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 -REDRUM-(2/4)
「不过,老师似乎已经在休息了,虽然我敲了门,可是却没有回应声……那个,所以我就回房了。」
唔……也就是说,把刚才的话做一个总结,情况就是这样。
吃完晚餐之後,大约是晚上六点半左右。九瑠夜老师与宫村在十五分钟前就离开了饭厅。
晚餐後我与志乃、小光、谷伞还有野村五个人在接待室里玩牌。过了一小时左右到了晚上七点半,小光退出游戏,然後大家就解散了。跟谷伞稍微讲了一下话之後,我们在八点钟前後离开接待室回到了别馆。
教导小光画画是一个半小时,谷伞则是三十分钟,换言之,直到晚上九点半左右一直在画画的九瑠夜老师用宫村烧的洗澡水泡完澡之後,就直接睡觉了。从宫村十点半前就上床的事实判断,这无疑是在她入睡前所发生的事。
之後,野村於晚上十一点时去见九瑠夜老师确认明天的行程,不过他说老师似乎已经睡著了,所以没有回应。
「话说回来,一开始是谁先发现的?」
因为情报纷纷流进,所以我完全忘了问这件事,不过它应该比其他任何事都重要,是最基础的部分吧!
「发现的人是宫村。呃……当时几点了?」
「我想应该是十一点五十分左右。我收到老爷发出的紧急讯息……」
「紧急讯息?」
「就是将护士钤无线化的东西,这样说您明白吗?那个装置就像是有固定频率的无线电一样。它的构造很简单,只要按下按钮,就会将讯号传送到我的受信器里。」
宫村接著说道:
「老师的年事已高,而且又不良於行。为了能在任何情况下部能立刻跟老师取得联系,所以我都会随身携带受信器。啊,睡觉时因为不方便,所以我会把它插到床上的插座里,而且还可以顺便充电。」
原来如此,的确像是护士钤。
我想起了那个最近看都已经看到腻的棒状机械。虽然那个魅惑造型总是让我产生想按下去的冲动,但直到最後我连一次试试看的机会都没有。虽然我能理解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但我还是感到非常遗憾。
「即使如此,那个道具还是很好用呢!」
「思,我也是这么想。那个道具虽然便利,不过因为截至目前为止从来都没有使用过,所以一收到半夜传来的讯号後,我就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就跟我没有按下护士铃一样,没有使用那种道具,就是九瑠夜老师身体健康的证据。然而「老人」这种生物,不管昨天有多么地健康,纵使能轻轻松松地做两百个仰卧起坐,但也不能保证今天也一样健康。
如果是年轻人只要睡一晚就能够痊愈的轻微感冒,但对老人而言却能成为致命的疾病。
宫村的动摇应该很大吧!
然後慌张赶过去的她,眼前恐怕出现了超乎想像的残酷光景。
在那之後,她叫起谷伞、小光还有野村,最後则是过来叫我们——然後就到了现在。
「这么说,犯行是在十一点过後至十二点前的约一小时之内进行的罗!」
不,不是这样的吧!野村并没有直接确认到九瑠夜老师的身影。
既然如此,在这个时间点上,事件很有可能已经发生了。
「野村。你去老师的房问时,有没有听到里面传出什么声音?」
「没……没有?虽然我敲了门,不过都没有回应,所以我就直接回房了。」
这么一来,果然没错——
犯案时间要扩大到连十点半以後都是。正当我想将这个结论说出口时——
喀嚓的声音大大地响起,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集中了视线。
声音的真面目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将咖啡杯稍微用力的放上碟子罢了。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让人惊讶的理由,然而——
「志……志乃……?」
如果发出声音的人是至今为止始终保持沉默的少女,那又另当别论了。
而且这绝非意外,而是故意做出来的行为。
志乃以娇小的身躯承受了惊愕与困惑的眼神,悠然地站了起来:
「停止无意义的行为吧!」
「无意义吗……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不管如何推定死亡时间,抑或是确认不在场证明都不具任何意义。不可能凭藉这种方式就能找出犯人。既然如此,也无法消除刚才提出的疑点。」
「刚才提出的疑点是指……」
