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趣的预感(2/2)
这时,门那边传来敲门的声音,虽然两人都没有应门,但门还是稍微被打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探头进来。
“不好意思,麻烦去检查舞台。”
“我知道了,这杯咖啡喝完就去。”沙发上的男人说。
镜前的男人也举起一只手,微笑地向他打招呼。
戴眼镜的男人关上门,再次折回走廊。他看着手表,距离开演时间还有一小时,此时,从旁边的休息室里,走出一个穿着小丑服的胖男人。
“吉川先生,”小丑开口叫他。“你看来很忙啊。”
“忙死了。”吉川推了推眼镜说:“这里的二楼高度超过预期,角度有点不对,所以现在正在进行补救。”
“喔,是武流的绳索吗?”小丑跟着他一边走,一边问。
“是啊。”吉川点头。“要想办法藏好才行,不然我可要挨骂了。”
小丑听了,哼哼地冷笑了一声。
6
西之园萌绘对号入座,左边坐的是杜萌,右边则是滨中深志,现在距离魔术秀开演的时间,还有十分钟。
萌绘自小就喜欢魔术,尤其是跟扑克牌有关的戏法,是她觉得最有趣的。比起那些一看就知道藏有机关的大型道具,这种扑克牌戏法更显得不可思议。不过,这都是她儿时的记忆了,到现在,能让她看不出手法的魔术已经非常少见。虽然她心中总感到有些落寞,但她仍然常常去看魔术秀。如果说还有什么能让她感兴趣的,那就是魔术师所下的工夫了。他们演出时,费尽心思要骗过观众双眼的手段和努力,就是有趣之处,这跟她之所以会喜欢推理小说的理由几乎相同。
可是,她现在心中根本无暇想到这些。
现在的她,气到想把整月份的报纸一次撕掉,拿电话簿也可以,总之,她就是想要撕东西泄恨。
在看到来赴约的是滨中深志,而且听到他说犀川老师不来以后,她就一直生着闷气,虽然当时她勉强冷静地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她越来越感觉到血液直冲脑门,气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甚至还开始担心脖子以下的部分,现在还有没有血液在流。
不过,至少她很确定,现在血液冲脑门的速度,已经比从前慢了。就跟蓑泽杜萌所说的一样,她面对事情的态度,真的变得从容一些。
(一定是因为我今天没陪老师去调查,所以他在生气。)
虽然滨中什么都没说,但她认为应该就是这样。可是,这一点也不像犀川副教授,依他的性格来看,他不会因为那种肤浅的理由而作这种事。不过她最近发现到,犀川其实在某些地方意外地幼稚,即使他本人试着要掩饰这一点,但追根究柢,那就是小孩子在耍脾气,所以犀川将魔术秀的票交给滨中,是为了报复萌绘找滨中代替的可能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让她感觉很微妙。
是自己想太多了吗……老师应该是真的临时有工作吧。冷静想想,一定是这样没错,可是,究竟是什么工作那么重要,居然会重要到无法拒绝……
对老师来说,还有很多事比跟她的约定更重要吗?
萌绘的脑海中,重复着各式各样的数据分析。
“太好了,我还以为西之园会生气呢。”旁边的滨中说:“犀川老师也很担心呢。”
“不会啊。”萌绘微笑着耸耸肩。“为什么认为我会生气呢?”
虽然话这么说,但滨中那一句犀川很担心的话,却让她的愤怒倏地到达顶点。滨中总是太多嘴了。她脸上看起来虽然带着笑容,但其实心里的怒气已经接近爆发临界点,甚至想干脆站起来打道回府算了。
蓑泽杜萌从另一边凑了过来,在萌绘耳边低语。“你明明就在生气,干嘛还逞强。”
萌绘吓一跳,转过头来瞪着她,
“下一次再为我好好介绍喔。”杜萌用有点坏心眼地微笑着,拍拍萌绘的肩膀。
“我才没生气呢……”
“好啦,好啦,别哭喔。”杜萌摇着头说。
萌绘屏息了一会儿,然后藉由深呼吸来调整情绪,她完全忘了要把犀川老师介绍给杜萌认识的约定,想到这里,她的心情稍稍平复一些。
“杜萌,你要在那古野待多久?”
