好子身边,可好子仍然盯着和明离去的方向。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还是栗桥又做了什么事?

没过多长时间,足立好子又一次看到了和明,不是在别的地方,而是在电视上。而且在那个时候,她再一次体味到了在大厅里所想到了那种漠然的让人感觉不好的预感。

17

10月剩余的几天,有的过得像跳舞的少女一样轻松,有的过得像刚刚死去的蜗牛一样沉重。

案件没有什么进展,这当然是因为“豌豆”和浩美都藏了起来。如今,这两人想的是,只能让高井和明扮演罪犯,被害人的人数已经够多的了,现在需要的是罪犯,全社会都在寻找的罪犯。

“豌豆”主张,心理学的依据一定要充分。他还解释了高井和明对社会所持的全部怨恨。他是作为一个失败者而出生的,当然他也只能作为一个失败者而活着。正是对这一点的复仇心理才驱使他犯下了滔天大罪。受害人之所以都是女性,这是因为他是一个欲望不能得到满足的男人,这是非常自然的道理。

接下来就是关于和明确凿无疑的证据,只要有这个就足够了,根本不用担心什么不在现场的证据。他非常清楚一个年近三十还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既没有固定的恋人又没有什么兴趣爱好的男人的生活模式,不管什么时候问到不在现场的语气时,和明的回答只能有一个——我在家里,而且能证明这一点的人只有他的家人,而至亲不在现场的证言的可信度是非常差的。

21日的《日本日报》刊登了一篇独家新闻,这让栗桥浩美非常吃惊。嫌疑人“t”,以前就知道这个人物。听他一说,才知道这是“豌豆”准备的一颗地雷。正如计划的那样,警察果然踩上了这颗地雷。“豌豆”确实想得周到。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豌豆”有神灵附体。

那天很晚的时候,和明打来了电话,他问到了那个叫“t”的罪犯。没有丝毫的犹豫,栗桥浩美回答说“错了”。然后,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其实那个罪犯就是你呀,和明。)

和明好像很是失望。

“最好还是把这家伙的事情放一放。”

对栗桥浩美的话,他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我知道了。然后似乎还有话要说,他没有挂断电话,可最后什么也没说。

栗桥寿美子一出院,和明就带着鲜花到栗桥药店祝贺她康复出院。栗桥浩美并没有把自己的母亲因为把别人的女儿带走而被迫提前出院的事情告诉和明,他只是高兴地说,母亲以后只是需要去医院做康复治疗了。

不知为什么,和明和寿美子说话的时候,也有点紧张。他虽然会用手去碰寿美子轮椅的靠背,但从来不碰她。那似乎要包容所有不好的东西的眼光看上去还是很善良的。

快回去的时候,在药店门口,栗桥浩美对他说:“那件事——”

“怎么回事?报纸和电视都在报道关于t的事情——”和明抢先问他。栗桥浩美摇了摇头。

“是吗……”

“和明,最近,我有点事需要离开家。”

“你想搬回公寓吗?”

“是的,可是还不光是这个,这也是为了那件必须要做的事,我给你打电话吧,即使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我也会打电话的。”

“我知道了。”和明老老实实地回家了。“你要小心一点。”最后,他又看了看栗桥浩美,不管怎么看,这也只能说是一种同情的眼光。他很担心栗桥浩美。这种怀疑和不快就像雨天溅在裤子上的泥点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心上。

和明走了以后,栗桥浩美马上和“豌豆”取得了联系。可“豌豆”却只是热衷于自21日以来受到大家关注的那个嫌疑人t。在谈到他的时候,“豌豆”似乎都忘记了要和明扮演罪犯的计划。

“这件事干得确实不错,可还是先停一下吧!田川一义正是我们所期望的那个人。”

“你是想用他来演戏吗?”

“是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你忘了选择大川公园的理由就是因为他在那里了吗?自从把古川鞠子的尸体送回去之后,我们什么也没有做。”

“和明的事情是不是先放一放?”

“是的,你生气了吗?不要紧的,他的事不用太着急。不,如果在田川之前的剧本中先写和明,一定会更有意思。”

“豌豆”是个变化无常的人。哎,即使反对,他也不会听的。栗桥浩美死心了。

“这样吧,我们去山庄再谈吧,你什么时候能去那里?”

“随便什么时候都行,学校要放假了。”

“豌豆”说,他不想在现在这所学校里干了,这起案件快到尾声了,而且他已经厌倦了教师工作。

“我对学生们说,我想背着背包到世界各地旅行,所以才要辞职的。大家都很高兴,因为这个年龄的孩子都非常向往这种旅行和能够进行这种旅行的人。”

“不管怎么说,还是应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你还是尽快整理一些杂事吧。”

最后,两人从10月27日开始就躲进了山庄。他们虽然来到了这个藏身之处,可“豌豆”还是热衷于那个t。栗桥浩美克制住自己的不满,不时给和明打电话,告诉他情况没有变化,如果有变化一定会马上通知他的。他小心翼翼地不能松开鱼饵,一直撑着这根钓竿。可这对他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工作了。

就这样,时间到了11月份。11月1日——

刚一看早报,“豌豆”就像个孩子似地高兴地叫了起来。

“快来看这个!在今天晚上的特别报道节目中,这家伙将进行现场演出!”

只用了几个小时,“豌豆”就完成了今天晚上利用田川进行演出的创作。事实上,栗桥浩美也很兴奋。这非常有意思。当然,给电视台打电话,还是栗桥浩美的事。

“这是第一次现场直播。”

“一定要坚持住。”

午饭吃得很晚,吃完饭之后,“豌豆”说有点累想去睡午觉,栗桥浩美叫住了他。“也许你会认为我罗嗦,可我还是担心和明。”

“豌豆”刚要打呵欠,听到这话,他笑了。“和明已经成了你沉重的负担了,栗桥君。”

“可这一次一定也会发生像古川鞠子的尸体刚被发现时一样的事情,特别节目之后,和明一定又会给我打电话的,我该怎么说呢?”

“这倒提醒我了。”“豌豆”那倦怠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了:“浩美,长寿庵今天营业吗?”

“是的。”

“这么说,在黄金时间,这家伙也不会看电视的,他会呆在厨房里,是不是?”

“可能吧。”

“他会和什么人在一起呢?”

“和他父亲两个人,店里由他母亲和妹妹负责。”

“客人们能看到厨房吗?”

“看不到,和明是那种迟钝的家伙,客人们不会喜欢他的。”

“豌豆”高兴地笑了:“这么说来,能证明他不在现场的人只有他的家人了。”

应该不会有错的。

可是栗桥浩美还是不放心:“我考虑再三,在我们做现场演出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把和明骗到一个很难被人注意的地方去呢?”“豌豆”很自信。“没有这个必要。”他果断地说,“要想让事情过后他的家人为他作证,你就不要担心这个。因为他不在现场的证据只能是他在家里。他对保证你给电视台打电话没有什么作用。可这家伙也是将近三十岁的大人了,如果他偷偷从厨房里溜出来打电话的话,他的家人也会监视他吗?”

“不太清楚,因为那家伙没有专用电话和手机。”

“除了店里的电话以外,他家里还有别的电话吗?”

“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这样就没问题了,全部ok。”“豌豆”似乎很高兴。“当我们让和明扮演罪犯的时候,他的家人会被警察盘问的,也许会很难受,这确实有点过分了。那段时间,我儿子没有打电话!他的母亲会不会这么肯定地说?和明又不是孩子了,他如果不想让你看到去打电话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厨房,也是很简单的事情,必须要有其他确凿无疑的证据!”

就像在演独角戏,说完之后,“豌豆”显得十分高兴。

“浩美说得对,我们也要商量一下和明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我觉得应该让他上场了。”

“豌豆”说,对和明而言,让他成为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的罪犯是件非常好的事情。

“这可是个好角色,主角,所有受害人都是配角。不管是多么有刺激性的连环shā • rén案,没有人会记得被害人的名字,而留给后人的只有罪犯的名字。”

“知道,我知道,可让他扮演罪犯,可能会被警察抓住的……”

“开玩笑,他不可能被警察抓住的。”

栗桥浩美吓了一跳:“和明不会被警察抓住吗?”

“当然,不管我们做得怎么好,如果活着的和明最后会落到警察手里的话,那他根本就不能扮演罪犯这个角色。”

“为什么?”

“你想想看,如果和明活着能开口说话的话,他一定会说自己没有shā • rén。这样一来,他就会从你用手机给有马义男打电话的事情开始,把对小时候的好朋友栗桥浩美的怀疑全都说出来,然后警察就会注意到你。”

“我——”

“如果他们到你的周围进行调查的话,你和我一下子就全完了。在鞠子案件和千秋案件中,在所有案件中,我们都没有不在现场的证据,可和明也许会有不在现场的证据,也许他会从什么地方找到和所有案件都没有关系的物证。因此,我们不能把活着的、能开口说话、脑子还会动的和明交给警察。对我们两人而言,这种行为就是自取灭亡。”

在这一瞬间,栗桥浩美想试一试“豌豆”。他说:

“可是,豌豆,即使我被抓到了,你也会没事的,我什么也不说就行了,我会说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和和明一起干的,我这样说不就行了吗?”

“豌豆”一字一句地说:“浩美,你认为我是那样的人吗?我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吗?”栗桥浩美不好回答,他后悔自己说了那些复杂的话,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直以来,都是我们两个人在做,所有的事情不都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完成的吗?如果你一个人被警察抓住了,我能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吗?”

“对不起,是我不好,刚才我是在开玩笑。”

虽然栗桥浩美已经老老实实地道歉了,可也许是因自己说出了胆小鬼这个词而兴奋吧,“豌豆”还是很生气。他在焦急地咬着自己的指甲。

栗桥浩美想,“豌豆”从小到大一直都没有变,他一直无法忍受胆小鬼、懦夫、笨蛋和别扭等不好听的话,他绝对不会忘记说这些话的人,也永远不会原谅他们。

“我决不会是那种胆小鬼。”“豌豆”仍然纠缠不休。栗桥浩美安慰他说: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以后再也不许说这种无聊的话了。”

“是的,我再也不会说了,绝对不会再说了,刚才的话真的不是我的真心话。”

“豌豆”目不转睛地盯着栗桥浩美,可是,他似乎是想起什么了又笑了,他说:“也许这也不是什么坏话。”

“如果我出车祸突然死了,你一个人让高井和明扮演罪犯的角色,行吗?到那个时候,也许刚才的想法就是个好主意。你被警察抓住

了——然后一口咬死高井和明就是同伙。”

“别说丧气话。”

“嗳,你听着,事实上,以前有过这样的案子,大概是昭和20年代吧,叫梅田案件,到现在,这起案件还是非常有名的冤案。”

好了好了,又该显示你那渊博的知识了。栗桥浩美有点烦。可是为了让“豌豆”的心情好一点,他只能什么也不说,认真地听着。

“有个男人——名字我忘了——他干了好几次抢劫shā • rén案,很明显,他是要被判死刑的。那个男人,只有他自己认为遇到这种倒霉事是不公平的——如果自己不能逃脱死刑的话,他也要把别人拉进来。于是,他就撒谎说,所有的罪行,都是他和自己的一个叫梅田的朋友一起干的。”

“警察能相信他的谎言吗?”

“相信了。有些时候,因为犯罪手段既大胆又恶劣,警察从开始就会认为这是犯罪团伙作案并进行调查,事实上,这是一个罪犯作的案。可是警察却是作为一个团伙犯罪进行调查的。因此,当真正的凶手、那个男人撒谎的时候,警察就逮捕了那个根本没有作案的第三者梅田并进行长时间的审讯,忍受不了的梅田最终也承认了根本不是自己干的那些罪行。他虽然有不在现场的证据,可能证明这些证据的人只有他的家人,说具体点,就是他的妹妹。可是,家人所做的证言的可信度比较低,不能作为判案的依据,即使进行审判也只能被判有罪。”

“那个真正的凶手怎么样了?”

“死刑,可就是到了最后,他还是撒谎说梅田是同伙。梅田在狱中开始为自己的无罪而上诉,后来有一位律师出来帮助他,可那名真正的凶手却想和律师做笔交易。他说如果给他一大笔钱,他就可以说这些事不是梅田干的。他想给自己的女儿留笔钱,律师拒绝了,这种事太没有道理了。于是,一直到罪犯最后上绞刑架,他都坚持说梅田是他的同伙。当然,现在已经搞清楚了,梅田是无实之罪。”

“豌豆”又开始咬他的指甲了。这是他心情焦虑时的习惯动作。

“啊,真是太惨了……我为什么想不起来那名真正罪犯的名字呢?难道我的记忆力也在减退吗?”

“好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说是这么说,可这是一件把罪行转嫁给无罪的梅田的案件,可名字却叫‘梅田事件’,对这一点我非常不满。这起案件应该冠以真正的罪犯的名字,因为这就是他干的嘛。”“豌豆”的眼睛放着光,好像带着火。在很久以前,栗桥浩美和“豌豆”一起做有趣的游戏,或组装塑料玩具的时候,他也曾从“豌豆”的眼睛里看到过和这一模一样的目光。因此,“豌豆”一直都没有变,一直都还是小时候的样子。而且,他还想起来了,正因为如此,“豌豆”才会深受女孩子们的欢迎。

“真正的罪犯也不恨梅田,和梅田也没有什么利害关系。就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他想让梅田顶罪。两个人只是在战争中在一个部队里,所以,他们既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不是关系很近的朋友。真正的罪犯也没有理由,必须撒谎把梅田牵连进来,所以,警察也不会想到真正的罪犯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栗桥浩美的回答很暧昧,他想赶快把话题扯回去。对和明到底制定了一个什么样的计划?

可是,“豌豆”好像并没有意识到栗桥浩美冷淡的态度。

“嗳,浩美,你坚强点。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讲梅田事件?”

“……”

“你好好想一想,真正的罪犯对梅田所做的事情是什么样的事情?”

“是让别人当替罪羊吗?”

我们将要对和明所做的事情正是这个。

“从现象看,是这样的,事实嘛,可真实情况却是不一样的。”

“豌豆”转过身来看着栗桥浩美的眼睛:

“那位真正的罪犯让梅田看到了完整的‘恶”,是不是?”

纯粹的恶——

“他并不是恨梅田,目的也不是为了金钱或其他什么,后来和律师做交易,我想他也不是很认真地说的。因为如果是一位认真的律师,是不可能答应这样的交易的。他的目的就是要让梅田难受。因为如果这样说的话,即使最终会被拒绝,他也要考虑很多问题,是不是也很苦恼?如果要真的给钱的话,他也许会说出真相吧?事实上,在梅田平安昭雪前,真正的罪犯已被执行死刑了。梅田和他的律师一定很后悔。那时,要是给他钱就好了。他们一定会很痛苦。那位真正的罪犯知道自己死后他们会很烦闷,所以才敢提出那样的交易条件。”

“豌豆”很高兴——不,他很得意。

“真正的恶就是这样的,不需要什么理由。遭遇这种恶的受害

人——那种情况下是梅田——自己都不知道会遇上这种倒霉事,他也无法理解。你要问是为什么,他也回答不上来。如果是因为有仇,或是由爱生恨,或是为了钱,受害人总会有结论的。安慰自己,憎恨罪犯,仇恨社会是需要依据的。如果罪犯给他这个依据的话,他也就可以处理了。可是从头开始,就没有依据也没有理由,他只能呆呆地听天由命。这才是真正的恶。”

“我不太明白。”栗桥浩美小声地说。事实上,他确实理解不了。

“是不是还有许多其他的严重的案件?”

