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3/3)
果然又是如此,这个人只要看到苗头对自己不利,就会讲一堆歪理逃避。
“你别会错意了,我现在只是题材还不足。可是我已经开始录了,很快就会完成一首曲子了。”
“很快?什么时候?”
“大概是……圣诞节左右吧!”
左右?他是被我问急了,才逼不得已挤出这个时间的。
“好吧!那就加油啰!”我还是要给予适度的鼓励。
“是!我会努力的!”渡边虽然瞎忙一场,依旧干劲十足。
但是……我希望他努力。这是我的真心话。
他继续努力,成为大富翁之后,我希望他能看在昔日友谊,慷慨解囊分我一些钱。
我真的打心底这么想。
而且——渡边的做法,我一定做不到,所以渡边应该努力去完成我做不到的事。只要渡边按照他自己的行事方法努力不懈的话,应该会成为大富翁。
这是我和能登无法仿效的。
“……”
但是……
但是呢,我对音乐或其他活动,虽然没有一丝丝热情,却有替代物,那就是电锯男。
能登没有遇见电锯男。这可能就是各种事情发生的原因吧?
我也觉得就是这个样子。
“但是渡边……做音乐嘛,机会难得,你最好是看准了卖点才下手!”
“那当然,这方面我可是经过精打细算的。旋律一定要符合大众口味,虽然是好听易懂的流行音乐,不过我要的是那种比较深奥的感觉……”
“会卖钱吗?”
“当然会热卖,只要三年!三年后,我就是亿万富翁。我会带着一亿去缴纳税金……可恶!竟然还要累进课税。”
我们都笑了。
我们都放声大笑。
放学后的时光是愉快的。
但是,今后这种短暂的愉快时光,应该会慢慢流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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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来临了。
我在自己房间的窗户旁边吸着烟。
我把窗户全打开,吐着烟圈。
好冷!天气相当冷!
但是我不能因为冷,就直接把窗户关起来。我要利用室内和室外的温差所产生的气流,把烟味全都驱散到室外。因为加藤老师马上就要来了,他要来做家庭访问。如果让他闻到满屋子的烟味,我一定会被盯得更严重。
隔壁的渡边,现在好像正在大扫除。乒乒乓乓的声音,透过一踢就可以踢出一个大洞的薄薄墙壁,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索性用你的脏房间去吓死人好了!”这是我提出的建议,可是他没听进去。
“我的常识告诉我,这么做是不会被谅解的。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优等生。”
别人对他的客观印象,以及他对自己的自恋看法,似乎有天壤之别。
算了!别想渡边的事了。
——啊!我忘了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了。我忘了打电话给绘理了。
我把未熄火的香烟扔到窗外,拿起柜子上的电话,快速按下背下来的电话号码。
“…………”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接通了。
“喂,我是中央高中一年a班的山本。请问绘理在吗?啊,不,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是负责做班上联络网的……”
“……干嘛老是撒这么大的谎啊?”今天接电话的也是绘理。我放心了,幸亏接电话的不是绘理的爸爸。真是的!
我直接说明打电话的目的。
“今天晚上我会晚一点去接你。嗯……大概晚个三十分左右。我想在电锯男出现之前,应该还来得及赶到那儿。啊,不是,是老师要做家庭访问。嗯,我会尽快结束。你乖乖等我……就是这件事……”
就在我放下话筒的那一瞬间,有人敲房门。
我慌慌张张挂掉电话跑去开门。出现在门口的果然就是我所想的加藤老师。老师的厚重大衣上有积雪,看来加藤老师是直接从学校走过来的。
“请……请进!”我马上邀请老师入内。
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坐垫请老师坐,再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茶点。
“……”加藤老师露出困惑的神情,看着眼前的羊羹。
“这是五胜手屋的羊羹,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宫内御用的最高级道南名产……”
“其实你不必这么费心。从一开始,我就不期待你会招待我。”
“……说的也是啊。不过我想出奇不意的热心招待,或许能改变老师对我的印象……”
“期末考快到了,是不是因为你是文科的,所以不念数学?”
老师根本不理会我的问题,直接就切入主题。
“你考零分是什么意思?我教书教了三十年,还没有改出这种分数过,这种分数不是想拿就拿得到的……换句话说,是不是因为那个?你这么做,是不是为了反抗我?”
