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峰雪(2/2)
伊斯娜不知何时拿了把细长的剑在手上。受上升的月光照射,剑身散发出银色光辉。
「为什么?伊斯娜?妳不能直接干涉我们的事。」
「嗯。我现在也有这打算。」
「伊斯娜。别轻敌!」
卡登在毫不犹豫走近剑客的她的背后叫道,她从容地回头看卡登。
「呵呵呵。你保护你的眷属吧。」
——放心。没人能打倒我。
她断然说道,剑客像是被这话声戳剌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呜,的确,谁也打不倒妳……但是……」
剑身扬起,发出剑啸。
「我有应尽的义务!」
随后,男子飞快的动作,即便是卡登也追不上。剑漂亮地击中伊斯娜,深深贯穿了身体中心。
「呀啊……」
阿拉米丝在卡登背后尖叫。剑客就这样静止不动了。她以为伊斯娜会当场倒下。
但。
「呜……咳咳……」
吐血、颓然倒下的是岩石般的剑客。不分胜负地,伊斯娜也同样剌了男子一剑。
「可、可恶……果然敌不过妳……」
「看门人啊。这点你一开始就明白。」
「呶……呜……」
粗掌颤抖,巨剑松落,男子咚地应声倒地。因势而扬起了沙尘。之后,四周归于寂静。
「……伊斯娜。」
好不容易,卡登开了口。伊斯娜面无表情地低语说自己没事,然后亲自握住剌中身上的剑柄。
「——唔……」
她皱起眉,接着不加思索地拔起剑。
剑上明明染了血,但伊斯娜的伤口转眼间愈合,彷佛没发生任何事般消失了。
「……」
卡登只是无言地凝视她不可思议之处。他心里有数,但伊斯娜到底和普通人不同。
「我没事。」
伊斯娜没流下一滴汗,并回头看向卡登和阿拉米丝。
「看门人知道会这样……因为上一代、上上一代都是我打倒的。」
不过,伊斯娜视线移向了脚边。脸色苍白的女子无力地躺在这儿。这时候,女子几乎没命了。
威兹、威兹,阿拉米丝小小声地呼唤女子的名字好几次。女子——威兹回应,总算睁开了眼。
「威兹,妳不要紧吧?」
「……呜,啊,嗯……还好……这点伤死不了……」
看不看得到人是个问题,但威兹想法子绽放了笑容。
「真、真的?」
「嗯。因为俺好歹也是药师学徒……」
骗人。根本没救了。威兹本身也明白这点。这笑脸是为了阿拉米丝吧?
卡登只能一个劲儿守着威兹。
「你……不是法邬,而是威兹吧?」
伊斯娜倏的来到威兹的身边蹲了下来。像在哄小孩般轻抚威兹的头发。
「法邬对你施了治疗神力?」
「嗯……托她的福,像我这样的人幸存了下来……」
威兹呜地一声喉头哽咽,每咳一次就吐一次鲜血。
「威、威兹!不要!」
阿拉米丝发出泪水参杂的哀声。伤心的他们眼里都看得出威兹的死期已近。
「抱歉,阿拉米丝……俺终究是学徒。」
「你有什么遗言?」
伊斯娜的语气温柔。像在安慰说不要紧,死并不可怕。
「没,没有……我心中只有后悔……」
卡登独自仰望天空。生命即将消失、徒感后悔的女子。若是这样……若是还原者可称作鲁塔的温柔……。
「妳想不想还原?」
卡登手伸向了威兹的额头。
「想不想忘了所有痛苦、伤心的事?」
威兹的眼眸因迷惑而动摇。她大概觉得这样也不坏。卡登说了句「那么」之后,正想在掌心拖力时——
「……俺不要。」
威兹几乎以气音回道。
——如果忘了一切……俺心里的法邬就会消失。
「无论俺多后悔、多后悔……也不想失去这些……」
泪水沿着威兹的面颊流下。阿拉米丝轻轻地抽咽。
「威兹……威兹……」
「别、别哭,阿拉米丝……这样就好……呜……呜……」
——阿拉米丝……妳也想想……在哪里……向鲁塔……。
「咦?威兹!我、我听不到、听不到呀,威兹!威兹!威兹!」
阿拉米丝在耳畔拚命叫唤威兹。然而,她已无法回答。
最后,威兹颤抖的双唇好似在呼唤某人的名字,然后就不动了。
翌日,卡登和阿拉米丝一度下山,在已有一个墓的草地上葬了威兹。
伊斯娜已经离开他们。
临走之际,她说了些话并将许多朱石托给卡登。
「——为什么?」
在威兹死去后,阿拉米丝哭累了睡着的夜晚——
卡登试着问伊斯娜。
鲁塔做这种事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心愿?