“更严重的案件?杀了更多的人?害了更多人的命?抢什么?要他们的命吗?为了钱吗?这些事情都没有意思,这些都只能说是贪心和感觉迟钝,也许这些可以称得上是犯罪,但不是恶。”

也许是这样吧。不管到这么时候,栗桥浩美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栗桥浩美不会想到如此狂妄的事情,最初不会,现在也很难想到。

两年前,在那个废墟的垃圾坑里,我用那样的方式杀了岸田明美,又杀了那个女中学生——事实上,那时我的脑子变得很不正常——太可怕了,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去找“豌豆”商量。“豌豆”说——不用担心,警察不会抓到你的,我有办法,交给我来办。

“豌豆”迅速赶到了废墟,一直找到栗桥浩美一个人把两具尸体藏起来的废墟的地下室。然后两个人一起把尸体运走了。一具放在“豌豆”汽车的后备箱里,另一具盖着毛毯横放在后面的座位上。两个人离开了这里。

栗桥浩美问,把尸体埋在哪里?要不就埋在永远不会被发现的山中吧。可“豌豆”劈头盖脸地训斥说,笨蛋,不管埋在哪里,迟早会被发现的。不仅如此,如果你这样处理的话,从现在开始,你会害怕被人发现,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

然后,“豌豆”直接去了山庄。当栗桥浩美听说这座位于冰川高原的别墅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时候,吃了一惊。从自己长大成人的那一天起,虽然他们不会再像学生时代那样一起行动了,可栗桥浩美还是想和“豌豆”保持很亲密的关系的。可他从来不知道“豌豆”的父亲已经去世了。这么说来,我永远也没有机会见“豌豆”的父亲了——这个时候,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母亲呢?她还好吧?”

“嗯,可她现在已经离开东京了。”“豌豆”的回答非常简单,他似乎不太愿意解释自己家里的事情。从小他就是这个样子。

“所以这座山庄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了,不会有其他人出入的,不要紧。”

在天亮之前,两个人分头把两具尸体埋到了山庄的院子里。储藏室里有全套的挖坑的工具,以前有花匠想进入这个院子,可因为“豌豆”讨厌其他人进来,所以就拒绝了。可是,工具他却买得很全。

天亮之前,他们的工作完成了,两个人回到山庄准备早饭。好像“豌豆”每个周末都要到这里来,冰箱和食品柜里有各种各样吃的东西。只要看看山庄的结构和家具就能充分感觉到一种奢华,可对他那熟练的动作,栗桥浩美也很佩服。

“平常你一个人来这里,都干什么啊?”

对这个问题,“豌豆”笑着回答:“我也不只是一个人来这里。”

“啊,是吗?”

“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也会来这里,可这种时候,只要呆呆地看看山或树林就足矣。每次来这里,我都会有一种要活下去的感觉。”

栗桥浩美想,虽然我还不能理解这位每天都忙忙碌碌的伙伴,可这种感觉,我还是可以理解的。

“对了,有时我还会在这里拍照。大学时候我就比较喜欢,我还准备了一套照相器材,把一楼最里面的储藏室改造了一下,变成了一间小小的暗室。我自己拍的那些照片,就是在那里洗出来的——现在几乎已经不再使用了。”

“豌豆”检查了一下这两个人的随身物品。那位女中学生的身份马上就搞清楚了,她带着的一本通讯录上——写着她的男朋友们的名字——也写着她自己的姓名和住址。

她说自己是离家出走的,可她的态度很圆滑,可不太像个女中学生。“豌豆”模仿通讯录上的笔迹给她的父母写了封信。“豌豆”说,这个最近可能要花些时间吧,如果她的父母是不负责任的人,那这个女孩也就这么着了。后来的事实也正像“豌豆”所说的那样。

“豌豆”也给岸田明美的父母写了封信。

“她的家人知道她和你交往的事情吗?”

“当然不知道,明美很喜欢和男人交往的……”

“这就有点麻烦了,如果不能确定的话,我们做了反而是自投罗网。”

“没关系的,她和父母的关系也不怎么好,她的手机和通讯录都放在包里,都在我这里。她的父母根本不知道她的交友情况。”

尽管这样,“豌豆”还是发了一阵牢骚,不过最后他还是写了封信。他照着岸田明美写给栗桥浩美的信,只练了一小会儿,事实上,“豌豆”模仿得特别像。

信的内容也让人佩服:

“因为我一直生活在父亲所构筑起的金钱的保护伞下,所以我不知道,接近我的人是真的喜欢我呢,还是为了钱——”

“很伤感吧?”“豌豆”笑了,“写得要像一位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说的话。”

岸田明美的手包里不仅装着通讯录,还有写着她名字的银行存折和信用卡。这是他父母为了给她寄生活费而开的户头,上面剩的钱不到三十万日元。

“可这样做,是不是太危险了?”

“不要紧的,她不是一直靠着父母寄来的钱在生活吗?他们只知道她的这种生活方式。所以,虽然她说了想离开父母这样的漂亮话,可是如果要想活下去,她还必须靠这笔钱,绝对的。因此,只有她把剩余的一点点钱都取出来,这种做法才能让她的家人放心。啊,即使把这封任性的信寄出去,他们还是会给她寄生活费的。”

“豌豆”的看法完全说中了要害。那封伪造的信即使到了明美的父母家,栗桥浩美的生活也不会有任何变化。某一天,明美的父母会突然给他来电话:

“听明美说,最近她和你来往得很密切,我女儿离开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你知道她的去处吗?”

连这样的询问都没有过。关于男朋友的身份,明美也还没有和家里讲清楚。作为她的父母,虽然他们知道明美有关系很不错的男朋友,可是如果她不说,他们还是不可能知道这个男人的具体情况的。这样一来,即使他们向警方提出找人的申请,警察也不会找到栗桥浩美的。

他觉得有点意思,栗桥浩美化装了一下,穿了件西服,还正儿八经地戴了副墨绿色的眼镜,去明美所住的公寓侦察了一下。房间已经腾出来了,住进了新的住户。也许是她的父母过来收拾的。

不仅如此,那封信寄出半个月之后,在那张已经取出十万日元的存折上又被存上了二十万日元。当知道这个情况的时候,栗桥浩美情不自禁地吹起了口哨。

岸田明美的父母完全相信了“豌豆”所编的那些谎话。女儿还活着,她只是任性地宣布要离开父母,可如果不给她寄钱,她还是生活不下去的,没办法,等她闹够了,也就回来了,在这之前还是要给她寄钱的——就是这样一个情节。

“这是最让人感动的亲情。”“豌豆”一边用挖苦的口气笑话着他们,一边高兴地用着这些钱。

栗桥浩美的尊敬和感动已经让他激动得无法去认真地看“豌豆”的表情。还是“豌豆”厉害,他有如此高超的撒谎的本事,不,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撒谎,而是一种创作了。就连亲手杀死岸日明美的自己也都认为“豌豆”所创作的剧情合情合理,也会认为明美仍然健康地活着。

这样一来,他就放心了,再没有丝毫的担心了。栗桥浩美头上的阴云也烟消云散了。

本来,他也不是非要杀死她的,当时的情况让他有了那样的行为。从无意中被迫shā • rén的意义上看,栗桥浩美也是一个受害人。最后,他终于可以摆脱那个一直逼着他的shā • rén犯的枷锁了。

可是——当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时候,“豌豆”又说出了让人紧张的话:

“可,这种程度的伪装工作,也不会维持得太久。”

“啊?这是为什么?”

“你冷静地想一想,这个故事情节——啊,那个名叫嘉浦舞衣的不良少女另当别论——岸田明美总是要回到父母身边的。可现实情况却不同,她已经死了。五年后,十年后,也许比这还要早,她的家人一定会怀疑的。明美还没有回来,爱玩爱闹的青春期已经过去了,应该到了选择成家立业生活在父亲金钱的保护伞的时候了,可她还是没有回来——”

很奇怪。她离家出走的理由,那封信,一直取着钱的存折上的钱。明美真的是自己想离开家的吗?她真的还活得好好的吗?她的家人一定会怀疑的。

“就算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我和明美交往的事情的。”

看到满不在乎的栗桥浩美,“豌豆”严肃地批评他:

“你不懂,即使是一个小小的线索,最后也会找到的。现在要消除怀疑,也就是只要过一段时间就会忘记这件事的。可最重要的是,如果他们在围绕这起案件进行调查的话,如果你小看了日本警察的能力,那可是很危险的。”

“这个……你可不要吓唬我。”

“我不是吓唬你,你只需要冷静地想一想,而且我们也不是无计可施的。”

“办法?”

那现在应该怎么做呢?

“为了今后,我们必须要进行伪装,要想把树藏起来就要到树林里去。”

“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反问自己的栗桥浩美,“豌豆”微微一笑。

“在关东地区的各个地方,都要发生相同的女性失踪案件。然后在某一时刻——经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罪犯开始行动。他公布了犯罪声明,扔掉了几具尸体,最后,要让人觉得岸田明美以及和她一起死去的那个离家出走的女中学生也都是落入这个罪犯手中的。也许是我想得太远的,可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办法。”

“豌豆”那个时候的笑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心。

“当然,那个罪犯是个虚的,是我和浩美一直制造出来的海市蜃楼。你就藏在这个海市蜃楼的阴影里,永远都是安全的——”

是的,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从岸田明美和那个女中学生——名字都记不住了,好像是叫舞衣什么的——从那次shā • rén起,所做的每一件都是为了转移警察的注意力而开始的。“豌豆”这么说过,栗桥浩美也表示赞成,这真是个好主意。目的很明确,制造一个海市蜃楼般的连环shā • rén犯,然后躲在它的阴影里。

可就是这样,“豌豆”还是经常说一些含义不清的话,像什么“完美的恶”?

“我和浩美要做的事情都不是犯罪,我们是想表现一种恶。”

“豌豆”没有在意栗桥浩美的想法,他仍然在激动地往下说。他那高兴的声音,把栗桥浩美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们要想所有的受害人和所有受害人的家人都有一个永远都解不开的谜。为什么?我的女儿为什么被人杀了?罪犯为什么要让我们如此痛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自作聪明的家伙也许会进行推理,警察也会很着急。可他们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线索也没有。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不,只有我们。”

说完,“豌豆”还耸了耸肩。

“本来有这些就会产生充分的效果了,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工作。可是由于你的疏忽,让高井和明抓住了把柄,所以我要赶紧扩充计划内容,把高井和明也拖进来。”

我知道了,我不是为这件事道过好几次歉了吗——栗桥浩美在心里嘀咕着。

“可是这样也不错啊。”“豌豆”很高兴,“让高井和明做做像梅田那样的事情也很有意思,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这样一想,我就很乐于为高井和明修改剧本了。说真的,我一直都很羡慕梅田事件中的那个真正的罪犯。”

“豌豆”那种狂妄的口气让栗桥浩美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在这之前,无论什么事情,他都是听“豌豆”的。给媒体和受害人的家人打电话,让人们谈论这件事。把尸体弄得乱七八糟,只是把右手扔掉,到古川鞠子的时候,把已经埋了的尸体又挖了出来。这些都是为了制造一座海市蜃楼。为了能让栗桥浩美躲在它的后面,他们只能把它影子的颜色涂得浓点,再浓点,不停地涂,直到变成漆黑一片。

可是,“豌豆”的真实想法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意思呢?当然,如果他们一起做的这些事情败露之后,他也一样会很麻烦。可是……

“为了让高井和明扮演好罪犯,当他的怀疑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必须要让他死。”

“豌豆”斩钉截铁地说,然后回过头来看了看栗桥浩美。

“让他自杀,还要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份遗书作为物证,遗书上要说明他自己就是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的凶手。”

“这样做就不会有问题了吗?”

“不用担心,遗书由我来准备。”

确实,“豌豆”写信的本事已经通过岸田明美的信得到了证实。

“遗书不用太长,而且连环shā • rén案的凶手自杀也并不少见,这是因为他们都是双重人格。一方面,他们以shā • rén为乐,他们已经沉迷于shā • rén之中了。另一方面,他们也知道shā • rén不好,受到良心的谴责。他们已经厌倦了这两种人格的厮杀,最终选择了消灭自己肉体和精神的道路。美国就有不少这样的例子,某起连环shā • rén案还没有破案就没有了线索,罪犯也许会因别的案子被关进了监狱,他们通常会选择自杀,这已经成为一种常识了。”

“豌豆”说得像个专家似的。也许他看了很多资料,可就在这种时候,他也不说“听说是”,或“我读过这样写的书”,而是非常肯定,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想法。这种做法也是“豌豆”的习惯。

“豌豆”继续流利地往下说:

“物证要是能由我们来保管就好了,可我从来没有去过高井家,所以事实上到高井和明的房间里收集证据的任务只能交给浩美你了,你一定会干得不错的。”

这口气就像是店长在指示前来打工的店员。栗桥浩美含含糊糊地嗯嗯答应着。如果说交给我吗?我知道了,就好像真的是给“豌豆”打工的店员,他不高兴了。

“豌豆”的心情很好,他丝毫没有发觉栗桥浩美的一丝不满。

“哟,还有点时间。”

“豌豆”拿起桌上的报纸,笑眯眯地翻到了电视栏。

“今天晚上我们还要做点事情?”

栗桥浩美点点头。“田川一义要在电视上现场演出——”

“愚蠢,愚——蠢。”“豌豆”像唱歌似地小声说,“嗳,自从把古川鞠子尸体送回去以后,我们就好像在休病假,今天夜里该我们兴奋了,振作起来,浩、美?”