“两个礼拜吧。”杜萌回答。“我的研究也必须要进入轨道了,所以想早点回去。”
“有两个礼拜就够了。这两、三天内,我一定会跟你联络的。”萌绘一本正经地回答。
“没关系啦。”杜萌莞尔一笑。“不用勉强。”
“不,”萌绘摇头说:“我说要介绍,就一定做到。”
“看吧,果然在生气。”
“我才没有生气呢。讨厌……为什么都要这样取笑我嘛,真要我哭给你看吗?”
“呃……我去买些饮料来好了。”滨中从座位上起身说:“要喝什么?”
“我要可乐。”萌绘马上说。
“那我也一样,麻烦你了。”杜萌将一只手放在胸前,用优雅的声音说。
滨中点头,站了起来,因为他的位子本来就靠近走道,他于是就直接沿着通道,从舞台右边的出口走出去。
一直观察着萌绘心情的滨中,时机抓得刚好,让萌绘不由得感到佩服。
“滨中先生是你的学长吧?”往滨中离去的方向看过去的杜萌说。
“嗯。”
“很温柔的人呢。”
萌绘默默地点头。
滨中拿着三个大纸杯回来时,整个表演厅的灯光正缓缓暗下来。
一盏聚光灯打向舞台右边,照在扮成小丑的主持人身上。他用滑稽的语调宣布表演开始,然后在听到观众的掌声后,一只手放在腹部,顺势深深地鞠躬致意。
随着热闹的开场乐响起,舞台的布幕也打开了,五个小丑踩着大球,在不停旋转的黄色众光灯中登上舞台。
萌绘那个时候:心情已经完全转好。她把吸管折弯,一边喝着冰可乐,一边专心看着舞台。
7
现在是晚上八点。犀川创平正在研究室里,抽着今天的第二十六根烟,他习惯不管什么东西,都要把数量算清楚才行。
犀川房里有两张桌子,排成直角。平常他所使用的是放着麦金塔计算机和二十一吋屏幕的那一张,至于另一张他现在正拿来垫脚的的桌子,则只用来暂时堆放待整理的资料而已。
他靠着椅背,将它下压至极限,然后保持这个姿势达十分钟之久。他坐的椅子是淡红色的,椅子脚的六个轮子中有一个情况怪怪的,让他很在意,左边桌上的计算机屏幕,已经被屏幕保护程序上一群幻觉般的阿米巴原虫给占据了。
目前犀川正在针对一个研究上的点子做延伸性思考,他的身体完全放松,只有脑部在消耗能量。
此时,门那边传来敲门声。
犀川将双腿放下来应门,门一打开,就见国枝桃子默不作声地走进来。她是犀川研究室的助教。看到来的人是国枝,他又回复到原先放松的姿势。
国枝桃子身材高挑,一头短发,脸上挂着眼镜,完全没有化妆,她身上总是穿着男用衬衫配牛仔裤,让人乍看之下都以为她是男人,只有少数观察力较敏锐的人,才会把国枝看成是有点女性化的男人。
“什么事?”犀川有点不耐烦地的问。如果不像这样子问的话,她是不会说话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国枝桃子就擅自订出这个“别人不说我就不做”的原则,并奉为圭臬的严守着。
“不,没什么特别的事。”国枝站着说。
“哦,真难得。”犀川有些吃惊,将拿在手上的香烟揉熄。“没有特别的事,你居然会来我的房间,太令人意外了。”
“嗯。”国枝面无表情地点头。“虽然寄电子邮件也可以,可是这是私事不方便。”
“有小孩了?”犀川微笑着,开门见山地问。国枝桃子已经结婚两年了,“国枝”是她的旧姓,而现在真正的夫姓,犀川却一时想不起来。
“不是。”国枝表情依然没变。
“那,是要离婚啰?”
