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2/2)
“不过,他连着鞋盒一起丢到神龛架上了,还是穿着平时的黑皮鞋。”
“那不是白买嘛!拿下来拿下来。”
“好的,回去就把它拿出来。”
“既然已经有黑色的了,那么白搭的白色也该备一双。知道则叔的尺码吧?”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享受着购物的乐趣,祐希挑鞋子的时候不忘用余光察看了几次早苗的表情。嗯,她似乎也很开心。
接下来就是要去找价格和质量都比较合适的服饰店。
“到这种店买老年人穿的衣服合适么?”
早苗不由得有些担心地问道。
“早苗,根本问题不在这里。”
“哦,那是什么?”
“这种面对大众的服饰店要是在意客户的年龄层的话不是没意义了吗。这类商店的经营路线就是无论老幼都能在店里轻松购物。”
“原来如此,难怪广告里年轻人,中年人都有呢。”
最介意父亲的年纪的,其实是早苗自己。只要则夫能好好地做适合他那个年纪的打扮,早苗就已经相当高兴了,更何况这回说不定更可以越级呢。
“大众向的服装就是要谁穿都合适所以才叫大众。和年龄是没有关系的。休闲服就很不挑年纪。”
看早苗还有些犹豫,祐希像是要坚定她的信心一般,拣了两件自然色的棉料长裤和五六件打底衣。因为外套颜色已经知道,所以挑选起来很轻松。
“厄,等下,那是要给我爸的吗?”
早苗直直地盯着那些花花绿绿,款式各异的t恤,短袖衬衫。
“还有,那件短袖衫难道不会太艳了!?”
“有什么关系,最近这些颜色连我爷爷都忍不住爱穿呢!”
“可是清叔原本就很俊朗啊……”
又来,祐希再度感到不爽。他回顾了一下四周,这种老少皆宜的店铺应该很容易找到可以说服早苗的类型。
果然,马上发现一名与三大叔同年代,身材矮小的男子。
“看,那个人那样穿一点违和感都没有吧?”
“厄,是呢……”
“其实上了年纪的人要穿得时尚是很容易的。特别男士。中老年男子的衣服一般谁也不会去在意对不?所以一不留神很多人就会穿得老气。其实在今年春天,我爷爷六十大寿的时候还是土气土气的老头子打扮。所以只要稍微留心一下衣着,立刻就会显得年轻。要花甲变而立那是不可能啦,不过至少能让人看不出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现在的六十岁的人其实一点不显老。”
“明,明白了!”
早苗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用力点点头。
“以后我给爸爸买衣服就按着这次的风格来。”
边说着早苗接过祐希手上的购物袋。
“看来老爸这次一定很满意。”
“我打包票”
祐希朝她竖起大拇指。
☆
之后的就是逛橱窗的时间了。祐希不客气地拿走一半则夫的新衣服,自己拎着。
——的确。
抛开种种顾虑,看着走在身边的早苗,祐希禁不住想:
这样和女孩子相处也不错——当然,大前提是:对方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到今天为止一直认为有时间就去打工挣零用钱固然是好的,不过像现在一样和早苗一边逛街闲聊也是有不同于打工的乐趣。
因为她是早苗吧。这点,祐希也有想过。
祐希并不乏和女xìng • jiāo谈的经验,只不过对象要么是客人,要么是店里的年长女性员工的露骨的挑逗。前者都是工作上的谈话,而对后者祐希坚持抱着“绝对不给对方高兴的机会”心态,那一种都让人高兴不起来(虽然也有人乐意那样)。班上的女孩儿们虽然可以聊天,不过能免则免,一不留神冒出个爱的萌芽什么的就让人郁闷了。因为某女生是某君的意中人之类的八卦,祐希还是很知道的。
清一和则夫是几十年的老友也是让人安心的一点,两人可以不必那么拘谨地闲谈。
“对了,裤腿没有修改不要紧吗?”
买衣服的时候,祐希倒忘了这件事。
“嗯,我回家自己改。父亲的尺寸我都记着呢,等店里修改也很费时间。”
“喔,你还会自己改呀!?”
被祐希过于吃惊的样子吓到,早苗点点头。
“家里有缝纫机,而且我参加的是家政科的社团……这种休闲裤的话,并不难改。”
“哦,我还一直想他们又收钱又让人等那么久是多费功夫的事呢”
“和技巧比起来,我想更需要的是机械。要是牛仔裤的话,家用的缝纫机是没有办法办到的。所以要是买牛仔裤的话,我也是让别人改裤脚。商店街有裁缝店,价格也便宜。”
又逛过几家商店,到了下午3点。是时候找家餐饮店休息了。
在饮品柜台看到祐希点了很应季的芭菲冰激凌时,早苗一脸意外。
“……干嘛”
“啊,男生也会吃那种东西啊”
“吃啊,都会吃的呀。平时在便利店也会买雪糕,甜点什么的也都会买啊。”
“是嘛,原来是这样!”
