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 -REDRUM-(1/4)
红色-redru-
01/
咚咚的激烈声响,让我慌张的从床上跳起:
「咦?什么?」
我勉强地撑开仿佛以木工用接著剂黏住似的沉重眼皮後,一片漆黑的室内蒙胧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什么?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在那之後,洗完澡全身暖呼呼的我换上了准备好的浴衣。志乃也一样。虽然我为了保险起见有带睡衣过来,但对方也特意准备了小孩用的浴衣,所以我就劝志乃换了上去。她平常难得一见的浴衣姿态加上盘起来的秀发,老实讲,真的非常可爱。
在我洗澡的这段时间内,志乃的心情多少变好了一些。走出浴室之後,我直接倒卧在床上,然後跟她聊天——脑海中的记忆到这边就中断了。看样子,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著了。
「啊~现在是几点?」
半睡半醒的视线搜寻著时钟的位置。人类这种生物,被灌输了只要一睡醒,就要自动确认时间的观念。因为房内的摆设与家中不同,所以刚开始我有些迷惑,但我马上就想起桌上放了
一个时钟。
我将视线栘过去,数位时钟的钟面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三分。表示今天是星期日的sun红色字体狠狠地烙印在扩大的瞳孔上,甚至让人感到疼痛。
我依稀记得直到半夜十一点前为止的事情,所以我睡了一个小时左右吧。
「支仓小姐、支仓小姐!请您快起来!」
激烈的敲击声在这段时间内仍然持续著,在敲击声的空档中回响的是宫村的声音。既尖锐且颤抖的语气与数小时前听到的声音截然不同,几乎接近惨叫声了。
我用著睡眠被强制中断的沉重脑袋,对隔壁床发出了声音:
「志乃?」
「我醒了。」
不愧是志乃,我只能感到佩服。
她明明也睡著了——虽然我因为大意而先坠入了梦乡,所以不是很确定她是否睡著了——但不像刚睡醒的她以清晰口吻传回的速答,听起来还满舒服的呢!
以後,拜托志乃叫我起床好了。这样似乎就能每天舒服的迎接早晨……想到这边,我回想起以前她差一点让我窒息而死的事情。
「只是想请人叫自己起床,结果却一觉不醒就不奸笑了。」
「…………?」
我对搞不懂意思的她微微一笑,然後打开了门锁:
「宫村?在这种时间敲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啊,太好了!因为一直没有回应,我还以为你们已经……!」
身穿女仆装的她,几乎整个人撞进了房内。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有自信能够完全隐藏才睡一小时就被吵醒的不悦。
因为,我很想睡。非常想睡。睡著後经过了一个小时,就表示我已经进入深层睡眠的状态。跟会作梦的浅层睡眠不同,是更深更沉的睡眠状态。对方应该了解从这种睡眠状态中被吵起来的心情吧!
「总之,跟我一起过来!」
可是,宫村却完全不在乎我的反应,而是出力到会令我感到疼痛的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想直接拖著我离开别馆。半夜只穿著睡衣走在没有暖气的深山里非常难受。就算宫村想带我去某个地方,至少也应该先让我换好衣服吧。虽然有这种想法,但最後我还是说不出口。
因为,抓住我手腕的力量异於寻常。
不只如此。从她脸上的表情判断,一定发生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现在不是悠哉更衣的时候。
「我知道了,我们走吧。志乃也一起……」
回头确认她点头同意後,我们跑了起来。
我们几乎以全力奔跑的速度从别馆跑到本馆,然後打开玄关的铁制大门进入宅邸。
通过晚上玩牌的接待室,经过饭厅後转弯至左方,一行人朝前方的私人空间前进。
好像很坚固的门扉其对面是笔直向前方延伸的走廊,这幅光景令人有似曾相识的感觉。走廊两侧排著无数的门扉,里面大概是他们的私人房间吧。
在这条走廊的更深处,满脸惨白的谷伞与野村就伫立在尽头。
我们虽然抵达了现场,但他们连将视线栘向这边的力量都没有了。
光是看到这种举止,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从四月开始一直到现在,早已渗入身体且再也无法驱离的种种超常经验一起苏醒,而且狂摇著警钟发出尖锐声响。我无法不察觉,等在後面的是什么样的事实。
我只想停下脚步,转身离去,回到别馆钻进柔软的床铺,全身暖呼呼地坠入梦乡——无法言喻的欲求溢满全身,但谁也无法责备我吧!