犀川打一开始就有心理准备,即使她说已经离婚了,他也不会感到惊讶。其实他会有这种想法,是很稀松平常的,就跟她当初说要结婚那时一样,完全没任何冲击性,他甚至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事先想好玩笑话来应对。
“不是。”国枝摇头,一笑也不笑。“我现在还没想到离婚。”
“抱歉,我开玩笑的。”犀川只好苦笑。
“是有关滨中同学的就职问题。”国枝说。
“喔喔,原来是这件事啊。”犀川点起第二十七根香烟。“怎样?”
“我想要调职,然后让滨中当这里的助教。”
“你要调到哪里?”犀川把腿从桌上放下。
“我接下来才要找。”国枝回答。
“你是想换工作吗?”
“不,我觉得滨中同学比我适合这个工作,他不但优秀,而且研究主题很有未来性。”
“他是很优秀,不过是你指导出来的。”
国枝沉默了下来。她不想回答时,就会沉默以对。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犀川边呼出烟边说。
“是的,只有这些。”
犀川马上反应过来,这些应该是她要跟研究室负责教授讲的话才对,可是国枝桃子不先去找他,而先来报告犀川,很明显地有她的理由,所以他正在思考她的用意究竟为何。
“你只是想辞职吧?”
“不是。”国枝轻轻摇头。“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唉……”犀川轻轻叹口气。“那我知道了,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就算没作梦,我也被吓醒了,好了,没关系,你就不用再想那么多啦。”
“好。”
“希望至少有一次……”犀川起身,把讲到一半的话又吞了回去,沉默不语。他是想要说“希望至少有一次能和你喝个茶,聊个天的机会。”
“你要说什么?”国枝很难得发问了。
“没有。”犀川咧起嘴回以微笑。“没什么,我差点就要做出危险的发言了。”
“什么危险发言?”
“国枝,你觉得我们六自由度的模拟实验手法之界限为何?”
“不知道。”国枝马上回答。“就由老师你自己去想吧。”
“谢谢。”犀川转着手上的香烟。
只有你会对我说“不知道”。这句本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又被他吞回肚子里。犀川心想,没办法畅所欲言,应该也是一种成长吧。
8
有里武流身穿纯白西装出现在舞台上,头发金绿辉映的光泽教人印象深刻,一旁的蓑泽杜萌,在萌绘耳边说:“真是美男子呢。”
他表演的是大道具的魔术,用的是几个箱子。在那些箱子上都有用粉色系颜色涂成的几何图形,不知道这跟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一些战斗机上的迷彩花纹,有无异曲同工之效。
有里武流的手中,有个像哈密瓜大小且内部会发光的球在上下漂浮着,当这段自由操纵魔法球的表演开始时,旁边的滨中深志凑过来问萌绘:“那是用线吊起来的吗?”滨中双手在胸前交叉,一脸困惑地看着舞台。
虽然他这种人似乎不适合看魔术秀,但另一方面,却也是不可或缺的观众类型。其实萌绘也很清楚,像他们这种理科人,当看到搞不懂手法的魔术时,便会出现跟他一样的反应。这一点,就连萌绘本身也不例外。
“就算是要表演,”这次换另一边的蓑泽杜萌跟萌绘晈耳朵。“我对旁边那些助手的衣着还是不能苟同,有必要穿成那样吗?真是脑筋有问题。”
舞台上除了有里武流以外,还有三个女人,杜萌所指的,就是她们暴露得毫无意义的服装,这很像是杜萌会有的意见,而且萌绘也完全同意。真希望他们能稍微察觉一下。把女性当成花瓶的这种行为,不但落伍,还会造成反效果……这是杜萌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还有,舞台上的女人们,脸上不知为何都挂着像面具一样阴森的微笑,让人非常不快。难道这些诡异的举动,应该都是为了要营造谜样的气氛而刻意做出来的吧,就跟水上芭蕾选手的笑容作用一样。这让萌绘不禁心想,这世界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过,姑且不论那些地方的话,魔术秀还是挺有趣的。让她看得最愉快的,要属有里长流表演的跳舞人偶。这个较年长的魔术师,道具都比较精巧,是萌绘喜欢的类型。