早面点点头,把菜单翻到甜品区。
“这个加了马斯卡彭芝士的冰激凌看起来很好吃呢……可是卡路里……”
这次换祐希一脸意外。
“女生果然还是会在意啊?”
“那是!”
早苗从菜单里抬起头作出狠狠的样子说道。那样的表情也非常可爱。
“这款冰激凌的卡路里和祐希君的芭菲一样高啊!反正又不是要吃到饱的!”【?】
“啊,你看这页,那个凉拌卷心菜沙拉卡路里很低哦。”
忍不住想要戏弄她一下,却被她漂亮地化解了:
“祐希君自己吃甜点然后让我啃蔬菜吗!?太过分了!”
待祐希连赔不是后早苗又埋头认真地看菜单。
“……不过,早苗,我觉得你根本不用那么介意食物的热量的啊”
早苗依旧低着头没有回答,不过祐希从鬓边滑落的头发看到,她的耳朵都红了。
经过长时间的考虑,终于在和风芭菲上下定决心。在众多冰激凌中,确实是卡路里含量最低的一款,大约专为迎合女性心理推出的吧。
“说起来,祐希君开始跟清叔学剑道了吧?”
早苗不过随意挑了个话题,对祐希却是一记意想不到的侧面攻击,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你怎么会知道……”
“我听我爸说的,清叔在醉鲸说起过吧。”
“爷爷那家伙,又废话……”
看到祐希抱怨,早苗笑道:
“虽然清叔也绝对不想让祐希你知道,不过你开始学剑道,他真的非常高兴,一直说个没完。”
是吗,他很高兴啊。最近终于可以重新拿起竹刀,而练习的时候清一总是一脸严肃,完全看不出来他对祐希重拾剑道的喜悦。
“听说你以前学过又停了,为什么忽然又有干劲了呢?”
早苗微微侧头。理由当然不能跟你说咯。前些日子的回忆又一幕幕清晰地在脑中重现。
要是再有那种事在自己面前发生的话,我希望自己能有阻止的力量。而且——虽然还不能明确地承认——特别是,被卷进去的是早苗的话。
“爷爷退休后很闲嘛,道场的学生们也都散了。算是我一片孝心好了,当是给他入土前的礼物吧。”
“又来,总是这样仇人似的口气。你们俩不直率的地方也是一模一样呢!”
早苗嗤嗤笑着,点的甜点也端上来了。
☆
在要回家的车站里,早苗先发现了认识的人:
“祐希,你看……”
早苗轻轻地拉了拉祐希的衬衫。并不是发现什么好东西的音调。
顺着早苗示意的方向,祐希也看到了。
“那醉鲸的老板娘吧?”
祐希点头。柔道家大叔重雄经营的醉鲸已经让给儿子儿媳了,所以确切地说,是醉鲸的前老板娘,重雄的妻子。
虽然祐希他们对她一点都不熟,甚至名字也不知道,不过长相还是知道的。
那个重雄的妻子,正和一个不是重雄的男人面对面站着。对方的年纪估计也和重雄差不多,但是类型却正相反——简而言之就是洗练的都市男性。他身上那套远远都能看出价格不菲的西装,周围如此穿着水平的人可不多,祐希心想。
至于重雄的妻子,不是能和那个男人同一水平的打扮。不过气势却已经是最大限度地发挥了。
怎么办啊,早苗喃喃道。祐希完全明白她的意思。站着说话的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可不是一般的亲密。完全不像是谈公事的样子。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两人有着非常明显的男女意识。
“不晓得重叔知不知道……”
早苗双手紧紧抓住祐希的背后的衬衫。
“早苗,这事儿对谁也别说。”
祐希远远看着并没有注意到被人发现的重雄的妻子,轻轻拍了拍早苗的肩膀。
“我去跟爷爷说。虽然还也不是很清楚怎么回事,不过这事如果这边也说,那边也说似乎不太好。那三个是死党,这种事交给他们自己去处理吧。”
看到早苗幅度很小,但是很用力地点了头,祐希像是护卫一般带着她往售票机的方向走去。
★
终于结束和广田的话别之后,登美子转身步入检票口,经过车站梁柱时,背面闪出人来,一下把她拉到阴暗处。
“呜……!?”
