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2)
“我小学的时候想过,这里真的很像异世界。”
学姐一走到风向鸡的前面,就喃喃地说道。
入口处的前面是一个宽广的大厅,大到足以让一个班级的学生整齐排列。铺在地上的长绒毛红地毯、装饰简单的墙壁和窗户,都具有古朴的洋楼风味。
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社团活动的学生,风向鸡里充满一种宁静的宜人气氛。
“啊,这个还在呀!”
小椎指着安装在入口处左手边的公共电话。仅装在一楼的那台电话,与其说它已经变得老旧,还不如说它像个古董。
委员长很感兴趣地看着那台电话,并且环视整个大厅。
“好棒喔!大家都在这里上过课耶。”
“教室里比较严肃,但习惯后就还满愉快的。”
“嗯,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委员长如此说着,点了好几次头。
风向鸡是栋很不可思议的建筑。记得自己刚进小学部的时候,总觉得这栋古老的洋楼很恐怖,但毕业之后,却觉得它是一个能让人心灵平静、令人喜爱的场所。
“那么,我们去确认一下鬼故事的现场吧?”学姐说。
委员长指着前方没开灯的门问:“音乐教室是在那边吗?”
“那是计算机室。音乐教室在四楼,要走楼梯。”
学姐望着右手边——东边的楼梯。
把风向鸡的东西南北四边合起来,就会成为一个长方体,所以用方位来说明比较简单明了。
我们走进来的入口处是南边,对面的北边有通往特别教室的门,而东边有楼梯,西边则有洗手间和电梯。
“搭电梯到四楼不是比较快吗?”
“那么,我们去搭搭看吧?”
学姐笑着走到电梯前,按了一下按钮。
虽然往上的箭头按钮亮了,电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显示楼层的面板。还有一点,电梯的门居然是木制的。
“坏掉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电梯门突然毫无预警地悄然打开。
“小铃要搭吗?”
“……不用了。”
电梯里看起来满恐怖的,恐怖型让委员长的脸色变得惨白。
如果要形容的话,电梯就像一个可以把人装进去的木箱。由于木材的颜色是不吉利的黑色,自然会让人联想到棺材。而且,应该静止不动的木箱,竟然还有点摇摇晃晃。
“好像还可以搭的样子。”
积了一层薄薄灰尘的地上,有好几条像是拖拉物品的痕迹。说起来,记得以前担任我们导师的美术老师,常利用电梯搬运画具。
“小、小、小菜,我们走吧……”
委员长移开看着电梯的视线,拉着学姐走开。她一定是那种害怕坐云霄飞车的人。
“啊,说到鬼故事,阿修,你们那时候有没有听过关于电梯的鬼故事?”
“不知道。”
“我们那时候很流行喔!传说有一个满身是血的欧巴桑在搭电梯。”
“这里的气氛确实好像会出现鬼怪的样子,我们那时候是流传会被拖到镜子里。”
我指着摆在楼梯旁的穿衣镜说。
那是一面比身高一百八十公分的我还要高的巨大镜子。小学低年级时流传着一个传说,只要在四点四十四分伸手摸镜子,就会被带去异世界。现在我只认为它是一般的鬼故事,但小二时真的觉得很恐怖。
我们经过那面镜子前,往楼梯走去。
我瞥了那面镜子一眼,镜中映着的身影已不是小学生而是高中生了。
“这个楼梯也满恐怖的。”
用古老木材组合而成的楼梯,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嘎嘎的声响。
小椎一直说“好可怕、好可怕”,啪哒啪哒地一口气跑到楼梯间。
“那幅画是莫内的‘睡莲’吧?”委员长抬头望着前面的楼梯间说。
每个楼梯间都挂着一幅画。挂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是一幅光线有些模糊的水池画作。小学时,我并不知道那是莫内的名画。当然,那只是复制品而已。
我们转过楼梯平台,走向二楼。
二楼大厅的构造和一楼大致相同,不同的只有设有入口和公用电话的南方有一排装饰窗。二楼以上,分别是视听教室、美术教室、音乐教室等特别教室,而各层的大厅都一模一样。
二楼的视听教室没有开灯,好像没有人的样子。
当我要爬上三楼的阶梯时,指着小椎已跑上去的楼梯间问:
“委员长,那是什么画?”