「我们是犯人的可能性,还有你们是犯人的可能性。没有方法能够完全排除这两种可能,或是其中一种可能。」
「这个……我对刚才的事感到很抱歉啊!」
「只要无法证明,就没必要互相道歉。只不过,既然无法消除疑点,我们应该有优先保护自己的权利。」
就这样,志乃说出了我想都没想过的话。
03/
像中暑的海豹似的将身躯投向床铺上,我一边沉重地叹了口气。沉重叹气的比重,都快跟黄金差不多重了。如果叹息跟黄金等值,那么我在这短短的十分钟之内就可以登上世界有钱人排行榜了。
我很想把全身无力的原因,归咎在睡到一半被叫起来的事情上。
如果不这么相信的话,我就会觉得自己快被两个大问题给压垮了。
两个问题——其中一个当然是九瑠夜老师的遗体。从四月一直到现在,我跟志乃一同接触了形形sè • sè的事件。其中有一大半是被卷入的,有时则是以自身意志凝视恐怖又战栗的事件。连有过那些经历的我,都对九瑠夜老师死亡的那幅光景感到痛苦。
我死命地瞪视著手机,就像是要消除烙印在视网膜上的幻影似地。
即使我靠近窗边,无讯号的文字仍然不肯消失。
「明明为了紧急联络才买手机的,却从来没有在紧急状况下可以使用的例子,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诅咒啊?」
自己说完之後,我苦笑了一下:
「要说手机方便吗?是真的很方便,所以我是无所谓啦!不过,我还是有一种吃了大亏的感觉呢!」
「……是吗?」
小声回答的志乃并没有在自己的床上,而是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以一对无法读取感情的眼瞳凝视著门扉。
看到她这副姿态,我蹙起了眉头。
她平常就会以那对看不出焦点在哪儿的黑色大眼睛凝视空无一物的空间。在我只能凭空想像的领域中生活的她,有时会看见从这一边的世界中掉出去的某物吧!
我觉得,现在的眼神——跟那种情况不同。
我无法具体说明是哪里不一样。
我只是莫名的觉得,那对眼瞳中并没有平常的力量存在。
坐在那里的人,看起来跟极普通的寻常女孩一样。
不,大概是我想太多了吧!我轻拍双颊,切换了脑中的意识: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
「跟谷伞他们待在一起比较奸吧?」
第二个问题——
就是离开谷伞他们,像这样回到别馆的举动。
「我们应该有优先保护自己的权利。」
如此说完之後,志乃提出的意见是,跟我两个人一起回到别馆。然後在白天来临前,双方互相不接近也不千涉彼此,就这样跟自己信赖的人待在一起。
谷伞他们当初对这个提案虽然感到困惑,但最後却没有强烈反对。与其说是没有完全抹消对我们的疑虑,倒不如说是被志乃的坚决态度压倒所致。
「不过,像这样两个人待在一起,说一些放松的话是比较放松啦!」
就像谷伞他们一样,我们这边确实也有著带刺的猜疑心。
事实上,牙缝中有东西卡住似的不愉快戚就存在於双方之间。
虽然能以成人的理性无视这种事情,但却也不是什么舒服的感觉。
所以像这样跟绝对能信任——举例来说,我根本不可能在睡觉时遇害——的志乃两人独处,带给我长途旅行後回到家的那种既安稳又温暖的感觉。
这栋别馆,无疑是现在的我唯一的安息场所。
只不过,无法保证这份安息能一直维持下去。
「呐,志乃。我有一件事感到疑问呢?」
「……什么事?」
「如果犯人不是谷伞,而是外面的人,那该怎么办呢?」
刚才因为话题偏离到奇怪的地方,所以我没有机会说出口,不过仔细想想,那件事真的非常异常。
因为,工作室的窗户玻璃从外面被打破了。
散落在床上的无数玻璃碎片反射著光线。
在这种状况下,就常识而言应该先怀疑犯行是外人所为。就这层意义来说,感觉虽然不好,但谷伞对姑且算是「外人」的我们起疑也很正常。那时没提到有除了我们之外的「第三者」潜伏在某处的疑点,实在太可惜了。
无论怎么说,前往观赏九瑠夜老师个人画展的人不只是我们。我们去看画展的时候虽然连十个人都不到,但一整天下来前来看画的人大概会有数十名吧。而且,那画展还在关西圈内十多个地点展出,所以最後的观展人数应该会轻松地超过两、三百人才对。
在这些人之中,难道真的没有人能发现解答吗?应该无法下这种断言吧!话说回来,也不见得所有的人都提出了自己的答案。也会有即使发现了答案,却没有写下来的人存在吧!
「可能性不是零。」
「那么……!」
「不过,如果你只是因为不想怀疑他们,所以才想像出『第三者』的话,那我认为这种想法有问题。」
呜……真严格。
简单地说,就是要我「正视现实」吧!