突如其来的强行拉扯让登美子不由得怒由心生,直到她看清对方:是一个生意人模样的中年人,三十六七岁的样子。
“干什么,这样粗鲁!”
几十年酒铺的老板娘可不是白做的。登美子要紧下唇,用力甩开被抓住的手腕,可是对方虽然看起来纤细,毕竟还是年轻,结果还是没能甩开。
“你大声喊啊!”
男子恐吓一般高声说到,而下一句话更具冲击力:
“你是立花登美子吧?”
从未见过的男子忽然喊出自己的名字,登美子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我是广田作治的儿子。不好意思,我到信用调查所查了你的身份。”
男子单刀直入地说道:
“你要多少钱才跟我父亲分手?”
体内的血液一下上涌。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等对方回答,登美子继续说道:
“我和广田先生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至于你找调查所的事——我会告你毁损名誉!”
越说越义正言辞并不是没有理由的。
平时就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过是和老同学偶尔喝喝茶而已,可是心里总是觉得过意不去。
“不过呢”
自称是广田的儿子的人一脸苦涩地反驳:
“我父亲可不是那样想的。可能的话,他都想把自己的第二段人生送给你——你不要告诉我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登美子话到嘴边又吞回去。对方这样挑明了说,自己好像真的不能说完全没觉察。
“虽然我们跟他说对方可是有家庭的人。可是父亲不肯听,甚至开始考虑遗产分配。那些财产本来是用来做生意周转的!”
“你是把你父亲当傻子啊,要钱的时候才会想到他!”
登美子说得义愤填膺,广田的儿子却不为所动:
“我是不知道我父亲和你说到什么地步,不过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是断不掉的。原本父亲就承诺要要把他的财产给我当事业资金。可是自从见了你,他就开始反悔了。说什么初恋情人的话……想到你的存在就火大,为什么到现在了还要来和父亲见面。害得我父亲又动起了念头:要是连你也下决心,丢开现在的家庭,就和你一起度过衣食无忧的晚年,之类的。”
广田哼笑了一声。
“其实你为踩在那条所谓‘友谊’的防线上觉得刺激得很吧?”
面对这样的挑衅,登美子无话可说。因为它一针见血。
可是,现在登美子想到的是另一件事让她更为揪心:广田一直都生活怎么恶劣的家庭环境中么?
只要能看到你在我身边就很好了。
你能像现在这样听我说说话,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帮助了
广田的话又回响起来。
无情地被揭露出来的念头,真是广田曾经一度断了念头吧。
这番想法,恐怕广田本人也从未打算要对登美子说,他只是在脑中想象就自我满足了。
“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管。只要我父亲不再对你有那种无聊的幻想就好了。我给你三百万,和我父亲断了你们所谓的‘友谊’。只要你不再和我父亲见面,就有立刻有三百万的收入,不错的交易吧。请你好好想想,想好的时候打这个电话。”
广田的儿子递上的是第一次和广田再会时一样款式的名片。只是上面印刷的名字和移动电话号码不一样。
登美子死命地捏紧那张被塞入手心名片,而后展平,放入钱包。
坐在回家的电车上,一路都像心口放了块大石般沉重。
☆
到家之后自然少不了重雄的抱怨。
爬上二楼,理惠子伶俐地说道:“爸爸真是的,妈妈一不在就寂寞得很,连话也不会好好说了。”可是现在登美子想到更多的是广田的孤独,她没能对理惠子的话想得更多。
登美子如果不在,重雄还有康生在,有理惠子在,奈奈也在。而且还有从小玩到大的几个老朋友在。
准备完酒铺子里的活,重雄也爬上二楼。经年的老屋,木造的楼梯被踩得嘎吱嘎吱作响,听这脚步声沉重的,就知道是重雄。
登美子一边哄着奈奈连头都不用回地问道:
“老公,要是我不在了,你会怎么样?”
“嘿。整天只知道东游西逛的老太婆一不在,哪会有什么变化。康生也越发有出息了。”
“——是啊。我要是不在的话,家里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也不会有人觉得难过。我能做的不过是看护奈奈而已。”
原本以为会被恶狠狠地顶回来的重雄听到这番话不由得讶异地问道:
“……怎么了,你发烧了吗?”
“没什么。”
登美子背对着重雄,继续哄着奈奈。
★
清一独自在挥剑练习时,道场的门被打开了。
“果然在这里。”
祐希边说边往里张望。
“干嘛,真稀奇啊,你是要做傍晚的练习么?”