18

大约五年前,“豌豆”就认识了这个叫田川一义的人。确实,他很了解这个人,不仅了解他的身份,还了解他不为人知的习惯和过去的所作所为。

和栗桥浩美不同,“豌豆”大学毕业后,根本没有想过去做公司职员,而是在关东地区一所连锁经营的规模很大的学校当了一名按时间拿工资的老师。

“教孩子是我一辈子的梦想,可是在当今的学校制度下当一名老师,绝对不是我的梦想。”

在面试中,“豌豆”的这番话让在座的人都大吃了一惊,他们高兴地录用了他。在现行的学校制度中,这所学校能发挥一种作用,让想努力学习的孩子得到更大的鼓励,他的理想却在别的地方,足见他的度量有多大了。

在那里,“豌豆”当了三年很受欢迎的老师。后来,原来学校里有一位老教师自己另开了一所学校,邀请“豌豆”去工作,“豌豆”辞职后在这所学校帮了半年的忙,后来因“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而离开学校。那时,栗桥浩美早就离开了一色证券,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你要以为“豌豆”也会和他一样,那就错了。“豌豆”说他很快就要找到另一份工作了。

“第一所学校学生的家长中,有人正在做着很有意思的工作,事实上,他们已经把我拉过去了,但在同事面前,我只能悄悄地进行。”

这份“很有意思”的工作,如果要让栗桥浩美选择一个最恰当的词语的话,那肯定会是生活顾问。从事病人的心理治疗——虽然和医生很类似,可事实上却完全不同。这份工作是以有许多需要解决的问题的病人为对象,想办法和他们一起解决。公司名叫“实现好生活株式会社”,广告牌上却是个出版社。“好生活”就是“好好地活着”,公司出版了许多书籍,还为卖书做了规模很大的广告。面谈的方式是个人指导,是对买这些书的读者提供服务。当然,这是要付费的。

“豌豆”就是这里的咨询员。在“好生活”中共有四个职务相同的人,“豌豆”是最年轻的一个。公司说,对于年轻人的问题,就需要有活力的年轻的咨询员去处理。

栗桥浩美并不知道公司内部的详细情况。可是,在那里工作不到一年时间,“豌豆”的工资非常高。而且还能听到和看到许多有趣的事情,所以“豌豆”看起来也非常快乐。

“当我以咨询员身份出现时候,有人会自动地解除全部武装。哎,我说到这里也不要紧吧?他们就是为了坦率地说出心里话才来这里的。”

“豌豆”因觉得很无聊辞职后不久,报纸上报道了这家公司的一些消息。这家公司的一名咨询员因向一名来谈心的女性读者提供了她没有要求的服务而被提起了刑事诉讼。“豌豆”看到这条新闻后嘿嘿一笑,说这种事情在我上班的时候就经常碰到,只不过没有公开化而已。

“嗨,外界知道这种事情,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时,“豌豆”又去了一家和以前不一样的规模很大的学校里工作,当了一名按时间付工资的老师,他又成了受人欢迎的人。而且,现在仍是这样。因为他承担的课程比较少,乍一看上去像是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可学生们还是很欢迎他的,他一定是个快乐而又值得信赖的出色的一名教师。

田川一义就是“豌豆”在好生活公司工作时攒下的“存款”。

从开始写剧本,准备将东京都作为舞台并对社会开始演出的时候起,为了让情节更加有趣,他们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应该有一个第三者。可是,那时他们还没有想到后来成为麻烦的高井和明,因为不知道如何让这个第三者、即素不相识的一个人加入到剧情中来,所以这个想法几乎不可能实现了。

就在这时,“豌豆”想到了田川一义。改变目前自己的人生,改变连自己都非常讨厌的怪癖,找份正经的工作,恋爱结婚,希望能成为社会上正经的一个人——为此而苦恼的田川一义来到好生活公司,和盘托出了自己的心事。

“如果是这个家伙的话,也许能把他拉进来。警察的调查工作一定会从有前科的罪犯开始。”

在好生活公司工作期间,“豌豆”把公司内部记录中觉得有意思的内容都秘密复印了一份拿回来。因此,根本不用费事,就可以找到田川一义现在的住址。

然后,他们决定将田川一义目前住处附近的大川公园作为第一个舞台。

事实上,和“豌豆”预想的只是要晚一些,田川还是被作为第一嫌疑人浮出了水面,媒体也开始追踪他。他一直在声明自己不是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的罪犯——

不一会儿,特别节目开始了。两个人坐在山庄的客厅里悠闲地欣赏着节目。在这个节目结束前,他们既没有吃饭,也没有喝酒,只是在喝着咖啡。

在“豌豆”的指挥下,栗桥浩美打了电话,按特别节目画面下面一直用字幕打出来的电话号码。直播间里一下子乱了套,栗桥浩美感到非常满足和自豪,播音员和解说人正在拼命地说着什么。

接下来就是为了让田川在天下人面前出丑而做交易了——这个绝好的机会终天来了——

“广告!”

栗桥浩美在电视前叫了起来。他拿着手机挥来挥去,因为太愤怒了,他那拿着变声设备的手像是要向电视打去。

“他们怎么想的?难道广告比我还要重要吗?”他冲着电话骂道。

“你们是不愿意认真地听我说话!”

电话挂断了。他自己都感觉到自己在喘着粗气,不管怎么说,他是第一次受到这种侮辱,这是绝不能允许的。

可是,“豌豆”却十分冷静。他坐在安乐椅子上动了一下。

“你再打次电话,浩美。”他说。不,这不仅是说,而是指示。

“为什么?”

“如果不再打个电话的话,这件事就继续不下去了?”

“我不想打!我们这么做是不是太愚蠢了!”

“豌豆”懒洋洋地说:“不是这个问题,在力量关系中,从开始就能压制住别人是我们的优势,为广告的事和他们争吵简直是愚蠢透顶了。”

“什么——你说我愚蠢!”

“如果连这点事情都解决不了,那就是愚蠢。”

广告又臭又长,电视上出现了女人的内裤。栗桥浩美的脑海里出现了以前他所看过的女人们的内裤,然后又消失了。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再寻找新的猎物,也没有听到惨叫、哀求和乞求饶命的声音。这是“豌豆”的规定,他说在开始现场演出的时候,同时进行剧情所不需要的新的犯罪是很危险的。因此,自日高千秋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带人到这里来。

“豌豆”、“豌豆”、“豌豆”的规定,太可恨了,全是“豌豆”决定好的了。

“我不想再打什么电话。”栗桥浩美又拿起了手机,转身穿过客厅,使劲地把门拉开了。

“你一定会后悔的。”

后面传来“豌豆”那平静而又平缓的声音,就像瞌睡时说梦话一样。

“我才不会后悔!”

栗桥浩美扔下一句话后就上了楼。不知为什么,关押女孩子的那个房间的门半开着。在这之前上来的时候,“豌豆”好像说过,如果总是关着门的话,里面的臭味散发不出去。

栗桥浩美走进房间,没有点灯,向床边走去。他刚一屁股坐下,湿乎乎的床垫就在屁股底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套窗被钉上了,屋里很暗。走廊里的灯光像是被切成了一个平行四边形落在了地板上。栗桥浩美看着它,看着,看着,他的屁股摇晃起来,床也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吱呀,吱呀,吱呀。他随意地拢了拢头发,打开了这个房间里的那台旧电视。当他换到hbs电视台的时候,播音员正对着天空大叫。“罪犯”还在打电话。他难以置信,难道是“豌豆”自己在打电话吗?

当他快步跑下楼来到客厅的时候,“豌豆”正悠哉游哉地坐在安乐椅上,手机放在耳朵边。当发现栗桥浩美时,他用严厉的眼光(平静!)在警告他。在话筒上,除了栗桥浩美用的东西以外,还有一个更小型的变声装置。“豌豆”也有这个东西吗?他是什么时候买的?打电话是我的任务,所以只需要一个这样的装置,这是为什么?

虽然电话打完了,可在电视画面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结束之前,即使你和他说话,“豌豆”也不回答,眼睛只盯着电视。当这个节目刚刚结束——又是广告和介绍节目内容——当那个勇敢的英雄田川一义的脸被摄制人员表覆盖的时候,“豌豆”把电视关上了。

然后,他终于说话了:“剩下的台词由我说了。”

口气很平淡。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我要去洗个澡,然后再吃晚饭吧。”

他也不看栗桥浩美,好像还在生气。

栗桥浩美在客厅里来回走着。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他想不明白,可是脚却想动,他的能量也都用完了。他生气,没意思。为什么只把我当成傻瓜?我也想大吼一声,我也想骂人,可我骂谁?即使我想大吼想骂人,那谁又是安全的呢?

无意中,他想起了那个人,总是很被动、一直都被栗桥浩美欺负的牺牲品,那家豆腐店的老头,鞠子的的爷爷。那家伙也在看电视吧?他大概也看到了我那被广告打断的谈话了吧?

栗桥浩美给有马义男打了电话。

通话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话不多。可是今天晚上,这个老头态度很强硬。他说了很可怕的话:

——你不会是一个人吧?

——你一个人是干不了这些事情的。

——你被你的同伙训了一顿吧。

——你想发火,想骂我这个老头,是不是?

真是个愚蠢的老头。栗桥浩美骂了一句之后就把电话挂断了,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个老头发现我们是两个人了,不是一个人,他居然还能发现我被“豌豆”训了一顿。

他想吐,他不蹲下来都不行。不一会儿,“豌豆”洗完澡出来了,栗桥浩美对他说:

“也许我们是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豌豆”在听栗桥浩美说,他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中间他突然站起来想做什么,他开始放刚才特别节目的录像带。当然他没有看着电视画面,只是让它像bg那样放着。

“有马那个老头会把刚才的事情告诉警察的吧,虽然警察不一定会真的相信那个老头说的话,可媒体就不知道了。他们会不会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让这个老头上电视讲罪犯二人说呢?”

怎么办呢——当他向“豌豆”靠过去的时候,“豌豆”像是要躲开似地站起来,一只手拿过了录像机的遥控器,对着录像机按了一下。那姿势就像电视剧或电影上枪击的样子。

“是这里。”“豌豆”面无表情地说。电视上出现了栗桥浩美的谈话被广告打断的画面。

“你就是在这时发脾气的。”

听到他这种不知是赞扬还是批评的口气,虽然知道自己错了,可栗桥浩美还是很反感。

“我知道了,可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你什么也不跟我说就让我再打电话,是不是也太大意了。”

“豌豆”又重复了一遍:“你发脾气了。”

栗桥浩美没有说话,“豌豆”很讨厌别人指出他的不对,浩美非常清楚这一点。他非常非常讨厌这一点。

“豌豆”又一次摆出了枪击的姿势把录像机关了,顺便也把电视关了。就这样,那昏暗的显像管照出他的影子,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山里夜晚的寂静似乎也影响到了这座山庄。在这里呆着的时候,除了两个人热烈讨论问题的时候,他们总是开着电视,像这样安静,可是第一次。

栗桥浩美忍受不了,他想说点什么,“豌豆”似乎就在等待这个时机,他突然转过头来,笑了。和平时一样,温和的笑。

“不要紧的,不管有马义男说什么,你用的都是变声装置,没有人能听得出来。”

松了口气,栗桥浩美也微微一笑。

“是这样的吗?嗯,是这样的。”

“我肚子饿了。”“豌豆”向厨房走去,“咱们吃饭吧,还必须干一杯,是不是?让田川一义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这个计划是不是完成得最好,从来没有完成得这么好?”

第二天早上一睡醒,栗桥浩美就打开了电视,每个电视台都在报道昨天晚上的特别节目。他一边煮咖啡,一边不停地换频道,当咖啡煮好的时候,他觉得还是hbs的报道最详细,因此,他就坐下来开始欣赏起来。担任昨天晚上特别节目主持人的那位播音员今天早上又成嘉宾了。

可是,在他想搞明白节目内容是什么的同时,他甚至都没有看清楚那位女播音员今天早上化妆的情况,他决定去把“豌豆”叫醒让他上楼来。这样的事件,一个人看太没意思了!

“豌豆”说他葡萄酒喝得太多了头有点疼,栗桥浩美大笑着对他嚷着:

“田川一义被警察逮着了!”

让他惊讶的是,在这半年中,事实上,田川一义在大川公园附近确实干过以幼女为目标的猥亵案件及猥亵未遂案件。昨天晚上通过电视向全国人民露脸之后以及他手上带着的那枚很有特点的戒指,让受害人认定罪犯就是他。

“于是一位受害的女孩的母亲就急忙打了报警电话了。”

栗桥浩美倒在地上大笑起来。

“可是,我不认为干到这里就算很好了!豌豆,你是不是知道田川最近的情况啊?”

“豌豆”喝着黑咖啡,可能是头还疼吧,他的脸一半是皱着,一半是很高兴的样子:

“当然,对这个家伙现在的一些隐私,我一点也不知道。可是,像他这种变态的人,即使接受专门的心理治疗,有很多人也是治不好的。田川只是没有让别人发现,因为他没有接受任何治疗和指导,他的怪癖并没有改变,所以他偷偷摸摸地做一些事情,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这种情况是和我们有关系的证据。”

“是的。”

可就在田川一义的话题暂告一段落的时候,他们得意洋洋的谈话也停了下来。那位栗桥浩美非常喜欢的女播音员说出了这样的话:

“在昨天晚上的特别节目中,因为电话被广告打断而生气的那名罪犯,虽然暂时把电话挂断了,可后来又打了进来。节目结束之后,观众打来的询问电话有二十多个,他们想问一下广告前后打电话的两名罪犯是不是同一个人。”栗桥浩美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豌豆”端着咖啡杯的手也悬在了空中。

“因为现场太混乱,我自己也非常紧张,所以我没有这个印象。”昨天晚上的那位主持人说,“不过,我们会慎重对待这个问题的,我们hbs将把昨天晚上罪犯的谈话录音带送到音响研究所,委托他们进行声音鉴定。”

这家音响研究所在世界上都是有权威性的,它们曾为许多案件提供过线索——栗桥浩美几乎没有听到这些话,他也听不进去。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位男嘉宾?

“可是罪犯的电话是不是通常都要使用变声装置?只有这样才能变成另外一个声音,不知道这样还能不能做声音鉴定?”

面对他的问题,和他坐在一起的另一位嘉宾记者回答说:

“不要紧的,虽然使用了变声装置,可声音还是不会变的,这不会有影响的。”

栗桥浩美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全都集中到了心脏,咕通,咕通,咕通。

他的心里,有个倔强的声音在说,如果他们发现了罪犯是两个人,也不会和逮捕罪犯直接联系在一起的。一定是这样的,要冷静,栗桥君。

可是,他想说,他的灵魂想说,自己就像个非常胆小的少年一样,因为警察、社会以及被他当成傻瓜的许多人在这种情况下都知道了自己所做的事情,他在颤抖。

为什么会如此恐惧?最坏的结果不就是他们知道了这是一个团伙犯吗?可是——可是——

“豌豆,大家都发现了。”他咕哝着,“不光是有马义男那个老头,你听到了吗?有二十多个询问的电话。”

“豌豆”终于不再喝咖啡了,他伸手拿过了遥控器。

“不要换台!”栗桥浩美叫道。他都惊讶自己的声音怎么会如此之大。

“豌豆”也不容分说地回敬他:“我想看看其他电视台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

晃来晃去的,头都快晕了,他在不停地换着频道。大清早的电视画面上全是声音和颜色的洪流,到处都是女播音员那严肃的表情。

结果,其他两家电视台也在谈论这个话题,观众给电视台打来的询问电话成了台里最大的问题,不能置之不理,必须进行调查。

真是多管闲事,多管闲事,多管闲事。

“不要吵了。”“豌豆”把遥控器扔在一边站了起来,“鉴定的结果是什么样,大家都还不知道。”

“可是——”

“你很着急,我去买报纸吧,不是说有三大报纸嘛。”

他从小桌上拿起车钥匙,急急忙忙向门口走去。栗桥浩美站起来盯着他说:

“豌豆。”

“什么事?”

“你准备穿着睡衣去吗?”

“豌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然后什么也没说就向卧室走去。

“豌豆”急忙换完衣服开着车出去了,栗桥浩美就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他。当屋里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他不敢说出涌上心头的那些疑虑,好在他是一个人,如果和“豌豆”在一起的话,他一定会说出来的,他不能不问个明白。

——“豌豆”。你在我挂断电话后又再次打电话的时候,知不知道即使使用了变声装置也不会影响声音鉴定的?如果通过声音鉴定发现是两个人,这是很危险的,你知道这些,可你觉得无所谓,觉得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所以才再次打电话的,是不是这样的?

