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静止,死亡是运动-(1990)-Death Is Static Death Is Movement(4/4)
影像也不再彼此攻击。粉蝇党人数现在少了很多。真正的库莫向他们喊话,其他虚假影像则看着她。粉蝇党们挥舞锁链向前冲她跑来。她又消失在另一个由闪亮钢铁打造的、完全安静的房间。在这里没有运转的机组,没有被熔化灼热的金属。此时,一个声音响起,仿佛有个巨大的金属操作杆转动,“当当当”的声音如同某条铁链在滑动。人们和他们的克隆全息影像都抬头并环顾四周。
摄像头的电子眼出现在无法触及的地方。一扇高高的窗户向内开启,里面塞满玻璃碎片和弯曲的钢铁。有什么黏滑的黑色物质冲过窗户,发出咯咯和吮吸的声音。这东西不仅看上去、听上去让人恶心——闻起来也十分糟糕。棕黑色的物质从远处通道尽头涌过来。逃跑已经太迟了。粪便冲刷过来,拍打在他们腿部周围。
然而,没有人太关注这条恶臭的河流,他们都完全被头顶上飘动的东西所吸引,是巨大的蛆虫,长着七鳃鳗一样邪恶的嘴,还有一排排牙齿。这些牙齿以昆虫特有的狂暴迅速向全息影像发动攻击。这些幻象纷纷大喊大叫,并立即和蛆虫一起掉落下来,脸部着地或者四肢着地。
其他粉蝇党想要帮忙,但几乎抓不到任何真实的东西。其中一个粉蝇党成员偶然碰到另一位真实的同伴,后者以为他是蛆虫,不假思索给予凶狠的猛击。
粪便污水很快流走了,正如来时一样匆匆,粉蝇党们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大喘粗气,他们面面相觑,揣摩孰真孰假。突然间,领头中的一位又开始尖叫,并用手猛抓自己的脸。他的一部分脸腐烂成橙黄色的一团,手指和手掌也断开掉下来。这突发的麻风病感染了所有人。深绿色的巨蝇围着他们转圈,到处都是嗡嗡的噪声。每当有人摔倒,他立刻就被发光而肮脏的苍蝇包围起来,其中一部分吸食他的体液,在残余的肉体上留下一大堆黏黏的卵。粉蝇党们都忍不住呕吐,并被自己的呕吐物滑倒。
对于这些幻象,穆特反应极其迅速,完全忽视自己的歹徒同伙那些腐烂躯体的全息影像。他跟着从一扇小排气孔伸出来、不断朝他摆动的粉红色长舌头,爬过通风井进入另一间房屋,而他自己的舌头现在已经失去知觉。
“你在这里吧!”他大吼道,“我知道你在这儿!出来!库莫!快点!”
库莫从一个废弃的贼窝里跳到他面前。她在全息冷光中呈现深红色,再一次向他们所有人展现出熔炉景象。蛆虫和蟑螂爬过地板,彼此撕咬,下颚带着同类生殖器官的碎屑。
穆特只是望着她,不愿去看那些爬虫,尽管他在战栗。墙壁爬满被点燃的蟑螂。一些蟑螂没有燃着,另一些则发出咝咝声,被火烧焦,然后掉落到黑焦尸体堆成的小山上。整个被废弃的蒸汽装置都散发出强烈的硫酸气味。
穆特冲她怒目而视,满是绝望的狂怒。汗水流进他的眼睛,他晃晃自己的头,然后忽然向前扑过来,却又跳回原处,因为她身体的两侧被撕开了,里面捅出八只长毛的长足。
另一个库莫从侧门进来,一个皮肤红中透黑的库莫。这位也一样,突然撕开,像是一只撑爆的蜱虫。一只蜘蛛的长足和下颌猝然捅开被撕裂的皮肤。血腥气味的大笑充满了整个屋子。第三个库莫走进房间,向穆特发出蔑视的嘘声。他这次跳起的时候,他猜中了。当他抓住她的时候,他在自己的克隆皮肤衣里拉了大便。接触到真实的库莫的狂喜几乎令他昏倒过去。
听到剩余的粉蝇党误闯进一间充满钢铁噩梦的房间,库莫发出了胜利的吼叫。就在这瞬间,她突然呆滞不动,任由穆特来击打她。
有什么地方不对。还有另一种东西存在。混合着洋葱和孜然芹微弱的气味飘下走道,还混着腐烂的肉味。
她并不喜欢自己脑海正在告诉自己的事情,没有复仇行为应该如此彻底。这些人发出的不是恐惧的惊叫,而是痛楚的挣扎。
穆特扔下她,十分惧怕模拟出来的喊叫声。这是真正的粉蝇党们因为活生生的疼痛而发出的惨叫。
库莫和穆特都大吃一惊。穆特转身就跑,库莫拽住了他。
“不——等等,”她在他挣扎的时候喊道,“是僵尸!”