“不是不是,晚上还要打工呢。有话跟你说。”
“现在?”
“可以的话。”
清一把竹刀立在墙壁上,祐希也走进道场。
“干嘛,在这里就可以了?”
“在道场更好。家里有奶奶在……我只跟你说。”
到底要说啥,清一往地上一坐,祐希也跟做坐下。
“嗯,我今天……和早苗到市中心的时候”
“等一下,你干嘛跟早苗出去?”
“一起去看阿则老伯的衣服啦。早苗说她不太会选男人的衣服……”
祐希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回答道,继而又大声说道:
“这也要问啊,和认识的人一起出去很正常吧,有什么好奇怪的!和她慢慢讲的话不如一次跟她去买完,省得以后还麻烦。”
反正就一起去商业区了,祐希强行把话题转回来:
“然后,早面先看到了,……阿重老伯的太太,认识吧?”
“登美子嘛”
“我们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是人还是认得的。那位太太和一个不是阿重老伯的男人站在车站。”
祐希尽量说得比较随意,顾虑到可能给清一带来的打击。
“我只是看到什么说什么啦。那时他们大概正要各自回家。对方和阿重老伯完全不同类型,是个和他身上高级西装极相称的一个男人。而且看得出来那位太太也很用心在装扮上。所以,很明显两人应该是互有好感的吧。”
“出轨……吗?”
“你问我我问谁啊,我只是把我看到的说出来而已。再说了花心的定义也是因人而异的。比如有那种在约会中看了几眼别的女人就被叫做花心的极端,也有那种只要没有发生性关系就觉得没关系的,还有人认为虽然没有发生性关系但已经动了心的就算。”
“你能不能含蓄一点啊,孩子!”
看到清一脸都臭了,祐希敷衍答应了几声,继续说道:
“阿重老伯的太太和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我只是给你提个醒,万一以后他们夫妻吵架你这个当朋友的去安慰他心里有个数。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坏的结果。不过,你想他们见面都要到市中心去也是为了避人耳目吧,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要不是心里有鬼在这附近见面不就好了。”
“你和早苗也是这样?”
“哇,我好心给你提供情报,你倒反咬我啊!”
祐希一脸不耐烦地把身体后仰:
“早苗不是蛮可爱的嘛,要是和她在附近逛街,一不小心被我同学看到的话,我肯定会被他们烦死的。喂,现在讨论的是阿重老伯吧!?不要管我的事啦!”
祐希及时转回正题,使清一不由得沉默下来。他说的在理。
“虽然挺不好意思问的,不过爷爷你们那辈人的花心是不是也会到发生性关系那步啊?我蛮难想象的耶。”
“鬼知道!那种事情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的吧!”
“也有那种对配偶热情不了但是对情人就完全不一样的人吧?”
祐希并不算认识登美子,所以说起这种话来是事不关己的冷静,毫不客气。对祐希这番客观的评论清一没有附和的立场,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阿则那里,早苗会跟他说吗?”
“早苗好像很受打击,我叫她说不用说了。我跟你说,你们三人自己处理就好了”
“知道了。让你费心啦”
清一习惯性地抬起手伸往祐希头顶,却被祐希一把抓住:
“说了几百次了,不要摸我的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啊,不好意思”
可是我看到还只是个小屁孩,清一暗想。
☆
清一到醉鲸之前先去了趟则夫家。
“这个……”
听完清一的话,则夫也面露难色,双手交叉在一起:
“难怪她回来之后脸色怪怪的。”
“对她来说是个打击吧。”
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对早苗而言只有通过自己的想象:她们是如何贤淑,如何端庄。突然看到一位自己认识的、为rén • qī为人母的女性出现在那样的场面里,她的震撼可想而知。
“我们家祐希在家族里算是很早熟的,这点小事还动摇不了他。”
“嗯,两人居然悄悄地就跑出去玩了……还好是和祐希一起”
不过,现在怎么办呢。则夫提起的自然是重雄的问题了。
“是不是真的是登美子有外遇还不清楚呢。”
清一叹气道。
“那个……”
清一和则夫同时往向起居室的入口。
蹑着脚走下楼来的早苗站在隔扇后探出头来:
“虽然我不清楚两人的关系到了什么地步……”
这句和祐希一样。原本还觉得她是小孩子,看来两人一样成熟呢。
“不过我觉得,重叔的太太和那个男人并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关系。”
而且早苗措辞比祐希委婉多了。
“为什么你这样觉得呢?”