事到如今,就是因为不该抱持著这种想坠入梦乡的希望,所以这个希望才会有著无法抗拒的魅力。
「谷伞……」
「等等,最好不要让她看到。」
他对著以沉重步伐接近的我如此说道。
啊——果然如此。看到谷伞出现如此反应的瞬间,我就确定了这件事。
阴郁的情绪不断地攀升,脚步也自然变慢。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前一个房间的门是敞开著。那是一问除了高级木纹书桌与书架之外,里面只有床铺的单调房间。不过,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谁的房间。因为,书桌旁挂了一个黑色书包。
身为书包主人的小光,就坐在床上低著头。明明不可能没有发现我们,但依旧低垂著脸的姿态实在令人心痛,所以我有如逃开似地迈著步伐前进。
「对不起,把你们叫起来了。不过,事情真的很紧急。」
「发生什么事了?」
「你一看,就知道了。」谷伞说完之後,挡在志乃前方开口说道:「不过,你不能看。这种景象不能让小孩子看到。」
「…………」
志乃以视线朝我这边提出询问。我叫她在原地等待之後,便探头朝房内望了过去。
接著——我感到强烈地後悔。
因为那幅光景的凄惨程度,远远超乎了我的想像。
那间房间应该是工作室吧。里面有放置仿佛靠在墙边立起来似的画架以及空画框,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大架子上面也收纳了无数的画布。
同时,它似乎也是寝室。房问的角落里有张大床摆在窗户附近,有著无数按钮的控制器就挂在床边。这大概是那种可以倾斜的看护用电动床吧。
大床旁的窗户玻璃破的一场糊涂,细小的碎片散落在周围。
然而,房间的主人却不在屋内。
不对,这种说法正确吗?
很明显的,九瑠夜老师就在房间内。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表现。
不能说他在房内。
不是不在房内。
只是,他确实存在於这个房间内。
简直就像玻璃碎片般地散落在房内。
那一瞬间,我忘了呼吸。
明明应该已经有了觉悟,但我还是感到膝头一软。
这幅景象,就是这么凄惨。
在眼前展开的惨状。
渲染整问工作室的一片赤红。
别说是打翻颜料了,现场简直就像是被泼了油漆似地。
贯穿鼻孔的强烈油味。那是充满整栋宅邸的油画颜料气味。
然而,房间内还飘著另一股气味。
那是铁的味道——血的气味。
令人作呕的浓厚臭气。
无药可救的异臭。
当然会这样了。因为,这房间的颜色实在是太红了。
地板、墙壁,甚至连天花板都是。
现场溢满了黏滑的红色,如同烂泥沼泽。那是一个一旦踏入一步,就会立刻沉没再也无法爬起的无底泥沼。事实上,谁都无法踏进那里面。因为只要脚底一沾到地板,灵魂便会陷入赤红之中而无法再度返回。
这片泥沼中,浮著无数的异物。
那是有著弹珠大小的红白球体。为何我会发现那是从眼眶中滚落的眼球呢?明明不愿意,但唯有在这种节骨眼才会高速运作的脑袋,一个接著一个的猜中了那些物体的真面目。
手指仍然保有原形,所以非常好辨认。手指头看起来就像是皱巴巴的细香肠,而且还彷佛恶作剧似地朝这边展示它的横切面。腥臭肉片以及骨头因为沾满鲜血而使原本的色彩糊成一片,脑袋也被捣烂变成了软泥状的物体摊在地面,四处乱撒的内脏中溢出尚未消化掉的高级法式料理。
这能称作shā • rén事件吗?