老师没有碰羊羹,单刀直入,果然是职业级的专家。
上午发考卷的时候,加藤老师竟然一句话也没念。他竟然不像之前,大声在全班同学面前,宣读我的分数。
——换句话说,他早就打好主意,要利用家庭访问的时候狠狠教训我。警觉到这一点之后,我开始焦急了。
“不,只是偶尔碰巧考零分。期末考,我会好好用功的……”我马上提出辩解,但是加藤老师打断了我的话。
“够了,你也坐下,就坐在我前面,不需要跪坐。你要继续升学吧?第一志愿应该是国立大学吧?数学不好怎么办?基本分数还是绝对必要的。”
加藤老师现在是扎扎实实地训话,而非像在教室时絮絮叨叨地说教。
“我查过你考进南高时的资料。你以前对数学应该没有这么棘手,你是从今年起,成绩才一落千丈的。不只是数学一科,其他的科目也一样,全都退步得一塌糊涂。”
“……不,这该怎么说呢?这叫一时的不振。但是期末考,我一定会好好拿个漂亮的分数,您不必那么担心……”
“你的成绩开始退步,是从第二学期的中段开始。我想你自己也明白吧?这不是一般的退步耶。你以前平均都在八十分上下,可是却突然都是满江红。如果你有念书,不会是这个样子的。你一定有好一段时间没念书了,否则成绩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都一落千丈……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对不对?”——是吗?才不是呢。
加藤老师的训话太流畅了!所以我判断他在来这里的一路上,一定已经反复做好了各种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推理。
这下子可伤脑筋了。
成绩退步根本不需要什么了不得的理由,这是一种自然现象,我当了那么久的学生,偶尔发生这种情形是很正常的,而且我已经强调期末考,我会好好表现了。
看老师的表情那么严肃而凝重,连我也开始觉得不安了。真是的!
“…………”
兵来将挡!我有突破这种状况的法子。我有迅速结束这种莫名其妙痛苦训话时间的招术。我低下头,露出经过数十秒深思熟虑的表情,缓缓地开口:“……一定是那个啦!成绩退步的原因,一定是那个。”“是什么?你说说看!”加藤老师从坐垫上挺直了腰杆。
我笑着说:“……不是因为人体周期,就是因为受到星座的影响吧?”
“…………”
我认为老师一定会生气,他一定会暴跳如雷。激怒老师是我所期待的,我希望老师火冒三丈,马上中断训话。这是我纯熟的计谋。
——怎么了?快生气啊!这样我才能获得解放!
“…………”
但是……加藤老师深深、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可以抽烟吗?”未等我回话,加藤老师已经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了highlight,点上了火。我急急忙忙从垃圾箱里翻出一个空瓶递过去。
重重吐出浓浓的烟之后——加藤老师开口说:“最近的小鬼,真的很难缠。”
“嗯?”
“反抗的手段很乖僻。”
“老师是说……”
“……以前的反抗手段很直接……例如,校园暴力、打架、跷课、煽动革命。你可能听不懂,不过不懂也无所谓。”
事实上,他到底在说什么,或是想说什么,我完全无法预测。他的眼神有点飘渺,看起来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这种情形,是我在学校从未见过的。他好像一点都不生气,但是这个样子反而更令我不安。
加藤老师继续说:
“像你这种年龄的孩子,大都很容易发怒,很容易急躁。但是要生气必须要有攻击目标,一火大就想动拳头,也一定要有动拳的对象。而这种对象,大都是我们这些当老师的。你气我们,当然就会反抗。这是老师和学生之间一种非常自然的关系。”
我是不是应该像平常一样应声附和?我迷惘了。
就在我迷惘的当下,加藤老师又继续往下说:
“令人生气的事情累积多了,学生理所当然会反抗。而学生最先接触到的社会,也就是我们这些老师。这些学生会对老师进行反抗,而我们也早有这种心理准备。毕业典礼结束之后,是最危险的时刻。你们可能会觉得可笑,可是以前真的有毕业后算总帐的习惯,我就曾经被四棱木材殴打过。”
“……是吗?那一定很痛吧!”