与谷伞他们相遇不到半天。虽然时间短暂,但还是能知道他们都是好人。我不愿意相信shā • rén犯就在他们之中。我讨厌怀疑他们的自己。
「如果有怀疑的空间,就要毫不犹豫的怀疑才行。不管对方跟自己有多么地亲近,无论多么地值得信赖都一样。『我这么相信你,你却背叛我』这种情况,只不过是『想要相信』的意念扼杀了头脑的思考力罢了。相信跟怀疑这两件事并没有冲突。根据场合不同,有时候就是因为相信对方所以才要去怀疑。」
「我大概知道你想表达什么啦……不过这种事非常困难啊!」
所谓的怀疑,并不是贬低对方的行为。
正因为相信,为了证明对方是正确的而怀疑。
要求这种决心的瞬间,必定存在吧!
不过,如果被背叛了呢?
一想到无药可救的明确真实会呈现在眼前,我就会怕的不得了。这就是所谓的人情吧!
「……而且,就算真是如此,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真是如此的意思是指,如果犯人是『第三者』的情况吗?」
「如果犯人是『第三者』的话,那么对方很有可能已经逃走了。因为,既然成功地完成了犯罪行为,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刺破车子的轮胎也是为了不让我们轻易报警的缘故,志乃如此说道。这也是因为一般而言,逮捕犯人的机率与报警——警方展开调查为止的时间成反比的关系。
所以动手脚不让我们报警的行为就某种意义来说,比只是慌张地逃跑还要重要。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仍然觉得有点不安。至今为止,我累积了各种经验的直觉,现在仍不断地发出红色警报。它就在我的耳朵里轰隆轰隆地响著。
是的,更重要的是……志乃的这种态度。
「志乃,如果犯人是『第三者』,又如同你所说的一样已经逃走的话,那为什么还要这么警戒呢?」
我对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客厅椅子上的她如此说道。
她没有回应,不过我心中已经有了确信。
犯人如果已经不在这里的话,根本没必要回到别馆。
只要留在本馆里,跟谷伞他们一起等到早上就行了。
她没有选择这种作法,也就表示——
「事件还没有结束。你还没有确定已经安全了。」
我觉得自己似乎知道志乃在想什么,又为什么会说出要回到别馆的话。
犯人模仿九瑠夜老师的画作杀害了他。从这件事来看,几乎可以确定犯人对九瑠夜老师有很强烈的想法——无论那是怎样的感情。
因此反过来说,犯人没有理由袭击与「九瑠夜明日」完全无关的人,换言之就是我们。
虽然不晓得犯人有何目的,但被留在本馆的相关之人与毫无瓜葛的我们,犯人会比较积极的袭击哪一方呢?就算有人问起这种问题,也没必要重新回应。
「像这样回到别馆,是为了确保我们的安全吧?」
换句话说,这就是对留在本馆的小光他们见死不救的行为。
互不干涉——就是不管看到什么,都会装作没看到的意思。
「这样不行啦,志乃。这种事我办不到。如果犯人还在附近,而且还有可能继续犯案的话,我们就应该尽可能地阻止吧!」
「…………」
先回到本馆跟谷伞他们说明一切,然後所有人一起搜索屋内。如果没有人躲在里面的话,也应该稍微找一下屋外吧。考虑到这里的气温,犯人不可能什么都没准备就一直待在室外。对方应该会搭起帐棚或诸如此类的东西。
更何况,夜晚的山里充斥著能轻易地吞噬踏入之人的黑暗。如果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移动,就一定不能使用手电筒之类的道具,如果没有近到能掌握宅邸的位置,shā • rén犯就有可能会被冻死。
因此,如果在宅邸周围搜索也没有发现异状,就能做出志乃的担忧只是多余的结论。再来只要想下一个对策就行了。
「即使如此,还是无法排除谷伞他们是犯人的可能性。」
「或许吧,但只要大家待在一起,犯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吧!」
而且只是按兵不动的话,我一定会受不了越来越沉重的气氛而逃出去的啊!我绝对无法忍耐到早上。
不过,只要有目标的不断行动,就应该有办法解决才对。说不定回过神时,就发现太阳早就升起来了。虽然这种想法过於乐观。
「就是这样,快点,志乃,我们走吧。」
我下了床,走近志乃身边。