他身穿黑色的燕尾服,头顶黑色礼帽,戴着白手套,从舞台右侧登场,手中还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在舞台上鞠躬行礼,等观众给予掌声后,他便将手提箱放在地上,然后从箱中拿出人偶。
那是一个身体由扑克牌构成,脸、手和脚也是用薄纸片做成的平面人偶。有里长流摘下自己的礼帽,将其置于地上,然后将人偶放进帽子里,接着,他便站到距离帽子稍远的地方。
不久后,人偶先是从礼帽里探头,然后跳出帽子开始跳舞,场内观众见状,响起一片惊呼喝彩。
萌绘一行三人,是坐在前面算来第五排的位子,虽然萌绘眯起她那双视力二点零的眼睛仔细看,却没办法找到任何操纵舞台上那个玩偶的线。
小小的人偶,配合音乐翩然起舞,后来还跳上途中登场的女助理手中。最后,她在女助理的手上停止动作,颓然倒下。有里长流以一个微笑响应观众的满堂喝彩,然后拿起助理手中的人偶,往观众席丢过去。看到那人偶掉到座位间的通道上时,正好距离人偶最近的滨中深志,便很快将它捡起来。
“给我看!”萌绘和杜萌同时向滨中伸出手。
“真不可思议。”滨中无视于她们两人的请求,只是盯着人偶瞧。不但几个坐在前座的人好奇地回头张望,就连坐在后座的,也探出身子想看个仔细。
有里长流下了舞台后,下一场秀又紧接着开始,这次换较年轻的有里武流从舞台最里面登场。他一面走,手里一面变出扑克牌,只见牌像雪花一样在空气中飞舞着,甚至还飘到舞台附近的观众席上,萌绘附近也飞来一张小小的扑克牌。
“哇,cky!”萌绘轻快地说:“快看,是红心七耶,怎么办啊……”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杜萌在一旁低声说:“又不是在抽签。”
舞台上,好几百张大小不一的牌,配合着有里武流“再来一张,再来一张”的台词,接连不断地从他手中泉涌而出。
“好厉害啊……”旁边的滨中,惊讶得合不拢嘴。
萌绘看着滨中,差点要笑出来。她不禁想,叫他代替犀川副教授来,也许是正确的选择。至少犀川在这个时候,就不会说好厉害,也不会感到惊讶。
当初萌绘拿到魔术秀的票,邀犀川副教授一起去的时候,他的反应也只有嘴角微微上扬,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喔,魔术秀我没看过。”
当时,她虽然跟犀川说“那个很有趣喔”,可是事实上,能和犀川在一起的时间,要比起秀本身要来的有价值多了,所以她绝不是把手段和目的混淆了。本来,不管是去看电影或运动比赛,只要是工作以外的事,其实都无所谓。只不过如果是这两者的话,犀川肯定是不会答应的。
“超能力秀的话,我倒是满想看一次的。”犀川呼出烟说:“可惜我从没看过。”
“那是没办法公开表演的吧。”萌绘也露出微笑。
“因为紧张而没办法发挥吗……嗯,没想到超能力者也满敏感的。”
“老师想看什么样的超能力呢?”
“简单的就好。不过,既然是超能力,我想看他们做一般人所做不到的事。”犀川立刻回答:“如果是把汤匙弯曲之类的就免了。弄弯汤匙谁都会,只要用双手就能轻松完成。就算用单手,只要押住某个点也可以办到。总之,如果不能完全超越一般人能力的范围,就称不上超能力。”
“如果坐着浮起离地十公分之类的呢?”
“这个嘛,还算有看的价值。不过,这种能力……一点用都没有。”犀川笑着说:“可以坐着拿到高处的东西也许是不错,但站起来不但比较快,找个脚踏台还可以让手构到更高的地方。只为了浮起十公分,就要摇头晃脑的念咒,看起来还满蠢的。那到底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为什么那样就算超能力呢?”
“那,心电感应呢?”