这是他当了守护者,获赐保护眷属的义务和神力后,不曾问过的问题。
可是,自从他一度失去自己的证明,再次旅行想寻回自己时,他一点点地变了。
这不是「反对鲁塔」这般激烈的意思。但,既然有对象可问,他就问问看。他认为伊斯娜容许他发问。
「……鲁塔……」
话才刚说出口,伊斯娜就沉默了半晌。她倚着山岩,若有所思地望着月亮。
「希望幸福。」
「希望谁幸福?」
「希望这世人幸福……希望世界安定……」
他记得曾在某处听过这些话。对了。不知什么时候,哈法沙的领主在还原前说过。据说尊鲁塔为族长,以朱石为象征的一族,为了世界能长久安治,暗地里支撑这个世界。
他觉得这事久远得令人忘怀……。
「如果鲁塔的目的正确,我们眷属的作为从广义的观点来看,也是正确的吗?」
「这谁也不知。」
伊斯娜叹息地说道。
「你是你,鲁塔是鲁塔。只是你们认为自己才是对的。」
「……」
至少,伊斯娜现在认为鲁塔的行径是错的。
卡登从话里可以确信。然后,他又问了伊斯娜。
「到目前为止,有人越过那道门吗?」
「有。少数。」
「这些人都打倒了那看门人?」
「……」
「看门人一开始就知道打不过妳。妳也说过看门人都是妳打倒的——也就是说,不是妳就打倒不了他。」
所以,妳一直在助人穿越那道门。
「嗯,是的。」
伊斯娜承认了。恐怕也包含了卡登言外之意。
「不过,去了鲁塔那儿的人,没有人再回来。」
——守护者啊。就算这样,你也要去吗?
「嗯。」
行走沙地的旅人,任谁都觉得危险。说不定见鲁塔更是危险。他已经不能肯定鲁塔是不是完人。即便如此,卡登也有事相求,希望实现。
「我知道了……那么,这给你。」
于是,伊斯娜双掌朝上,向卡登伸了去。
「这是……」
掌心覆满了朱石。
「这些全是你们眷属的象征——我向他们收集来的石子。」
卡登他们也有几颗这样的石子。
兰蒂妮的石子、伊芙兰的石子、秋秋的石子。它们各自是隐藏过往的证明。
「请交给鲁塔。只要交给她就行了。」
石子含蓄但确实地在手中发亮。
「……知道了。我会交给她。」
卡登收下了石子。这不是为了伊斯娜,也不是疋为了朱石的原王。因为他觉得这么做,自己的心愿也能传达给鲁塔知道。
伊斯娜说要卡登帮忙而不是拜托的事,原来是这回事。
最后,卡登又问道。
「伊斯娜,为什么妳自己不去鲁塔那儿?」
「……这……我办不到。」
伊斯娜突然笑了一下。淡淡地、却时而显露的寂寞神情。卡登没法再追问下去。不管怎样,剩下的唯有专心一意地拜见鲁塔。
「那么,我就此告别。」
不待天明,伊斯娜没向阿拉米丝道别便走了。不过,她转身背向卡登时,一度忆起某事地回头说:
「对了,我以前曾跟你说过。」
「什么事?」
「我说我不是鲁塔的眷属,也不是守护者……」
「嗯。」
「鲁塔没有守护者。」
「没有?为什么?」
卡登深信鲁塔理当有守护者,所以听她这么说便感到诧异。他思忖因为鲁塔既然有看门人那种手下,一定也有贴身保镖。
「这我就不知道了。」
说了句「多保重」之后,伊斯娜没再回头。才因月照见着长发随风吹拂飘动,一下子伊斯娜就消失在沙地的彼方。
「威兹……」
阿拉米丝对着新立的墓碑轻唤,并用小白花装饰它。
「威兹说这里躺的走他非常重要的人。」
「是吗?」
恐怕是威兹临死前呼唤的人。
「所以……」