然而,她却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志乃连一眼都不看这边,整个人完全僵在椅子上。
那副姿态不知为何,看起来竞像是坐在玩具卖场地上吵著要买玩具的幼儿。
「你这么不愿意吗?」
「不是那个问题。」
那又是什么问题呢?我朝志乃的眼瞳望了过去。
虽然不明白其理由,但无法掌握焦点位置的黑色宝石看起来有些混浊。
「呃……你不要紧吧?」
虽然我开口叫唤,但只有点头的志乃依旧无语。
今天的志乃果然很奇怪。绝对有地方不对劲。
再怎么说,这种状况也有点异常了。
「我觉得你好像一直怪怪的呢!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我将手掌贴上了她的前额。
简直会让人联想到雪景的洁白肌肤看起来虽然给人很冰冷的印象,但只要实际触摸就会知道其实非常温暖。她还是孩子,所以体温会比我略高一些。她现在的体温,摸起来跟平时几乎一模一样。
「思~摸起来好像没特别的烫……是肚子痛吗?」
「……不是。」
微微低著头的她压低了音量。
那是完全读不出情感的声音。
不过,这也是她刻意隐藏心中情感的证据。
虽然我想过她有可能是受伤了,但在可见范围内并没有伤口存在。志乃已经换下浴衣,换回毛线衣搭上过短裙子的便服打扮。
不,跟便服不太一样。
我觉得,她的裙子似乎比平常短了很多。
志乃绝对不是那种爱漂亮的人。因为条件实在太好,所以伯母与鸿池学姊都买了许多衣服给她,但她本人似乎缺乏打扮自己的意识,所以说到便服,几乎就等於是学校指定的水手服。
对现代女孩来说,穿短裙是理所当然的知识。虽然拥有这种情报,但志乃截至目前为止却从未实践过。
身为男人的我虽然没有穿过裙子,但只要不在意被看到内裤的话,这种打扮看起来非常方便活动。从拉高至危险临界点的裙摆中露出的大腿如陶器般无瑕,上面也没有任何伤痕。
「可是……我不觉得你没问题呢!」
既然没有外伤,那就是内部的问题罗!志乃既没有肚子痛也没有发烧,脸色看起来也没有特别地差,不像是有什么重大病痛的样子——想到这里,我突然发觉某事。
有一个虽然不是病痛,但却会造成身体重大变化的可能性。
「难道……该……该不会?」
我感到冷汗从背後滑落。
发生了我意想不到的状况。
不,我当然知道这个时刻总有一天会到来。
虽然我不晓得如何判断是早是晚的统计数字,而且虽然早有预感,但却也没有想像过这种情形。即使如此,这对普通女孩子来说仍是理所当然的现象。只要是女生,谁都无法避过这个成人仪式。
「志……志乃。或许……说不定……难道是……不,那个……咦咦?不对,是那个吗?就是那个吧?」
「……那个?」
「对……对,那个……那个,就是那个啦!你该不会是那个来了吧i:」
我完全陷入恐慌的状态。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有男人自认不会恐慌的话,现在就马上报上名来。我会信心满满的立刻认定你在说谎。我要用手指搓向你的眉问,然後大声地宣布说道「你在说谎」!
当然,这件事很自然,而且也值得庆贺。
说真的,我想立刻联络伯母或是鸿池学姊向她们求助,然後在等待的时间内,去超市买真空包装的红豆饭回来,而且晚餐也要弄得比平常更豪华,尽全力帮她庆祝一番。
然而,在这里却无法实现。
我无法与任何人取得联系。
附近别说是超市,连一闾便利商店都没有。
我完全帮不上忙。
「不,对了!宫村不是在这里吗?只要跟她说的话——」
「……这是行不通的啦!」
「行……行不通?」
「现在过去他们那边,反而会有危险。」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吧!」
「我大致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你完全误会了。」
「那你到底怎么了?」
虽然我开口询问志乃是否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但她却不肯回答。
她只是有如隐藏又像是蒙混般的说了句:「没什么。」
以她的程度来说,这个藉口还真是拙劣。
我不是不了解她的心情。女孩子到了这种年纪,会因为这种事被别人知道而感到害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是同性的话就算了,我能理解志乃想对异性隐瞒这件事的想法。
哎,无法完全骗过去的稚气表现,还满可爱的呢!