“见鬼!”他冲她大吼,显然认为他们是一伙的。他挣脱库莫,逃走了。
库莫挣扎站起,匆忙跟在他后面。她的四肢因为害怕而沉重不已。那些见鬼的僵尸。该死的僵尸。他们一直跟着她,现在把他们全部困在这里。内脏里液态冰在晃动。她只想藏起来。
穆特转到一间房屋,地面是磨光的钢板,刚向前踏出一步,就掉进一摊刺骨的水洼中。库莫滑进来的时候恰好停在他身后,她摇摇晃晃地沿着水洼边缘挪动,每次差点掉入水中都能够保持平衡。她对这液体一无所知。这不在她计划范围之内。
她迅速撤到一边时,看到粉蝇党们向爬满黑色巨型水蛭的房门蜂拥而去。
库莫向这些真实的水蛭发出威胁的咝咝声。唾液和血水从粉蝇党们蜡白色的脸上喷薄而出,这些脸现在已经除去了面具,露出惊恐不已的表情。他们浑身鲜血经过库莫。她拉住其中一个想帮助他,可是他发出刺耳的惊叫后向墙边猛冲过去。
穆特最后终于跳出水洼,跑过库莫身边的时候,留给她一眼痛苦的扫视。库莫继续跑在他后面,踩着从他衣服上滴落的淤泥踉踉跄跄地滑过去。她想要所有这些现在就结束,不再发生。
穆特突然被绊倒,摔进一大团软烂的肉泥上。肉泥冰凉而油腻,他在恶心和愕然之下大叫出声,浑身发臭、满身大汗地站在这冰冷的房间里。库莫呕出一团糯米圈。她判断,这里有很多僵尸。
“嘿,穆特,这只是食物。”她的喊叫盖过他持续的尖叫。他闻起来有股腐臭味。
“这里,我会……我……能帮你。”她向他伸出手,可他却转身跑进过道,每经过一扇房门都要瞧瞧,寻找一个克隆皮肤清洁水箱。库莫随后跟来。她嗅到了不祥的预兆。
他们一起转过一处角落,跑进一个装有五口大缸的房间。库莫猜测,这可能是一个冷藏和腌制房间。其中一口缸盛着清澈的液体。穆特犹豫不决,死命盯着它。库莫猜想,是他内心的恐慌紧紧困住了他的手。
“嘿,不要碰。谁知道这是……”
穆特突然猛地挣脱她,径直扎进最近的一口水缸,在她手里留下他空荡荡的皮肤手套。他立刻咝咝作响,冒出气泡,并在水中胡乱挣扎。有什么东西发出低吼一般怪异的鼻哼,在这蜡油一样的水中隆起并翻转。水缸两面有斜边,没有援手的话,从水缸里爬出来几乎不可能。
库莫在水缸前屈身,刚想去帮忙,却浑身僵住——她凝视着一片不祥的薄膜残片,是从穆特身上剥落下来的。她极不情愿触碰这液体,但不管怎样,还是把手伸了进去。
“不要!”戴纳粹符号面具的那个粉蝇党把她撞倒在地板上。他用自己的大靴子狠狠踢向她的肋骨,库莫咳出血来。“让他一个人待着,让他死在那儿,你这愚蠢的动物。我们不让他出来。”他向正在溶解的衣服碎片点点头,“就像这样。”
听到这话,库莫领会过来。是的,他们不希望他活着出来。
这时,微弱的敲击声回响在走廊里。僵尸正咚咚地向前移动。粉蝇党们咒骂一句,全逃掉了。穆特血迹斑斑、空空如也的手套被库莫弄掉在了地上,她把它拾起来,把那一小段干巴巴的舌头塞进去,然后一起扔进大缸:“愿你安息,穆特。”