阿拉米丝没说下去,两眼瞅着两座并立的墓碑。
卡登的手里有威兹配戴的朱石。他觉得这是自然的事。寄托于石子,传达给鲁塔的想法中,有威兹的……或者现在又加了一位与威兹共长眠的人。
「阿拉米丝。」
卡登看着阿拉米丝娇小的背。银色发丝在背上轻柔摇曳。
「妳还是想去吗?」
威兹临死前断断续续的话语。
想一想。妳也有。何处有自己的证明?
唯有问鲁塔,问鲁塔才是唯一知道答案的方法?
威兹想说的会定这个?
「嗯。」
阿拉米丝自制地点了点头。
「我想若是见了鲁塔,向鲁塔请求,就能拿回我要的。大家看得到,唯独我看不到的东西……可是,这也许不是件易事。」
那位冷酷砍杀威兹、可怕的看门人,确实也配戴了鲁塔的象征。
「不过,我……」
阿拉米丝回头望卡登。有些悲伤的青紫瞳眸转也不转地凝睇卡登。卡登熟悉这眼眸。以前在雷蓝生活时,阿拉米丝经常以这种眼神看他。这有特别的情愫在——卡登相信这是种称为爱的东西。若然,阿拉米丝此时也是如此。
「我也一样。」
卡登手落在阿拉米丝的肩上。为了我们的目标进谒鲁塔。
「它由妳交给鲁塔。」
卡登将威兹的朱石交给了阿拉米丝。阿拉米丝交互看了看朱石和卡登。然后,点点头说知道了。
「走吧。」
于是两人离开了墓碑。风将绿草吹拂地沙沙作响。
降雪
注意突出的岩石和湿滑的地面,两人走进了山里。
就阿拉米丝娇小的身子来说,也有不用于便攀越不了的高度落差。
「唔……呼……」
「不要紧吧?」
「……哈啊……」
单是前进就用尽了全力,阿拉米丝连话也答不出来。
「休息一下。」
在越过陡怠的上坡时,卡登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阿拉米丝。
卡登递水给她润喉,她好不容易才有法子开口说话。
「嗯嗯……呼6:爬山比我想象的困难。」
「嗯。山路难行。」
他们从石门爬了好长一段路,但前方路迢迢。
「大白天的,这附近却有点冷。」
阿拉米丝轻轻摩擦胳臂。
「因为正值这季节。」
卡登抬头望向山顶。那里己覆上薄薄白雪。
为了不让阿拉米丝担忧,他绝不说出口,但说实在的,他也无法预料前方路途的艰辛度。他儿时在商队有过行走山路的经验,但当时也避免在峰白时节过山。
「别让身体冻着。我想气温会更冷。」
「啊,嗯。」
「要是累了就说。别勉强自己。」
只能说老掉牙的话的自己令人心烦。
「嗯……我不要紧。」
阿拉米丝征微羞红了双酡。
「因为有你陪我。」
阿拉米丝嘿嘿嘿地笑了,卡登也仅用眼神回以笑容。阿拉米丝更是布满红霞,突然难为情地垂下了睫毛。卡登正想叫阿拉米丝时——
「啊。咦?那是什么?」
阿拉米丝轻快向前走去。似乎发现了某物。卡登追了上去,阿拉米丝立刻走了回去,给卡登看她捡拾的东西。
「这是……」
朱石。
「和我们的石子相比,好像有点不同。」
「嗯……说的是。」
的确,与眷属象征的朱石相较,它的色彩和质感有微妙差异。它镶了古老装饰,表面也有刮伤。但,石子本身的价值无疑相当高贵。
「啊。这石子……刻了字。」
阿拉米丝发觉了这点,轻抚石面。原来她以为是刮痕的地方,经仔细一瞧,变成文字形状。
「是什么字呢……某个人的名字吗?」