“头破血流,血从头一直流下来……现在提从前的事也没什么意义,总之,现在的你们就是很乖僻。我想大概是因为你们比以前的学生聪明吧?你们知道违抗我们,并不能改变什么。你们也知道就算对社会不满,也不能怎么样,所以也就不再任由自己做傻事,不再真正的生气了……可是却偏偏有人因一时任性,制造了像自杀的死亡车祸。我不知道他的朋友是否打算替他服丧,可是他的朋友里面却有人放弃考试,不好好念书。”
“喂,等一下……”
“安静!听我说!虽然我被学生殴打,但是我还是自费进修。我学习儿童心理学,我参加青少年心理讨论会。只要我觉得还有点看头的集会,我都会去露个脸。现在我所说的话,大都是套用别人的话,并不是我自己所想的,但是……这些应该是对的。我掌握住了问题的关键,这点应该没错。只是……解决之策我并不知道。发言人提出了问题,我对此则问:‘那么老师应该怎么办?’无人回答,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这是最后的阶段,我非常清楚这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但是还是找不到解决的方法……”
“…………”
我好讶异。
老师的口才真是太好了。
在教室的时候,加藤老师是个气得只会喋喋不休的笨老头,现在却能够滔滔不绝地说出一番艰涩的大道理。
但是我觉得他这个人真的非常了不起,他好像真的很认真地钻研教育问题。
我的意思是说,他是个伟大的人,他是个杰出的人,我尊敬他。
虽然我这些话毫无立场可言。
加藤老师又继续往下说:
“尤其是你,特别难缠。在我的班级中,就属你最难搞。”
他终于一边嘀咕着听不懂的话,一边伸手去拿羊羹了。
接着……突然瞪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小声说:
“一般人听到这么多掏心挖肺的话,一定会感动。这和在教室的情形应该是完全不一样的。我想……你一定在笑吧!你一定在心里偷偷地笑……茶呢?”
“……”
我把茶包放进预先准备好的纸杯,泡了一杯绿茶。
加藤老师吃了两片羊羹,快速用茶把羊羹的甜味冲入胃里之后,从坐垫上站起来。
“看什么书都行,用功点!有些事,不能光想而不开始。现在好好读书最保险。”说完,即转过身背对着我去开门……
“后天补考!好好复习!”抛下这句话后,他走向走廊。
我为自己泡了一杯茶,终于可以喘口气了。接着,我借羊羹补给糖分,然后离开住所。
在冷飕飕的夜里,我一边努力地踩着自行车,一边想。
——加藤老师,你判断错误了。我还有电锯男。他在等我!在打倒他之前,尽管我的成绩再差,我都是正义的战士(的支持者)。敌人的的确确就在那里。你竟然判断错误,真是伤脑筋。
事实上,仔细想想,这种生活还挺愉快的。
夜晚先战斗,之后再念书。天亮了去上学,下了课和渡边一起制作音乐(我只是看着他进行作业)。
活动这么多也不错,我简直就是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能登如果看到现在的我,会怎么说?他会很羡慕我呢?还是咬牙切齿,悔恨不已?
不,他应该还是像那个时候一样,只会抱怨:“反正就是完了”、“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等等,说一些我所听不懂的咒语吧。
算了,总而言之,最近的我活蹦乱跳、是个健康得一塌糊涂的十七岁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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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夕阳照射下的社团室里,我握着麦克风。
“喂,不要怕难为情,大声吼!”渡边竟然下达这咱胡闹的命令。
拿着写有意思暧昧不明的歌词卡,我整个人都僵直了。
“不要紧张,我只要一点装饰音,做为滤音器加工的素材。你只要尽量用平坦的声音,叫出歌词就可以了,只要这样就够了。主唱的部份,之后我会找女生来做。”
“女生?谁?”
“还没决定。我会找一个声音透明度较高的女孩,这样才不会受合声的影响,导致主音被拉走。反正主唱要多少有多少、随时都可以更换的啦。总而言之,如果不先取得你的声音素材,我的作业就会停滞不前,快叫吧!”
渡边按下电子节拍器的按键。
“这会哗哗哗哗响四次,你就叫到四声结束为止。不必管旋律问题,反正以后还要加工。”
“好,我知道了。”
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觉悟之后,我叫了。
渡边皱起了眉头。
“……还是不行。对不起,算了。”
“嗯?”
“你可以回去了。我决定不玩这种差劲的小把戏了……没想到会这么糟糕。”
我被他自言自语的最后一句话深深刺伤了。
渡边提出辩解。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说你的声音不堪入耳,或是听起来令人不舒服——对了!是音轨!音轨数量不足,所以就算录了音也不能用。”
“你……你之前说‘我的seencer内存容量很大,音轨数无限’,你不是很以此为傲的吗?”(注:seencer为idi程序记录器,制作音乐的软件。)
“不,喂……算了,总而言之,你的声音是废物,我不需要,滚一边去吧!”