“豌豆”也许会回答是这样的。“因为即使他们知道了这些事也根本没有任何危险,和这相比,如果让田川这个计划中断的话,那可是太不明智了。”

这是谎话,他一定是在撒谎。“豌豆”也不知道声音鉴定的事情,所以刚才才会如此慌张。

栗桥浩美下意识地抱着胳膊,缩着脑袋。他觉得以前没有想到的许多事情在从空旷的山庄的各个方向向他袭来。

在声音鉴定这件事上,我和“豌豆”是不是从开始就真的错了?

除此之外,以前我们还犯没犯过这种致命的错误?可是我们现在还没发现,还不知道。

可是警察不会忽略过去的。

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心中窃喜?计划是完美无缺的,是没有任何疏漏的,没有人能追查到我们的。

可是,事实上,现在不是到处都留下痕迹了吗?警察会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些痕迹,进行分析,只要能证实一点点,他们也是会缩小包围圈的?他们之所以没有进行实质性的调查,只不过是客观上的时间问题?

而对栗桥浩美的十个担心,“豌豆”都是回答十个不要紧,所以自己也就放心了。但是,如果这十个里面有一个是完全错误的话,那其余九个是不是也值得怀疑呢?

栗桥浩美两手抱着头闭上了眼睛。他似乎是坐到了审讯室里,屋里摆着几张桌面上有许多脏点的桌子,对面坐着一位刑警,嘴里含着一根牙签,他在用鼻子冷笑。这位刑警一笑,那根牙签就上下地动着。

——你们确实是反应迟钝的笨蛋。

——你们干了那些事情后,到处都留下了线索,我们只要抓住这些线索就可以了,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抓到你们。

——你们关系很好啊,简直就像《亨格尔和格雷特尔》,可你们谁是亨格尔?谁是格雷特尔?

——最后把面包撕成碎片的那个关系不错的可爱的孩子是你吗?

栗桥浩美身上颤抖着睁开了眼睛,电视上还在不停地说着。在这种噪杂的声音中,栗桥浩美做了个梦。

——是的,把面包撕碎的人是我。

他这么回答。

——我想尽快结束这种恐怖的生活,从开始我就想结束,可是他太可怕了,一直拉着我。所以,我才想给你们调查的人留下一些线索,我希望你们能尽快抓住那个家伙。

他太害怕了,他一边说一边不争气地流着眼泪。因为这样做,他似乎觉得能减轻自己的罪孽。是的,就要这样做,应该这样做。他好像能看到自己的样子了——

可是,他马上又发现了,和刑警哭诉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不是栗桥浩美。

是和明。

19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拿着报纸回来的“豌豆”心情很不错。

“三家大报,都没有报道关于声音鉴定的任何情况,不要在意电视台的说法,不要紧的。”

然后,他一边准备早饭,一边语速很快地说道:

“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必须加紧实施让和明扮演罪犯的计划,如果声音鉴定的结果出来后,电视和晚报大肆报道罪犯是个团伙的消息,即使警察和规模很大的新闻机构什么也不说,社会上有些蠢货也会完全相信的。因此,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必须让和明完美地扮演罪犯并向社会作首次演出。只要活着的罪犯一出现,没有人会再关心声音鉴定的结果了!”

强硬的态度。

“如果和明上场的话,虽然鉴定说这是个犯罪团伙,可人们也会认为这是鉴定错误,很快就会把它忘了。大众从来都是这样的,与事实和真相相比,人们容易接受通俗易懂的精彩的故事。特别是现在,大家都迫切希望尽快抓住罪犯。这次一定会进展顺利的。”

真的吗?栗桥浩美在心里问。为什么他又变得如此自信了呢?

可是,栗桥浩美并没有说出来反驳他,因为这样做又要浪费时间。作为栗桥浩美而言,他想尽快完成海市蜃楼,让高井和明顶着这座海市蜃楼,这样事情才能得到解决。这样做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尽管按自己想的那样敲诈女孩子很有意思,可处理她们的尸体可是又脏又恶心。不管什么样的漂亮女孩,死了之后都是很丑很丑的,让人非常扫兴。这种事情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

“我明白了,那如何处理和明呢?”栗桥浩美抬高了声音说,好像他在认真积极地听着“豌豆”的话。事实上,不管什么时候,他都非常喜欢捉弄和明,所以,他一定会做得很不错的。

“在hbs的直播节目中,有人说我们是只以脆弱的女子为对象的懦夫。”“豌豆”说,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可是这一次,我们要找一个成年男人,而且这是我们完成的海市蜃楼——不,是这起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的罪犯高井和明最后一次shā • rén,他处理完这具尸体后就准备自杀。好了,这是最后一战了。”

栗桥浩美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用不了多长时间,他的人生也会走到了尽头。

找一个成年男人,确实很难。

可是,这并不是因为在hbs特别节目中那位女评论员撇着嘴用轻蔑的口气说栗桥浩美和“豌豆”是只能以脆弱的女性为对象的懦夫,他们两人非常勇敢,多次绑架shā • rén,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可以熟练地进行工作。

尽管这样,之所以还要说难,也没有其他理由,答案很简单:杀害那位女评论员所希望的出色的成年男人实际上是件很肮脏的工作,栗桥浩美和“豌豆”都不愿意做这样的事情。

不仅如此,shā • rén之后善后工作也很麻烦。在过去的那些“女演员“中,栗桥浩美最喜欢古川鞠子,“豌豆”到底是“豌豆”,他按自己一流的理论选出了好几位自己喜欢的“女演员”。可是,就算是处理各自喜欢的女孩的尸体也是很别扭的,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尸体被一些污物弄脏之后,用不了多久就开始发臭。古川鞠子的眼睛很漂亮,白眼球就像煮熟的鸡蛋白,可是当她从楼梯上的绞首架被吊下来的时候,她的白眼球也很惨,全都是红红的毛细血管。栗桥浩美非常失望。

栗桥浩美把这座用来当作关押杀害人质据点的山庄简单地称为基地,而“豌豆”则称之为快乐屋。这是“女演员”们通过媒体亮相社会之前活动的地方,所以这样的称呼也是很恰当的。而且,在快乐屋里,“女演员”们也并不都是美丽的,而且他还要被教训着不得不去处理她们的尸体。

这座山庄本身的建筑非常大,院子也很宽敞,后院里安装了一tái • dú立的垃圾焚毁处理机。可是,别说是“女演员”们的尸体,就连她们穿脏的那些衣物,“豌豆”也严禁放到里面进行焚毁处理。如果要是能烧掉的话,工作就会容易得多,至少能减少一些不愉快,所以,栗桥浩美对此表示了不满。为什么不行?他问了“豌豆”好几次。每次,“豌豆”都是这么说的:

“那决不是最新式的焚烧炉,它没有烟尘的过滤装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如果把那些不好的东西烧掉了,烟味会很臭。如果发出臭味,就会增加被发现的危险。”

山庄位于一处不太高的丘陵的中腹部,周围看不到其他的建筑物。可是,“豌豆”却认为他们无法知道这些烟会向何处飘去,他似乎特别小心住在丘陵山脚下的别墅区里的人们。

“豌豆”决不会靠近栗桥浩美位于东京的公寓。因为实施计划的方便,栗桥浩美虽然会出入“豌豆”在东京的住处,可他从来不去“豌豆”的工作单位,也不打电话。到山庄的时候,他也是非常得小心谨慎。他一个人来山庄的时候,一定是在夜里开车过来,途中不会在任何地方停留,包括深夜营业的餐馆和加油站。和“豌豆”一起来的时候,也还是选择夜晚,尽量不绕远道,快到别墅区的时候,栗桥浩美总是躲在“豌豆”汽车后面的座位上。他们要让别人认为出入山庄的只有“豌豆”一个人。寒冬来临的时候,山庄暖气的锅炉烧的是重油,当然,这也只能由“豌豆”一个人去和物业交涉了。当物业派人过来的时候,栗桥浩美只能躲在山庄里面大气都不敢出。不用说,购买食品和日用品也是“豌豆”的工作。

到目前为止,他们之所以热衷于不让别人看到两个人一起行动,是因为“豌豆”说这是一种安全装置,这是为两个人中的一个人有了失误、遇到不幸、无法抵赖被警察抓住而准备的。

“如果我被抓住了,我不会说出浩美你,所以浩美你被抓住的话,也不会说出我来的。这样一来,未被抓住的那个人就可以采取紧急行动帮助被捕的那个人……是不是?所以,现在不让别人知道我们关系的这种安全装置无论如何都是必须的。”

对“豌豆”如此慎重的想法,栗桥浩美也能理解——也打算理解他。正因如此,他才会理解这种安全装置并按决定执行。可是对不许使用焚烧炉这件事,他认为“豌豆”过于慎重了,让事情过于麻烦了。

但是,和栗桥浩美这种不满一样,“豌豆”苦笑着说:

“一切照旧,浩美。你不喜欢收拾,从小就是这样。”

栗桥浩美一丝不苟地执行着“豌豆”的指示,他清洗女演员们的脏东西,整理她们的遗留物品,把能处理的悄悄扔掉,需要保管的东西保管起来。山庄里有间屋专门存放这些物品,看上去就像是刑侦片里的证据物品保管室。扔在大川公园的古川鞠子的手包,捉弄有马义男时使用的她的手表,暂时都保存在这里。

如果不和“豌豆”商量得到许可,栗桥浩美不能把这里的保管物品拿出去。这不仅包括“女演员”们的遗留物品,还包括为她们拍的照片和录像带。

“这种具有决定性作用的物证还是应该放在一个地方,如果我被抓了,你就放下手头的所有事情赶到这里,把这里所有的东西全部处理掉。相反,如果浩美你被抓了,只要你不对任何人提到我,所有的物证也都在这里,当然也用不着担心。”

“豌豆”说的确实有道理,这家伙脑子确实聪明。最重要的是,“豌豆”在说“我们中有人被抓到”的时候,“豌豆”和平时一样满不在乎,似乎他确信在现实生活中这种事情是百分之百不可能发生的。

基于同样的理由,“豌豆”也不允许把女演员们的尸体扔在或埋在山庄以外的地方。因此,随着“豌豆”所创作的剧情的进展,在需要把她们的尸体扔在外面之前,尸体全都埋在院子里。古川鞠子也是特地挖出来送回去的。日高千秋如果不是因为喜欢那个大象形状的滑梯,可能还会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

春天,她们的身上开满了鲜花;秋天,落叶为她们装点着无名之墓;冬天,洁白的雪花覆盖了一切。然后,“豌豆”和浩美从山庄的窗户上俯视整个院子,慢慢地欣赏着什么也说不出来的闺房里的女孩们。

小时候,栗桥浩美从来没有采集过昆虫。为什么会这么有意思?为什么大人们热中于采集昆虫?为什么他们把这个看成是男孩子神圣的义务——简直是不可思议,可也没有办法。尽管这样,如果能采集到色彩鲜艳的蝴蝶他还是能够理解的,可看到那些专心致志地采集独角仙呀大甲虫等既不好看又让人恶心的昆虫的同学时,他只是认为他们都是傻瓜。不然的话,他们绝对就是那种变态者的预备军。

可是,在“豌豆”和栗桥浩美的眼里,如今他们所俯视的山庄院子里这些无名的坟墓只是美丽蝴蝶的标本箱。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豌豆”时,“豌豆”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喜欢采集昆虫,和抓虫网相比,我更希望能有一台显微镜,我记得自己曾经向父亲要过,他高兴地给我买了一台。”

接下来,他微笑着补充说:

“我讨厌昆虫采集并不是讨厌采集本身,而是觉得收集没有意义的东西没有用。没有意义的东西,是编不成故事的。”

那天夜里,当不会再担心被人看到的时候,栗桥浩美和“豌豆”一起走到了外面。他们在月光的照耀下,在山庄的院子里边走边商量今后的计划。尽管他们心里不愿意,可为了让那位自作聪明的女评论员进行社会性的定罪,为了让高井和明顶罪,为了让这个故事有个好的结尾,无论如何,他们必须要杀死一位正当年的男人。可怎么做才能让这件麻烦事做得尽量轻松和有意思呢?

“我不喜欢那种没有教养的男人。”

这是“豌豆”从开始就说过的话。“和我们谈过之后,如果还不能理解我们所做的事情,这样的人就很难办了。为处理那个无家可归者所做的徒劳的工作,已经够了。”

不知道警察会不会上当受骗,如果能上当受骗的话,那可就有意思了——出于这种目的,在把那只右手扔进大川公园垃圾箱里的时候,他们就做了些手脚。他们计划着扔右手的场面会被一名业余的摄影师拍下来。为了调查现场,“豌豆”去了好几次大川公园,他发现了那位业余摄影师一直在大川公园里拍照,于是他想出了这个馊主意。

当然,必须马上让那名无家可归的人死掉,于是,“豌豆”和浩美迅速行动起来。因为这位无家可归者太渴望酒、饭菜和有人听他说话了,所以处理起来非常简单。只要小心一点,不让别人看到他们在一起就可以了。

当然,这位无家可归者并没有躺在这个院子里,因为他不能和女演员们呆在一起。在丘陵的上面,他们两个人大汗淋漓地挖了一个又大又深的坑,在把他往里面埋的时候,“豌豆”还吐了口唾沫。然后,他这么说——这种没有知识的人根本就没有活着的价值。

他是在报复那个无家可归者满是谎言的关于他的身份的说话和虚张声势地说“我确实是个微不足道的人。”

“可是,如果说对方是个成年男人就比较困难的话,那要是再加上要有教养这一条是不是最难办的?不做些妥协可能就会危险了。”

栗桥浩美说着使劲踢了踢脚下的落叶。到了这个时候,山庄的周围已经能看出初冬的迹象了。“豌豆”和栗桥浩美现在都穿着厚厚的夹克。

“豌豆”没有回答,他在看着被栗桥浩美踢飞的落叶在随风飘动着。

“那个女孩就埋在附近这个地方。”他说。

栗桥浩美抬起头,看清了在前面两米处的落叶上有一个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光。

“是的,那里有个瓶子。”

那个女孩——就是大川公园那只右手的主人。

大川公园里扔的只是古川鞠子的随身物品和尸体的一部分。比起只把她的尸体扔出去,这种做法能让演出效果增强两三倍。“豌豆”对这个主意非常满意。

开始的时候,要考虑扔她尸体的一部分时,他首先想到的是她的脑袋。“豌豆”说这太有冲击力了。可是,栗桥浩美却对此表示反对。想想看,浩美正面反对“豌豆”的意见而且“豌豆”还认为这种反对是有道理的,从头到尾只有这么一次。

“把脑袋砍下来,那可太难看了,一点美感也没有了,还是用身体的其他地方吧,臂如手。模特或搞艺术的女孩的手是不是很漂亮啊?”

