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2)
(不会错!一定有人刚在这里点过蜡烛!)
空气中微微传来动物脂肪的气味。路希德单手扶在墙上,循着气味前进。脚底下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不可能盲目地冲进去。
「洁儿!」
他开口呼唤着妻子的名字。这名字理应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喊出来。但此时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一点。
「你在这里吗!快回答我!」
重重的回音传来,接着又消失不见。没有人回话。这里甚至没有囚犯遭受折磨的迹象。
然而——
「——德——」
寂寥的空间中似乎出现了某种杂讯,让路希德瞠大了眼睛。
「——洁儿?」
他确实听见了。那不过就是雪片落在地上一般大小的声音,但确实是洁儿的声音。
「洁儿!你在哪里!」
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了光芒。路希德回过头去。
「马修斯!」
「陛下!我现在把蜡烛递过去给您!请您稍等一下!」
路希德看见他手上拿着烛台。
「你跟在我后面!」
路希德没心情等他慢慢走下阶梯,便朝着洁儿的声音源头快步走了出去。这里的空间并不宽敞,应该马上就能找得到。
啪嚏——路希德一脚踩进了水滩。但他还来不及觉得冷,眼前的景象马上就让他僵住了。
「洁儿!」
洁儿背对着一面石墙,两手手腕被绑上绳索,系在一根横木上。
「呜……」
路希德拔出了路克纳斯,挥舞了两次。剑尖切断缠在洁儿手上的绳索。洁儿的身体失去支撑,瞬间悬在空中,然后向前倒。路希德伸手抱住了她,耳边传来她紊乱的呼吸。但这已经足以让路希德在安心之余差点晕厥过去了——洁儿还活着!
「喂!洁儿!你振作一点!醒一醒呀!」
甚至忘记眼前的洁儿是一个纤弱的女性,路希德将洁儿当成一般失去意识的男人,习惯性地拍打她的脸颊。
「呜……」
颤抖之中,洁儿似乎恢复了意识。
她流了很多汗,身体几乎湿透了。她的颈子、额头,还有背都非常冰冷。若是没有尽快得到妥善的处置,也许会引发感冒或肺炎。
(为什么会流这么多汗!)
乍看之下,洁儿身上除了被绳子绑上的手腕瘀血之外,没有其他伤口,也没有骨折。看样子她并没有受到拷问。
就在这一刻——
「……希德……」
极为细碎的声音中,洁儿呼唤着路希德的名字。她还没有睁开眼睛。而那一头前发已经因为汗水而整个贴在额头上了。这副模样实在太过凄惨,路希德于是伸手拨开了她的前发。
「洁儿,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是被谁帮来这里的?」
问话声中,洁儿的一对眼睑宛如已经没有生命迹象的蚌壳微微张开,路希德看到底下透出的双眸,在苍白的脸色中正试着聚焦在自己身上,这才安了第三次心。
她先是呼了一口气,接着开口:「……快点、带我……」
「我知道了!你撑着点!」
路希德一把抱起已经没有力气的洁儿,循着原路回去。
他手中的重量轻如鸿毛,几乎感觉不到。这种感觉和婚礼当晚,他将洁儿抱到床上时一模一样。
「国王陛下!王妃殿下呢——」
马修斯捧着烛台赶过来,看到路希德抱着洁儿瞬间愣了一下。
「这是……」
「没事!她还有呼吸!」
在马修斯手中的烛台光芒引导之下,路希德跟着飞快地跑上阶梯。杰西德在门前看到他们,马上就明白了整个状况,他对着自己的主子点了头。
「滚开!谁挡在我们前面,我就把你们大卸八块!埋进田里当肥料!」
他发出异于他平时性格的威吓,带着自己的主子朝教堂外跑去。捧着烛台的马修斯和路希德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王妃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挡在他们面前的几名圣职者看到这幅景象全都吓得赶紧退开。