老人的遗体不可能是自杀或是事故造成的,但却又无法单纯地以「shā • rén」这个词汇形容如此的光景。
令人不忍正视——却又无法栘开双眼。
过於凄惨到让我连栘开视线这种理所当然的行为都忘了。
我的腰际传来柔软感触:
「……志乃。」
我吃惊的低头一望,志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身边。
我明明叫她听从谷伞的指示待在原地:
「不行,不可以啦,志乃。」
这幅光景不能让小学生看到。
小孩子不能看这种东西。
我明明晓得这件事,但内心的某个角落却感到心安。
我牵起志乃的手,然後紧紧地握住。
对随时会崩溃的心灵而言,这温柔又温暖的感觉就是唯一的救命索。
我甚至有一种想法,她就是为了把我救起才来到身边。
「总……总之,我们快点报警吧。」
得到志乃的帮助,我总算能够从吞食扼杀灵魂的丑恶世界中移开视线。
冷静且沉著地。
这一刻,有件最重要的事情非做不可。
「电话在哪里!?」
「没……没有……很遗憾,这里没有电话。因为老爷讨厌电话铃声。」
宫村奸像感到抱歉似的如此说道。
不过,就算这样,还是有其他的办法可行。
虽然还是差点忘记,但现在的我可是有行动电话这种方便的道具。
根本没必要依赖市内电话。
我从浴衣的口袋里取出手机。
然而,就在我掀开手机盖打开萤幕前,谷伞摇了摇头:
「很可惜,这个区域收不到讯号。」
我确认了手机上的讯息。的确,萤幕左上角浮现著「无讯号」的文字。
「只有在屋内会这样吧?」
电波大概很难通过厚实的红砖建筑。
然而,我的希望却被轻易地击碎了。
「不,这附近一带的区域全部收不到讯号。因为附近没有基地台。」
「那……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
话说回来,他们平常是怎么跟外界联络的呢?
「除了紧急的事情之外,几乎都是用书信。有紧急状况发生的话,就开车下山。开到半路接近山脚後,手机就收得到讯号。」
说完之後,谷伞将视线栘向宫村:
「宫村,拜托你了。我不能离开这里——也不能离开小光身边。而且我也喝了酒。警方不会在这种地方取缔酒驾。就这层意义而言,虽然不用在意……但我可没有兴趣喝酒之後,还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开夜车。」
「我知道了。我去拿车钥匙。」
「啊,我希望你们也一起去。只有宫村一个人的话,我会担心。」
「说的也是。而且,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任何忙。」
我不是指九瑠夜老师的事。
谁都无法帮上死者的忙。
我指的是小光。才初识不久的我们,没有任何话语可以安慰受到伤害而痛苦不已的小光。
「我们马上就回来。」
「思,拜托你了。」
然而一定出宅邸,我们就体认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样不行啦!」
蹲在车子轮胎前方的宫村起身摇了摇头。
车库内,停了三辆车子。
所有车子的轮胎都被完美地刺破了。
「轮胎大概被刀子或是某种物体弄破的吧。这下子没戏唱了。」
「有人恶作剧吗?」
虽然是我自己说出口的话,但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吧!
应该不会有人刻意来到远离住宅区且又没有人会经过的偏远山地,做出这种刺破车子轮胎的恶作剧行为。
「我只是确定一下啦,轮胎没气的话,车子就不能开了啊!」
如果是脚踏车的话,就算车胎没气一样能骑。
「我想,应该不致於完全不能开吧。不过,肯定无法开下夜间的山路。」
「这么一来……只能用走路下山了吗?」
「不,我觉得这件事也很难做到。要走到收得到讯号的地方得花上不少时间,而且沿途一片漆黑没有半盏路灯,手电筒这种程度的光源根本派不上用场。」
「可是,我们一定得想办法联络外界才行啊!这附近没有住家吗?」
「是的。这整座山虽然不是老师的私人土地,但这里距离观光地点很远,而且老师当初就刻意选择了没有人烟的场所。」
「因为怕吵吗?」
真是有够彻底。五右卫门式的泡澡也一样,他这个人真的很讲究呢!这种吹毛求疵的性格或许很适合当艺术家,但一想到结果却带来了这种麻烦事,我就感到生气。
「说到有人住的地方,离这里最近的应该是那边的小寺庙。虽然只要爬一点山……」
「那我们就去那边吧!」
「不,可是呢……」宫村难以启齿的摇了摇头:「没有路通到那边。我的意思只是说……就直线距离而言,那里是最近的地方。」
即使如此,要去那个小寺庙似乎也要花一小时以上。更何况,现在还是深夜。那是一个连习惯晚上走山路的人,都会被轻易吞噬的危险场所。对初来此地的我而言,不可能在这种地方步行一个小时。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们听从宫村「跟谷伞谈一谈吧」的意见回到了本馆。
打开玄关的厚重铁门时,从里面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再怎么说,这样也太——」
「不要紧的,因为——安——没——」
「真——真的吗?」
看来这应该是谷伞与野村的声音。他们似乎因为某事而起了争执,不过我听不太清楚。
更让我感到疑惑的是,他们所在的场所。我们出去的这段期间,他们来到了从玄关处延伸的走廊尽头附近。
立刻发现我们回来的谷伞说了声「怎么了?」之後,就朝我们这边跑了过来。
「你们两个才是,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有。不可能一直待在那种地方吧?」
他紧蹙著眉头的表情让我恍然大悟。在我们下山报警然後再回来的这数十分钟内,一直站在可以看见那种光景的场所只能说是酷刑吧!