「你真的很警戒他们呢……我知道了。既然志乃都这样讲了,就听你的意见吧。在这边等到早上就好了吧?」
我很在意谷伞他们的安全。我无法在没有确认犯人是否已经逃走的情况下,就这样丢著他们不管。心中的伦理观虽然强烈的提出诉求——但更重要的是,我是志乃的监护人。守护她的安全,确保让她安心的环境是我的第一要务。
「那么,你不能坐在这边哦!」
我轻巧地将坐在椅子上的她抱了起来。
用手绕过背部与膝盖後侧的方式,一般称之为公主式抱法。
这种抱法看起来虽然华丽,但实际上却是单纯考验肌肉力量的费力抱法,不过以志乃为对象的话,连我也能轻松办到:
「你还是一样轻呢!」
我对著志乃近在咫尺的脸蛋露出一个微笑,但她却别开头错开了视线。
果然,不应该在现在的场合说这些话吧!不过,从志乃很自然地将身体靠在我身上这一点,可以看出她似乎没有特别生气的样子。虽然隔著衣服,但是温热的体温与柔软的感触仍然传到了手上。
「感觉会不舒服吗?有没有地方会痛?话说回来,流血之类的事不要紧吧?」
「我就说……你搞错了。」
在这种节骨眼,明明说一些夸大的软弱话语也无所谓啊!
不,我没有可靠到让她说出软弱话语的程度吧!
我一边反省一边将志乃抱到床边,然後将她慢慢地放到了床上:
「你睡著了也没关系哦!我会在旁边好奸守护你,叫你起床的哦!」
我替她盖上棉被一边说道。我们就在这里等到早上。当太阳升起时,我会背志乃下山。只要走一段路应该就收得到讯号,到时候只要通知警方,他们立刻就会赶到现场吧。
总之——接下来只能祈祷不要再有状况发生。
滴答、滴答……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异常吵闹地在四周回响。
这个夜晚就是如此地寂静。在连电视与收音机都没有的山里面,这么安静固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重要的并非是杂音的有无,而是截至目前为止,心中的不安尚未化为现实。
换句话说,厚重红砖的对侧,没有事件发生的氛围。
这件事虽然让我略微安心,但现在还是不能松懈:
「到早上还剩……三个多小时吧?」
就季节与地点来考量,太阳大概会在七点左右升起。在那之前,天色虽然多少会变亮一些,但直到太阳完全升起为止,并不能真正地安心。
说到志乃嘛,在床铺上的她正闭著双眼重复著沉稳的呼吸。不过,这并不表示志乃已经睡著了,因为她现在也因为我的声音而微微地睁开了眼睛。她也真是的,再怎么说,这都不是小学生能保持清醒的时间啊!
为了让她安心,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放心睡吧,不要紧的哦!」
我虽然如此说道,但志乃看起来一点想睡的样子都没有。
我反而觉得自己好像会先睡著,因此我慌张的伸了一个大懒腰。
普通人类的紧张感——集中力只能维持几十分钟。
纵使是职业运动选手,也没有办法在整场的比赛里一直集中精神。为了要在关键时刻做出最完美的表演,他们在大部分的时间里都会保持放松的状态,然後在机会来临的瞬间贯注所有的集中力。
我这种凡人当然没有随意切换精神状态的能力,所以在最初的数十分钟内,我就用尽了所有的集中力,也因此无法继续维持紧张戚了。
只能像这样待在这里,什么事也不能做的漫长时间实在痛苦。
为了尽可能让志乃多睡一点,所以不能跟她讲话的情况也很难熬。
这种时候如果学姊在的话,至少我还可以毫不在乎的跟她闲聊到天亮。就算是真白,我们之间大概也有说不完的话题。她还满健谈的,所以应该很擅长无关紧要又没营养的对话吧。不,她还只是一名中学生,这种时间要让她睡觉才对吧。
而且如果是学姊,肯定不会像这样把自己关在屋内。
不论发生何种状况,她都会四处奔走设法解决事件。
为了提神而泡的即溶咖啡已经完全冷掉了。
我才喝了一口,就感到难喝的味道在口腔中散了开来。比起热咖啡更爱喝冰咖啡的我,为什么会觉得冷掉的热咖啡这么难喝呢?虽然觉得这是心情的问题与味道无关,但这杯冷咖啡仍是难以入喉。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虽然觉得浪费,但还是把喝剩的咖啡倒进洗脸台後重新泡了一杯。如果有微波炉的话,就可以直接加热了。
三十分钟前,我就因为一时兴起而把房内的电热水壶装满了水,所以现在水壶内装满了热水。将棒状纸袋内的咖啡粉末倒人马克杯内再注入热水,透明液体立刻染成褐色。再加入棒状纸袋中的砂糖与粉末奶精,超便利的即溶咖啡就完成了。
我一边吹凉,一边啜饮著会烫伤舌头的热咖啡。
因为无事可做,所以思考必然会朝事件集中。
外面的风比先前强劲了一些,窗户玻璃不时发出诡异的震动声响。构造坚固的红砖小屋几乎完全阻绝了室外的冰冷空气,然而只要踏出外面一步,就会有穿上厚重衣服也无法抵御的寒气迎面袭来。
不过,映照在我脑海中火焰般赤红的光景,却驱离了这种寒气。
我想,自己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忘却,透过视网膜强烈地烧灼在脑神经上的那幅「画作」。至少,我肯定会梦到它好一阵子。
犯人到底想从那幅画中得到什么呢?