“嗯,那是梵高的‘夜晚露天咖啡座’,跟印象派有关吧。”
我觉得精通绘画很了不起。一提到梵高,我只会想到他的向日葵和自画像,所以对委员长充满敬佩。不过,一旁的学姐却打着哈欠走过去,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而小椎则以快到上一个楼层的气势,噔噔噔地迅速跑上去。
三楼的美术教室里也没有半个人影。
我望着接下来的楼梯间,这次委员长不等我发问就先回答:
“这也是印象派的名画,是雷诺瓦的‘弹琴少女’。”
委员长说着,踏上从三楼大厅延伸上去的阶梯,这是最后的阶梯了。
挂在那里的,是两个少女围着钢琴的画作。一个少女很有兴趣地在旁看着,另一个少女则是愉快地微笑,手指放在琴键上,但弹琴的少女脸色苍白得令人不禁以为她是否生病了——我不太喜欢这幅画。
“可是,好像有点不一样……”
委员长边说,边凝视那个坐在钢琴前的少女。
我也受到影响,跟着望向那名少女,感到有些奇异。
我不晓得原作是什么样子,只是觉得那个苍白的少女好像在哪见过。
此时,先到达上一层楼的小椎突然大叫:“音乐教室里好像有人!”
3
我们走上四楼,从门窗观察音乐教室里的情形。
玻璃后头的大房间足足有三间教室那么宽。矗立在教室中间的梁柱以及隔音墙上的一排窗户,装点着西洋风味的简单饰品,很有风向鸡的气氛。
教室里有两个少女围着钢琴。一个戴着时髦的粗框眼镜,另一个身材很矫小,把头发分别扎在头部两侧。
她们应该是好朋友吧?两人靠着钢琴,谈得很愉快的样子。
“可以同时确认音乐教室并调查鬼故事。”
听到学姐的话,委员长像在深思什么似的,慢慢点了点头说:“那么,我们进去吧。”
委员长打开门。为了不吓到那两个小学生,她开朗地挥着手说“打扰了”。尽管如此,那两个少女还是愣了一下,一直盯着我们。
突然有一群高中生闯进来当然会吓一跳,何况我还拿着摄影机。
就在我这么想时,那个戴眼镜的少女用清晰的声音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少女长得很漂亮,看着我们的表情很冷静、毫无惧色。或许是戴着眼镜的关系,眼神看起来比较成熟。
委员长也察觉到少女沉着的态度,所以并没有把她当作小孩子,而郑重地低头道歉:“很抱歉吓到你们,我们是从高中部来的……”
“哇,发现美少女了!”小椎大叫着,实在很不像高中生。
然后,她往那个矫小的少女走去,问道:“哇,好可爱啊!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娇小的少女刚好和那个戴眼镜的孩子相反,一直呆呆望着我们。不过被人称赞可爱,她也很开心地微笑说:“我叫杏子,一之濑杏子。”
我和萝莉控的小椎不同,不太懂可爱的标准在哪,但那个少女——一之濑杏子笑起来有酒窝的笑容,的确很吸引人,和我们家的美雅有得比吧。
“啊,杏子……名字好听得会让人喷鼻血耶!声音也乱可爱的。”
“呵呵,谢谢!”
我觉得我家美雅的声音比较可爱,不过,像她那种温吞的声音,正是小椎那种人的死穴吧。小椎要去抱人家了吗?她的表情变得像讨人厌的中年怪叔叔的脸孔。
我还是不太了解小椎的标准。以我这个男生的眼光来看,我觉得那个戴眼镜的孩子比较有魅力。毫不做作的短发以及眼镜下水汪汪的双眼皮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她现在也像个大人似地挺直背脊,我想不出几年,她就会长成一个令所有人注目的女孩吧。
哎,把小学生当作女孩子来评价,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好了好了,你别吓着人家。”
学姐用严谨的声音阻止小椎再逼近杏子。真是可喜可贺!每次都是我阻止小椎脱序的行为,这次她代替我出马,真是太好了。
“杏子,抱歉——不过……你好可爱啊!”
——我实在搞不清眼前的状况。
这次换学姐走到杏子旁边,半开玩笑地摸摸她的头。
“呜呼呼,我最抗拒不了这两条马尾了。”
有病!学姐有毛病!
那个堪称空手道社王牌、总是一副正气凛然模样的学姐,现在却是一脸好色男子的表情。
“那、那个委员长,难道学姐她……”
“难不成小椎……”
我和委员长几乎同时喊道,也几乎同时了解一件事。
虽然一时之间很难令人相信,但小椎和学姐似乎有相同的嗜好。所以,为什么她们很奇妙地合得来,是可以理解的。
委员长一脸抱歉地对戴眼镜的孩子说:
“对不起,她一看到可爱的孩子,就会变了个人。”
“那个笨蛋本来就是白痴,但她不会危害你们,请原谅她。”
委员长也一定因学姐的嗜好而吃了不少苦头吧?我能很深切地了解这一点。
“你们不用放在心上,杏子看起来也很开心啊。”
戴眼镜的孩子轻轻笑着回头望了一眼。
“你可不可以当姐姐的朋友?”