“跟手机的价值差不多吧。”
听到犀川的话,连萌绘也不禁直呼“原来如此”。如果现在还有什么能称得上超能力的话,大概也只剩下预知未来之类的能力吧。
舞台上运来个大箱子,有位打扮华美抢眼的女助理进到箱中。这一看就知道接下来是要表演把箱子切成三段,然后往左右拉开的魔术。已经看腻这种魔术的萌绘,觉得有些无聊,于是视线便落在放于膝上的导览手册上。
今天的表演,是以有里长流和有里武流两个人为主,他们档案介绍,以小字印在手册上。大略读一遍后,眼光又被手册里夹的一张广告单给吸引过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iracleescape”这个标题。上面画着两张小地图,其中一张就是那古野郊区的泷野池绿地公园。那里位于萌绘就读的n大东边五公里之处,距离很近。至于另一张地图,看起来似乎是在静冈县。虽然内容不是很懂,但应该都是利用户外大道具的魔术秀。因为上面还注明“免费观赏”,也有可能是电视台的节目录像。
再来,手册上还用粗体字印着“有里匠幻”这个名字,从他跟今天表演的有里长流和有里武流同姓来看,应该都是师出同门的魔术师才对,不过,萌绘并没有听过这个人。
“西之园你看,”视线没离开舞台的滨中,凑近她问:“那个箱子里的人,身体扭曲的真厉害,几乎要成z字型了呢。”
“是啊。”萌绘不耐烦地答腔。
“嗯,真了不起,这要身体够柔软才行呢。”滨中佩服之情溢于言表。
“是啊,一定要很柔软。”
“大概每天都喝醋吧。”
“醋?”
“是啊,喝醋。”
“醋……用喝的?”不了解这话什么意思的萌绘追问滨中。
“滨中先生,你就别管她了。”坐在另一边的杜萌说。
“为什么要喝醋?”萌绘又重复一次问题。
“魔术真有趣啊。”滨中转向她,意有所指地笑了。“我也来练习看看好了。”
9
“辛苦了。”走道上的几个人,纷纷向两人点头致意。
有里长流和有里武流走下楼梯,回到休息室,一进到房间,他们便把上衣脱掉,搁在沙发上。武流从冰箱取出两罐啤酒,将其中一罐递给长流。武流的刘海都被汗弄湿了,长流则将黑色的背心也一并脱掉。
“两位辛苦了……”门一打开,只见一个戴墨镜的女人走进来。
“哦,是美香流啊。”年长的长流吓了一跳。“原来你有来啊?”
被叫做美香流的女人,身穿亮绿色的连身洋装,长发用跟洋装同色的丝巾绑起来,她将墨镜上推到头顶,露出微笑。接着,她走到正在点烟的武流旁边,凑上脸想给他一个吻时,武流苦笑着别过脸去。
“唉呀,这让你很困扰是吗?”美香流表情微怒,抢走武流手上的香烟。
武流无视美香流的举动,面向镜子坐下,拿出一根新的烟重新点上,他泛着绿色光泽的刘海稍微遮住眼睛,额头上还残留着汗水。
“我只有看到最后一点而已。”美香流走到冰箱前,替自己拿了一罐啤酒。
“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刚从东京来而已。”
“还是老样子这么忙啊。”坐在沙发上的长流,也点了根烟。
“嗯,都是些杂事……”美香流没选择沙发,而改在镜前的椅了上坐下,一旁的武流正在卸妆。“对了,有一张奇怪的传单呢。”
“传单?”长流问。
“嗯,就是老师要在这个星期天……”
“喔喔,那个啊……”长流边呼出烟边点头。“他决定的很仓促。我忘记是哪个电视台举办的了,不过我事先也不知情,那计划还真随便,事到如今才在忙着宣传。”
“我也完全没听他提起过。武流,你有吗?”美香流窥探着身旁的武流。
“不,我不知道。”
“是谁在统筹的?”