对于则夫的问题,早苗的回答是“头发”。
“是发型。那位太太的发型应该是去美容院做过头发的,就像那个年纪的女人常做的那样。我想她去见那个男人之前去过美容院。假设,他们去过旅馆之类的地方,她自己是绝对弄不回来那样的头发的!”
说完早苗缩回头,轻轻地爬上二楼。
“……这样的话情况是比较简单了,可是也很微妙啊”
没有越过禁区不过精神上却有动摇的状况让人觉得棘手。
“总之还是先知会重雄一声吧。”
“叫来我家吧。早苗在家的话,他再激动也会懂得适可而止。”
说着则夫从后裤袋里掏出手机。
☆
应邀而来的重雄听完话后,却意外地冷静。
清一和则夫互使眼色,正准备好好平息他的怒火,可是重雄只是点点头、低低地说声“是嘛”。
然后抬起头来一脸苦笑:
“哎呀……阿惠也因此生我的气呢。她说不可以不好好重视孩子她奶奶。我都当耳边风了,这是惩罚吧。”
清一和则夫有些泄气。[哈?]
“……然后呢,你要怎么办?阿重”
“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不管吧”
清一直面重雄说道:
“你打算怎么办,阿重”
重雄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答道:
“好好和她说说吧。——好好地说。”
向来不擅言辞的重雄“好好说”包含着各种含义。
“这样的话,我们这里的素材少了些。”
清一拿出谈公事的语气来。
“今天登美子出门的时候,就像祐希说的‘很用心在装扮上’。大概是穿着能和那位男子相称的服装出门的吧。登美子像这样费心打扮的次数多吗?”
“这个……最近有所增加呢。说起来的确不像是和社区的女人们出门的打扮。一个月两三回吧。”
“一到两周就出门一次么,这么频繁。”
则夫点点头,咂口茶。不是平时边喝酒边聊天的样子。
“关键在那个男的身上。最低限度,也要得到和登美子一样的情报,关于那个男子的。这样对话才可能顺利进行。要用信用调查所吗?”
“征信所!?有必要那么小题大做吗……”
看到重雄腰板都挺直了,清一严肃地打断他:
“阿重,登美子现在的行为是可能导致家庭分裂的。如果不能阻止的话,最坏的结果就是离婚。如果真的到了那个地步,你不可能不去掌握对方的情报。”
“但是,如果真的到了离婚的地步,我不是也该像个男人一样,该放手就放手吗。”
“可是阿重,你根本不想离婚不是吗?这份意志应该传达给登美子知道。你们都还好好活着不是嘛”
这番话干脆利落却沉重无比。因为说话的是则夫。
“为了更好地和登美子谈,是应该调查清楚对方。不然你是说服不了登美子的。我想登美子多少也是不想分开。瞒着阿重和其他家人去和那个男人见面,她心里一定也有愧疚感。否则她不会到现在还只字不提。如果阿重能冷静地问她,我想她心底的愧疚感也许会让她回头也不一定呢。”
而且呢,清一继续劝说:
“谈判的时候要是心里没底会很容易焦急,失败。你质问登美子的时候真的有信心不会怒火攻心吗?我认识的重雄可是和‘忍耐’一词无缘的男人啊。”
“原来如此,也有让两人都争破头的目的么。”
在两个死党的轮流轰炸下,重雄终于点头:“好吧。”
“征信所就用我们公司的吧。以他们的会面频率,跟踪不了多久情报就可以到手了。”
清一做完总结,矮脚桌上已经摆好几瓶酒。
★
“实在对不起。”
午间,怀石料理店上了餐后茶时,广田忽然低头道歉。
看到登美子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广田表情苦涩地开口道:
“前些日子……听说在你回去的路上,我儿子对你无礼了……”
是上上次见面时候的事啊。登美子并没打算和他提起这事,可是:
“上回见面的时候,我觉得你的样子有些怪怪的……所以回去之后问了我儿子。真是很抱歉,我儿子太无礼了!”
登美子又渐渐开始动摇了。
“没有的事……他也是过于担心你了,对吧,其实我们根本就不是他担心的那种关系。”
登美子的本意是想让他不因儿子毫不客气的行为而感到负疚,可是广田的头却更深地低了下去。
“不……我再也不能欺骗你了。”
广田抬起头来。
“至少,我对你不再是单纯的同窗之谊。儿子会急到跑去跟你提分手费也是这个原因吧。我不觉得愧疚,不用对谁隐瞒。因为我这份心意不是假的。为了能和你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见面,我按耐住这份思念,事实上直到现在一直都忍耐着。可是,已经到了极限了。”
接下来的话——想听。又不想听。两种截然相反的态度撕扯着登美子的心。
“我知道你有你的家庭。——一开始就知道。但是,若是你与我有同样的感觉的话,你也会成为我的伴侣的吧?”