库莫转身追赶那个纳粹面具,跑出了炼钢厂。她冲下走廊,却又忽然停下脚步,她看到了那两个高大、不可思议的僵尸站在路中间。他们骨瘦如柴的双手握有长而尖锐的叉子,看上去十分怪诞。
所有的食物都是浆泥状,因而他们当然看起来很消瘦。库莫想,可能人类的血肉并没多少营养。或者可能他们服用的风干状药物,那种boz——苄氧基能量增强元素——一种改良过的杀虫剂。
她以前从没有离一个僵尸这么近过。他们身穿蛆虫色的衬衣,上面画着亡灵节的骨骼图案。僵尸面孔呈蜡白色,眼部周围有微绿色的线圈。总之,有点像是已经有点腐烂的尸体。他们的黑眼圈里,有细小的红色针点。库莫朝其中一个僵尸的脖子扑过去,像对待一只老鼠似的剧烈摇晃。附着在他们身上的腐肉味令她咬紧嘴唇。她紧靠墙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贴近,脸侧过来微微低垂,提防潜伏在她身后的东西。在库莫考虑自己下一步行动时,僵尸向前迈了两步。她并不想沿走廊回到那个粉蝇党痛苦扭动的房间。僵尸继续逼近。
库莫努力屏住呼吸,以免因为他们身上的恶臭而呕吐。整件强力衣都盖满一层生锈的污垢。
是白蚁,库莫对自己说,来回变换靴子的支撑点,她不能把他们当作人类。
上帝,他们真是太消瘦了。她觉得自己都可以徒手撕开他们。僵尸消瘦的身形给了她信心。库莫突然冲向前,朝他们瘦弱的膝盖撞去。
两个僵尸都趔趄摔倒,以一种奇怪的黏滑方式飞快移动,库莫不由得退避开。见鬼!这是什么?当僵尸用骨瘦如柴的长手指抓住她的胳膊和脚腕时,她脑海中闪现这样的想法。他们紧紧攥住库莫,并举起尖锐的叉子刺向她。
其中一个僵尸用人造铲子模样的牙齿咬住她的外套。库莫迅速一挣,牙齿从根部粉碎了,流出血液,牙齿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僵尸用手捂住嘴,他的同伴趁机用叉子撞倒她。库莫抓住他向下摆动的一条胳膊,迅速拽过来,用力在腿上一折,胳膊很容易就断裂了,如同一截干枯的树枝。
这个僵尸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库莫又抓住他的手腕,使劲一扭,那东西发出尖叫,密集的破碎音节令她感到惊叹不已。叉子被扔到水泥地上。库莫抢先捡起来,深深刺向第一个僵尸的肺部。当她用叉子击中之后,又向前猛冲,把僵尸撞倒在地。叉子插得很深,不过一秒钟,僵尸就剧烈呕吐出泡沫状的橙红色血液。
恶——心——!库莫把鞋跟插进那东西毁坏的鼻子里。感觉到鞋跟像是滑进一个腐烂的南瓜,最后碰到一块颅骨,她不由得龇了龇牙。
“见——鬼——”库莫捂住嘴。这些东西甚至都不像真的。