「不过,我好像听到你们起了争执……」
「不,只是野村有点撑不下去而已。」
「咦?思……那个,真是丢脸啊,没错。」
野村一脸僵硬的低下了头:
「别说这个了。你们为什么又回来了呢?发生什么事了?」
我啊了一声点头表示同意,然後把自己所看到的情况简单地说了出来。两人的脸庞变得严峻起来。
「……我记得应该有备胎吧?」
「不,四个轮子都破掉了。」
车上虽然一定会有备胎,但再怎么说也只有一个而已。四个轮子全部破掉就没戏唱了。
「居然会有这种事……也就是说,现在不可能马上下山了吗?」
住在这里的谷伞当然了解这种事情有多么地无谋,所以他并没有提议要徒步下山:
「我知道情况了。总之先冷静下来,再想想有什么方法吧。」
没有人反对这个意见。
02/
我们选择了接待室作为让身心安定下来的场所。
就某种程度而言,接待室里的空间够密集,而且又离工作室很远,这是之所以选上它的最终原因。
我们各自坐在四张沙发上,嘴里啜饮著宫村泡的热咖啡。在这段期间内,谁也没有开口。
我盯著窗户的方向。室内的灯光只能微微地照亮周围,窗外是完全黑暗的世界。这幅光景,让人产生一种本馆外的世界已全部消失的错觉。事实上如果走到外面,夜色虽暗但仍旧可以看见些微的月光,只不过人造光辉轻易地吞没扼杀了微弱的光亮。
映照在我眼中的幻影是,应该在那里的人。
还没经过半天。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确实曾经活著过。
以细瘦衰老的身躯活著,以完全感受不到脆弱的强大存在感活著。
然而,如今他已经不在了。
变成了漂浮在赤红沼泽上的碎肉。
如果是梦,就快点醒过来吧!这是我最真挚的心情。才不到半天而已。在几个小时以前,我还有一种度小假的感觉。我只是想吃一顿平常吃不到的美食,然後再住一晚,仅此罢了。
只不过是这样而已。
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呢?
刚才玩牌的事宛如梦境一般,沉重的气氛包围了整间接待室。在沉默的空间中,只有咖啡杯敲击小碟子的声音,或是心情浮躁地搅动汤匙的声响,这反而更增添了室内的阴郁气氛。
几乎紧邻在我身边坐著的志乃没有暍咖啡,而是凝视著半空。她恐怕是在思考整件事情的经过吧。
其他人的视线也没有交会。
谷伞以一副好像不高兴的表情瞪视著咖啡杯,野村则是死命地凝视著谷伞,一边无聊地乱动著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宫村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一个人站在门前,如同瞑想般地闭上了眼睛。从那副表情上,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然後——还有小光。
不能把在自己房内低垂著头的小光独自留下,所以谷伞把他抱到了接待室。从那时起,他的样子就几乎没有改变。虽然我觉得小光的脸恢复了血色,但他还是无力的低著头。
然而意外的是,他却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
「老师……已经没救了吧!」
小光的虚弱声音里,溢满了无法继续忍耐下去的情绪。
他大概没看到那幅光景吧。但就算没有亲眼看到,从大人们的反应中也能充分察觉出来。
已经七零八落的生命无法挽回。
不管怎么做,都不可能让死去的人复生。
更何况,就算这世间有某种魔法或奇迹——如果他相信的话——可以挽救逝去的生命,但被损坏到那种程度的肉体也无法得救了吧!那并不是像科学怪人一样,缝缝补补就能够解决问题的次元。
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考虑过急救的事,而这种态度也将九瑠夜老师的死明确地传达给小光了。
「小光……不要难过哦!」
「我不要紧的,谢谢你。」
勉强地想挤出笑容,结果却失败了的表情令人心痛。
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犯人如今究竟在何处?为什么要杀害九瑠夜老师呢?还有……为什么要将他肢解成那样?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如果只是要shā • rén的话,应该没必要做到那种程度才对。我虽然知道除了杀害这种目的之外,还有损坏人体的例子,不过这次的情况也一样吗?