“豌豆”同意了,并采用了这个方案。他们要去找一位手指非常漂亮的女孩——

就这样,他们在千叶县浦安车站碰上了那个女孩。千叶这边的猎物比较少,他们商量着要改变方向,前往八王子或中野方向,“豌豆”开着车,栗桥浩美藏在后面的座位上。

凌晨三点多了,虽然刚刚进入九月,天气还有点热,可到了这个时候,人还是感觉很凉爽的,整个街道都静悄悄的。可是,还有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没有时间了。“豌豆”说,我们回去吧。他漫不经心地把车往右拐,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

在寻找猎物的时候,“豌豆”的车总是开得很慢很慢。可眼前突然出现女孩,他还是吓了一跳,汽车差一点就撞到那个女孩了,卡哧一声,车猛地一下停住了。那女孩像是要把汽车推开似地一只手顶住了汽车前盖,因为前灯太晃眼,她眯缝着眼睛,可是没有丝毫的害怕、愤怒和恐惧。

“太危险了吧?”

“豌豆”说着就从车上下来了,栗桥浩美还是坚持躲在后面的座位上,因为他身上盖着毛毯,即使女孩从车窗往里看,一下子也难以发现他。

“你喝醉酒了吧?”外面传来“豌豆”的声音。那个女孩放声大笑。

“是的,我是喝醉了。”

短暂的对话之后——说是对话,其实只是“豌豆”在劝她——“豌豆”坐到了驾驶座上,那个女的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我把你送回家,你系好安全带。”“豌豆”说。

“家,回去也是一个人,没意思,你带我去别的地方吧,车不错,我们开车兜风吧。”那个女的说。从服装打扮上看像是成年人,可到了近处一看,与其说她是个女人,还不如说她还是个女孩。

“没办法,我捡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女人。”

“豌豆”一边嘟囔着,一边面带微笑地从车上下来了。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时,栗桥浩美也已经明白了,他准备将坐在车里的那个女孩作为猎物了——

“漂亮的右手。”

“豌豆”一边看着从堆积的落叶中露出一半瓶身的那只瓶子,一边咕哝着。

“撑住汽车前盖的右手看上去很白,上面还有颗痣,我的感觉是颗黑痣。我马上就知道了,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她在这里呆了三天,临死前,她无论如何也要喝那种大瓶子的香槟酒,“豌豆”特地去买的。然后这只瓶子就成了她的墓碑。

“真是个有意思的女孩。”“豌豆”有点恋恋不舍地说,“和她说话,让我想到了许多东西,她给我们现在这个故事提供了很多好的主意。”

然后,他一下子闭上了嘴巴,眨着眼睛看着栗桥浩美。在月光的映照下,“豌豆”的脸雪白雪白的,但很端正。

“现在也好像是她在给我提供意见。”

栗桥浩美走到“豌豆”的身边。

“为了引出一名成年男人,我们可不可以利用孩子?要想把高井和明牵连进来,孩子是最有效的办法。”

“豌豆”说完,微微一笑。在月光下,能看到他嘴里那白白的牙齿。

如果是孩子,必须有合适的目标。

“说得再简单点吧,让孩子参与进来,会让这件事变得非常危险,你知道吗?”

“要说危险,我们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不都是这样的吗?“

“豌豆”有点装腔作势地耸了耸肩膀。这个男人有这个爱好,他经常这么做,就好像明星的动作。

“可是!”栗桥浩美的口气也强硬起来。只有这件事,他决不能让步。“你说要找个孩子,那该怎么做呢?是去绑架吗?如果这样做的话,孩子的父母一定会向警方报案的,那么,我们被抓的可能性就会增加百倍甚至千倍,难道连这一点你都不明白吗!”

“豌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都消失了。栗桥浩美吓了一跳。虽然和“豌豆”的交往时间很长,可是像这种面无表情的瞬间,过去他也只见过几次。大概有多少次呢——是的,屈指可数的几次——至少在栗桥浩美看到的范围内。

这种现象大多出现在有事让“豌豆”不高兴的时候,而且这种让“豌豆”不高兴的事情都是有人指出了“豌豆”的错误,而且,这种批评都是正确的。

在这种时候,如果对方是老师或上司倒也没有关系。“豌豆”像石头一样顽固,他默不作声。他的这种沉默和普通人因为伤心或生气而沉默的样子是完全不同的。

普通人在这种时候,虽然生气不说话,但他们会用眼光、态度或身体语言向周围传达着自己的感情:

——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能不能不要再有这种可怕的表情?

——知道了,反正我是个没有用的人。

——哼,反正什么时候你都会认为我很愚蠢。

即使想控制,可这种活生生的感情也会流露出来的。因此,指出他错误的那个人会通过这些再考虑说话的方式或行为。人与人的关系就是在这种不断重复中建立起来的。

但是,“豌豆”却不同。不管对方是谁,也不管他的态度如何,只要指出了“豌豆”的错误,在那一瞬间,这个人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奇妙装置的开关。这个开关,能让“豌豆”这个人停止流露所有人的感情。

喜欢sf电影的少年时代——不,在和“豌豆”及栗桥浩美同时代的男性中可能也有小时候不喜欢sf电影的人吧——栗桥浩美每次看到“豌豆”这种表情是一片空白的时候都会想到这一点。“豌豆”真的是一个很不错的机器人吗?

——你错了。

——你的想法太肤浅了。

——你比这里的所有人的能力都要低下。

当有人对“豌豆”本人提出这些否定意见的时候,这个机器人似乎就会启动某套防御系统,在这种情况下一下子就停止了运转。

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接触电脑的时候,他也曾被那位年轻女教师笑话和教训过。不管怎么说,自己是业余的,经常因为不知道如何操作而下不了台。画面被固定住了,连关上s系统、输入命令和移动鼠标都做不了。那位年轻女教师说这种情况属于操作太野蛮。可是,栗桥浩美本人每次面对电脑遇到这种情况时就会想到——电脑又变成了“豌豆”。

是的——凭栗桥浩美对他的了解,这是“豌豆”惟一的不足之处。他不想用缺点这个词。因为从小他就经常以“豌豆”为榜样,“豌豆”是他的领导,他的安慰,一个出色的人,一个总能处理好与外界各种关系的人,对这样的一个“豌豆”,是不可能有缺点的。就像我没有缺点一样,“豌豆”也不会有缺点。因此,被别人指出错误就情绪不高确实是他的不足之处——只是他的不足之处。

正是因为这一点,栗桥浩美一直都很注意,尽量不要去碰“豌豆”的那个开关。要说为什么,这是因为如果你碰了这个开关,“豌豆”就会在接下来的两三天里一句话也不说。至今栗桥浩美还清楚地记得,从很久以前到现在,他只是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按下过这个开关,而且他还能记得当时的那种寂寞和就此可能会和“豌豆”断交的恐怖。

尽管如此,在今天这种情况下,他又做了这样的事情。刚才是自己不好,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必须让和明成为罪犯。

“好了,你……别再那么生气了。”

栗桥浩美急忙说。他虽然咧着嘴想笑,可马上又变得非常严肃,因为他觉得已经晚了。

“豌豆”完全无视栗桥浩美的存在,他只是看了看瓶子的方向,就马上转身向山庄走去。

栗桥浩美没有叫住快要走远了的“豌豆”,这种事情做了也是白做,至少在今天夜里。

可是,他也在想——我的意见也没有错,把孩子牵涉进来就是太危险了。

对于以年轻女孩为目标的绑架shā • rén案,社会上只是表面引起轰动。电视节目连日来都在现场进行直播,说什么“有没有最新消息?”、“有没有新的进展?”或者是“真是可怜!”、“这些罪犯太可恨了”和“希望能尽快找到她们”等等。

可是,他们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呢?社会上的人在对被绑架杀害的年轻女孩子表示的同情中,有多少是他们的真实想法?最多也就百分之八十吧——不,也许还要少。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应该是没有说出来的嘲笑吧。“嗨,又一个丑女人死了。”有人在背后指责着她们。即使是没有做任何坏事,也不应该被绑架或杀害,一定是太愚蠢了,一定是太贪心了,一定是太想要男人了。所以,他们根本没有必要表示百分之百的难过与愤怒。

——正因为如此,对于“豌豆”和我的所作所为,社会上才会如此津津乐道。

——女人就是商品。在一个女人被绑架并被残忍杀死的新闻面前,无论什么样的社会问题都只能一败涂地。女人是商品,是演员。正因为知道这一点,“豌豆”才会把死在山庄里的那些女孩子称作“女演员”。

——但是,孩子们却不一样,不能利用孩子,孩子不会成为商品,至少在现在还不行,在现在的日本还不行。

栗桥浩美觉得身上很冷,他把两只手插到了口袋里,为了让自己感到有点累,他大声叹了口气。

把成年男人作为猎物,这种事情要反复考虑后才能做决定的。我们只对女的下手,“豌豆”,你不应该受那个女评论员的挑唆。

夜晚,满天的星星在闪着光,这里的星星看上去确实很美。把“女演员”们埋上是件工程量很大的工作,他和“豌豆”两个人也曾说过想找一辆铲车,可当他们停下挖坑的手的时候,有时也会抬头仰望星空,虽然夜空也很美丽,可他们一句话也没说过。

那是——第几位“女演员“的时候,不是古川鞠子,应该是她之前在箱根绑架那位短期大学的女学生的时候吧,也是现在这个季节,空气很洁净,虽然有点冷,还并没有下雪。是的,因为这里一到冬天下完雪地面就会结冰,所以在十月、十一月和十二月的三个月期间,院子里很难被挖成墓地。

栗桥浩美眯缝着眼抬头看着星空,他在回忆……嗯,还是那个短大的女学生,她的脚很漂亮,穿着一条超短裙和一双长统靴。他问她冷不冷,她笑着回答说,我穿的是黛安娜王妃穿过的保暖性非常好的内衣。

要把她埋在哪里呢?“豌豆”如果不看那张画好的地图,他有点搞不清楚。那天晚上也是星光灿烂,“豌豆”这么说。那是一个星光灿烂的夜晚。

——嗯,星星很多,可是月亮是不是还没有出来?

——是的,再坚持一会儿。虽然月亮没有出来,可星光灿烂的夜晚也会和满天星星的月夜一样明亮。

——是吗?我不知道。

——是不是又学到了一点知识?

——我学会了,老师。

真是美丽的星空,就好像夜幕上被挖出了许多小孔,从那里面洒落出光芒来,我们和星星一起挖掘坟墓。能在这样的星空下为她们挖坟是这些女孩子的幸福。他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豌豆”把铁锨插在土里,然后靠在上面叹了口气说:

——天在祝福。

——祝福谁?

——不是已经决定好了吗?祝福我们两个人。

受他这番话的影响,栗桥浩美也转过身抬起头看着星星。在那个时候,他相信了,“豌豆”说得对,天在祝福我们,整个世界都掌握在我们手中。

啊,那是一种昂扬感,那是一种胜利,那是一种幸福。

可是,反过来,他讨厌被人抓住,讨厌在众人面前出丑,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夺去自由,绝对不能。

栗桥浩美也好,“豌豆”也好,如果不看地图和记录,他们都搞不清楚这个院子里各处埋的是谁,总共有多少具尸体。尽管如此,这个院子里也没有幽灵的影子,山庄周围的自然环境仍然是很凄凉和美丽。

那个大瓶子的黑黑的影子目送着栗桥浩美向山庄走去。

第二天中午,当栗桥浩美起床下楼来到客厅的时候,“豌豆”正在打电话。他用的不是手机,而是用山庄里的固定电话。

“豌豆”好像已经吃完早饭了,洗好的盘子放在厨具干燥机里。栗桥浩美坐在对面宽敞的厨房里,一边打着呵欠喝着咖啡,一边一字不漏地听“豌豆”和对方打电话。可是,当“豌豆”刚一叫对方为“明君”的时候,他手上的杯子差一点掉到了地上。

“豌豆”的心情很好,他一边笑着摆弄着手,一边和对方说话。他舒舒服服地坐在暖气前面他最喜欢的那把安乐椅上,盘着腿,穿着拖鞋的脚晃来晃去的,看上去很舒适也很高兴。

“是的,老师正在休息之中。”“豌豆”对电话里的人说,“我过来旅行的,对了,我还记得你是喜欢收集明信片的,是不是什么样的明信片都可以?是吗?光是照片还不行啊?”

栗桥浩美在厨房里隔着桌子,难以相信似地看着“豌豆”。“豌豆”——在给孩子打电话。

这个叫明君的孩子会不会就是昨天晚上说的那个条件合适的孩子?他是不是打算利用这个孩子?他真的想这么做吗?虽然我告诉他这太危险了!

从刚才到现在,“豌豆”一直称自己是老师、老师的,也就是说,对方是他教过的学生。

太愚蠢了——对学校里教过的孩子下手简直太荒唐了。如果这样做的话,只要警察开始调查,就很容易查到“豌豆”的。那些家伙一定有这么做的本事的,他们会去寻找被害人和罪犯之间的客观联系,只要一找,就会被发现,这种客观联系的另一头就会连着罪犯。

栗桥浩美呆呆地站在那里,“豌豆”在他面前把电话打完了,想挂断电话。

“你要努力学习,好了再见。”

他把电话放了回去,他微笑着看着电话机。当一个人打了一个十分愉快的电话之后,通常都是这个样子。虽然电话已经挂断了,可心似乎还在通话。

栗桥浩美把杯子里的咖啡全都倒在了不锈钢的水池里了。

“豌豆”抬起头看着栗桥浩美,他的嘴角仍然带有一丝笑意。

“早上好,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很晚还在看电视啊?”

栗桥浩美没有回答,“豌豆”靠在椅背上,换了换脚。

“不要担心了,我不打算利用孩子了。”

栗桥浩美一下子抬起了头,同时,他的杯子从手上落了下去,掉到了厨房洗东西的桶里面了。

“豌豆”把两只手放在脑袋后面,抬头看着客厅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

“刚才打电话的那个孩子是我的学生。”

“……我想是这样的吧。”

“昨天晚上,我说的条件合适的孩子指的就是他,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就想起了他。”

“还是这样想的。”

“可,我放弃了。”“豌豆”猛一用劲站了起来,他兴奋地说,“在昨天的争论中,你是对的,我错了,完全错了,我不打算利用孩子了。”

“因为我们改变计划,这个孩子捡回了一条命,我想听听他的声音,和他说说话,听他的笑声,可我心里想的却是,啊,明君,老师昨天晚上想把你杀了并且埋了,可后来又放弃了,这是很愉快的事情。事实上,这真的很让人高兴。”

“豌豆”的嘴角还留有一丝笑意,可眼睛却变得炯炯有神。

“好了,我们重新制定计划吧。”

结果,那天的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商量这个计划。成年男人,而且根据“豌豆”的要求,这个人还要是比普通人要有知识和教养的男人,要想绑架和杀害这样一个男人,究竟应该怎么做呢?