“吉川也说他不知道。”长流将香烟搁在烟灰缸上,站了起来。“大概是全部都交给电视台办吧。反正这工作酬劳一定很低。”
长流也走到稍远的镜子前坐下。
“老师他没问题吧?”这会换美香流走到空沙发坐下,并翘起二郎腿。
“不用担心啦。”武流透过镜子瞪着美香流说:“老师一定是有什么有趣的想法。”
10
蓑泽杜萌因为带了一台小照相机来,于是她趁魔术秀结束后,走到门廊那边拍照。她和萌绘一起摆出姿势,然后拜托滨中帮她们拍。
离开艺术文化中心后,她们走到地下街,随便吃些东西。用餐期间,几乎都是萌绘和杜萌在交谈,滨中则始终笑容满面,轮流看着两人的脸。
后来,他们在地下铁的剪票口和杜萌道别。
“犀川老师生气了吗?”萌绘问滨中。
“好像是喔。”滨中喜孜孜地说:“西之园,你要直接回去吗?”
“我和她已经两年没见了,这也没办法的啊。昨天晚上她又突然打电话来……”
“跟我解释也没用吧。”
“说的也是……不然我现在回学校跟犀川老师道歉好了。”
因为萌绘这句话,于是搭便车的滨中也只得跟着她一起回到学校。
当他们两人从停车场把车开到地下街时,街上有一半以上的店都关门了,行人也很少。
萌绘红色的两人座跑车从地下四楼到收费亭,然后开进霓虹灯闪烁的闹区时,时间已经超过九点了。她的车缓缓穿过出租车充斥的小巷,等开到大马路上后,她踩下油门加快车速。
“西之园,你可以开慢一点啊。”滨中将两腿打开伸直说。
“滨中学长,你有看到那张手册中夹的传单吗?”
“咦?你是说哪张?”
“那上面写这星期天在泷野池绿地公园那里,有场不知道是什么的表演呢。”
“喔,那就在我租屋处的旁边嘛。”滨中看着前方说。
“iracleescape到底是什么?”
“奇迹脱逃。”
“这一点我知道。”
萌绘将原本跑在前头的车子一辆接一辆甩在身后,趁黄灯时冲过十字路口,当她高速向右转时,那股水平加速度的力道,更是让滨中僵直身体。
“西之园,你轮胎不会打滑吗?”
“有啊。”萌绘将原本放在排档上面的那只手移到方向盘上。“对了,滨中学长捡到的纸人偶,等下再给我看一次喔。”
“那什么机关都没有。”滨中立刻回答。“应该是有用线吊着,可是完全看不到。”
“嗯嗯,今天的魔术秀里,唯一看不出机关在哪的,也只有那个。”
“其他的你都知道?”
“嗯,大概都知道。”
“西之园,你不觉得很没意思吗?”
“特摄电影不也是一样?大家都知道哥吉拉里面有人在操纵,还不是看的津津有味。”
“啊,对喔……是这样啊?”滨中点头。“不过,魔术在以前的人眼中,看起来就像真的魔法一样,即使到了现在,相信那是魔法的也大有人在。”
“才没有这种人呢。”
“是吗?念文科的女孩应该会相信吧。”
“女孩这个词用错地方了喔。”萌绘边笑边说。
“哈哈,抱歉抱歉。”滨中举起一只手说:“真严格啊,好像编译程序的侦查功能喔。”
“啊,你那句话说的好。”
“哪句?”
“比犀川老师开的玩笑有趣。”
“到底是哪句啊?”
11
当萌绘和滨中一起走上研究大楼的阶梯时,刚好让国枝桃子助教逮个正着,两人被带到她的房间。
他们听国枝讲了三十分钟关于研究的事。因为快到要决定毕业论文研究题目的时候了,所以她才要找萌绘商量。不过,到最后都是国枝一个人在唱独角戏,他们也插不上嘴。
当国枝好不容易放人,他们终于能敲犀川副教授的房门时,已经超过十点了。
“打扰了。”萌绘打开门走进房里。“晚安。”
犀川靠坐在椅子上,然后把腿放在桌上,他双眼闭上,一副好像睡着的样子。过一会儿,他勉强半睁惺忪双眼,又过了三点五秒后,才完全看清楚萌绘的样子。
“早安。”犀川面无表情地说。
“早安。”萌绘也跟着重新打一次招呼。
犀川看着手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以使用最少能源为前提的最适化模式在进行。
“老师,对不起。”萌绘低头道歉。
“什么事?”