“姐姐也是。”
杏子处在这两只野兽之间,笑嘻嘻地说:“可以呀。”
“啊,刚才的话讲到一半。”
委员长从那两人身上移开视线说道。
我立即知道她想改变话题,也可以理解她的心情。让那两个变态再纠缠下去,谈到一半的话题绝对无法顺利进行下去。
“我们是高中部的本格推理委员会,我是委员长樱森铃音。”
“啊,是的。我是六年c班的藤井美咲。”
委员长一报上自己的名字,那个戴眼镜的孩子——藤井美咲,就很有礼貌地立即回答。
接着,在委员长还没开口前,学姐和小椎就抢着说:
“杏子,我叫楠木菜摘哦。”
“我叫木下椎啦,要记住哦。”
——真希望她们学学小学生的好榜样……
杏子面对步步进逼的两人,依旧保持笑容说:“嗯,我知道了。”
难道她都不怕紧黏在她身边的那两头野兽吗?
就在我这么想时,突然发现杏子一直盯着我。
对了,只有我还没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叫……”
“他啊?他叫城崎修啦,不用太在意这个人。”
小椎“他啊”、“不用”的叫声,打断了我的话。
“城崎?那么,是小城的哥哥吗?”
她那一句“哥哥”,害我差点把摄影机弄掉。
“小城,是指阿修的妹妹……”
“——那个叫小城的才不是我妹!”
我在小椎多嘴之前,赶紧打断她的话,并对杏子微微一笑。同时,顺便笑着用眼神告诉小椎:“纳豆奶油泡芙怎么样啊?”让小椎张开的嘴巴就僵在那。
虽然孽缘让人讨厌,但不用吭声就可以彼此沟通,倒是很方便。
“那么,樱森学姐。”
美咲轻轻把眼镜往上一推,看着委员长说:“你刚刚说的委员会是什么?”
因为学姐和小椎而被打断的谈话,总算回归正题。
这个孩子的精神年龄似乎比在杏子身边傻笑的学姐和小椎这两人来得高。美咲用有些成熟的眼神望着委员长说:“我没有听过什么本格委员会,那是一种会变身的战斗团体吗?”
变身……好像被人说成是特摄英雄似的,全身顿时无力。
真是相当令人意外的发言。但即使她装得很成熟的样子,毕竟还是个小学生。对小孩子来说,或许谜样集团给人的印象就是那样。何况,这个诡异的集团看起来绝对很可疑,就连我也没办法掌握全貌呢!
对此,杏子慢了半拍才回应说:“咦,会变身吗?”
怎么可能!
“会哦!”
“会变得一塌糊涂喔!”
变你个头啦!
“你们两个不要再说些奇怪的话!”委员长绷着脸生气地说,然后转头重新面对美咲:“我们本格推理委员会呢,是专门调查学园内所发生的不可思议事件的委员会。”
“啊,调查吗?那么,也就不会变装……之类的啰。”
美咲说着,脸上有一丝丝的惋惜。
她很喜欢英雄战队吗?真是令人不解的孩子。或许我是被她的眼镜和从容不迫的态度给骗了,其实她根本就是个很孩子气的女孩。
“那么,各位为什么会来音乐教室?”
她又把眼镜往上一推,眼神很沉稳地说。
“因为调查的需要,想实地到音乐教室查看一下。那么,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呢?”委员长绝口不提鬼故事,如此反问道。
我了解委员长的考虑。
那则鬼故事是以高年级为中心传开来的,而藤井美咲和一之濑杏子,却于没有社团活动的放学时间,在这个鬼故事的现场玩耍,委员长大概对这一点存疑吧。
“我们在这里等同学。”
“你们不是要练琴吗?”
“我完全不会弹。要练琴的是另外一个人,我们只是看她弹而已。”
美咲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阿修也会弹喔!”
好不容易交谈得很顺利,小椎却又把话题转到奇怪的方向。明明在听那两人讲话,为什么要扯到我啊!
“你会弹?我好想听喔。”杏子乘胜追击地说。
“阿修,这是命令,去弹一下。”
自己刚想说“谁要弹”,又硬生生地把这句话吞回去,因为杏子和美咲两人都眼睛发亮地望着我。
我深深叹了口气,把摄影机搁在学生用的桌子上。
学姐和小椎姑且不说,但那两个小学生用满是期待的眼光望着自己,实在有点伤脑筋。啊,为什么我非得弹琴不可呢?我是街头卖艺的钢琴师吗?