他们打开地图,参考以前的记录,并把hbs特别节目的录像带又重放了一遍,这两个人对这件事已经完全着迷了。

太阳落山了,窗外漆黑一片,应该把灯开开了。“豌豆”好像刚刚想起来似地,抬起头看看了钟,咂了咂嘴:

“一不留神,时间已经这么晚了,我得去买东西了。”

在山庄呆着的时候,开车外出都是“豌豆”的任务,只有“豌豆”才能出入山庄,为了遵守这条原则,栗桥浩美尽量不要一个人开车在附近走动。反之,打扫卫生和洗衣服则是栗桥浩美的任务。

已经快到下午六点了。沿着干线公路往前有一家大型超市,他们总是在那里购买日用品,从山庄去超市,开车也要将近一个小时。超市七点关门,所以他们没有时间去买东西了。

“怎么办?今天晚上只能将就将就了。”他们的谈话很愉快,可能是太热情太兴奋了,栗桥浩美觉得有点累了。“豌豆”看上去也显得有点疲倦了。他想,就一顿饭,吃点方便面也无所谓。

“那可不行,咖啡豆已经用完了。”

“豌豆”急急忙忙穿上厚夹克,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车钥匙。

“我去去就回来,你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还有烟吗?”

“抽得太多对身体不好,我不给你买。”

“嗨,那就随便你吧。”

“豌豆”笑着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了。

栗桥浩美伸了个大懒腰之后就躺在了沙发上。这是一个三人沙发,尽管他的个子很高,可就算他伸着两只手和两只脚,左右的两个扶手还是能露出来。

“豌豆”出去的时候,他经常这样躺在沙发上,仰着脸看着天花板。他觉得心情很不错,心里也很平静,而且还有一种满足感。

听说“豌豆”的父亲除了这座山庄以外,还给他留下了数目可观的存款和有价证券,如果节俭一点的话,他即使不工作,这些钱也够他生活一辈子的了。因此,“豌豆”去工作纯粹是因为对社会有兴趣,是因为不想成为被社会所遗弃的人。

现在,他又在东京市区内的一所学校找到了一份按时间付酬的工作,一个星期只需给孩子们上课十个小时。这个学校给他的工资只够他支付在东京租借的那间公寓的房租,可就是这样,他还是很宽裕。有时,他还会显得很为难地发牢骚说:

“我妈妈又寄钱来了,她说我的零花钱不多了。如果有人为钱所困的话,你还可以做些慈善事业。”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有种讨厌的感觉。这是因为“豌豆”平时很少提到他的母亲,即使问他,他几乎也不回答。

尽管这样,从他断断续续的谈话中综合分析的话,他的母亲自从丈夫死了之后就经常生病,现在好像是住在伊豆或箱根的一处豪华的休养机构里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所以,有时候他也会开玩笑说,我只担心将来和我结婚的女孩子会被婆婆欺负。

幸福的环境,财产的恩惠。经济上的宽裕直接和心情的轻松联系在一起的,所以“豌豆”什么时候都是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

(如果我很穷的话)

“豌豆”有时自己也会开玩笑这么说。

(我想,我创作的犯罪剧就不会这么有意思了。)

如果我更贫穷的话。

如果我是个丑男的话。

如果我个子不高的话。

如果我没有教养的话。

(那我一定就不会参与犯罪了。)

在处理完岸田明美的事情之后,在准备拉开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这场大规模的犯罪剧的大幕之前,“豌豆”曾经这么说过。

(我从小就对犯罪感兴趣,只是不能去碰这种血淋淋的话题。为什么呢……那些犯罪的家伙做了精心的准备,可为什么还会那么愚蠢呢?我感到非常地不可思议。)

出于嫉妒,女人杀死男人;为了情欲,男人杀了女人;因为借钱,债务人杀了债主;为了骗取保险金,丈夫杀死妻子;老板杀死职员。

(这些全都是马上就被发现的简单的案件,只要警察坚持调查,在人际关系的范围内,就可以找到罪犯。这样的犯罪不是有头脑的人所作所为,这是原始人干的事情。)

那么,放荡不羁的年轻人——大多数年轻人是如何犯罪的呢——当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会用鼻子哼一声。(他们还不如原始人,简直就是野兽,他们连自己的欲望和感情都控制不了。)

(真正已经完成的犯罪,已经证实了真正的恶,不浅薄的犯罪,这些犯罪只能通过有教养的人的手才能完成。)

当时,他刚给栗桥浩美灌输这套理论的时候,浩美多多少少受到了点伤害。他刚刚在精神错乱的状态下杀了岸田明美和嘉浦舞衣,“豌豆”不屑一顾的“原始人”中可能也包括自己吧。

但是,“豌豆”摇了摇头。

(浩美可不是原始人。)

不是原始人——

(因为在杀那两个人的时候,浩美是个病人,有一种幻觉困扰着你,你的心理有问题。我可不会忘记,你从小时候起就有一种幻觉,认为有个女孩在后面追着你——有一次她追上我了,可是马上又回去了。是不是这样的?)

是的,他说得很对。他之所以杀死了嘉浦舞衣,是因为她在夜晚的那个废墟大楼底下,看上去和长年折磨他的那个女孩一模一样。

(你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你的父母,父亲和母亲都不是真正意义上可以亲近的人,可在真正意义上,你的人格已经被损害,你之所以不是那种原始人或野兽般的罪犯,正是因为你自身的努力和理性,你应该为自己而骄傲。)

我,为我自己而骄傲。

(难道不是吗?从上小学时,你就是一个优等生,你成绩优秀,体育出色,女孩子也都喜欢你,你是班里很受欢迎的人。)

可还是比不上“豌豆”——当他这么说的时候,“豌豆”真的很高兴地笑了。

(你不是一个人,这不是很好吗?如果一个人的话,可就不会为这种高水平的谈话而高兴了,是不是?我碰上你是我的幸运,你碰上我是你的幸运。)

是的,再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了,将来一直都会这样的。

他就这么脸朝上躺着,眼睛看着客厅的天花板,然后拿出一支烟点着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很好,吐着烟圈,一个人自得其乐。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他的电话,手机放在窗边的咖啡桌上。

他急忙跳起来接电话,让他吃惊的是,这是他父亲打来的电话。

“怎么了,你有什么事吗?”

他没有把出门旅行的事情告诉父母,只是说他去了初台的公寓。虽然他告诉他们有什么急事的话可以打他的手机,可他觉得他们不会给自己打电话的,自己也从来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

“你母亲的样子很奇怪。”

父亲压低了声音含混不清地说。

“中午她就出去了,刚刚才回来,手上提了三四个商场的购物袋,可打开一看,全是小孩子的衣服,女孩穿的衣服。”

栗桥浩美感到很扫兴。刚才那种幸福感,就像那打开窗户就能消失殆尽的烟一样,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妈妈最好还是再回去住院,不,不是再回去住院,那是外科,这一次,她得住脑子问题的医院。”

自从栗桥寿美子从楼梯上摔下来把肋骨摔条缝、住了一段时间的医院之后,她完全变得不正常了。即使是在救护车里,她的精神状态也已经改变了。不是别的,寿美子好像也看到了让栗桥浩美经常做噩梦、“豌豆”所指出的那个女孩的幻影了。

这个产生幻影的女孩其实就是比栗桥浩美早出生两年、生下来一个月左右就死了的姐姐“弘美”。她好像是婴儿的突然死亡,是睡着的时候死去的。白天,寿美子给弘美喂完奶后就让她睡觉了,然后她去洗尿布,等把尿布烘干后再来看她时,弘美依然还在睡觉。不管怎么说,婴儿能睡觉还是不错的。寿美子自己也放心地在婴儿旁边睡着了。这位睡眠不足的母亲原打算就睡十分钟的,可一觉睡了将近两个小时。

一觉睡醒的寿美子觉得房间里很暗,她赶紧看看了时间。已经这么晚了——尽管如此,好在弘美睡醒了也没哭,可能是肚子饿了吧。

身旁的婴儿当然不会再睁开眼睛,也不会再哭了,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冰凉冰凉了。

因为这是婴儿的非自然死亡,所以对她的死因进行了详细调查。最后医生下的诊断结论是不明原因的婴儿突然死亡。

——这种情况的婴儿死亡数量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多得多。这不只是你们夫妇两人的悲剧,也不是你们的错。最重要的是你们要尽快振作起来,准备生第二个孩子吧。

当时负责的那位医生所说的话,他曾经听寿美子说过。

可是,栗桥寿美子并没有振作起来,她也忘不了这件事。两年以后她生下了“弘美”的弟弟,并给他起了个只是汉字不同的名字“浩美”,这就是证据。

对这个名字,父亲不同意,当时还在世的爷爷奶奶也坚决反对。他们说不能给婴儿起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名字,可是,寿美子非常固执,没有接受他们的意见,最后还说服了父亲。对这个孩子,我们要像对死去的那个孩子一样悉心抚养,所以,为了给他双份的幸福,要起一样的名字,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事情。

从婴儿时,栗桥浩美就在与死去的姐姐“弘美”的比较中长大。寿美子数着死去的那个孩子的年龄,确实是把他和弘美进行着比较——要是死去的那个孩子,她会这样了,她会那样了。而且,等到栗桥浩美懂事以后,寿美子采用了更凶恶的手段。任何事情,她都是嘀咕着说。不能大声说话——她故意用很小的声音,可这种声音足以能让还是个孩子的栗桥浩美听得见。

——为什么弘美死了,这个孩子却还活着?这个社会太不像话了。

栗桥浩美梦见一个女孩追他,自己怎么逃也逃不掉,是在他六岁的时候。至今,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第一次做这种梦的那天晚上的情形。

那天是他的生日,父亲为他买了一个小蛋糕,蛋糕上摆着许多色彩鲜艳的小蜡烛,共有十根。六岁的栗桥浩美想跟母亲要那四根多余的蜡烛,蜡烛的颜色很漂亮,他想用它们装饰自己的桌子,用那几根就足够了。

可是,端上桌子的蛋糕上却插着八根蜡烛。

父亲吃惊地问,为什么要插八根蜡烛?于是,寿美子很坦然地回答说——我想把弘美的生日也一起过了,如果活着的话,那个孩子也该八岁了。

总是愁眉苦脸、小心翼翼、家里家外从不发火的父亲勃然大怒,他把母亲训了一顿。这样的话,浩美岂不是太可怜了吗?可寿美子根本不理他,她说,八岁里面已经包含了六岁,所以根本无所谓,再说他是弟弟,当然想念姐姐,如果不喜欢的话,那就不要蛋糕好了。

六岁的栗桥浩美哭了。他刚一抽泣,又被父亲训了一顿。男孩子是不能哭的!

于是,坐在对面的寿美子一下子站了起来,两手端着蛋糕,然后把蛋糕从厨房的窗户扔了出去。

回到座位上的寿美子看着满脸都是眼泪的栗桥浩美,用没有任何感qíng • sè彩的口气说——因为这次的不愉快,所以我们家以后再也不会为你过生日了。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可他还是记得非常清楚。那种痛苦、悲哀和苦恼,至今还无法忘却。

栗桥浩美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了下来,抓在手中。他想就这样把电话挂了。——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了,他不想听到父亲的声音,不愿意去想母亲的事情。

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寿美子,不管是在救护车里,还是在急诊室里,都还不停地叫着“浩美来接我了,来接我了。”栗桥浩美想,要是真的这样就好了,如果姐姐真的能来接母亲,把她带到那个世界、那个地狱就好了。可是,姐姐却一直没有来接她,母亲的病倒是不要紧,身体会恢复健康的,可是她的脑子却错乱了。

——自作自受。

栗桥浩美想了想,又把手机放到了耳边。“反正,我是回不去,你随便吧。”

电话里隐隐约约传来寿美子抽泣的声音:

“我这么说……我一个人不知道怎么办才给你打电话的。”

父亲可怜兮兮地说:

“你就不担心你母亲吗?”

“不管你怎么说,我也回不去,再见。”

“等一下,浩美,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不想再听父亲说话了,于是把电话挂断了,并把手机扔到了椅子上。把这个电话告诉他们真是个失误。他咬牙切齿地说。在这间寂静的房间里,他似乎能清清楚楚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觉得很烦。

这座山庄是原木风格的建筑,虽然已经盖了有十几年了,可就这么呆在客厅里,似乎还能闻到木头的香味。用粗大的圆木做成的房梁和房柱,用各种木片组成各种图案的木地板。

父亲往这里打电话,而且父亲的声音后面还能听到已经发了疯的母亲的声音。这件事让栗桥浩美很不舒服,就好像他们玷污了一块圣地一样。

父母真是讨厌鬼。你们不满足于小时候对我做的那些龌龊事,现在还要纠缠着我,你们还要参与我新的人生、和“豌豆”一起的被秘密光环所笼罩的辉煌的人生,你们想插手,可你们根本就没有这种权力。

忽然,他想起来了。过去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呢?同时他有了一个让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想法。

——如果我把父亲杀了会怎么样?

自己的父亲根本就不是一个有教养的人,也不指望他能有理性的谈话。父亲的兴趣主要就是三顿饭和棒球,然后就是周刊杂志上的那些sè • qíng报道。在这一点上,他离“豌豆”所说的那种理想的猎物要差得远了。

但是,他确实是很容易到手的猎物,另外他还有一个很大的优点:

如果父亲成了受害人,我就是受害人的遗属,“豌豆”就是这个遗属的朋友了。

这样一来,没过多久,人们发现罪犯就是和明,这样就能让这件事更有悲剧色彩。

在什么都不了解的社会面前,在过于天真的媒体面前,我看上去也是束手无策。父亲的惨死,而且下毒手的居然是自己小时候的好朋友,他将扮演一个遭受如此重大打击的好青年的角色。然后“豌豆”抱着我,安慰和鼓励我,用他那天生的冷静与聪明的眼光,对这一系列案件进行分析,围绕那个畏首畏尾、善良的和明变成残暴的shā • rén犯,进行极具洞察力的发言。

我和“豌豆”是真正的导演,但在这里,我们却是以演员的身份上场的,按自己所写的剧本扮演着角色。自导自演,可能就是这种快感吧。

在以前的剧本中,“豌豆”和我是永远都不能登上舞台的。可是,如果让和明扮演罪犯的话,因为他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所以多多少少我还会成为采访的对象,能让我有说话的机会,尽管这只是在很小的范围内。不过,如果我成了被害人的遗属,那情况可就大不一样了。

社会上所有的人,都想听到我——栗桥浩美的声音,想听一听这位被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杀死父亲的青年的心灵深处的声音,会有无数的话筒伸过来,会有无数的记者关注着我。可能的话,也许我还会写一部手记,不用说,要让一家有名的杂志独家刊登,然后再慢慢地出现在电视上,hbs的节目不行。最好是熟练一点再去,如果一开始就到处露面的话,会让人觉得自己的档次不够高,自己一定不能掉价。开始的时候,要找一家有名气的新闻节目,最理想的是nhk——

山庄的周围已经全都黑下来了,客厅的窗玻璃上清楚地映出了站在咖啡桌旁边的栗桥浩美的影子。栗桥浩美正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之中。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微微一笑。不,不能笑——采访开始的时候,表情一定要沉重。最好是在最后微微一笑——要让那位漂亮的女播音员看一看虽然受了伤害但仍很振作地活着的优秀青年的微笑。和明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可他并不是那种坏的家伙,是当今社会驱使他去犯罪的,他也是现代社会的一个牺牲品——

正在这时,玻璃上闪过一道很强的灯光。因为太晃眼了,正在专心致志看着自己脸的栗桥浩美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外面传来汽车轮胎压过还未整好的沙地的声音,是“豌豆”买完东西回来了。

栗桥浩美急忙穿过客厅向门口走去,他想赶快把这个想法告诉“豌豆”,他想大声说出自己的奇思妙想——把我那阴郁的父亲处理了,这样会让我们创作的故事更具有戏剧性。

“豌豆”把山庄那扇高高的大门全都打开了,他正微笑着看着门外那漆黑的夜。

“请进吧,别客气。”他说。他在和谁说话?