在被静寂包围的小屋中,志乃跟「他」一样也在想事情。
横躺在柔软床铺上,她闭著眼皮思考著。
跟自己家里一样柔软的床铺感触,让她有点不愉快。
在「他」住院的期间,双亲虽然在百忙之中,仍然会尽量回家不让志乃一人独处。但话虽如此,他们也无法在三周内每天回家,所以志乃有时候也必须一个人待在家里。
像这种时候,她就会去「他」的公寓睡觉。
用备用钥匙打开门扉,踏入没有人声的安静房间,横躺在冷硬的棉被上。
仰望著低低的天花板,缩起手脚将身体卷成一团,缓缓地坠入梦乡。
这种行为大概没有意义吧!
因为就安全层面而言,这问房间实在是差劲到了极点。十年前的便宜门锁,就算不用备用钥匙也能轻易开启。只要有工具,连志乃也可以在一分钟之内打开这道门。要割开窗户的薄玻璃也很容易。虽然房问位於二楼多少会造成一些麻烦,但公寓旁的小路几乎都是死角,作为侵入地点应该不坏才对。
就小学生一个人睡觉的地点而言;这里实在是太危险了。
跟玄关大门厚重,窗户上也都有著两道锁的家里根本无法比较。
住在这里本来是为了志乃的安全著想,但这个样子简直就是本末倒置。
话虽如此……自己为何渴求著那硬梆梆的棉被呢?
它睡起来绝不舒适。记得初次早晨从那张床上醒过来时,全身都觉得疼痛。
说起来非常的不可思议,志乃至今仍能感受到与当时相同的冲动。
存在於自己体内所有的「志乃」,都将意识集中到了这边。
从那个时候起就诞生了这种感觉。
倒卧在地的「他」,以沾满鲜血的手抚摸著自己的脸颊。如同在雪山里点亮的一根蜡烛般脆弱不堪,却又有著明确的温暖存在。粗硬手指与湿滑的鲜血感触都没有让自己觉得不愉快。肌肤仿佛迎向雨季的乾涸大地似的,想将那一切全部吸尽。
不,事实上,从「他」指尖传递出来的一切早已渗入了她的体内,或许也侵入了某种领域,而且也确实地改变了志乃。
从那之後,胸口深处的冲动就一直没有消失。
不管是睡觉或是吃饭的时候,这种情绪始终溢满著胸口。
而且一天比一天强烈。
然而——志乃还不晓得那股冲动的名称。
没有名字的强大力量,如同磁铁般地将「所有的志乃」推往同一个方向。
有如要拒绝那种力量似地,她切换了脑中的意识。
将意识朝事件集中。
九瑠夜明日拥有超脱常轨的人格。「红色肖像」——就常识来思考,无法想像有人能绘出那种画作。这一点对模仿那幅画杀害他的犯人也一样。不管是谁,精神都不正常。
这件事本身当然无关紧要。对志乃而言,正常与常轨都跟她无关。
不过——她是这么想的。
从挡住去路的谷伞陆雄旁边通过,奔向快崩溃的「他」身边。
在那里见到的光景。
尚未完全乾掉的鲜血气味,肉块散乱的形状与色泽。
完全无视这些事物带来的冲击,单纯地将它们视为作品观察的那一刻。
那幅作品与「红色肖像」之间,有著决定性的不自然感存在。正如同谷伞陆雄所说的一样,那是似是而非的伪造之物。绝不可能是真品。作为「红色肖像」所要表达的主题,它实在是太不完全了。
针对那个意义——志乃做下了预测。
为什么不完全?
是什么不完全?
缺少了什么?