自己不在,家里会怎么样呢——登美子无数次地算过这个减式。重雄有康生、有理惠子、有奈奈:能干的儿子、伶俐的儿媳、可爱的孙女。就算没了自己。
广田什么也没有。妻子先走一步,儿子媳妇无良到家,孙子也被隔离,无法给他借慰。
可是,要登美子就此舍弃家庭实在是太为难了。
“照这样说……我们像现在这样来往是不可能的了。”
“这样下去你没有办法救我了。如果我们不能结婚的话,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我的心意已经完全表明,想必你也一直觉得对不起家里的人吧,都是因为我的懦弱。”
应该在这里打断它。登美子的理性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嘴唇像是僵住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要你忽然决定太勉强了,广田微微笑道。
“和你讲一些比较现实的话吧。以前有和你说过找房子的事。”
还是说不出话,登美子只能默默听着,随之点点头。
“其实我有看中一套不错的房子,不过年纪大了,很多事办起来都不方便。老年人一个人生活需要各种条件才能签订契约书……不过若是夫妇或是未婚夫妇二人的话,事情就好办了。”
如果你做了决断,这就是前提了,广田继续说到:
“离婚然后再婚有各种手续,也不可能马上入籍对吧。所以房地产公司有规定,预定再婚的女性如果缴交一部分保证金,就认定为未婚夫妇,可以签约。当然你就要离开原址……”
说着广田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便条本,撕下一页,抄上别的页面上记录的一个银行账号。账户名是某个房地产商的。
“再婚预定的保证金是两百万。当然这只是形式上的,最后还是会还给你。从今天开始我等你一周。一周之后我就要向房地产商答复了,如果你没有答应,我只好放弃,以后再也会见你。
“如果……你把钱打进去了……
“马上收拾行李,到我们常见的那个车站检票口来。我一定在那里接你。要是因为离婚而与家人撕破脸的话,离家出走的你一定是处于下风的一方。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全力支持你。为了你和家人诀别的那份勇气,给他们的慰问金决不是问题。——如果这样就能得到你的话。”
广田留下写有账号的便条,拿起账单起身离开。
“我衷心希望能够再能和你见面。——但是,若是最终你选择的还是自己的家庭,我也绝不会怨恨。毕竟扰乱你平静的生活的人是我。我等你一周。希望你能让我的梦想实现。”
广田深鞠躬、转身、离开。连喊住他的机会都没有。
★
刚走出店门,广田听到背后传来声音:
“还真是出色的剧本啊,演的也似模似样嘛?登美子在你出来后就开始哭了哟。假名、广田作治先生。”
广田一惊,迅速回头,站在那里的是两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一个身材矮小戴着眼镜,另一个高个子,良好的体态完全不似他的年龄。
高个儿的那位开口:
“先把你告诉登美子的那个户头取消吧。”
“你,你们到底”
“呀呀,露底了哟,我们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小个子的男人戏弄道。高个儿的男人插嘴接道:
“你们的伎俩我们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按电话欺诈的叫法,你们这是初恋欺诈吧?反正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念书的时候都没有什么毕业纪念册,连照个相都很昂贵,所以连年级纪念照也没有。都快半世纪了,名簿什么的也不会留下吧。随便编个名字说就是老同学,也许对方就信了。为了获取更多的信任,连初恋情人这样恬不知耻的话也说出来了,无论男女也都给你们哄得放松警戒了
“再来就是一边喝茶一边讲述自己的遭遇好博取对方的同情,把真真假假的事情混在一起说,取得对方的完全信任,一边上演轰轰烈烈的黄昏恋,一边骗走大把金钱。真亏你们想得出来”
“你,你们打算把我送到派出所!”
“我不是说了,去把给登美子的银行户头取消。”
高个儿边说边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推往户头所在银行的支所。
小个子在边上说道:
“我们也不是警察。所以我们能帮的也是有那些我们的手能够得着的人,其他人无能为力。虽然也可以将调查到的资料送交警局,像你们这种欺骗的老手也能在警方搜查之前溜之大吉。终归,抓你们这种人就跟打地鼠一样。只是呢”
小个子抬头盯着广田,那目光锐利得让他只想后退。
“登美子可完全在我们伸手能及的人。要是你们动的是真感情的话也就罢了。可是你们居然用那么差劲的手段来欺骗她人,也算你们倒霉了!”