渡边终于说真话了。我很生气,就说话损他。
“该不会……你自信满满完成了作品,但是做好之后,如果被人发现是个烂货,一定会变成笑话的。嘻嘻嘻嘻!”
但是,渡边不为所动。
而且嘴角还露出笑容。
他就这么有自信吗?
“没关系,完成就是一种快乐。”
他没说谎,他真的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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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里,又要和电锯男作战了。这是我和绘理最美好的片刻。
今晚的战场是有着生锈攀爬架的冷清公园。
电锯男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公园。他和绘理在此幽会,包括今晚在内已经第三次了。
绘理好像听到了我的喃喃自语。
“什么幽会!不要说得那么暧昧!”此刻虽然有着战斗前的紧张气氛,但是绘理说话的口气却十分从容。
“电锯男迟到了。”我换了话题,同时若无其事地脱离绘理踢腿的攻击范围。
“你不觉得电锯男最近好像变弱了吗?”我绕到攀爬架前,站在冷得直打哆嗦的绘理后面,假装平静地提出问题。
“……嗯,我也这么觉得。因为飞刀的耗损量减少了。”
“或许我们有能力战胜他了。”我借问题转移绘理的注意力,同时小心翼翼移动。
——可以了!现在已经完全进入完全范围,不会被绘理的腿扫到了。
我决定利用这个机会,说出我平常不敢说的话。
“你不觉得我对你的帮助很大吗?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你大概早就那个了。你现在早就成名了……深夜,一个脑筋有问题的高中女生,在城镇里四处徘徊……”
“你在说什么啊?”绘理压低声音至危险界线。不过不要紧,我现在占据了绘理背后的位置,所以不必担心会突然被踢。
“你做事更是一点计划都没有耶,绘理!明知道等待的时间那么长,就该穿厚一点的衣服啊!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在雪中发抖。当时我还以为你要自杀,或是准备用木刀进行打劫咧。你真的很糟糕耶!如果碰到的不是我,人家早就报警了,你真的比电锯男还恐怖。”
“不要自以为是胡说八道。山本同学!你是不是被我踹成习惯……”
我配合绘理转过身子的动作采取行动,轻轻松松回避了绘理的攻击。接着说道:
“事实上,你已经成了都市的传说了。你是‘恐怖的飞刀女’!嘻嘻嘻嘻!”
最后一笑不未落幕,我们之间的距离消失了。绘理冷不防出现在我的面前,紧接着就是一记加速的回旋踢。我已经来不及做闪避的动作,因为我们基本体能有相当大的落差。
我被踢中了,而且是相当扎实的一脚。
但是、但是、但是,我还不能死心断念。我不能每天晚上都这么轻易就被踹——没错,我是男人,我不能永远都被这个小女孩瞧得扁扁的。
昨晚我已经研究过了。我看了k—1擂台,而且努力研究了对付下踢的法子。
接下来,绘理应该会小步踏出左脚,这就是要进行下踢的预备动作。在这一瞬间,我要立刻将身体的重量放在右脚上,然后将左脚抬至半空中。这个时候,我还要尽可能地将膝盖打弯,让身体显得虚脱无力,这一点可是关键所在。紧接着,绘理的下踢会飞过来,正好踢中我呈四十五度倾斜,软绵绵无力的小腿。如此一来,我就可以分散绘理效率极佳的运动能源,将我脚部的受损程度减到最低。
——没错,绘理如果看到我挨了一脚,却依然能够处之泰然的话,或许就会对我心生敬畏。一旦对我有了敬畏的念头——啊,他果然是个强健的男人!男人果然还是比较神勇!——然后,我就利用这个机会,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完全逆转。我终于将这个狂妄的小辣椒,纳入我的统治之下了。真是太完美了!
来吧!我已经准备妥当了!你随时都可以放马过来了!
“…………”
但是——绘理为什么在笑?你在微笑。
她用右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呵呵,我不踢了。也不能老是乱踢人,对吧?”
“……这是怎么回事?”
“给我咖啡!”
我遵照命令,从背后的包包里拿出保温瓶。
“山本,你要不要也喝一杯?”
“……好,谢谢!”