栗桥浩美停下脚步,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得不费了点事才能停下自己晃晃悠悠的脚步。

“好吧,那我就打扰了。”

就在有人客气的说着话的同时,有一个男人走进了大门。他穿着一件整整齐齐的西服,头发短短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身体很结实,还有一股发油的香味。这是突然闯入山庄的异已分子,第三个男人。

“啊,回来晚了,对不起。”“豌豆”笑容满面地对栗桥浩美说,那第三个男人也是嘴角带笑地看着栗桥浩美。

“他的汽车在山道上抛锚了,没办法,我就把他带过来了。哎——”

那个男人对栗桥浩美说:“我叫木村。”

“对,对,他是木村先生,在东京的住宅公司工作。”

那个时候的栗桥浩美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太吃惊了。栗桥浩美的脸上没有“豌豆”想象的和蔼可亲的笑容,而是不加掩饰地表现出一种险恶,名叫木村的那个男人嘴角的笑容不见了。

“对不起,是我让他带我来的。”木村殷勤地说,“如果能把你们的电话借我用一下的话,修理工人马上就会赶来的。”

“豌豆”哈哈大笑起来:“你不要在意,因为不想在那种漆黑一片又无人通过的山路上等不知什么时候才会赶来的修理工,所以我才让他到家里来的。”

然后,他向还呆呆地站着的栗桥浩美挥了挥手。

“他叫栗桥,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一直住在这里帮我,虽然态度不是太好,可他是个不错的家伙。所以,请进吧,站在门口说话多别扭,是不是挺冷的?”

“豌豆”像是推了一把似地把木村推进到门里,然后把门关上了。木村很在意栗桥浩美的态度。

“请、请进。”栗桥浩美笨拙地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了木村的脚边。没办法,到这个份上了,他只能和他说话了。

“屋里都装了暖气,所以不会太冷。”不管在什么地方,“豌豆”总是能很热闹地插上话。

“那我就打扰了。”

木村终于换上拖鞋了。“豌豆”在前面把他领到了客厅里。栗桥浩美觉得自己的胳肢窝底下一直在淌着冷汗。

“豌豆”……到底打算做什么?把这么个男人带到这里来……而且还把我的名字都告诉他了。说什么,他叫栗桥,还和蔼可亲地笑着。

这么说,他是把这家伙——这个叫木村的男人当成猎物了?

愚蠢,草率,太草率了。把在山庄附近碰到的男人杀了,实在太危险了。

这可不是杀了之后随便一埋就可以的事情。这种shā • rén是杀给全社会看的,如果不把猎物的尸体昭示于天下,那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做这种事情,即使把他们的衣服扒了,随身物品抢走了,但猎物的身份早晚会搞清楚的。而查清身份这种事对于负责调查的警察而言,只要能确认他们被害时的活动及地点就会变得很容易。

在东京的一家公司工作?而且还穿着西服,他可能是到附近办公事的吧?只要查一下他白天去过的地方就会搞得清清楚楚。像猎犬一样的警察是不会有疏漏的。

“豌豆”发现木村的那条山路是在从这座别墅所在的山上前往山脚下一个街道的道路之一,当地人称它为旧道。新路路面很宽,周围也正在开发之中,现在已经很少使用那条旧道了,路上到处都是小动物,所以,如果心不在焉地在那条路上开车是很危险的。正因如此,“豌豆”才特别喜欢走这条道,可它也决不是一条被废弃的道路,当地的农户也会开车路过,从气候干燥的秋天到冬天这段时间,还有营林署的巡逻车来往于这条路上,巡防山林火灾。

不能杀死木村,太危险了,这家伙可不适合做猎物。

栗桥浩美觉得自己的腿在颤抖,他急忙回到了客厅,他的脚似乎不听使唤了,中途还把一只拖鞋跑丢了。

木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着了一支烟。“豌豆”一边和他说着话,一边在厨房里煮着咖啡。

“——我们都说好了,父亲借给我的,嗨,我只是一个说着好听的清洁工。”

“是嘛?可这座别墅确实很漂亮。”

“已经很旧了。”

“豌豆”把咖啡分到了三个杯子里,然后把其中的一杯端到了木村的面前。

“谢谢,可是不好意思,我想借你们的电话用一下……”

面对“豌豆”的热情款待,木村有点不知所措。栗桥浩美心里在问,“豌豆”到底说了些什么才能把这个家伙带到这里来的呢?

“我知道,请你稍等一下,我可以给一家和我很熟的加油站打电话,他们可以把汽油送到这里来。”

“豌豆”说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伸手拽住了呆呆地站在客厅门口的栗桥浩美的袖子。

“你过来一下。”他低声说。两个人蹑手蹑脚步地退到了走廊上,把门关上,来到了楼梯口下面。

“你到底在想什么——”

“豌豆”打断了栗桥浩美的话,他说:

“去把电话插头拔了,大门旁边的固定电话的插头,只要把这个插头拔了,这家伙就不能随便从客厅里往外打电话了。快去!”

栗桥浩美按他说的那样赶快向门口跑去。固定电话的电话机和大门的门铃是装在一起的,带着话筒,像一个配电盘那么大。他迅速地把插头拔下来之后又赶快回到了楼梯口。

“豌豆”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根棒球球棍。楼梯下面有一个小的储物柜,里面乱七八糟塞满了棒球和羽毛球的用具,还有滑雪板。球棍好像是从那里面拿出来的。

“那家伙就是猎物。”“豌豆”平静地说。他制止住了想要抗议的栗桥浩美,斜着眼看了看客厅的门,然后继续说道:“我知道危险,所以把这家伙关进房间后,我得赶快去取车。加满汽油后就把车开离这里。我已经计划好了。”

栗桥浩美使劲地摇着头:“那家伙不是东京的公司职员吗?太危险了,会有很多人知道他今天到这里来了,这家伙一旦失踪了,所有的人都会到附近来搜寻的。如果把这家伙杀了之后尸体一旦公布于众,警察一定会注意这片别墅区的。”

“这些我都想过了。”“豌豆”十分平静。可是,他的两只眼睛深处好像有一个穿着兴奋外衣的小演员在不停地跳着舞。

“那家伙从昨天起就离开东京了,在这一片新建成的别墅区,好像有一位很有名的人盖了座别墅,他是来调研学习的。”

过去,人们只在冬天才会来冰川高原滑雪,可它的北部因为要建一个水库而开挖出了一个人工湖,那里正在加紧开发,以便到了夏天能有更多的游客来玩水上滑艇和水上摩托。那片新开发的地区虽然也叫别墅区,可与这座别墅所在的老别墅区相比,要大得多,它给人留下的一个很深的印象就是这里是面向普通民众。

“虽然是双休日,可作为一名敬业的日本住宅公司的职员,因为和冰川相连的价廉物美的别墅区也不近,所以今天一天就在这附近转了转。调研的同时,如果能发现一些好的做法,他会写成企划书提交给公司下一次的会议,在这个社会中,公司职员的竞争非常激烈,如果不利用休息日悄悄的工作,是不会出人头地的。”

“豌豆”说着向他使了个眼色。

“就这样,他不顾一切地到处跑,在地理环境一点都不熟的山里,他都没有发现汽车的汽油没了,而且手机的电池也没电了。”

这是为我们准备的猎物。“豌豆”嘀咕着,握紧了球棍。

“好了,走吧。”

20

11月3日,晚上十点。

日本林业住宅公司位于神奈川县川崎市中崎台,在公司位于川崎的住宅宿舍里,有一个女的正在专心致志地建造一间房子。这间房子的基础是一块50厘米见方的胶合板,房柱是用她偶尔去宿舍附近的家具制造厂时要来的碎木块做成的。

这个女的从小就心灵手巧。这好像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父亲在她二十岁时就去世了。她的母亲不擅长像修理东西、换电器的保险丝、帮助孩子做功课等动手的工作,所以,这些事情通常都是由父亲完成的。

到现在正好二十年了,这个女的在她二十三岁、还在工作的时候结婚了,对方是当时称为第二营业部、现在公司的营业推进部的同事。

和那个女人结婚的男人,当时只有二十五岁,个子还可以,可是人特别瘦。这位年轻人住在公司的单身宿舍里,很少去喝酒,也不赌钱,休息的时候就在做塑料模型,他是个非常老实的男人。尽管如此,他有时也会参加公司的运动会,或出席研修的一个内容——半马拉松,他一反平常的柔弱,表现得非常活跃,这让公司的同事都大吃一惊。

这个女人和他关系密切是在进入公司第二年的年底。在开忘年会的时候,二次会,三次会,她和同事会边走边喝,等到发现的时候,末班车已经开走了。他们一共有五个人,其中两个男的,三个女的。两个男的都住在练马的单身宿舍里,可三个女的住处都不在一个方向,如果让她们每个人都打车回去的话,那他们所有人的钱加起来也不够打车的钱。

好在他们是在新宿,和其他地方比起来,这里更容易找到地方,消磨等待头班车的时间。而且那天是星期五,第二天公司休息。日本林业住宅公司从那一年的新年开始实施有限的双休日制度,即每月一次、第二个星期六休息。

在讨论下一个去处的时候,有三个人说还没有喝够和玩够,有两个人说不想再喝酒了,想去喝点咖啡。这两个人就是那个女人和那个年轻人。

精力旺盛的三个人说要去二丁目的酒吧。剩下的两个人在“去情人旅馆休息一下吧”、“小心点啊”的挖苦声中和那三个人分了手,他们走进了位于车站东边的一座大楼地下的一间昼夜营业的咖啡屋。

店里非常拥挤,烟酒的臭味太浓,根本闻不到咖啡的香味。两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张面对面的双人座位,并要了饮料。

刚一坐下,女的就开始说自己醉了,累了,她有点迷迷糊糊的。坐在对面的那个瘦瘦的年轻人不像她那样疲惫,他同情地看着她。

——我倒是想打车送你回去。

他不好意思地说。

——可事实上,我只带了喝咖啡的钱。

这句话十分坦率,而且他也没有说多余的话——为自己没钱而解释或打肿脸充胖子。他坦诚的态度在她晕晕乎乎的脑子里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好了,我的钱包里也没钱了,玩得太过了。

女的说着,使劲地眨了眨眼,想要睁开眼睛。送咖啡的店员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店员走了之后,那位年轻人小声地对她说。

——这种通宵营业的咖啡屋,当有客人睡着的时候,他们会把他叫醒并把客人赶出去的,所以,在这里是不能睡觉的。

——嗯,我知道了。

可是,要想把眼睛睁开,那可是太不容易了。她喝了口咖啡,太难喝了,而且一点也不香,根本就没有提神的作用。身体慢慢暖和起来了,她反而更想睡觉了。

刚才的那位店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就像一只狮子看中了羚羊群中一只柔弱的羚羊想要包围上去一样,她完全被盯上了。她拼命地想睁开那沉重的眼皮,可不知为什么又觉得太麻烦了。这个女的呆呆地想着——要是真的被赶出去倒也不错,外面的风很冷,我就会醒酒的。

可是,如果真的要是出去的话,寒风刺骨,可能还要找一个暖和的地方消磨时光吧。就算去找的话,也未必能找到好地方,也许所有的地方都满员了。现在是忘年会的季节,而且还是周末的高峰期。

一定要起来,一定要起来。这个女的想伸过手端起咖啡杯,可她的手落空了什么也没有抓住,而且就在这时,她的头也一下子低了下去。

好了,比赛暂停——刚说完这句话,那位店员就得意洋洋地走过来了。就在这时,这位年轻人说。

——好吧,我让你看一样很有趣的东西。

他从上衣里面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然后从上面撕下一页来。他把这张长方形的白纸放在桌上整整齐齐地对折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多余的部分撕去了,变成了一张正方形的纸。接着,他又开始折起来。

——折纸吗?

——嗯。

在近处一看,这位年轻人的手指又细又软,动作也不随意,非常认真。女的把一只右手支在桌子上,认真地看着年轻人折纸。

不一会儿,一只千纸鹤折好了,什么东西也没有,就是一只普通的千纸鹤。当然,这个女的也会折。

可是,虽然她是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可这位年轻人今天在这里折纸的方法和她以前所知道的方法还是不太一样的。

这位年轻人用指尖拿起了这只折好的千纸鹤。他抓住它翘起来的尾巴,轻轻拉了一下。

于是,那只千纸鹤的翅膀动了,它那细长的脑袋和翅膀不停地上下动着,并能优雅地前后摆动。

——啊……它动了!

女的惊讶地看着年轻人。他在嘿嘿地笑着。

——你是怎么折的?教教我。

——好吧。

年轻人又拿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白纸来,女的有点清醒了。再一看,刚才那位店员正在给别的客人送凉水。

不到一个小时,女的已经能很随意地折出一只可振翅飞翔的千纸鹤了,年轻人夸奖她。

——你的手真灵巧。

——从小我就为此而骄傲。

——好吧,那这一个你也会做的?很简单。

这位年轻人又告诉她好几种很少见的折纸的方法,女的完全着了迷,一点也不困了。女的请客又要了一杯咖啡,除了去洗手间洗把脸,她的手一直就没有停过。

年轻人说,这些折纸都是他跟早逝的婶婶学的。长期住院的她,只能用折纸来自得其乐。另一方面,这位年轻人也非常喜欢模型和组装塑料模具,婶婶教给他的方法,他一学就会,他很有灵气,只要能学的他都能学会。

女的向年轻人讲述了自己为死去的父亲折千纸鹤的故事。父亲得的是胃癌,等医生发现时已经到了晚期,尽管这样,她们还是决定让父亲做手术,直到手术当天,她一直都在通宵折千纸鹤。

——可是,父亲还是死了,他非常喜欢,说千纸鹤很漂亮,我把它们都放进棺材里了。这样做,是为了让父亲能看到振翅飞翔的千纸鹤。

就在她全神贯注折纸鹤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知不觉地到了早上五点了。两个人离开咖啡店向车站走去。年轻人用女的所带的七件工具中的两件——线和针把两个人折的作品穿在了一起,女孩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在12月刺骨的寒风中,两个人相依而行。到车站上楼梯的时候,年轻人拉着女孩的手。

一年后,两人结婚了,结婚仪式非常简单,女孩穿着一件绣有振翅飞翔的千纸鹤的新娘礼服。

结婚第二年长女出世,又过了一年,长子出世。他们的生活虽然清苦,住在公司宿舍里需要操心的事情也很多,可是女孩非常幸福。最重要的是,丈夫是个认真善良的人,他疼爱孩子,也愿意帮助自己做家务。他虽然也会为了孩子折纸鹤,可是每年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他会买来漂亮的花纸,专门为她折振翅飞翔的千纸鹤。