“就是我不能去帮忙调查的事。因为两年不见的好友突然回来,临时说要见面,却又只有今天才有时间,所以才……真的很对不起。”
“喔喔,这件事没关系啦。有滨中代替你开车载我去就好了,好啦,现在时间已经太晚了,快回去吧。”
“老师在生气吗?”
“呃……怎么这么问?”犀川抓抓头。
“因为你没来看魔术秀……”
“喔……这个嘛。”
犀川面无表情,看起来心不在焉,有些疲色。
然后,就是一阵沉默。
“‘喔……这个嘛’的后面是什么?”
“‘嗯,等一下……’”
“然后呢?”
“呃,还没想出来。”
“老师,这样我听不懂啦,到底你不来的理由是什么?”
“有工作。”
“什么工作?”
对于萌绘的语气,犀川有些吃惊。
“你问我什么工作……难道我是开店的吗?”
“临时的吗?”
“算吧。”
“我认为我有知道详细理由的权利。”萌绘努力保持冷静的态度说:“我这样说会很不知分寸吗?”
“不,你这个主张并不过分。呃,我在早上做调查时,刚好想到一个新的点子,觉得很有趣,于是想趁着还没忘掉之前,好好地再思考下去。因此我才会叫滨中同学代替我去。不过……结果还是不行,这点子不值得一用,是我错估了,早知道会徒劳无功,还不如去看魔术秀。”
“你就因为这种小事爽约?”萌绘终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要说小事,倒也没错,可是我当初并不认为这只是小事。”
“老师,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吗?”
“是啊,现在回想起来,你会生气也是难免的,抱歉。”
“我没生气,现在才要开始生气。”
“喔……”犀川微低头,往上瞥了萌绘一眼后,将烟点上。“还没啊……”
“我很了解这想法对你非常重要,可是……”
“我也老了啊,本来以为这点子可以用的,看来我的直觉也不准了。不过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现在正因为这个打击而意志消沉呢。”
“你很沮丧吗?”
“的确很沮丧。”
“那是个怎样的点子?”
“就算说了,你也没办法理解的。不,就算要说明,也无法具体到能让你理解的程度,所以应该还称不上是个完整的点子,反正所谓的突发奇想就是这样吧?”
“说说看嘛。”
“根据我的观察,某种潜能会伴随着物质和信息,以及经济量等的输出和输入,使容量等方面产生变动,因为拥有自我控制力,也就是与周遭维持平衡的复原能力,可见它必定内含着类似韧度的性质,而这性质则被过去的经历,跟未来相关的集体意识向量,甚至是被周遭环境所延迟出的界限信息之类的外力所操弄着。不过一般来说,从那里面仍能看出一部分dú • lì的构成要素。至于这部分嘛……总之,比方说像能维持体积不变的液体或气体一样拥有弹性,也就是可以记忆原形性质的物体,如果它的一边受到挤压的话,就会往别的方向膨胀,而这特性便是所有系统发展型态共通的起源,这个类似向量外积,往新轴转换的动作,更进一步将……”
“我知道了。”萌绘举起一只手中断这段对话。
“你知道了?”
“不,我不知道,应该说,是我完全不了解老师你说话的内容。不过,至少我知道老师你真的有在想事情。”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啊。”
“已经不生气了吧?”
“你指谁?”
“就是老师你呀。”
“喔喔,你已经了解我的意思了吗?”犀川微笑着站起身来。“西之园同学,要不要来杯咖啡?我小时候看阿拉丁神灯的绘本时,一开始还以为那不是油灯,而是茶壶,不过这种疑问,对做学问来说也是很珍贵的。”
“啊,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几分像呢。”萌绘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茶壶的形貌。
“又比方说,像浮在浴缸中的玩具,就是那种要上发条的鸭子或青蛙之类的,也是一个例子。像这种跟本质无关的纯粹玩心,是很重要的。”
“喔,是啊……”
“喜多家的浴缸里,真的有鸭子和青蛙的玩具浮在水面上喔。”
“咦?你是指喜多老师吗?”萌绘很惊讶。这个姓喜多的人,是犀川少数的好友之一,担任土木工学系的副教授。
“他是个对道具很讲究的人。”犀川撇撇嘴。
萌绘干咳两声,切换头脑的思考模式。她叹了口气,因为本来差一点就能跟上犀川的步调。
“呃,老师,冒昧请问一下,这个星期天你有空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行程。”
“你有想到什么事要在星期天做的吗?”