虽然我在心中如此呐喊,但还是坐在钢琴前,思考有没有什么既是主流乐曲且大家都耳热能详的曲子。然后,我开始弹奏自己记得的和弦与旋律——“heyjude”最初的副歌。唉,我最讨厌自己这种个性了……
“哦,很厉害嘛。”
学姐说着,轻轻拍了一下手,我则低头说声“谢了”。
“阿修呢,他还会弹吉他和吹口琴喔。”
“我不要再弹任何乐器!”
我在杏子说她想听之前,狠狠瞪了小椎一眼。
“阿修好厉害喔!既会弹琴,兴趣又很广泛。”
“他全部都是自学的,所以完全比不上那些正式练过的人啦。”
“不过,他会摄影又会弹琴,懂这么多样,可说是兴趣多多且什么都会的人呢。阿修,我要送你一个‘最强跑腿’的称号。”
学姐,我不需要那种称呼!
“请问刚刚那是什么曲子?”
我从钢琴椅上站起来,美咲就问道。不知何故,她一脸惊讶的样子。
“是披头士的‘heyjude’,怎么了吗?”
“那个转学生也弹了这一首。”一旁的杏子,杏眼圆睁地说。
“转学生?”委员长看了两人一眼说。
“就是我刚刚说的,我们要等的那位同学。”
小学生会披头士的音乐,还真是不得了的兴趣。
“你们跟她约在音乐教室碰面吗?”
杏子用力地摇了摇头,两边的头发随之左右晃动。
“嗯,不是。没有社团活动的日子,那个转学生常会来这里练习弹琴,我们想找她聊天,所以在这里等她。虽然她都不跟我们讲话,但最近她会弹琴给我们听。”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会在音乐教室里啊。”委员长这么说,轻轻点了点头:“那么,藤井和一之濑同学,可以请你们协助我们调查吗?”
“调查?”
“对,现在我们正在调查小学部流传的鬼故事……”
两个小学生对摄影并没有什么意见,特别是杏子,她一面对镜头就很开心的样子,甚至摆出要拍照的姿势。我是无所谓啦,但小椎和学姐却是高兴得不得了。
杏子好像很讨厌鬼故事而不太想谈论的样子,相反的,美咲就一直聊着那个话题。
她说的鬼故事,内容也是音乐教室出现了少女幽魂。听说深夜到音乐教室,会看到一个少女坐在钢琴前,但只要一靠近她,那个少女就会消失不见。
虽然是听了好几次的故事,但美咲说的故事还有后续:
“……虽然听起来好像是骗人的,不过,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美咲压低声音故意吓人地说:
“放春假时,音乐老师真的看到了,看到一个幽灵坐在那里……”
她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指着空无一人的钢琴椅。
美咲和杏子恰好相反,似乎很喜欢鬼故事。她大概已经说过很多遍,说话的方式颇有技巧。她最后指着钢琴椅的模样,一般小学生看了都会很害怕吧。
“难道是那件事吗?”
委员长听了美咲的叙述,不禁喃喃说道。
“樱森姐也知道吗?”
“我只知道个大概而已。”委员长边说边点了点头。
我原本以为那只不过是个加油添醋的鬼故事,没想到真有其事。
这次,委员长像在向我们说明似的,开始说起春假时发生的事。
那并不是鬼故事,而是一个事件。那是一位年轻音乐教师发现一个谜样的女性,追了过去却被对方逃掉的故事。
听完后,美咲探出身子说:“没错,我听到的也是这个故事。”
——到底是哪个地方和“这个故事”一样啊……结果,谜样的女性变成少女,逃掉变成在眼前消失。
我心里这样想着,但没有说出口。藤井美咲大概是希望让自己编的故事听起来更恐怖吧。
“……不过,我觉得事情有点奇怪。”
一直保持沉默的学姐用很认真的眼神说。
“那位老师不是看到那女性往楼梯的方向逃走吗?可是,下一层楼有警卫啊,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不过,老师说她看错了,她说她那时候很疲惫。”
“不对不对,她不是看错,那个女性是真的消失了。”
美咲大幅摇着头,眼镜都有点歪了。
刚才我还以为她喜欢鬼故事,现在却变成超自然现象迷。她的眼神变得很热烈,已经感觉不到她最初所表现的成熟态度——是我最怕的类型。
不过,我心想这个调查还真是简单啊。
蓟老师叫我们打探散播鬼故事的始作俑者,无疑的就是藤井美咲。与其它散播鬼故事的孩子不同,只有她是从现实的事件中编出鬼故事。
“真的有幽灵啦。因为,我知道那个幽灵的真面目。”美咲孩子气地挺起胸膛说。
“什么真面目?”