就这样,他们生活了二十年。

长女今年上了短期大学,正在为考取营养师的资格而努力学习。长男明年春天将参加升学考试,可能是受父亲的影响吧,他对建筑很感兴趣。他们都处在叛逆期,可能是觉得温和善良的父亲不够完美吧,长男在一段时间里做了许多荒唐事,不过,现在他不再那样了,最近好像还和父亲讨论了人生问题。

真是幸福的人生啊。女的突然想到。如果父亲还活着,能看到这个情景该有多好啊。

孩子们长大之后,对千纸鹤好像就没有什么兴趣了,即使是他们夫妇之间——除了结婚纪念日的振翅飞翔的千纸鹤以外,也很少再谈到千纸鹤了。反之,他们夫妇两人正专注于制造一座房子的小型模型。这个小型模型做出来不只是为了欣赏,它是他们将来计划建造的自己家的房子的雏形。因此,模型上也开着门和窗,缩小的比例也是经过准确计算设定的。而且在已经完工的模型的基础上,他们还进行了多次讨论,对需要改进的部分进行改进,为了降低成本,该舍弃的地方就要舍弃,他们不断完善着对自己房子的设想。

今天晚上,女的做的是第六个模型。这次接受了长子的意见,在屋顶后面加建一个阁楼。儿子说,阁楼可以用作储藏室,也可以给父亲当书房。夫妇两人非常感兴趣,第一次制作过去计划里所没有过的模型。

丈夫现在担任日本林业住宅公司东京总公司的营业推进部部长助理。结婚后,他去过公司的分店和分公司,也曾经不做营销而从事事务性工作,可现在这个职位,在公司也算是非常不错的了。这是他勤奋工作的结果。正因如此,为了确保自己房子的土地,为了能挣更多的钱去建一栋相当不错的房子,这段时间,丈夫忙得不可开交。星期天经常不休息,他也很少补休。

女的停下手中的活,把弯着的腰挺了挺直,然后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半了,这么晚了——她想。

丈夫从昨天起就去出差了,有客户想在群马县北部的别墅区建造一栋瑞典风格的别墅,他去进行现场调研了。可是这项工作原计划是昨天就能完成的,今天是星期天,他难得休息一下。

如果说他去干什么呢?他是去参观别墅的。

——因为冰川附近是高级别墅区,那里有许多漂亮的别墅,为了我们自己的家,我也得去学习学习,还要拍些照片。

如果可能的话,她也想一起去看看,可是不能把孩子扔下不管,所以,很遗憾,她只能呆在家里。而且,她想趁丈夫不在家这段时间,完成这个模型。这样一来,当丈夫参观完许多好的建筑后回到家制定出新的计划的时候,她就可以马上着手制作另一个模型了。

公司宿舍是个很复杂的地方,所以,他们还没有把建房的想法告诉别人。因此,丈夫对他的上司、同事和部下说,这次参观的目的是去冰川看一看,去找一找能作为别墅区进行开发和出售的地方。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丈夫工作一直都非常认真,他们笑着送他出了门。

女的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隔着一定的距离看着快要完成的模型。加上阁楼后,这个房子看上去有点细长的感觉。因为她本人喜欢稳重宽敞的房子,所以对这一点她是比较在意的。

这时她又看了看时间,快到十一点了。

——太晚了。

出差的丈夫说,休息后的第二天还有许多工作,他想讨论一下参观过的别墅,所以,今天晚上之前一定会回来的。而且,参观别墅,也只能在白天进行。

——连个电话也不打……

丈夫出门时是带着手机的。她三步并作两步横穿了客厅,拿起电话拨通了自己已经熟记的丈夫的电话号码,电话马上就接通了。

“对不起,你拨打的用户手机没电,或者是在无法通话的地

方——”

电话里传来热情的录音声音,她把电话放下了。

——这个时候,路上也不会堵车啊。

她又看了看时间。就算是看,时间也不会再回头了。自己忙着做模型,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丈夫这么晚还没有回家,她多少有点后悔。

——不会是出车祸了吧?

刚这么一想,她就赶紧把这种想法扔在了一边,不能想不好的事情。一旦想到不好的事情,人就会考虑这样的事情。最后,她没有意识到的“不好的事情”已向她袭来。

女的向前迈了一步,准备再去制作模型。就在这时,电话响了。女的吃惊地跑过去,飞快地拿起电话。她放心了。

“喂?喂?你是?”

电话的另一头,没有人说话。

“喂?喂?”

电话线里面的寂静,就像是漆黑一片的夜空,什么也没有,只是沉默。

“你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她急忙调整声音,用积极的语气说:“喂?喂?你打的是什么号码?”

突然电话里有人说话了,这个声音有点像银行cd机里说“你好,欢迎使用”的那种合成的声音。

“这是木村家吗?”对方问。

“是的,这是木村家。”

嘿嘿嘿,那个合成的声音在远处笑着,然后问:“你现在还喜欢千纸鹤吗?”

女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为了你丈夫,你折千纸鹤吧。”那个合成声音说,“折好以后放到棺材里面,你最好从现在就开始准备。”

电话挂断了。电话的另一头,又变成了漆黑的夜。

墙上的钟响了起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女的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钟,手里还拿着被挂断的电话。就在她看着钟上时针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了。父亲去世的时候正好是半夜十一点。

打完电话,栗桥浩美准备上楼去,还没等他走到楼梯上,就听到很响的一声。这是那个叫木村的男人的声音。

“你们究竟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豌豆”在回答他,他在说着什么。他的语气很平稳,声音也不大,不上楼是听不清楚的。栗桥浩美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微微一笑,然后向传出声音的房间走去。

“这些都是胡说八道,不会有人相信的——”

一打开门,木村的叫唤声和活生生的画面出现在他眼前。木村抬起头看着栗桥浩美,似乎不想放过他。

“你、你是正常的吧?你们两个人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样的愚蠢的事情?”

如果是在公司给员工做晨训的时候,这些话一定会有说服力的。可是,如今木村那撕裂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已经控制不住音量和语气了。

木村坐在床上,他的两只手都放在背后,手被手铐铐住了,所以他根本就无法抬起胳膊。头发很乱,太阳穴上沾着已经干了的血迹。这是把他引进客厅后,“豌豆”用球棍从侧面打他时头上留下的伤口所流出的血。要打得他不省人事但还不能死了——事实上这是很难完成的一项工作,也许是平时看的有关医学和护身术书及录像带并对此进行研究起了作用,“豌豆”确实把木村打倒了,他们两个人把木村弄到了这里。

木村的两只脚上戴着脚镣,脚镣的铁链锁在床腿上。铁链长约50厘米,所以木村既站不起来也无法走路。

这个脚镣是“豌豆”在新宿一家很奇怪的店里觉得好玩买回来的,不过它确实派上了大用场。只要能固定住不让脚乱动,然后再用绳子绑起来可就容易多了,而且脚镣还有很强的心理效果。当一个人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两只脚被带有铁链的脚镣锁住了,大多数的人都会马上感觉到脊梁骨被人打断了。

“豌豆”坐在离床一米左右的一把折叠椅上。因此,这两个人的样子,很像犯罪剧里的一幕,被收监的犯人在狱中会见来访者。

“我给你夫人打完电话了。”栗桥浩美一边看着手里的手机,一边告诉木村。

“让她为了你折千纸鹤。”

木村那紧抓不放的眼神变弱了,目光模糊了。

看着手机,木村也许是在想着什么。如果能从栗桥浩美的手里把它夺过来,只要能通话,我就可以向外面求救了——也许他在这么想吧。或者他又在想,如果不是自己手机电池没电的话,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他的手机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千纸鹤——

“木村先生,你是不是无法理解,感到非常困惑?”

“豌豆”说,他挪了挪屁股,好像那硬硬的折叠椅把屁股弄疼了一样。也许这句话是解开了咒语,稍稍恢复了点精神的木村大叫说:

“那是当然,我怎么可能理解呢!”

“真讨厌,请你不要那么大声。”“豌豆”皱了皱眉头,“我们不喜欢大骂或大叫,如果木村先生以为痛哭和愤怒能让我们改变主意的话,那你就是大错特错了。”

他的口气很平淡,也很温柔,就像一个家庭教师在教育不想学习正在撒娇的孩子。

栗桥浩美非常喜欢“豌豆”这个时候说话的样子。即使是过去,在这间屋子里,对那些哭泣着不想死、哀求他们救救她、认为他们把自己抓来一定会死而悲哀的女孩们,“豌豆”也是这样平静地说服她们的。每到这种时候,栗桥浩美都会听得入迷。她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没有真正的理智,不过只在浪费没有用的资源和时间,“豌豆”和栗桥浩美两个人让他们的人生有了应该有的意义。为了这个,他们还要对以后要做的事情进行解释,他们就像个通报者,没有比这更愉快的事情了。

“我们想让木村先生扮演一个角色。”“豌豆”继续说道。

“关于这一点,刚才我不是说了好几遍了吗?你在我们创作的这个故事中将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不可缺少的角色。所以,你的名字至少会留在现代犯罪史上。这不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吗?”

“不要开玩笑!”

木村大叫一声,然后像是说不下去似地突然低下了头,他终于知道了自己对手的厉害了。

“什么事是在开玩笑?”“豌豆”非常有礼貌地问,“当然,我们也不是在开玩笑,我们是很认真的,因为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计划。”

木村慢慢摇着头,然后用嘶哑的声音问:“你们有什么权力把我当成一枚棋子?你们没有权力夺去别人的生命。”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豌豆”认真地问,“我们为什么没有权力夺去别人的生命,你作为一个外人,怎么可以这样下结论呢?如果让我说的话,你才没有权力对我们说这样的话。”

木村使劲地眨着眼睛,就好像这样做就能让眼前的“豌豆”消失了一样。

可是,“豌豆”和栗桥浩美都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他们可不是眨眨眼睛就会消失的幻影。

“不管怎么说,没有人会来救你的。”栗桥浩美说,“你确实是我们现成的猎物,因为没有人能准确地了解你今天白天的活动和去处。”

“我们一直在找这样的人。”“豌豆”说,他的口气仍然很平静。

“而且,符合条件的成年男人既要有教养,还多多少少有点社会地位,找这样的猎物相当困难,所以,我们差不多都快放弃了。”

“豌豆”微微一笑。

“就在这时,你出现了,我看到你的车的那一瞬间——那是一个美妙的瞬间。木村先生,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问题,木村傻傻地张大了嘴巴:

“啊——神?“

“是的,神,它的存在就是为了左右人的命运。”

“你……你想说什么?”

“当我发现你的车在山道上抛锚的那一瞬间,我想神还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我找了又找,可那个非常困难、快要放弃的东西居然出现在眼前,这可是天赐良机。”

“豌豆”回头看了看栗桥浩美,然后又大笑起来:

“我真想让浩美也去体验一下……那个瞬间的胜利感,就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成了你的同伙。”

“混蛋……”

木村有气无力地摇了摇低垂着的脑袋,脚镣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真的有神。”“豌豆”继续说道,“而且它想让我们人类做一些尽可能具有戏剧性的事情,它很喜欢我编的故事,所以它也是我的朋友。”

“豌豆”那平静的脸上呈现出自豪的光芒,而且还有一丝腼腆,就像在问一个小学生将来的梦想,这个学生回答说自己将来想当一名足球运动员。

“我已经把你的车开到冰川前面了。”栗桥浩美对木村说。于是,木村终于抬起头看着栗桥浩美了。

“车——”木村嘀咕着,“我的车——”

他好像连这点事都忘记了。是的,我是坐着车来这里的,我还开着车的,这不是在做梦。

“在你不省人事的时候,我把你的车开到冰川去了。在高速公路的冰川出口的前面,是不是有一家购物中心?我把车停在那里的免费停车场了。说是停车场,其实那里只不过是刚刚平整过的荒地而已,也许你的车会被人偷走的,要是那样的话,是不是又很有意思?”

“你是不是也不正常?”

“豌豆”看着栗桥浩美,他还是满面带笑。栗桥浩美使劲耸了耸肩。

“我们两人都很正常。”

“你们两人是朋友吗?”

“啊,是的,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是不是,豌豆?”“豌豆”笑着点了点头。

“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既然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要做这种可怕的事情?如果是好朋友的话,你们的父母也都认识吧?如果你们被抓到了,父母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豌豆”忍不住大笑起来:

“啊,你太奇怪了,你的价值观就是在我们看来是确实愉快典型的可有可无的日本人的价值观,事实上,这样的价值观是没有一点用处的。不过,为了让我们的故事更有意思,你真的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能碰到你真是太好了。”

“豌豆”猛地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

“浩美,我去做晚饭了,你和木村先生谈谈以后的事情吧。”

他迈着轻快的脚步向门外走去,可当他手摸着门的时候,“豌豆”高兴地回过头来。

“浩美,如果我做面条的话,你想要什么样的调味汁?是西红柿,还是奶油的?”

“我想要西红柿的。”

“我知道了,半小时以后吃饭。”

“豌豆”把门关上了,栗桥浩美故意不看木村,慢慢地走着,走到刚才“豌豆”坐过的折叠椅处,他小心翼翼地坐下了。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中,他觉得木村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自己。栗桥浩美下一步要干什么?说什么?准备做什么?他想搞清楚。

在椅子上坐好之前,栗桥浩美一直低着头,他看见戴着脚镣的木村的两只脚在不安分地来回动着。

栗桥浩美慢慢地抬起头,然后说:

“不要紧,你不要担心,我很正常。”

在这一瞬间,木村好像已经不会说话了,他只是看着栗桥浩美的脸。

“那家伙——‘豌豆’没有撒谎,他就是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的凶手,他已经杀了将近二十个人。”

“可是,你——”

“我不是那家伙的同伙。”栗桥浩美从正面看着木村,认真地说,“我发现那个家伙是个罪犯,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是为了找到证据,才装作讨好他的。”

木村的眼睛在不安地来回转着。他屏住呼吸,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了,他一心想搞清楚递过来的这个救命的梯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已经找到了那家伙想杀你的证据了,你还得坚持一会儿,我不会让他就这样把你杀了。”

慢慢地,木村松了口气。

“什么……这是什么话?”

“难道你不相信吗?”

“简直就像是在看电影,可这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豌豆’把你从昏迷中弄醒的时候,是不是问了你许多关于你家里和你夫人的情况?”

“啊,是的,他问过,问了很多愚蠢的问题。”

“是不是还说过千纸鹤的事情?”

“啊,是的。”

“以前的被害人也都说了他们的私生活,这家伙有这个爱好。”

“他完全是疯了。”

“是的,可能是吧。”栗桥浩美说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特意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说:

“所以,你不要违背他的意思,不要想着往外逃,你明白吗?你不要刺激那家伙,我会拼命保护你的生命安全的。”

栗桥浩美离开关押木村的房间,走下楼来。下面飘着西红柿酱的香味。

他走进厨房一看,“豌豆”正在煮面条。

“他相信了?”他的问话很简短。

“嗯,相信了。”栗桥浩美的回答也很简短。

“这样的话,他就不会想着逃跑了,现在还不能杀了他,一定要让他安安静静地呆在这里。”

透过面条汤的热气,“豌豆”向栗桥浩美微微一笑。

“好了,吃饭吧,明天还有许多大事要做,明天才是正式演出。”

栗桥浩美点点头:“嗯,该和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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