「杰西德!备马!由我骑马带她回去!」
「这边有马车!陛下!快!」
圣·安琪莉王城内即便雨天也有马车固定环绕。杰西德将马车引来,让路希德很快地坐上去之后,便赶下车夫,自己坐上驾驶座之后即刻驾车狂奔。
马修斯递出了一只皮革袋子,里面有水。路希德用掌心接了水之后喂洁儿喝下。
第一口被洁儿咳了出来,但接着她便顺利地咽下去了。
她痛苦地皱着眉头开了口:
「……陛下,我想麻烦你……」
「什么事?」
「……回去之后,请帮我准备水盆跟大量的水。」
「我、我知道了!」
接着路希德跟马修斯彼此对望了一眼——洁儿应该是被人下了药。她想把这些药从肚子里吐出来。
「现在吐出来会卡在喉咙里面……我需要水……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
洁儿忽然瞪大了眼睛。
(这……)
路希德看到她的嘴唇和双颊渐渐失去血色,但一双眼眸却依旧呈现清澈的蓝色。
「……请把我绑起来。」
「什么?」
「请把我绑在柱子上……我应该……会发狂……」
路希德听不懂洁儿口中的意涵,再次将目光移到马修斯身上。
「为什么……应该不需要这么做吧……」
「是『东莨菪』。」
「咦?」
路希德不谙毒药相关的知识,因此马修斯对着他小小声开了口:
「东莨菪是毒药的名字,陛下。这东西一旦误食过量,会使人发狂,在强烈的破坏冲动之下表现出没有理智的残暴行为。甚至有人因此槌打自己的脑袋致死的案例。王妃殿下是要告诉您她被人灌了这种药。」
「什么……」
路希德将洁儿的肩膀搂进自己的怀里。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她……」
洁儿渗满汗珠的脸庞在说话的同时痛苦地纠结在一起。
她——路希德知道洁儿口中的这个『她』指的就是欧露帕莉娜·礼思齐。
「昨晚,有人送来马修斯怀表的金链子。我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而马修斯想藉此向我求救……」
路希德听得忍不住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没想到事实真的就跟黎戴斯推测的一样。他对路希德说,把洁儿骗出去的并非书信,而是能让洁儿联想到路希德身陷危机的信物。
「陛下,那个女人不是真的欧露帕莉娜。」
洁儿在痛苦的喘息中努力地吐出了想说的话。
「你说什么!」
「那个女人想要成为你的侧妃,因此进了修道院,取代真正的欧露帕莉娜,并且煽动礼思齐伯爵介入政治核心,一直爬到了这里。而接应她的人是帕鲁耶姆大教堂的祭司所罗门·索克。这个人应该是礼思齐伯爵的私生子,你可以调查一下。」
路希德看了马修斯一眼,得到马修斯不发一语地点头回应。
「……欧露帕莉娜……是假冒的?那她真正的身分是……」
「……这点还不清楚。她的言行举止跟习惯与真正的欧露帕莉娜之间没有任何启人疑窦的地方。因为欧露帕莉娜并不是一个拥有强烈性格的人,说话也没有特别的腔调。她之所以跟真正的欧露帕莉娜如此相像,应该也是跟礼思齐伯爵家有相当密切的血缘关系才对……」
洁儿带着急促的呼吸,脸上的汗珠越冒越多。路希德摇摇头。「这个人是谁都好,回去我就马上派人逮捕他!不管是那个圣职者,还是礼思齐伯爵!我要把他们全部关进监牢里去……虽然他们很可能已经逃掉了。」
「不行!」
洁儿的手一直到刚刚都没有任何反应跟动作,这时候却忽然抓紧了路希德的手。
「洁儿?」
「路希德,不行!你不能逮捕她……」
洁儿用手撑着座椅上的坐垫,想勉强撑起自己的身子。同时她的一双眼睛也严厉地制止路希德方才的想法。
「你不能逮捕她……我们不能逮捕她。因为我们没有足以证明她犯罪的证据……」
「这怎么可能!她把你掳走了呀!这已经够了!」
「不,不行。她知道我不是真的梅莉露萝丝……」
路希德听了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这怎么可能……!)