“虽然没有人知道……其实,这个音乐教室还隐藏了另一个事件。”
我很想问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事件啊”,不过既然答应让她说鬼故事了,总不能这样吐嘈她吧。像杏子那样一脸害怕地静静聆听,才是正确的态度。
美咲突然放低声音,开始说出那个事件:
“从前有一个女生常在这间音乐教室练琴,然后,发生了一个事故……就是有别的学生用力盖上钢琴盖时不小心夹到她的手。虽然这是个小小的意外,但那个女生体弱多病,身体无法承受钢琴盖落下来的冲击,手指的骨头都碎了。其中受伤最严重的是她的小指,骨头的碎片还刺断了她手部的肌腱。”
美咲讲到那女生疼痛哀号的情节时,杏子立即捂着耳朵转过身去,但我只觉得美咲的想象力未免太丰富了。
“因此,那个女生从此就不能再弹琴了。那个女生因为身体状况不好,不能自由地运动,所以才会那么热爱弹琴,听说她在全国性的音乐比赛中也有得奖。不过,她永远不能再弹琴了。于是,伤心欲绝的她来到这个充满回忆的音乐教室……”
她重重地闭上双眼,停顿了一下。
“——她就在这架钢琴的旁边上吊自杀。”
美咲真的很会讲鬼故事,不过想吓唬高中生还早呢!早了四年哩!
“我没听过这个故事,藤井,你是听谁说的?”委员长一脸不可思议地反问。
看委员长的眼神,就知道她并不是故意要让美咲困窘才这么问,只是这个单纯的询问,反过来说却有不好的意思。
只见美咲的视线有些飘忽不定,但随即沉着地说:
“是这里的毕业生。但我答应他要保密,所以不能说得太详细。”
“嗯。那么,刚刚音乐老师的故事是谁告诉你的?老师本人吗?”
“啊,春假的事吗?才不是音乐老师。那位老师好像是低年级的导师,她的名字我也不太清楚。”
不知道老师的名字也没什么好奇怪。我们学园的学生众多,因而仅是小学部的音乐老师就有好几个。所以连我这个念了小学部六年的人,仍有些老师不但从来没跟他们讲过话,连面都没见过。
“那么,你是听谁说的?”
“我们导师冈岛先生。最近,我和转学生、杏子三个人留在音乐教室时听来的。”
“啊,老冈吗?”小椎突然随口叫道:“他是美术老师,我小六时他也是我们的导师。不过,实在很难想象那个严肃的老冈会讲鬼故事耶。”
“冈岛老师也不相信有幽灵,他只是说是可疑人士啦。他说最近有很多奇怪的人士,叫我们不要太晚回家。无论我怎么强调那是幽灵,老师都不相信。不过,真的有幽灵哦。”
美咲拚命主张真的有幽灵。
毕竟她还是个小学生,没办法只好保持沉默,不过……
“没想到美咲很孩子气耶,真的相信有幽灵,呵呵呵。”
——变态的学姐并没有保持缄默。
这句话让美咲立即转身并把手放在眼镜上。
“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美咲说着,露出和最初见面时一样的沉着表情。
“我已经长大了!”
——虽然还是个小学生。
小椎代替我把心里的嘀咕讲出来:“美呋,你还是个小孩子啊!当小孩子不好吗?”
这只是你个人的意见吧。
“没错,你要一直这么可爱才对呀。”
还有另一个人的吧?
“我不是叫你们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吗?”
“是啊,你们不要把美咲当小孩子。”杏子帮腔说:“美呋是常常帮忙我的姐姐哦!她很坚强,努力想当大人。她戴眼镜并不是因为视力差,而是为了看起来成熟一点喔。”
真像小孩子的理由……该怎么说,这根本没帮上忙啊。
“不过,你相信有幽灵存在,还真是可爱呢!”学姐笑嘻嘻地说。
美咲把眼镜拿下来,用沉着的声音回答:
“我不觉得相信有幽灵就是像小孩子,这只是想相信或不想相信的不同而已。”
接着,她突然面向摄影机说:“嗯,你是城崎吗?”
“我吗?”
美咲望着的并不是摄影机而是我。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够了解我吧。”
啥?为什么是我啊?