以两脚的靴子为支点,她跳到先前那个胳膊被扯断的“巫毒娃娃”的大腿骨上,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这时她看到骨头戳穿了自己腐烂的强力衣。看我不揍死你。她抓住他的脚踝猛拽,确实,她可以凭手臂的力量拉出细长的筋腱并扯断。
僵尸大叫:“啊——啊——”
库莫松开手,绕到他的头部,也踩到上面,就像对另一只僵尸所做的那样,后者现在只是痉挛性地移动,并不带有意识。一股绿色鼻涕从他鼻子里流出来,好似某种扭动的蠕虫。库莫放声大笑。在这里,她遇到的东西简直是噩梦。不是真实的东西。这不是人类——只是肉做的木偶而已。库莫蹲下靠近散架的僵尸胸前,听到一种满意的噬咬声。某种程度上,她在思索寄生虫是否给僵尸一种仍然活着的幻觉。只有通过蛆虫的活动才使腐烂的肉体有了生气。
这么瘦弱有什么用?她想。光是她强壮的体格就能够彻底摧毁他们,仿佛在高速公路上碾死一只青蛙。库莫再次摇摇头,有点泛酸水,然后在僵尸上撒了泡尿。她没法像人类一样对待他们——他们只是癌症和麻风病毒细胞……
库莫的眉头在她奔跑时一直紧锁着。她仍然能听到被自己膝盖顶断的腿骨发出的咔嚓声,不禁想回去重新来一遍,只是想看看这是否真的发生了。如果她拾起这些细长的骨头,像牙签一样折断就好了。难道她没有吗?这真让人混乱。柔软的肺片、软化的头颅骨,如同盐渍的鸡蛋蛋壳。僵尸吃掉那伙粉蝇党歹徒,但是谁来捕食僵尸呢?走路难看的闪克吗?
要不就是屎壳郎?库莫想着它们冰冷发亮的脸,又快速摇头。这些东西怎么能杀掉歹徒?粪便和蛆虫还有那白蚁怎么能杀掉?歹徒们可以像捏死虱子一样用指甲把它们挤扁。
或者有很多呢?歹徒是被火柴棍腿和尖利的叉子活埋进蛆虫柔软成堆的身体里的?恐惧毒物的他们告诉自己,不要惊慌,不要惊慌,这只是,只是……然而眼珠被插爆,耳朵被撕掉,舌头被拉出来,毒虫的牙齿噬咬在这年轻歹徒的肉体上。
库莫神经质地咯咯直笑。怪诞的世界。她短暂回到汤米的住处,去取她的夹克,还有一些散落的信用积分。到处都看不到他的身影,所以她再次冲出去,翻找去狗镇的通道。她找到自己要寻找的地方,边祈祷边猛地拉动把手。2号奇迹之门打开了。入口直接接入狗镇的管道里。她钻进去,砰地关上身后的入口。
她伸展身体,手指摸到头顶有一颗鹅蛋,随后她跑进地下加热的管道。去戴得特克的路上,她一直狂奔,从接近市场的地方爬出地面,并点燃自己的厢式货车。她一次又一次呕吐,直到干呕的动作令她感到精疲力竭的剧痛。
她浑身颤抖,汗水直流,长久疯狂地嘶吼,像一只受伤的大猫。声音自动倒带一般回响,一遍又一遍传到其他院子里。一些走在路上的艺术家用化着烟熏妆、惊恐不已的眼睛彼此互相对视,但是没人过来确认是什么情况。没人敢过来。
复仇的味道并不甜蜜,只有恶魔本身,索要的仇恨和鲜血比人类任何人能够给予的都要多。在她手指尖,库莫仍然能够感到细长冰凉的骨头不断折断、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