绘理用保温瓶的外杯为自己倒了一杯,再把内杯递给我。
“虽然是速溶咖啡,但是因为天气冷,还是觉得很好喝。”绘理一边说,一边为到现在还因畏惧被踹而频频发抖的我倒着咖啡。
“……”
然后我们坐在椅子上啜饮着咖啡。
绘理呼呼吹凉热咖啡。难道她怕烫?
“好冷喔。”绘理自言自语说。
“……嗯,很冷。”
我们两个抬起头,看着不知何时出来的月亮。
清澈的月亮就高挂在攀爬架上端。好美的一轮满月。
真的是冻得要命,可是不知为什么,今夜感觉特别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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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过午之后,我在附近的超级市场碰到了绘理。
就是那家ok超市。
之前受渡边怂恿,顺手把高级霜降牛肉牵回家的那家超市。
就在我想站着看免费漫画,好打发假日时光,而踏上往二楼阶梯的时候,我的视线被一套熟悉的制服遮断了。
“绘……”才出声音,我就连忙闭起了嘴。
——我想背地观察绘理的私人生活。
我打定主意这么做了。
于是我一溜烟进入绘理正在逛的蔬菜卖场中的一个角落。
绘理拿了一个橘色的购物篮。她把购物篮挂在手肘上,手则靠在下颚处。这个动作像极了一般主妇买菜的模样。绘理一脸认真地在比较堆得像小山的高丽菜和旁边的大白菜。
她把一颗一百二十圆的高丽菜和一颗一百五十圆的大白菜,同时拿在两手上,细细地做比较。到底应该买哪一个呢?——她看起来非常努力地在思考。
她这副认真的模样,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锐利的眼神直盯着蔬菜,嘴角的肌肉紧绷着一动也不动。
在众多主妇来来去去的蔬菜卖场,只见绘理直挺挺地站着。
“…………”
她站了好久好久。
绘理选蔬菜所需的时间真的很长。
选蔬菜是一件大事吗?
还是这其中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学问?我是不是该出现介入其中?偷偷在背地里观察绘理的我,开始觉得忐忑不安,紧张得快要窒息了。
“…………”
站了数分钟之后,绘理终于动了,她把拿在手上的高丽菜放进了购物篮里。
她选的不是大白菜,而是高丽菜。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选择高丽菜,不过这好像就是她得到的结论。
接着,绘理陆续把几样蔬菜放进了购物篮里。
似乎突破了第一关最难的高丽菜问题后,其他的问题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只见她轻轻松松地把红萝卜、青椒、柑橘、苹果等,一样接一样都放进了购物篮。
——哇啊,接着又绕到肉品贩卖区。
我慌慌张张躲进了日用杂物卖场中。
她在烤肉用高级牛肉前停下了脚步,带着渴望的表情,盯着一百公克四百九十八圆的烤肉瞧。
然后“唉……”地叹了一口气,往猪肉贩卖区移动。
她把一袋猪排肉放进了购物篮,接着又拿了豆腐、纳豆等,左手腋下夹了一包十公斤的米——然后终于走向了收银台。
我先一步离开超市,坐在洗衣店前的椅子上,等着绘理出来。
我抽完一根烟,终于看到绘理的影子了。
我开口叫住她。
“为什么不选大白菜,而选高丽菜?”
手上拎着三只购物袋的绘理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好像写着:“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接着——她眯起了眼睛瞥了我一眼,缓缓地开口说话。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高丽菜的事?”
“嗯,就是那个嘛。那间超市是我常去的地方……正好看到你,所以我就从头到尾观察了你买菜的情形。啊,不是啦,我是说如果你想顺手牵羊,我会哭着阻止你的。最近高中女生好像常做顺手牵羊的勾当。昨天电视才播的啊,有一个高中女生被卖场的管理员抓个正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我可不希望你尝到这种悲惨的命运。”
我一边找理由搪塞,一边和绘理保持距离。我总觉得我会身陷危险。
——但是,绘理一个箭步踏上来,马上就缩短了我刻意保持的距离。
“那为什么不叫我?”强而有力的声音,让我一下子就泄了底,说出了真心话。
“没什么啦,我是想偷窥你的私生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新发现。”
我果然又被踹了一脚。
“……”算了,反正被踹也没什么大不了。
“米,给你拿!好重喔!”不等我反应,绘理即对泪眼汪汪的我,直接下达了命令。
“你在跟踪我!山本同学!你很闲是吗?那就替我把货送到家里吧!”