阿拉米丝拚命解读,但由于它是有些古老的东西,所以看不出刻了什么字。阿拉米丝道了歉,轻抚石子,仔细地弄掉了表面的污垢。
「为什么向石子道歉?」
「呃,唔……因为我感觉这石子非常哀伤。」
——她说:对不起,我没法了解刻了何人的思念。
何人的思念?卡登在心里重述了一遍。伊斯娜说过,有人到了鲁塔的身边。
她也说过无人能回。倘若如此,这石头也许是古代眷属的象征。
「如果这是眷属的东西,我想应该还给鲁塔。」
「嗯。说的是。」
卡登决定把古朱石加进伊斯娜托付的石子里。即使和众多朱石相比,这颗朱石还是有些不同。无论色泽、形状、大小……可是,他认为它是该还给鲁塔的东西。为何呢?他一见它,就觉得它会带领他俩到鲁塔那儿。
随着登高,寒气更加冷冽。
「……哈啾。」
阿拉米丝打了不知第几次喷嚏。
「长袍的衣领扣到上头了吗?」
「嗯。」
问明之后,卡登再一次扣紧阿拉米丝的长袍,不使缝隙产生。阿拉米丝道了谢,呼出的气定白的。由于爬山走动,身体至少是暖和的,但脸颊和指尖就辛苦了。卡登执起了阿拉米丝的手。
「啊。」
阿拉米丝身体震颤了一下。卡登的手包住小手。果然变得冷冰冰。卡登摩擦阿拉米丝的手。阿拉米丝直瞅着对方。
「我、我没事。卡登哥。」
卡登听而不闻地搓动。纤指多多少少变暖了之后,他用摩擦后的手覆住了粉颊。仰看银色发丝半遮的小巧脸蛋。
「卡登哥。」
青紫的瞳眸泛着水光。自从失散重逢后,阿拉米丝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明明她记忆没有恢复,可他却觉得她正接近以前的她。
「啊。欸、欸,天空白白的。」
阿拉米丝突然移开视线,抬眼看卡登背后的天空。
「没有风,静悄悄的……好像关住冷空气似的。」
「好像是。」
卡登也蹙起眉,仰望天空。时间离日落时刻还早,但四周已变昏暗。不妙。这一带还看不到,但也许……。
「可能会下。」
「下什么?」
阿拉米丝眨了眨眼,偏着头。这事连卡登也没啥经验,无怪乎阿拉米丝不知。卡登因为不知猜测是否正确,所以没说出口,并在原地开始准备露宿。今天走了很久的路,若要下山,就不要勉强前进,暂时待在这儿恢复体力较适当。
「啊,我去捡木柴。」
「小心喔。别在斜坡跌倒了。」
「嗯。」
不久,夜幕低垂,四周变得更冷了。这不像沙地的干冷,而是湿重、甚至渗染身体内部的寒冷。二人就近围着营火。营火也像冷得发颤似地不时发出啪喳声缩小火势。
「好安静……」
阿拉米丝出神地看着火焰说道。
「是呀。」
二人较平日更为话少。这时,正巧在阿拉米丝的视线范围前,有样东西闪闪发亮、飘散开来。这是小小光芒。难道是……?卡登站起身,看着天。白色物体从夜里近乎漆黑的灰色天空翩翩舞落。
「欸、欸,卡登哥……这是……?」
阿拉米丝也惊讶地站了起来。
「这是雪。」
「雪?你说会下的东西是……」
「嗯,就是它。」
「咦……原来是这样……」
阿拉米丝慢慢抬头望天,哇地发出稀奇叫声。
「好棒……天空一片雪白……」
不疾不徐飘落的白雪,骤然间覆盖了整个天空。阿拉米丝叫道好棒、好棒,并张开双臂,边接雪边旋转身子。雪落在面颊上的寒冷,令她背脊一阵瑟缩,但生平第一次见到的白雪,令她忘了寒冷。她追逐飞雪,笑闹着。
「它比我想的还美。」
「是吗?」