路希德被洁儿抓住的手这时又更进一步传回了力道。
「路希德,你听我说,她之所以想成为你的宠妾,为的是从你的口中获取国家机密。她想要掌握你的把柄,并把这些秘密泄漏给支使她这么做的人。」
洁儿出人意料的发言让路希德脸色大变。
「你说她……想刺探我口中的情报?你是说我已经透露出去了吗?关于你不是真正的梅莉露萝丝的事——」
「……对,你很可能也被她下了药。她对你下的药量比我轻很多,可以让人变得兴奋,像喝醉酒一样什么话都说出来了。那是她当成眼药水带在身上的东莨菪药水。那是侍女们用来抑制腹痛的药水,因为大家都偷偷在用,所以就算进行搜身,大家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路希德再一次倒吸了一口气。
他从没想到搜身这个程序竟有这么大一个漏洞。不过路希德身为男性,这个问题终究不可能发现——当然,马修斯也一样。
「原来如此,眼药呀……」
马修斯察觉到自己的盲点,因而咋舌。
「我真是太大意了。没想到竟有这种方法。」
「不,马修斯,这是没有办法的,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察觉到……」
洁儿伸手让掌心贴到自己的前额下缘,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她的脑袋昏沉沉的,不知道是否药效还有作用,肩膀开始大幅度地上下摆动。
「我们没有证据,就算逮捕她,这个问题也会被她化解掉的。关于她不是真的欧露帕莉娜这点也是一样,我们没有证据。还有她绑架我的事,因为她知道我不是真的梅莉露萝丝,所以她可以反推成是我欺骗国王陛下,所以她才这么做。而且如果她的背后,是帕尔梅尼亚或者奥兹马尼亚在操弄,那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对于此事,我们还没有应对的方法。」
「但也不能就这么放着这些家伙不管呀!」
「就算不管他们,他们也不会逃走的,路希德。」
洁儿像是探出水面的鱼儿一般,彷佛觉得呼吸困难而仰起了头。
「若是他们逃了,形同承认自己的罪行。而且大家都会起疑的。那个女人应该会找个听起来正当的理由,回到五城市去。在此之前,她都会堂堂正正地住在宫中……因为她若不待在我身边,就不能观察我的状况,并且向上回报了。所以在我死前,她不会逃走的……」
路希德愣住了。他从没想到洁儿口中竟会说出死亡这般不吉利的词汇。
「你、你少说这种蠢话!」
他忍不住大声嚷嚷。
——难道东莨菪真是如此强力的毒药吗?会逐渐侵蚀洁儿的身体,夺走她的性命吗?而路希德却只能待在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而什么事也不能做吗?
洁儿的脸就近在路希德的面前,这时她的呼吸变得更为紊乱。她像是要抓破自己的皮肤似的,张开指尖撕扯着自己的喉咙。
「啊啊……又、又来了……白色的……」
「喂!洁儿!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不行,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了……路希德,拜托你!回到王宫后,一定要将我绑起来!然后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要介意!请让我一个人待着,不要侍女,不要管我。不管我怎么叫……我……啊——」
「——洁儿?」
洁儿就像断了线的傀儡人偶,骤然晕厥,失去意识。
『请把我绑起来!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房里就好!』
虽然洁儿这么说,但路希德作为她的丈夫,怎么可能放着自己的妻子被毒晕了不管?他不能对侍女说:『快把王妃绑起来!』,但也不能说服自己亲自这么做,因而困扰不已。
一回到城内,路希德便飞快地开始处理洁儿的问题。他为她准备了大量的水,以备她清醒时能够马上将药水吐出来。也安排了医生随时支援。他让侍女们全部退下,但留马修斯在值夜室待命。
洁儿总是在路希德遇上什么状况的时候排拒让医生治疗,她的理由是:因为多数医生的做法都很落伍且仪式化。这次回到城里,洁儿也只是不断反覆地喝水、催吐;将从王宫北塔带来的解毒药水一口饮尽之后,她便躺着一动也不动了。
她所喝的解毒药之中,完全没有用到路希德知道的,例如用鹿的胃做成的石头,或者蛇的血。
洁儿比起谁都熟悉毒药相关的知识,而这一切的处置方式都是她的指示。路希德心想,现在听她的话应该是最妥善的做法吧。他不理会马修斯的反对,坚持待在洁儿的身边。
(她被灌下的毒药,是叫做东莨菪吗……?)
根据马修斯的报告,洁儿被灌的毒药是东莨菪药水。经过调查,在王宫值勤的侍女几乎都有携带大量稀释过的这种药物。
唯独王妃身边的侍女莉莉卡没有。她的身体非常健康,每个月的月事也都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疼痛。所以她一直以为其他侍女们带的都是普通的眼药水。
(王妃的侍女……说到这个,之前一直都跟洁儿在一起的那个,叫可可的侍女呢?)