不,我觉得不一样,而且也太彻底了。
「这么说来——」意外之事继续发生,野村接著开口说道:「看到老师的……那个……遗体时,我想到了一件事。」
「想到了一件事?」
「啊,不是的!我并不肯定,应该只能说是有印象吧,我想一定是自己搞错了,而且这种想法也很失礼——」
志乃时而直截了当,时而迂回的说话方式虽然让我感到困扰,有时甚至会让我感到焦躁,但这名男子的口气明显属於後者。该怎么说呢,不能再说的更乾脆一点吗?
「有发现什么事,就请你说出来吧。」
「啊,是的!」
呃,也不用这么害怕身为晚辈的我吧……
声音在不知不觉问,泄露了我的情绪吗?
感到内疚的我虽然想道歉,但想到这么做可能会打断他的话头,於是便打消了念头。
处理不当,有可能会陷入日本人特有的「对不起」无限回圈。
「呃……其实啊,我是这么想的……那不就是老师的画作吗?」
「画作……?」到底是指什么啊?
「你想想,就是那幅画啊!就是这次的重点活动——『红色肖像』……」
野村的话让我猛然屏住了呼吸。
志乃说过。
九瑠夜老师的确也回答过。
人体凄惨地散落在鲜红色的画布中。
被肢解到不可能的程度的——尸体。
这就是那幅画的主题。
回想起来,或许真的很像。那幅只能给予观赏者讨厌印象的强烈画作,与九瑠夜老师的遗体状况实在太接近了。
「或许可以算是很像吧!」
「谷伞也这么想吗?」
「这个嘛……就算似是而非,但从外表看起来还是很像。」
似是而非……?
意思是虽然相像,却是不一样的东西。但在这种情况下,这句话到底是肯定抑或是否定野村的意见呢?
「所以……说不定老师预测到自己会变成那种样子,所以才会画出那种画吧?这种想法不可能吗?」
这让我想脱口说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蠢事」来表示否定。
如果事情真的如同他所说的一样,那么九瑠夜老师就变成预言大师了。这种非现实的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一个人就很足够了。
「这样不对哦,野村。还有比这种想法更实际的可能xìng • ba?犯人刻意模仿老师的画作,并且杀害了老师。所以我才说它是似是而非的假货。」
谷伞笑著说:「因为除了九瑠夜明日以外,其他老师的画作我都不认同。」
「我第一眼就发现了,这是模仿老师画作的东西。」
他长年以弟子的身分学习老师的画风。
对谷伞而言,分辨这种事轻而易举吧!
「不过……这么一来,就出现了一个问题。」
说完之後,谷伞不知为何,将视线栘到了我们这边:
「要模仿老师的画,就一定要掌握那幅画的主题。老实说,老师的画从以前就很难理解,『红色肖像』更是其中最难理解的画作。」
要模仿画作,必须理解画中的主题。
那么举例来说,我能做到这件事吗?答案当然是绝对不可能。
因为我不了解那幅画中隐藏的真实。我压根儿没有想过,那幅画作的主题竟然会是九瑠夜老师自己的尸体。就算志乃告诉了我答案,我还是完全不懂。
因此,我绝对无法模仿这幅画:
「那么,情况就是这样……野村,这次问题的正确解答率大概有多少?」
「正……正确解答率吗?呃……那个,因为问题本身就是问题了……所以事实上……只有支仓小姐一个人而已。」
「什——」
对这个答案感到哑口无言的,只有我而已。
仍旧低著头的小光不算在内,谷伞、野村、宫村,然後还有志乃都不感到惊讶。
「等……请等一下!难道,你说志乃就是犯人吗i:」
「可是就现实状况而言,能够正确地回答出画作内容的人只有一个,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或许吧!可是志乃不可能是犯人,因为她只是小孩而已!」
我的意思并不是指——小孩子不可能犯下这种残虐的行为。
当然,这句话多少还是有这种含意,不过更重要的是,小孩子无论如何都无法独力完成那种行为。
因为,要将一个人的身躯完全肢解,需要消耗非常多的体力。不,我当然没机会跟实际肢解过人体的人见面谈话,而且我也没有这种经验……但我还是可以肯定这件事。
软弱无力的小孩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如果用链锯机——就算是小孩也能使用的小型链锯机——或许办得到,不过在这么安静的山里,无法使用那种东西吧!」
周围既无住家也没有道路的深山夜晚如此静谧,因此链锯机的引擎轰然声必定会响彻四周吧!即使在别馆熟睡的我有毫无查觉到的微小可能性,但至少同样住在本馆的谷伞他们不可能完全没有发现。