卡登见阿拉米丝天真无邪的样子,心里也开心。
「啊,可定,它一次下这么多,会不会就没了?」
「没了?雪吗?」
怎么说呢?语毕,卡登扬起嘴角笑了。这事不必想象也知道。
「嗯……要是没了,我会寂寞……啊,对了。」
我想到好点子。于是,阿拉米丝抓住眼前的雪。
「嘿……咦?」
但雪立刻没了形体,消失不见。
「呜,这次一定行。嘿……,啊啊……不行……欸欸,卡登哥,不行欸。」
「妳想做什么?」
「呃、呃。机会难得,我想趁雪没了之前,带着雪走。」
尽管回答卡登的问题,她照样数度伸手抓住落雪。然而,抓了一遍又一遍,还走没法将雪抓在手心。
「唔——……为什么呢?」
阿拉米丝困惑地垂下眉,卡登便说:
「落雪一碰就会融化消失。所以,谁也抓不到它。」
「咦……是这样……可惜。」
阿拉米丝放下手,依依不舍地仰天望去。
「这么美的雪只能在这儿欣赏……」
高高的天空飘下了白色结晶。
直朝地面却缓缓飘落。
阿拉米丝再次伸出手,并向卡登伸了过去,说:你看。白雪触及阿拉米丝的手,瞬即化为水了。
「刚才的确是雪吧?」
「嗯。」
阿拉米丝的视线从手上透明的水滴移向了落雪。白色气息。一片雪花才刚落在睫毛上就化了。
「欸,如果……」
阿拉米丝不看卡登,喃喃自语道。
「如果我没看这场雪,会怎么样?」
「什么意思?」
「咦?呃……」
阿拉米丝手贴胸口,想了又想后,缓缓说道。
——我们这般看雪,所以知道这地方正在下雪、雪会消失吧?可是,如果我们没看,这场雪……就会无人知晓地默默消失。
「亏雪这么美……」
「……」
白色朦胧、小小的叹息。
「能再多看一会儿就好了。」
「嗯……」
无数飞雪持续不歇地从高空落下。
飞雪短瞬间映于他俩的眼里后,随即碰触地面融化。
为人所见、赞赏美丽的雪花、无人看见的雪花,同样飞舞消失。
卡登突然心觉哀伤,垂下了眼帘。但阿拉米丝一直凝视白雪短暂的一生。
随着山顶的靠近,美丽白雪化成了鬼怪。持续飘落、夺走视线的暴风雪,阻挡两人的去路。化为冰沙敲击的雪:使脚底沉滑的雪。
「阿拉米丝!走得动吗?」
口一开,雪随即飞进口中。阿拉米丝俯首、拚命前进,头上、长袍上都积了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娇小了。她抬起头想说些什么,却颤抖得没法好好出声。卡登手伸向了她。
她踉踉跄跄地想抓住这只手。
「呀……」
「振作点。」
卡登把脚受缠绊、差点跌倒的她拉了过来,拥在自己怀里。
「卡、卡登哥……」
「别离开我。」
「嗯。」
卡登更往山里走去。暴风雪越演越烈。这样下去,二人迟早会冻僵。暂且找个地方休息,直到雪停吧。
卡登抱着阿拉米丝拂开雪,拚命寻找踏脚处,并到处寻寻觅觅适当场所。视线不清,手脚冻僵不听使唤。不过,卡登心想娇小的阿拉米丝远比自己难熬,使勉强走下去。好不容易发现狭窄的洞穴,便连滚带爬地躲了进去。
「不要紧吧?」
他立刻拂下阿拉米丝身上的雪,尽可能让她靠里头坐。这地方也同样寒冷,但没有风雪,比外面强多了。
「唔,嗯……我没事。」
太好了,找到休息的地方。
尽管身子发颤,脸色发青,她也展露笑容。
「对不起,阿拉米丝。我应该更慎重地判断。」
「不不,没这回事。」
「如果我们等待季节过去,避开风雪再越过山头的话……」