虽然能够理解,但志乃并没有行动。
表示应该采取行动的「他」,尚未理解一切。
她不希望「他」理解。
也不认为「他」应该理解。
这样就够了。总之,她希望现在能保持原状直到黑夜结束。
她希望能平安无事的度过一切。
一边感受著担心不安的「他」就在身边,志乃阖上了眼皮。
04/
我或许稍微睡著了吧。
宛如要让心脏停止跳动的轰然声响,破坏了没有自觉的空白时间。
不,这当然是夸张的表现方式。只因直到刚才为止实在太过安静,所以我才会如此吃惊,其实那只不过是日常生活中常出现的铃声罢了。
「电话……?」我慌张的将视线栘向放置在客厅桌上的白色电话机:「声音的确是从那边发出的——不过,电话应该不会通吧?」
「……是内线。」
志乃不成句的声音传人耳中。至今为止——在我的意识中,的确是这样——阖著双眼呈现石化状态的她,如今却坐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通电话是从本馆打来的罗!
我慢慢拿起话筒:
「……喂?」
我不知为何紧张的回应著,但传回来的声音却是让我想拉开话筒的大音量。
『救……救救我!!』
声音非常急迫,几乎接近惨叫声了。
我听过这个声音:
「野村?是野村吗?你怎么了?」
『救我!快来……帮我,我要被杀了!』
不再过分谦卑的语气产生了真实情感,这是在紧急状况下才能窥见情感的声音。
「要被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叮」
『啊……啊啊啊!住手啊,饶了我——』
「野村?野村!」
『咕……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野村……!」
当话筒另一端传来沉重物体倒在地上的声音时,电话忽然被切断了。嘟嘟嘟的空虚声响令耳朵感到刺痛。
我慌张地抛开电话:
「志乃——你留在这里!」
我正想开口叫躺在床上的她一起去,转念一想又打消了念头。
现在不该轻举妄动吧!
下了这个判断後,我没等志乃回应就冲了出去。
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一段时问,夜晚的山问仍旧一片漆黑。除了从别馆漏出的灯光之外,没有任何颜色存在。
不,不对。
正前方有一个房间可以看到光线。是刚关掉了日光灯吗?空间彷佛要消灭似地明灭闪烁的亮光清楚的侵占了黑暗世界。
是谁的房间——呢?
明明要快点赶过去才行,但怱明怱灭的光亮却让我相当介意而停下了脚步。
那个房间里,有某个人存在。紧紧拉上的窗帘形成了萤幕,上头明显映照著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有如害怕某物似的不断地後退,从左边朝右边移动。
下一个瞬间,另一道人影走了进来。影子虽然同样都是人的形状,但却跟最初的影子有著不同之处。
那就是——另一道人影手中拿著某种东西。
棒状物的前端紧紧黏著一个长方形,我不久前才刚看过这个物体。
——是柴刀!!
那道影子,好像拿著我跟宫村一起劈柴时所使用的相同的柴刀。
然後举了起来。
是为了什么?
当时,我看到柴刀轻易的劈开了木柴。
然而,现在那里却没有木柴。
到底有谁会在房间里劈柴呢?
「啊——」
明明知道就算这么做也於事无补,但我仍是无意识的伸长了手。实际上,根本不会神奇超能力或足魔法的我抓了个空,然後——柴刀被挥了下去。
非常冷酷地斩落了。
柴刀被感到恐惧的人影深深地吸了进去。
我仿佛可以听见躯体咚的一声倒地的声音。
「啊,啊啊啊……」
我无法言语。不愿意相信眼前的景象,我略微退後了几步。
有如要支撑身躯似地,我颤抖的手握住了某种温暖物体:
「志乃……?」
我明明叫志乃在房间里等待,可是她却来到了外面。
跟看见九瑠夜明日老师的尸体时一样。以结实的握力紧紧握住手掌的手,让我确定自己还在「这边」,也支撑住了仿佛要面临崩溃瓦解的地面。就像是被咬合力强大的楔子锁住般无法再次前进或後退。
「可是,可是……他还没……」
还没怎样?
有哪一种人以身体承受能够劈开木柴的厚实刀锋後,还能保有「还没」的可能性呢?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体是用超合金构成的啊?