路希德派马修斯调查她的行踪,而结果其实是可以预期的。欧露帕莉娜要绑的人只有洁儿。而他们为了隐瞒自己的身分,更是不惜将一名贵族女性推落桥下封口。他们当然不会做特地把一名内宫侍女囚禁起来这种多余的事。
(她恐怕是被杀了吧……再不然就是接受拷问之后就被丢在一边不管了;总之,应该是不可能还活着了。)
接下来洁儿在睡醒之后应该还是要继续催吐,甚至把毒药整个呕出来。路希德什么也不能做,但至少待在洁儿身边,多少可以帮她一点忙。毕竟她是为了路希德而遇险的,他想至少要尽力做些补偿。
然而,洁儿清醒之后的行动却完全出乎路希德的意料。
她在大半夜睁开眼睛,随即尖叫着跳下床。
「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哪里!」
她边叫边躲到挂毯后而,像只猫一样张开了爪子。
(这、这是怎么回事……?)
路希德刚开始觉得惊讶,但随即便察觉到这是毒药产生的意识紊乱。
「不要……这里……这里是哪里!」
她非常害怕。
路希德为了让洁儿安心,就好像对待一只怯懦的猫咪似的,对她伸出手,要她过来。
「这里是圣·安琪莉城的王宫,洁儿。」
她猛然回头。
「没事了,洁儿,这里没有敌人。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可以放心——」
没等路希德把话说完,洁儿扬起了嗓音——『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地大叫了一声,彷佛一把利刃撕碎了路希德的话语。
「喂!洁儿!」
「这是哪里!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什么为什么……」
(她到底怎么回事?是因为毒药混淆了她的意识吗……?)
路希德不想刺激她,小心翼翼地思索着适当的言词。
「你是我的妻子呀,你代替梅莉露萝丝嫁给了我。因为你跟梅莉露萝丝长得很像……」
「我不认识什么梅莉露萝丝。」
这些话仍无法化解洁儿的戒心,反而让她显露出了敌意,恶狠狠地瞪视着路希德。
「我也不认识你。」
「喂,洁儿……」
「不要过来!」
洁儿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咪一样,对着路希德大声威吓。
接着,那张脸上的表情随即纠结了起来,同时浑圆的泪珠自她的脸庞滚滚滑落。
「啊啊……他又把我丢下来了……他又骗了我!」
「他骗了你……?」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他明明就说不会再把我一个人丢下来的——那个大骗子!」
她的五官挤成一团,接着更伸手揉起了眼睛。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佛河水溃堤一般,洁儿失声痛哭。
「喂、喂……」
「为什么?就算你不好好对我那就算了,但你说过不会再把我丢下来的!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
此时她嚎啕大哭的模样,彷佛换了一个人似的。路希德看的整个人愣住了。
(这人是谁……)
这女孩真的是洁儿吗?
她真的是下流娼妇的女儿,假冒路希德的初恋情人梅莉露萝丝公主嫁给路希德的那个女孩吗?
虽说她跟梅莉露萝丝长得极为神似,但其实也只有容貌相像;不论是梅莉露萝丝春天气息般的声音或眼神,她没有一样吻合。
她冷静沉着,所有行径没有丝毫破绽,总是以不带感情的目光监视着路希德。她可以一眼就看穿人心,但却没有人可以读出她的心思。好比懂得魔法一样,令人闻之色变。
所有认识她的人都在背地里偷偷称她为『圣·安琪莉城的魔女』。
然而,路希德比谁都清楚,这是因为她拥有自得几乎没有任何色素的肌肤,以及银色的头发和深水一般冷澈的蓝色眼眸。种种特征加上她对药学的丰富知识,让大家对她产生了偏见。
路希德明知道这是偏见,但总会忍不住对她露出凶恶的一面,其实是因为他心里所想的事总会被她预先读出来。
不管路希德说什么,她的回答总是让路希德碰得一鼻子灰。不论遇上什么样的困难,她总能像搬动棋盘上的棋子般一派轻松地解决。
作为一个男人,路希德总是被这个女人给比下去。这让他觉得屈辱。但这其实不过就是拉不下脸的无聊问题,即便路希德知道,却又无法从这样的情绪反应中挣脱。他没有成熟到可以笑着拜托她帮忙,也没有幼稚天真到可以不顾这些面子问题靠近她。
她就像一面墙,一面路希德非跨越不可的高墙。因为她总有一天会离他而去,她会跟自己的家人重逢。在灭掉了帕尔梅尼亚之后,她就会离开他,回到她所爱的人身边去。
因此路希德不能依赖她。他既不能对她敞开心房,亦不能靠她太近。因为若是靠她太近,那么当她离开,路希德自己一个人就什么也办不到了。所以对路希德而言,洁儿是他非得跨越不可的考验。
(可是……)
「呜……呜嗝、嗝……呜呜……」
四面墙壁营造出了一个漆黑的空间(现在已经是深夜),路希德茫然望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女孩。
一旦人长大了,就算要哭也不会哭出声音。因为哭泣总让人觉得是一件羞耻的事。
但她却没有这么做。她没有半分犹豫,不觉羞愧地嚎啕大哭。像个稚子一样。
(这是谁?)