“现在我们只想要你把银行户头取消。要是不行的话,你就准备去警局喝茶吧。不难吧?”
广田冷不防地想从高个儿手里抽出手来,可却是以手腕被狠狠掐住的惨叫声收场。
★
广田给的一周时间里,登美子无刻不烦恼着。
自己是一时被冲昏头了吗?
可是,这个家里真的有自己存在的意义吗?
孤身一人的广田更需要自己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二选一,登美子的心开始地动山摇。
我不觉得愧疚,不用对谁隐瞒。因为我这份心意不是假的。
若是最终你选择的还是自己的家庭,我也绝不会怨恨。
我等你一周。希望你能让我的梦想实现。
广田最后的话一句一句都让她痛苦。突然地让登美子做出选择,恐怕他也明白自己胜算无多。
到了最后期限那天,登美子无数次地从钱包中拿出那张写了账号的便条。地产商的指定金额是两百万,登美子以自己的名字存在银行的钱,勉勉强强够这个数。
绝对不可以拿家里的钱,这点是不容置疑的。
刚越过一个障碍,下一个障碍又逼近了。
不把两百万存入银行不行。
离银行对外窗口关门的时间一刻刻逼近——已是午后两点左右。
像是要去追逐什么似地,登美子站起来,收拾起行李。数日旅行份的必需品。
广田说过,存到地产商那里不过是形式,过不了多久就会退还。等到那笔钱退回来,就没什么需要担心了。
最后是写给重雄的信。信被放在房间的桌子上,字迹潦草,满是道歉和离婚的意思。
“噢,你去哪?”
“……银行”
登美子撒谎道:
“有点事,忘了办了。”
是嘛,重雄侧开身子,让登美子能从楼梯下去。
“很大的包嘛”
重雄随意说道。
登美子带的已经是最小的旅行包了,可是看起来还是很不自然。
“朋,朋友向我借的。”
“是嘛。路上小心。”
登美子开始不想走了。可是心里有焦急。到了这份上又说不出去,重雄一定会起疑的吧。
套上最便宜的一双鞋,登美子匆匆出门。
☆
“您好,你出示的这个账号并不存在。”
听到柜台营业员这样说到,登美子一下慌了。
“这,这应该不可能,你再看看”
登美子把广田的便条递出去。
“嗯,确实是不存在的。也许是写便条时就记错了吧?”
广田抄写的时候,登美子并没有核对,也许真是抄错了。
“好吧,我再回去核对。”
走出银行,登美子拨通了广田的手机。但是,电话一去,登美子更慌了。
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传来的只有电子声。
现在离最后的期限已经很近了。广田大概是已经放弃了,所以换掉了登美子唯一能联系上他的手机号。
等等。还没有结束呢。我已经来了呀。
至少要最后告别一声吧。
登美子堵上最后的一线希望。
『账号不存在所以没办法把钱存进去。现在先往常约定的车站去。到检票的地方等他』
登美子立刻奔往到市中心最近的车站。
上了二楼的重雄现在应该已经看到信纸了吧。想到这里登美子心底的某处开始隐隐作痛。
——然后
★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太阳落山、交通的高峰期已过、街上的行人开始以醉汉居多、而又渐渐减少。
一边等着末班车,登美子开始考虑之后该怎么办。
不想去思考的等待过后,理性慢慢复苏。广田没有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广田这个人从此在登美子的眼前消失了。
把那样的信纸放在桌上。连回去的场所都没有了。
此时
“喂,回去了!”