但她很认真地盯着我,我只好从摄影机后方抬起头来。
“我觉得要是你的话,一定能够了解我。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觉得你跟我有点像。”
“怎么可能!”学姐说。
“你哪会像这种恶徒的嘴脸啊!”小椎说。
她们两人强烈否定,好像要揍人似的,而我也不知道我们哪里像了。
“你说我们有点像,是哪里像?”
“我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有这种感觉。所以,或许别人不相信有幽灵,可是你一定会了解我的,对吧?”
很抱歉,我完全不相信——我很想这么说,但就是说不出口。
因为,我看到美咲凝视我的眼神。那既不是假装大人也不是沉迷鬼故事的眼神,而是令人感到她快要哭出来、想要恳求别人帮忙的目光。
真是的,我不管啦,你去找别人吧!
“——啊,有吧。对了,也有科学解不开的事。”
“果然是这样,我好开心!”
美咲对我笑了笑。我虽然觉得脸有点僵,还是对她挤出笑脸。
“哇,这里有个萝莉控耶!”
“阿修也加入我们的行列了!”
因为没有要问的问题,我们就和那两个小学生结束谈话,离开风向鸡。
走到外面抬头一望,天空已见不到湛蓝的色彩。
现在是黄昏时分,是时间还很早的下午五点半。西斜的夕阳失去了力道,让天空变成模糊的淡蓝色,柔和的色彩与从古老的洋楼绵延好几公尺的樱花很相配。
“好像很简单就拼凑起来了。”走在前面的菜摘学姐,双手交叉在后脑杓说:“散播那则鬼故事的人,一定是美咲。”
“嗯,看情形妤像是。”委员长凝视着樱花树说。
阳光斜斜地照在樱花上,把花影拉得很长。站在樱花树下,明明是背光的地方却明亮得相当诡异,是因为视野里满是开着花的白花吗?
“稍后跟蓟姐报告一下,小学部的调查就结束了。”
“……嗯,是啊。”
学姐看了一眼心不在焉地回答的委员长,笑着说:
“如果调查能拖久一点,就可以看到盛开的樱花了。”
“是啊,希望能看到。”
“饶了我吧,这样摄影师会很累耶。”
抱着摄影机两个小时后,手臂越来越沉重了。
我和一旁满脸“睡觉、回家睡大觉”并信步走着的小椎不同,还得准备晚餐耶!
“今天的vp是阿修哦,如果阿修没有提到樱花,我们就会空手而回了。”
“对啊,而且阿修还会弹钢琴,真不傀是我们的生力军。”
“生力军?我不是委员会的成员啊。”
“那么,你是本格推理委员会的见习生啰。”
“才不是,我根本没在见习。”
“哼!那么,‘委员会的御用好帮手’怎么样?”
我既不想当见习生也不想做好帮手,总之,我想离开本格推理委员会。
老师答应我只要查明是谁散播那则鬼故事,就会把照片还我。但以老师的为人来看,一定准备了下一招对付我,或许还会用什么理由而故意不还我照片。
一想到不祥的未来,肩膀就不自觉地垂下来。
这时,学姐拍了拍我的背说:“今天多亏你帮忙。”
“真的,阿修,谢谢你。”
“哪里……不过,比起你们的道谢,我更想逃离蓟老师的魔掌。”
“好,我会帮你跟蓟姐说。”
我抬起沮丧的脸,眼前有一位强大的救世主正满面笑容地看着自己。
“真、真的吗?”