「不过,如果是电动锯发出的声音,或许就不会被听见。」
「只要搜一下行李,就知道我们没有带那种东西来了!」
「说不定你们已经藏起来了呢?」
居然有这种事——我的头痛了起来。
如果只有我的话,就能轻松避开这种怀疑了。
对於不需要任何行李,顶多只要带袜子与内裤就够用的男生而言,手中的行李不会大到能塞下小型电动锯的程度。带我前来这里的野村应该可以替我作证。
不过,因为还要加上志乃的衣服,所以背包就大到能藏下某些东西的大小了。
「而且,你好像有点误会了。我不可能真的相信犯人就是『小孩』啊!」
「咦——?」
「这里不是刚好有这种人吗?即使没有使用会发出巨响的链锯机,但也有足够的体力以柴刀轻松杀害像老师这种老人的健康『男性』啊!」
我身上突然起了鸡皮疙瘩。
谷伞他们的视线集中了。
能让身心为之冻结的冷淡视线交会在同一个点。
在那个点上面的——无疑就是我。
「可……可是……我没有答出正确答案啊!」
「真的是这样吗?说不定,你只是让她写下了正确答案吧?」
从最初,我就觉得奇怪。
一名小学女生竟然能回答出那种问题。
这实在是太「异常」了吧!
所以——我最能了解谷伞他们的疑惑。
能看穿那幅画的主题就是「尸体」的小学生,怎么可能存在於世上呢?这种蠢事、这种怪物、这种异常不可能存在。
除了名为支仓志乃的特殊女孩之外。
这就是志乃。
她就是这种女孩。
所以,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我没有觉得不满也没有感到不服,也不认为很不自然。因为,她就是这种女孩。对知情的人而言,这是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情。
然而,对不知情的人来说——
谷伞他们认为,志乃只是一个普通小孩而已。
这种「普通小孩」无法得出那个解答,因此犯人就是——
「还有比他更值得怀疑的对象。」
打破这种僵局的是,至今为止死守沉默的志乃。在这种状况下,她从齿缝中流泄而出的声音虽然简短,但却主张著明确的存在戚。她就像是干钧一发之际必定会出现的正义英雄一样。我有这种感想。
「如果假设犯人就是能够理解那幅画的人,那么第一嫌疑犯应该是最接近『九瑠夜明日』的人吧。」
志乃如此说道,然後将那对漆黑眼瞳栘至谷伞的方向:
「也就是——你。」
「少说蠢话了。为什么我非得要杀掉老师呢?」
「因为无法成为第二代的九瑠夜明日。」
谷伞是九瑠夜老师的弟子。
然而,他却无法成为第二代。
那个位子,被小光抢走了。
老师做出了可称之为世袭的决定。
这点足够形成shā • rén动机吧!
「太荒谬了。就算我这么做也没有意义。第二代早就决定是小光了,事到如今不管怎样,都无法推翻这个决定。」
「只要连栢山光一起杀死就行了。」,
「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就算杀死老师跟小光——不,甚至杀光世上的所有人,我也无法成为『九瑠夜明日』。」
到了……这种程度吗?
他说过——成为九瑠夜明日需要才能。
所以,才让小光继承。
谷伞与小光这两个人之间,有著这么大的差距吗?
「那个,请大家冷静一点奸吗?」
宫村沉稳的声音,柔和地净化了现场开始转为热烈的气氛。
「谷伞先生,请您冷静一下。您不会不晓得,支仓小姐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吧?」
「……说的也是,对不起。我知道你想说的事了。的确,他不是唯一的嫌疑犯。」
看到谷伞可怜兮兮低头认错的模样,我才察觉刚才那些争论的意义。
谷伞怀疑我们的理由是——我们了解「红色肖像」的主题为何。他原本怀疑做出正确解答的志乃,但小孩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於是他就怀疑到我身上了。
这种理论乍看之下的确符合逻辑,就某种意义而言,也能说是理所当然的想法。不过,其实那只是虚构又不切实际的想法罢了,只能说是排除其他可能性的假设。
所以,志乃才做了一模一样的举动。
只要捏造理由,谷伞也会变成嫌疑犯。
不能只怀疑我。
换句话说,志乃使用极端的「攻击手法」守护了遭受不当怀疑的我。
「对不起……谢谢你。」
我温柔地抚摸坐在身边的她的头。
志乃将视线栘向我,然後不知为何——露出了些微困惑又像是难过的不可思议表情。
真奇怪……
我还以为她一定会露出「你到现在才发现吗?」的无奈表情呢!