一只粗壮的手从背后搭在自己肩上。365天天天不变的黑色运动套衫,手毛浓密到连指头都有——这几十年看得熟得不能再熟的人
泪水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个不停。渐渐痛哭声也掩饰不住。
“为什么……是你来了。我,我留下了那样的信……”
“啊,你说那个字写得乱七八糟的信吗,太草了,根本看不懂一生气就扔掉了。你也开始老花眼了,你老公要什么样的字才会看你都不知道了吗”
“我,我背叛了你……我在这里等的是别人”
“哦,那个啊”
重雄打断了登美子的话:
“广田作治吧。你小学的同学。”
听到这个名字,登美子不由悚然。
“我也知道他,我向和他同校毕业的人问过了。那个人,还来不及拿到毕业证就因为结核死掉了。”
欸,那,那我等的那个广田,
对超自然现象毫无兴趣的登美子得出了最现实的结论之前,重雄说道:
“他应该了无遗憾了,死了以后还能把自己的想念传达给你。正好下个月鬼门开【7月15中元普度,也是盂兰盆会,祭祖什么什么的略】,那个小孩子说不定会变成仪表堂堂的大人来和你梦里见上一面。到时候你可别大喊鬼来了。”
要是早来见你的话就会立刻成佛的吧。所以一直也不来。
说着这种话的重雄,其实每次看到夏季必播的灵异节目就会说“哼,又在骗人了”,完全一副嗤之以鼻的样子。
“我,真的可以回去吗”
“你老公大人我都到这里来接你了,你敢说不回去,我真去庙里叫和尚给你作法除灵哦。”
“可是,根本没有脸面去见康生和阿惠啊……”
“他们两个还不知道你被鬼缠上了。而且我也要道歉。让那钟东西有机会作祟的人是我。”
重雄转过头,伸手压着登美子的脑袋,将她往前推。
“阿惠也说过我。我出口总没好话,自己的意思也不好好说出来。酒铺做营业准备的时候,要是你不在,我老觉得……很烦躁,静不下来。所以每次你迟回来的时候我总是很着急。结果竟然冒出个幽灵对手,真是!”
“老公,你偶尔也换换你那套运动服吧。你穿着运动衣,我却穿正装看着不是很奇怪么。和你一点都不相称。”
“……偶尔也把店完全交给康生,我们去温泉吧。”
“到时求你千万不要再穿运动衫了”
登美子从后面紧紧挽住重雄粗壮的手臂。
“到坟墓里也一直一起吧,登美子”
这个声音叫着这个名字,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听见了。
心脏又猛烈地跳动起来。很清楚地是在叫自己。登美子希望被人叫自己的名字,但她真正期待的其实是现在这个声音,而不是那个趁虚而入的幽灵。
登美子哽咽着,数次用力地点头。
★
“重叔他原谅登美子阿姨了吗?”
早苗歪着头听电话。电话另一头是祐希。
“登美子阿姨差点被骗了嘛”
“可是她可是真的一度在精神上背叛过重叔哦。”
电话那头的祐希好像有点难到。但是他没有打断早苗。
“要是她的心向着重叔的话,也不至于被人骗呀。是我的话才不会原谅呢。我一点都不懂,两人怎么会一点嫌隙都没有。”
祐希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安慰她一般又开了口:
“这个嘛,夫妻两人,在一起生活久了总有犯糊涂的时候。在一起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其实已经是自己不可或缺的部分了”
虽然想反驳,不过祐希的声音很温柔,早苗决定继续听下去:
“登美子阿姨并不是心不向着重叔就不会被骗了哦。要是我的话,大概也会中招吧。登美子阿姨一定一直很不安。她不知道重叔一直以来是怎么想自己的。重叔这人其实很怕臊,我想,女人们所喜欢的甜言蜜语他大概死也说不出来吧。又不大懂得看气氛。我问你,早苗,你的话,你能容忍你男朋友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不告诉你吗?”
“这个啊……还是不要吧。我还是希望对方能清楚地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就是说吧。登美子阿姨可是一直那样忍耐着。在这样不安的时候,有人趁虚而入,任谁都会动摇的吧。人的精神也变得不好。所以,不要再想着是登美子阿姨背叛了重叔。登美子阿姨是被人钻了空子,因为她太过于寂寞和不安了。论起最坏的人,就是那个抓住人心软弱的时机坑蒙拐骗的家伙。”
“……嗯,那个广田是最坏的家伙。登美子阿姨是因为还是喜欢重叔所以才会不安的吧?”
“我是这样认为的。而且说起来也怪重叔太不会表达自己喜欢登美子阿姨的心意了。早苗要是就这样讨厌登美子阿姨的话,重叔太悲哀了。”
“我明白了……喂,你说那个年代的人怎么就那么不会表达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呢。”
“即使是现在仍然很多人羞于表达吧?那样的年轻人也大有人在呀。”
“祐希君是敢于直说的人吗?”
“哈……干嘛突然提到我”
对乱了手脚的祐希,早苗狡黠地说道:
“祐希君要是会对重要的人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就好了。啊,不过要你直率地面对清叔可能不太可能哦”
“爷孙俩的事别和男女的事混为一谈!”
☆
微小的门缝中传来早苗说话的声音,则夫原本要敲门的手放了下来。
看来在则夫找她谈话之前,她已经找到一个整理心情的聊天对象了。
只是,听到那名字心里有些莫名的复杂,不过算了,
——至少不是被什么奇怪的男人哄骗了去,这点可以放心。
为了不打扰两人煲电话粥,则夫蹑手蹑脚地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