犀川听完,凝视萌绘的脸约一秒钟的时间。
“你这个说法还真奇怪呢。没有,现在我脑袋一片空白,完全没有这方面的预感。”
“有没有什么还要再深入思考的点子之类的?”
“没。”
“那,可以陪我出去吗?”
“西之园同学,你根本就还在生气嘛。”
萌绘眯起一只眼睛。
“也没有啦。老师这张桌子坚固吗?”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有一点想踢飞它。”
“最近有好好用功吗?”犀川问。
“老师,你有看过滨中带回来的卡片纸偶吗?”
“今天的调查,也许可以用在你的论文中,希望你能把资料好好整理一遍,这毕竟是你的工作。”
“老师,你知道那个从艺术文化中心大厅天花板上垂吊下来的物体吗?”
犀川沉默了半晌后,瞪向萌绘。
“西之园同学,你要踢飞桌子也没关系。”
“老师的车子已经修好了吗?”
犀川盯着萌绘,咧嘴一笑。
“真拿你没办法……”他点了点头。“星期天我就陪你去吧。”
“我可是有在努力用功喔……”萌绘露出微笑。“至于资料,我也会在请教滨中后好好整理的,这样,我踢桌子动机就没了。”
“那个卡片人偶,以前在东京用五百圆就买得到呢。”
“咦?是这样吗?”萌绘圆睁双眼。“那是用碳纤维吧?到底是从哪个地方吊起来的呢?”
犀川在桌上的信封背面,画上一个用线以斜向吊起来的人偶。
“喔,是这样啊……所以那个皮箱的盖子才会一直打开着。”
“我认为那个五百圆的玩具,只是用钓鱼线而已。”犀川边将烟点上边说:“还有,我没听过艺术文化中心的那个东西。那个是什么?是像竹帘子一样的东西吧?另外关于车子,明天应该就能修好了。”
“对不起。”萌绘坐直身子,鞠了个躬。“不会再生气了。”
“谁?”
“我。”
“那么西之园同学,我们来喝咖啡吧。”
12
蓑泽杜萌正在从车站搭出租车回家的途中。
在魔术秀之后,她跟西之园萌绘和滨中深志三人一起吃饭,而且感觉好久没像今天这么快乐了。
杜萌今天早上搭新干线从东京出发,在抵达那古野后,马上换搭地铁到荣町去,再来就一直跟西之园萌绘在一起。当然,她还没回过老家,将寄放在那古野车站投币式寄物箱的行李取回后,便搭上乘客较少的民营电车。她的老家在爱知县北部的犬山市郊,所以先坐到当地的小车站,下车后再叫部出租车回家。
接下来的第二天早上,将会有一件可怕的事降临在杜萌身上。这件事其实在这个时候已经展开了序幕,不过正坐在出租车上的她,当然是还不知情。
等蓑泽家的这个案子传到西之园萌绘和犀川创平的耳中时,又已经是很后来的事了。
如果以时间顺序来叙述的话,在下一章应该会多少写到这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案子才对,不过很可惜的,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人类的头脑,是属于局部性的(也就是要求耐力和集中力),能容许事物的随机性,并且拥有能配合适性质的十足思考力。不过,至于还原成文字的故事(特别是以物理规则所记述的排列),并无法变成随机性。这种不自由,像随时有导函数存在般,被限制得那样精准,令人不禁为这样的完美赞叹。
这个故事之所以没有偶数章节,虽然是起因于这个不连续性,但在现阶段并无须给予特别注意,故谨在此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