因为半期待著这种已成为惯例的表情——虽然我也觉得可悲,但事实上这已经成为例行公事了——所以,这种有如扑了个空似的意外反应让我感到困惑:
「志乃?你怎么了?」
「……没什么。」
「是吗?那就好。」
她今天的状况真的很奇怪啊!
胸口深处的疼痛感觉实在难受,我动了一下身体。
「那么,既然如此……没办法了。稍微换个角度来推理吧?」
「换个角度?」
「就是老师被杀害的时间。」
「这……这种事有意义吗?」
一直保持缄默听著我们对话的野村,以吼叫的音量说出了这些话。
「野村?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那个……我没事。」
有谁会被这种软弱的否定骗过去啊!
野村明显的不自然态度让我无法不起疑。
不过,老实说我现在更在意志乃的反应。
「我在晚餐後……从七点半开始的一个半小时左右都跟老师待在一起。」
「因为每天都要学画吧。」
小光把我们丢在一旁,开始流畅地说了起来:
「思……虽说是学画,不过老师并没有传授我具体的技巧,所以我只是默默地画著图而已。老师也是默默地画著画。」
这样算是学画吗?虽然对此感到疑问,但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用眼睛偷学技巧吧!
还真像是工匠呢,我心想。
「应该说,除了用眼睛看之外,没有其他方式可以学画。」
小光如此说道。
「传授技术并没有那么困难。市面上有许多教学用的书籍,只要看著那些书,然後把里面的技巧练熟就行了。不过,以这种方式画出的绘画,只是一张画得很好的图画罢了,这样并没有任何意义。」
依我看来,光是把图画得很好也就够了吧!
但是对认真朝画家之路迈进的小光而言,解决技术层面的问题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我觉得才能是最重要的条件。反过来说,只要拥有才能,技术层面就不构成问题了。」
「哦……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就能够理解为什么自己从小学开始,美术成绩一直都是倒数第二名了。」
「学校的美术课只是单纯的技术问题哦!」
「呜哇……」
让我稍微作个好梦也无所谓吧!
「不过啊……我并不喜欢才能这个字眼。老师……虽然最重视才能,也一直以这种方式教导我,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种观念。因为,这种事不是很悲哀吗?」
「悲哀?是指拥有才能吗?」
如果是凡人所言也就罢了,但小光可是拥有相当了不起的才能。
面对这种能力,难道他没有自豪或是骄傲的情感吗?
「所谓的才能,是不平等的存在。不过……人类就是这样吧?如果所有的人类都拥有相同的才能,那么每个人就没有身为自己的理由了。人是拥有不同才能,或是生下来就没有某种天分的生物。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可是,这个观点之所以无法推翻——就是因为才能既是不平等的存在,同时也是绝对的法则。」
「不,才能并不是绝对的法则。」
「是这样吗?才能是能轻易打败努力的事物哦!经常有人认为只要努力就能够成功,但这种想法其实是错误的啊!事情就是这样吧?如果没有才能的人比其他人努力几十倍,为什么可以肯定拥有才能的人不会付出同样的努力呢?不期待天才偷懒的话,凡人是无法取得胜利。」
少年漫画中登场的人物们为了打倒强敌,都会去做修行之类的事情……不过以这种方式获胜的他们,根本算不上是天才吧!为了要打倒在电玩游戏中企图毁灭世界的大魔王,而努力提升等级的玩家们也只是凡人而已。
真正的天才是强敌,也就是邪恶的大魔王。
因此,漫画中的登场人物以及游戏中的玩家,都只能祈祷这些强敌不会努力。
只能希望强敌不会跟自己一样进行特训。
只能相信不会在离开第一个城市的瞬间,就遭遇到最後一关的魔王。
只能这么做的我们,无法超越才能。
「不过……小光不是有才能吗?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吧?」
「是这个样子的吗?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不过,现在的我却觉得有才能是一件非常悲哀的事。一想到因为拥有才能而抵达的现在,还有之後的未来……我就会想『如果没有才能』的话,不晓得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看到真的快哭出来的表情,我无言了。
因为,我不懂他为何会如此痛苦。
这番话描绘出的道理乱七八槽。上天分配才能时并不公平的绝对法则。然而,这一点根本没有传达小光为何会痛苦至此的理由。
或者,他只是单纯地不愿意继承「九瑠夜明日」吧?