我知道。
我不是不知道:
「……可是,我还是做不到,做不到啦!」
「应该暂时观察一下。」
「你说观察一下,是要观察什么!?」
我以自己也知道的粗暴态度,挥开了志乃的手。
瞬间瞥见的彷佛受伤的眼神,如同冰冷的荆棘般刺入我的心中。
不过,我没有停止。因为宅邸里,还有人「可能生存著」。
没有时间绕到玄关的我朝窗口一直线冲了过去,然後把手指放到窗边向旁边使劲一推。
产生的抗力出乎意料的轻,窗户意外地被打开了。
窗户似乎没有上锁。
无法理解这个「意义」的我,就这样冲进了房内。
那里是——比九瑠夜老师的工作室兼寝室还略小一些的房间。
就方位而言,是进入宅邸一直走到走廊尽头後,位於右手边的客房。
使用那个房间的人,只有一个。
「野村……」
果不其然,倒在红色地毯上的人,就是以内线电话联络我的野村。
仰躺在地面上的他,从正面被斜斜地斩了一刀。
不,与其说是被斩了一刀,应该说是被劈断了吧!伤口从脖子旁边的肩头一直深入到心窝附近。说不定还能从渗著血液的湿润断面,不,不只如此,甚至能透过身躯看到下面的地毯。
红色地毯看起来宛如他的鲜血似地令人作呕。
根本无需思考,他就像我所看到的一样当场死亡了。野村的眼睛有如看见无法置信的物体般整个突起。虽然无法再度说话,但他仍试图在最後关头传达某种讯息似的大大地张著嘴巴。
无法提出任何询问的自己感到懊悔,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垂头丧气了。我摇摇头说道:
「谷伞呢?宫村呢!?」
然後最重要的是,小光到底怎么样了?
惨叫声这么大声,难道没有人发现吗?
为什么没有人出现呢?
不,别提这些了,犯人究竟去哪里了?
「要……要赶快搜索才行!」
我慌张的跑了起来,接著有如要撞开门扉似地打开房门来到走廊上。
门外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感觉甚至没有人朝这边接近。
连悲鸣与求救的声音都听不见。
这更让我感到不安。
为何无法阻止「他」挥开自己的手朝那边冲过去呢?
明明应该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种行为。
从石化状态中获得解放的志乃一边想著这些事,同时翻越过窗户从「他」後面追了过去。
强烈的不自然感涌上心头。
为什么窗户会开著呢?光是这一点就太可疑了。
现在是冬天。山里的风有如能刺穿肌肤般地寒冷。相较之下,宅邸内的每个角落则是都充满了暖气。在这种温度舒适的环境中,为何会产生「打开窗户」的想法?
单纯只是为了让空气流通。是为了冷却发热的身躯。
连这类选项也毫无意义。
只要思考一下就知道了。
这里发生了shā • rén事件。
乍看之下,犯人是从外面入侵。
看起来就像是破窗而入。
在这种状况下——为什么能产生打开窗户的想法呢?
他有这么大胆吗?
野村不是很胆小吗?
进入房内的志乃,看到了过於整齐的现场状况。
她缓缓地将手指伸向倒在地板上的野村的尸体。
早已失去脉博的身躯,如同冰块般的冰冷。
这样就能确定一切了。
豪宅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九瑠夜明日为何会遭受杀害?
一切都明朗了。
正因为如此,她更加体认到自己的愚昧。
不应该让「他」过去。
应该不惜任何代价阻止「他」才对。
幸好通往私人空间的门扉没有上锁。
几乎要整个人撞上去似地推开门後,展现在眼前的光景让我哑口无言。
笔直延伸的走廊左侧,门全部都被——打开了。
「…………!」
这幅异常光景,让试图开口呼叫名字的我,只能发出连声音都算不上的喘息声。只有这空间的气氛明显不同。
我缓缓地迈著步伐。
没有人在被打开的房间内。
我知道没有人在。
不该不晓得这件事。
然而——我却有种听到声音的错觉。
那是敲击某物时所发出的沉重声音。
是在某处掺杂了水气的笨重声响。
我不愿思考那是什么声音。
脑袋拒绝了解声音的真面目。
不能接近走廊最深处的声音源头,也就是工作室那边。应该要立刻逃走才对。马上抓著志乃奔出这栋豪宅,然後摸黑冲下山吧!不管有多危险或是会迷路,都不算什么了。与我即将要见到的事物相比,简直跟幼稚园的游戏一样。那儿的危险质量不同、等级不同、意义也不同。
然而,我的脚却不肯停下。
仿佛被强大的力量吸过去的我,探头朝那个房间望了进去。
没有灯光的室内一片黑暗。
她,就在那儿。
完全不在意漂亮的衣裳被鲜血沾湿的事实,她直挺挺的站立在赤红色的大地上。她确实站在那片任何人都会陷没的沼泽中。
比起刺鼻的浓厚血腥味,这幅远远超乎现实的光景更加令我的脑袋感到震撼。
她明明不可能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但却仍是默默地动著手腕。
高高举起,然後挥下。
高高举起,然後挥下。
每做一次这个动作,就会有笨重的声响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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