事实上,我是真的很闲,所以我乖乖扛起了米。
在回绘理家这数十分钟的路途中,我们都把时间浪费在讨论大白菜的问题上。
“为什么选择高丽菜?”应该还有其他有趣的话题,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紧咬这个问题不放。
绘理直视着前进的方向,回答我的问话:
“因为大白菜是用来煮火锅的。”
“嗯?”
“我本来想煮火锅的,但是后来作罢了。”
“……原来如此。”我似懂非懂。
“冬天吃火锅。不管是什锦火锅、烤肉,味道都不错。”
“嗯。”
“每年这个季节都吃火锅。火锅做法很简单,吃完后收拾也很轻松,每天吃火锅真的很方便。”
“喔。”
“所以今年我也想做火锅或烤肉,两种都很好吃。就算不做什锦火锅,改用鸡肉、鳕鱼也很好。两者都不要的话,就用螃蟹也不错。可以用毛蟹或花蟹。”
“…………”
“但是,后来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了,因为太那个了。想像一下吃火锅的样子,你就知道实在太那个了。”
绘理好像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可是我却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所以到了最后,我就决定用普通的食材做一般的料理。例如沙拉、炸猪排。而且今天很多东西都特价,所以我就买了各式各样的蔬菜,可以好几天不必上超市了。”
“你会在家做饭?”
“那当然。天天吃便利商店的便当对身体不好,所以一定要下厨做饭。在学校也有家事烹饪课啊!我可是班上料理的第一把好手。”绘理说这句话时是挺着胸的,看来她对自己的厨艺非常引以为傲。
“山本,你会做饭吗?”
“会啊!我会烤肉,烤超高级的霜降牛肉。”
“嗯!不错嘛!”
“………………”
——我们两个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一直聊了几十分钟。
到了绘理家的家门口。
我终于可以摆脱米的沉重压力了。为了这袋米,我现在全身都在冒汗。
“我走了,晚上见。”我的肩膀好痛,转身准备回住处睡个午觉。
但是——绘理打开玄关的门,放下东西,叫住正要离开的我。
“……山本!”
“嗯?”
“山本,如果你想吃火锅的话,我们可以去买材料。”
“嗯?”
“或者烤肉也可以……我家吃烤肉的习惯是,把肉沾着生蛋的蛋汁一起吃。如果你不喜欢这样吃的话,我们可以做螃蟹火锅。我家有剪螃蟹的剪刀喔。”
“…………”
“我们现在马上回超市,把需要的材料买回来……这样你就可以选一堆你爱吃的东西了,对不对?”绘理说了一长串奇妙的话。
“……算了,不必了啦。”我婉转地拒绝了。我当然会拒绝,为什么我一定要可怜兮兮地到绘理家吃火锅,破坏人家一家团圆的气氛。光想像和他们一起吃饭的状况,我就觉得消化不良了。
“………………”
绘理向上瞪了我一眼之后,眯起眼睛把视线移开了。
“……嗯,说得也是……你到我家吃火锅,的确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没错,而且是大麻烦。我们两个在玄关前说话就已经够糟糕了。我神经绷得很紧,生怕绘理的父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
“……我走了。”
目送绘理走进玄关之后,我也转身离去。
从绘理家到我的住处,得走上好几公里。我真后悔没骑自行车。
下午的天气好冷!
——走了不到几步,绘理不知何故,又在背后出声了。
“山本,打倒电锯男就可以了!”绘理从家门探出头来,对着我大声嚷嚷。
“打倒电锯男之后,应该就可以了吧?那个时候,我们应该就可以一起吃烤肉了吧?”
我笑了。绘理好像真的很喜欢吃烤肉。
可以避开的话,我真的非常不想打扰绘理的家人,可是为了庆祝打倒电锯男而举行的烤肉派对,我倒觉得挺适合的。
我回过头小声地说:
“是啊,那个时候,就麻烦你买超高级的霜降牛肉了。”
接着,我们两个笑着说再见。
干嘛要这么依依不舍!反正一入夜,我们又会再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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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每一天,都过得活泼、开朗、有朝气。
渡边在大叫:“哇啊啊啊!成了,完全ok了。这个作品太棒了,太完美了!”他卯足了精力在吹嘘自己所做的曲子。
绘理在翻滚,她在雪地上一圈一圈地翻滚。
“怎么样?我在雪堆上一边向前翻,一边射飞刀的华丽动作,很像忍者吧?这是我昨晚观赏电视播映的忍者电影之后,仔细研究的新技巧!”