从更小的时候开始,为了要成为第二代的九瑠夜明日而接受菁英教育的他,或许也有其他想做的职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他还只是个小孩子而已。高中时代的损友也每天抱怨自己不想继承老家的蔬果行,我想不论是谁,都会反抗别人决定好的将来。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跟才能的有无没什么关系吧……
「对不起,话题变奇怪了。」察觉我困惑态度的小光恢复了笑容开口说道:「谷伞,请你继续吧。」
「啊……呃,在小光之後,我也有跟老师在一起。思,不过只在一起三十分钟。」
「谷伞也有被老师教导画画吗?」
「思,我勉强也算是老师的弟子啊!虽然被分到的教导时间没有小光多,而且也不是每天都有……」
「不是每天吗?」
「因为我已经算是dú • lì师门了。我有自己的工作室,当有工作要做的时候就会待在那边,所以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你大概没听过我的名字吧,他露出苦笑。
那副微妙的笑容,让事实上完全不晓得的我感到有些抱歉。
刚才发生的事让我更加尴尬,所以我岔开了话题:
「除了谷伞之外,九瑠夜老师还有其他弟子吗?」
「不,没有。只有我跟小光——正确的说,小光是继承人,所以弟子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因为现在的日本,几乎没有人会拜特定的画家为师了。比起这种方式,跟美术大学的教授学习要确实多了。」
「不过,谷伞却成为了弟子……你就是这么尊敬九瑠夜老师吧!」
「我尊敬老师,也醉心於老师的作品。我到现在还记得非常清楚,初次看到老师作品的那一瞬间。如果没有那股撕裂心灵的冲击,这个时候的我,一定会放弃当画家的梦想而在普通公司上班了。」
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安稳,实在看不出他有加害九瑠夜老师的恶意。连不擅长看穿谎言的我都晓得,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话语。
「再来是我了吧。」宫村露出微笑:「晚餐後,我将老爷送回房内,然後准备好了画布跟画笔之类的用具。之後我去收拾晚餐用过的餐具,接著我也用了晚餐。」
在我们吃著那顿美中不足的不愉快晚餐时,宫村就像个女仆似地上著餐点。不断地重复端盘子收盘子,然後又替每个人倒饮料,除此之外的时间都紧紧站在九瑠夜老师的斜後方。
宫村的打扮虽然有点胡闹,但工作时却是非常认真。
「吃完晚餐之後,我去准备烧洗澡水。呃……那时我有跟您见面吧?」
我点了点头。是在她劈柴的时候。那时大概是几点啊?因为我没有确实地看时钟,所以不是很清楚是几点钟的事。
「帮忙老爷入浴之後,我就直接回自己的房里了。」
「之後呢……?」
「当然是睡觉罗!早上五点还要起床准备早餐,所以没办法熬夜。我差不多在十点半之前就会上床睡觉了。」
虽然以前有人说睡眠时间需要八小时才足够,但最近也有睡八小时太久的意见出现。哎……对我而言,老实说,别说是八小时了,我还想睡上十小时甚至是半天呢!
然後,最後一个人是野村。
一边用手帕拭去因紧张而喷出的汗水,他以虚弱的声音开始说道:
「我……我……那个,跟大家玩完牌之後,我就一直待在房问里。」
「那么,你都没有离开房间吗?」
「不……我想大概是十一点左右吧,因为想稍微谈一下……明天的事……所以,我去了老师的房间。」
「明天的事?」
「呃……是的。那个,明天要替支仓小姐画肖像画,我想谈一下那些事……」
啊,明天还有这种预定行程呢!总觉得,这件事好像是遥远过去所发生的事情似地完全被赶到了记忆的角落。
「不过,十一点才确认行程有点晚了吧?」
「那……那个……的确是很晚了,所以我在犹豫是不是应该明天早上再谈……不过,我是那种有事挂在心上就睡不著觉的人……」
啊,我有点懂这种心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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