“嗯,我会跟她说你今天大显身手。”
——抱着期望的我,真是个笨蛋。
4
没想到向老师报告调查的结果后,她居然简单地就把照片还给我了。
那已是三天前的事。本以为老师又会说什么话,但前天和昨天都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而今天也一如我所愿,是个安详的早晨。
我慢慢走在从车站通往学校的路上。这是一条延伸至远离城市的山区学园的坡道,缓缓弯曲的坡道前方,举目所及是一片晴朗的天空。在仅有几片浮云的灿烂春光的天空下,就是我所居住、毫无特征的城市。这个没有什么特别事件发生的城市里,沐浴在朝阳之中,感觉起来很安详,却也有些无聊。
“大哥,从树叶间隙照下来的阳光,感觉好舒服喔。”
走在一旁的美雅爽朗地笑着,并望向在春风中摇曳的嫩叶和高远的天空。
道路的右边是山的一部分,除了有零星的住家在上面外,就是一排排冒出新叶的桦树。从树木的缝隙望着天空很刺眼,我只好收回视线,快步走在路上。
“天气真的很好耶!应该很好睡。”
“你不管是台风天或地震,都能睡得很香甜吧。”
今天很稀奇,小椎居然和我搭同一班车。她会这么早起,或许是因为这个非常清爽的春日天空的缘故吧。
“但是,气象报告说明天开始会下雨。”美雅凝视着遥远的天空说。
不过,天空依旧晴朗无云,丝毫感觉不到会下雨的样子。
身边突然响起一阵痛快的引擎声,一辆黄色的轻型摩托车从我们旁边的车道驶过。我心不在焉地望了一眼,骑摩托车的是学园的女生。
我们学园的校规很宽松,无论是骑摩托车上学或把头发染成银色,只要不触犯法律,都不会被训诫。说得好听,是学生有自主性;说得难听,是学校太放纵学生。
不过,由于学园的入学标准很严格,所以即使学生比较自由,也几乎没有言行太脱序的白痴学生出现。此外,虽然学园里聚集了高水平的学生,但也不是授课特别严格的升学学校。学校的方针是“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即可”,是一个可以轻松学习的地方。
可是,对于无事可做的学生来说,只是在等待时间赶快过去而已。
望着扬长而去的轻型摩托车,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国中的时候,我曾经决定上了高中就要骑轻型摩托车上学。
在春假过完生日的我,已经满十六岁,到了可以考驾照的年纪。尽管如此,自己却毫无动静。
没有变化不是很好吗?我这样告诉自己,迈步往前走着。
一直通到学园的坡道虽然不会很陡,却长得不得了。
“对了,我有件事想问你们。”
美雅突然扯了扯我和小椎的袖子。
“现在我们班上呢……不,应该说整个学园中,都在谈论一个鬼故事哦。”
“嗯,鬼故事啊。”我看着街道,若无其事地说。
“你们加入的那个本格推理委员会的人,好像有来调查那则鬼故事喔,你们两个也有来小学部吗?”
“没有,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什么委员。”
我一面这么说,一面歪赞美雅发现地用眼神警告小椎:
(不要多嘴。)
(我会保持沉默,纳豆太恐怖了!)
小椎也无言地用眼睛、脸和手,甚至整个身体都派上用场地传达讯息。
“……小椎姐,你干嘛手舞足蹈啊?”
“她经常会发作。对了,那个鬼故事也很可疑。”
“嗯。传说在风向鸡音乐教室里自杀的那个女生的鬼魂出现了,大家都议论纷纷。”
“这是很常见的故事,何况那个地方很有鬼故事的气氛。”
“果然是很常见的故事,我也不相信这种事。”
“可是呢……”美雅看着我的脸说:“音乐教室里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大家都说那是幽灵作祟的缘故。我认为不是,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想想事件的真相为何。”
一听到“事件”这个字眼,我就别开视线不去看美雅。
“好,既然可爱的美雅都拜托我了,我就想想吧。”
我依旧默不作声,小椎则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
“那是昨天发生的事。在没有社团活动、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里,有两个学生。”
——是藤井美咲和一之濑杏子。
瞬间,脑海里浮现她们的名字,但是我不让表情表露出来。
“那两人在钢琴旁聊天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钢琴的声音。奇怪的是,那个琴声是从音乐教室外面传来的。”
“音乐教室的外面没有摆钢琴吧。”
“对啊,很奇怪吧。虽然琴声没多久就消失了,那两个人还是很在意,就走到外面查看。不过,外面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嗯……是不是有人在恶作剧啊?”
小椎装出一副名侦探的样子说道,不过,美雅却摇着头说:
“那两人也是这么认为,但有一位音乐老师也刚好听到那阵琴声而从楼下走上来。那位老师说,琴声的确是从上面传来的,而且也没有任何人走下去。”
“那么,是那个老师搞的鬼啰?他弄出琴声,然后假装从楼下走上去。”
“好像不是耶,老师也是刚好经过那里的,有学生看到他。那个学生刚好要从风向鸡出来,还跟老师说了几句话后才走到外面。”
“如果是那个学生的话……嗯,不可能吧。既然他刚好走出来,就没办法在上面弄出琴声了。那么,会不会是有人躲在美术教室里呢?”
“好像没有,而且事后也找不到那种从远处发出琴声的装置。”
“嗯……”小椎这么说着,沉默了下来。
“大哥,你有想出什么吗?”
美雅探询我的反应,望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我。
“没有,线索太少了。”
“那么,我再讲详细一点——”
“好了,美雅。你看,学园就在前面,不要再讲了。”
我轻笑着指向前方。漫长的坡道前,就是木之花学园的正门。从学园的正门往右走就是小学部,直走则是高中部,我们必须在这里和美雅分道扬镳。
“不好意思,没时间听你说了,以后再听吧。”
美雅听到这句话,便低头望着脚下的柏油路,小声说:“……大哥骗人。”
“以后一定会听你说的。不过,你对那个事件不要太投入哦。”
“以后再听都是骗人的!反正你都没有帮我想!”