我真想大叫,这么闲的话,就该好好念书!可是我似乎为她的新招数深深着迷,而喃喃自语夸赞:“太厉害了!酷极了!”
公寓宿舍的大姐姐起了个大早在做早饭,她是为了我们而做的。
听说,她已经走出了失恋的阴霾,积极寻找新恋曲。是渡边告诉我这个八卦消息的。
加藤老师在写黑板。喀喀喀,黑板被写得喀喀作响。
对于数学,我真的一个头两个大,所以能够不挂零蛋就不错了,我是这么想的。
“第一题,久未。第二题,梅川。第三题,山本。”我又中奖了。我的脸色又开始惨白了。
不过,我仍旧是精力充沛。
最近我的身体状况非常好,踩自行车的脚变得轻盈许多。不论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或是刮风下雪的坏天气,我都能轻轻松松踩着自行车。
我载着绘理,骑着自行车前行。
——————————
每回都一样,总是让电锯男逃走了。
某晚在回家的路上,我们两个像平常一样,骑着自行车走在危险的积雪的路上。
我得负责把背后的绘理送回家。
这是一个寒冷的深夜,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偶尔汽车会缓缓经过薄冰覆盖的坡道。
脚踏板所发出的嘎吱嘎吱声,响彻了夜晚的城镇。
——站在自行车后轮踏板上的绘理突然开口:
“喂,山本,你为什么每天晚上都来帮我?天气这么冷,又这么危险。这种事真的一无是处。”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其实我早就想问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口比较好……好了!快回答吧!”
在薄冰坡道上,踩着有两个人体重的脚踏板已经很吃力了,竟然还要我回答问题,真是伤脑筋。
“……你问我为什么,我只能说想帮忙,所以就帮忙嘛。”
“那你就认真想想看,最初的时候,你为什么想帮我的忙?”
“…………”
我困惑地稍微想了一下,决定老实回答。
“……刚开始的时候,我说我想助你一臂之力,其实那是骗你的。”
“嗯?”
“不,也不完全是谎言。反正我这么做,为自己的因素胜过于为了你。”
“什么意思?”
“……换句话就是……这该怎么说呢?因为我很闲。不、也不只如此……总之,和坏人作战,不但富戏剧性,而且很神气。碰到和神秘邪恶之徒作战的美少女,换作是任何人,我想都会想帮忙的。”
“认真回答!”
“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是认真的……换句话说,就是那个啦。我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平常的生活有意义,所以我才想帮助和神秘邪恶之徒作战的美少女。”
我的说明中,一直强调美少女。
但是,绘理似乎并不太了解。我急得继续往下说:
“总而言之,我是个平凡的高中生,每天过着平凡的日子,十几年来如一日,过得快要无聊死了,却又无法挣脱这种命运。但是你和我完全不一样,你的年龄和我相仿,所做的事情却和我相差十万八千里,所以碰到你,我就希望自己能够跟着你。”
“我听不太懂……”
“我该怎么说呢……其实连我自己也不太懂。你用超能力作战,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虚幻的梦境世界。能够待在你的旁边观赏,我觉得很有趣,所以我想走进你的世界。刚开始的时候,我就是用这种感觉接近你的。”
“…………”
“但是,最近不是只有这样了。”
“嗯?”
“不,没什么啦。总之,就是像我一开始所说的,我想帮你,就是这么单纯。”
“嗯,这样啊。”
绘理仍旧是一副不太明白的样子,但是她突然轻轻一笑:
“嗯……这样也好,你每天充当我的自行车司机,就很不错了。”
接着,用手套砰砰敲了我两下后脑勺。
“喂,速度慢下来了!用力踩!”
我听令行事,更卖力地骑着自行车。
“哇啊!”
绘理失去平衡,紧抱住我的背。
“喂!很危险耶!”
我没有回答,只是倾全力踩着自行车。我挺直腰杆,用力踩着脚踏板。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反正心情就是觉得很愉快。
我觉得这种状况很扯,而且不切实际。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很多状况,我也无法理解。
虽然有的事叫人伤脑筋,有的状况令人丑态百出,但是我们——
都很快乐。
真的很快乐,快乐得飘飘欲仙。
这是真的,绝不是我的错觉。
我希望这种感觉,能够持续到永远。我这么想。
我真的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