「没关系。」
——我想早点前往鲁塔住所的心情和你一样。
说时,阿拉米丝有些悲伤。
「阿拉米丝,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卡登对着她的侧脸说道。
「问什么?」
「妳这么想取回过去的记忆吗?」
阿拉米丝垂下了长长的睫毛。
「以前妳说过,鲁塔是什么样的人?」
「嗯。」
「——至少我认为鲁塔不只是个温柔的人。」
不必瞧看门人对待威兹的态度。即使从本身一度相遇的记忆,或鲁塔赐给眷属的神力本质思考,鲁塔也绝非万能女神。
「我想妳也该明白才定。可是——为什么?」
「……」
阿拉米丝抿住唇。卡登改以温柔语调。
「不管怎样,要是妳希望,我一样会陪妳同行。」
于是,阿拉米丝倏的回头望向卡登。
「这是……因为你是我的守护者?」
眼眸似在细诉低语。
「……嗯。」
「说的也是。因为这是你的义务……」
她嗯地两声后,像在说服自己似的点点头。
「所以……就算我不是真的阿拉米丝……」
「阿拉米丝。」
「因为这样、因为这样,我才想早点变回真正的我。」
阿拉米丝的眼里突然浮出了泪水。
「……我爱你。」
接着,令人心疼的言词逸出。
「我想找回能令你这么说的阿拉米丝。」
说罢,阿拉米丝低下头,香肩发抖。他听到抽泣声。卡登顺着满溢的情意搂住了她。
「呜……」
他将犹豫困惑的她拥近胸膛抵靠。
「我说过妳现在也是真正的阿拉米丝吧?」
感到她变了的原因是这个吗?她一直烦恼这事,这阵子感觉寂寞吗?
「可、可是……你一直寻找。你在寻找我心中此时此刻不在的人。」
「妳说的……没错。」
「……」
「可是,阿拉米丝。我寻找的不是过去的妳。我寻找、见鲁塔想要取回的是……妳心中的我。」
——我爱你。
以前阿拉米丝说这话时,在她心里的不是守护者而是卡登。从孩堤时起,一直在妳身旁情同兄妹般长大的卡登。
「所以,妳懂吧?」
我想取回我的心情。
「卡登哥……」
阿拉米丝不再多说,她蜷缩身子抱着膝。
片刻的沉默。外头狂风呼啸,因雪微微发白。
「我爱妳。」
卡登轻声低语。
「这是我的台词。」
「对。但这也是我的。」
卡登再次把阿拉米丝拉了过来,紧紧拥在怀里。
「……卡、卡登哥……」
阿拉米丝声音哽住了。卡登点了点头。是的。即使没了记忆,阿拉米丝永远是阿拉米丝。天真无邪、温柔、乖巧的她比我强。
「呜……呜呜……」
「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可、可是……」
——我好高兴。
「欸、欸。为什么?为什么你抱我,我明明心里开心,却想哭?」
卡登哥。卡登哥。阿拉米丝心酸地呼唤卡登好几次。卡登轻抚她的发,用指拭去了粉颊上的泪滴。红着脸的她抽咽了一下。微张的小小朱唇。卡登像要吸吮它似地吻了它。阿拉米丝啊地一声,一度睁大了眼,然后又静静闭上了。
她以为他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
可是,四唇交迭,她接受了他,他的心中连自身也不知的压仰情感进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