美雅丢下这句话后就跑走了,我默默看着她穿过正门的小小背影。
“哦,你们吵架了吗?好难得啊。”
“我们才没有吵架。”
脸上挤出来的笑容消失了,我快步往高中部走去。
跟在我后面的小椎突然笑着说:“不过,你也真笨耶。”
“你还敢讲我!”
小椎装傻地笑说:“美雅真是可爱。她很想叫哥哥替她解开谜团而拚命讲话,没想到她哥哥竟然是个大笨蛋。”
“你到底想说什么?”
即使我很不耐烦地说,小椎依旧笑着说:“你真是个白痴耶!我马上就知道谁是犯人了。”
——小椎知道犯人是谁?
我试着回想美雅方才说的话。
音乐教室外面突然响起琴声,因而教室里的那两个学生听着琴声走到外面,老师则在楼下听到琴声后走上去。有学生确实看到老师在风向鸡,然后,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物。
线索只有这样,很难理出头绪,情报实在太少了。
“你是凭直觉的吧?我猜不出来。”
“哈哈哈,你果然是个笨蛋。”
小椎哈哈大笑地走进高中部的校门。
我不管来来往往的学生,正犹豫要不要用圣丽的giantsg狠狠把她摔出去时,“阿修、小椎,早安。”在校门的前面,突然有人从旁喊了一声。
——是响姐,还有虎介也在旁边,两人是从通往道场的路冒出来。
“早啊,今天也在晨练吗?”
“早,我已经好好锻炼过了喔!”
虎介脸上贴着ok绷,开朗地笑着说。
已经过了一个多星期,令人意外的,虎介还待在空手道社。
四人又当场闲聊起来——虎介讲些废话,小椎回答得很白痴,我吐他们两人的嘈,响姐偶尔会插句一针见血的话。就跟平常一样,我们边聊天边走向校舍。
然后,今天也开始了一成不变的日子——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早啊!”
我们四人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
最早反应的是虎介:“菜、菜、菜、菜摘学姐,早安!”
学姐站在校舍的玄关旁,而在她旁边的是——
“大家早。”委员长客气地行礼打招呼。
“菜、菜摘学姐,难道你要跟我讲悄悄话吗?”
虎介紧张地尖声说着,身子向前倾倒。
“你们要讲委员会的事吧?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走吧。”
响姐说着,硬拉兴奋的虎介走了。
“啊,学姐。”响姐在玄关的门前转过头来说:“阿修就拜托你们了。”
响姐用似乎能看透人心的锐利眼神望了我一眼,就消失在校舍中。
——我又没有要你拜托她!因为,我已经和这种委员会毫无瓜葛了。
“她叫我照顾你耶,但我只是要传一句蓟姐交待下来的话啦。”
学姐嫌麻烦地说,因而委员长接着说:“老师说为了调查事件的原委,叫我们今天下课后到理事长室集合,你们两个也要来哦。”
“鬼才要去!我又不是委员会的成员,而且老师已经把照片还我了。”
“咦,事件?发生什么事?”
我不理会多嘴的小椎,径自往玄关走去。
不过,走到一半便停住脚步——
“那则鬼故事引发了一个事件。”
“铃音,该不会是从音乐教室外听到琴声的那件事吧?”
“哎呀,小椎你知道啦?”
我在小椎要脱口说出美雅的事前,从旁插嘴说:
“我们只是听过一点点,并不知道详细的情形。”
“那么,这个先给你。”委员长边说边把一叠纸递到我眼前。
“这是什么?”
“我收集的资料,有该事件的情况,还有风向鸡的概略图,是老师叫我交给你。”
委员长大概以为我当然会收下来,笑嘻嘻地望着我。
我把那张老师用来威胁我、很丢脸的照片拿回来后,就一把火烧了它。现在的我并不想跟任何事件扯上关系。只是……
“……我是不会去理事长室的,我只是看看而已。”
——只是,我很在意小椎是怎么找出犯人。
虽然我认为她一定是凭直觉,很不合常理地猜中,但我想看一下更详细的资料,再重新思考一次。而且,那只不过是听到琴声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那虽然是小时候的过错了,但我依旧是那个组了少年侦探团的男孩。
我尽可能露出“真是没辙”的表情,但想知道的欲望战胜了自己的理智,还是伸手把那堆资料接了过来。
——丝毫没有发现,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