此时路希德心里忽然觉得异常困惑。
这是谁?他不认得眼前这个女孩。这女孩不是他所认识的洁儿。那家伙理应是个没血没泪的女人,是个会在他的眼前对他表姊下毒的魔女。
然而,路希德心里忽然冒出了一股莫名的情绪,想安慰眼前的这个敌人……怎么会有这种事?但这个女孩实在哭得太可怜了,让路希德忍不住出声唤了她:
「你、你别哭了嘛……」
他不知道这时候到底该说什么才好。他这辈子有过密切接触的女性只有三位;其一是梅莉露萝丝,再来是雅薇赛娜——还有,他的母亲。
然而,她们却从没有在路希德的面前掉过眼泪。所以他从没有看过女人哭泣的脸庞。
「洁儿,没事了……你没有被丢下。」
蜡烛的烛火在没有风的情况下竟也啪啪地摇曳着,将洁儿落在墙边的影子拉得更加细长。
她抬起一张泪水浸润的脸庞,从指缝中窥探着路希德。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仔细听便会发现,洁儿说话的方式根本就像个小孩一样。
「你不是格列凡,也不是洛黎恩。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
(洛黎恩?洛黎恩又是谁?)
路希德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这名字还是他头一次听到。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个名字传入他的耳中,他便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而且是帕尔梅尼亚式的命名方式。
「格、格列凡是谁?是你的父亲吗?」
路希德像是要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一般,试着跟她开口说话。
「不对。」
「那洛黎恩呢……」
「你吵死了!」
路希德只是顺口问问,但洁儿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似地,朝着房门的反方向跑过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呜哇!不要这样!」
彷佛墙上还有另一扇门似的,不管撞了多少次,她仍起身又朝着墙上冲过去,路希德赶紧冲上前去把她拦住。
「住手!不要这样!」
这下他终于知道洁儿为什么要他把她绑在柱子上了。事实上,马修斯也说过有案例指出,误食东莨菪的中毒者会撞墙撞到头破血流而死。
这是那种药物产生的自杀冲动。而欧露帕莉娜原本也是打算要让洁儿自杀,才没有下手杀她而逃跑的。
(可恶!这样的安排也未免太巧妙了!)
「……格列凡、格列凡……你在哪里……!」
洁儿带着一张朦胧的表情自言自语着。不知不觉中,洁儿那双蓝色眼眸的眼神,变得像上等蛋白石一样混浊。
「格列凡……」
她转过头来面对着路希德。他心想,也许是因为药物作用,使他在洁儿眼中变成了那个叫格列凡的男人。
「我都有乖乖照你的话做喔。」
「——咦?」
「我没有要求什么,我都照着你的话做。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不论什么时候,我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你。我只属于你一个人。」
洁儿在朦胧的意识中吐出了一句又一句的话语。
「喂,洁儿……」
「给你。」
洁儿像是舀起一掊水似地将手捧了起来。
「全部都给你。那时候我明明给你了——」
说到这里,洁儿的脸庞忽然罩上一层阴霾。一对眉毛挤成了看来非常可怜的八字型。
「可是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你答应我,你会回来接我的。要我乖乖等着。你答应我的,可是……」
(啊……)
洁儿的这句话不知为何竟化成了一把利刃剌进了路希德的心脏。
——告诉我!到底要到什么时候,你才会从帕鲁耶姆来接我呢?
那是路希德作为人质,生活在帕尔梅尼亚的王都洛兰特的时候。每当他知道有使者从北方回来,他总会特地去拜访这位使者,并且执拗地问他:
『有没有我的信?帕鲁耶姆那边有没有寄信给我?母亲大人有没有托你带东西给我?』
他总是期待母亲写信给他。直到他生日的那天——依照艾兹森的习俗,他们会特地为家中的男孩庆祝——家乡托使者带了东西过来。
他期望得到消息,想知道母亲对于他这个不满十岁便被送到帝国当人质的孩子感到揪心。他想看到写有温柔词句的信件。
然而,身为人质的他,最希望听到的还是艾兹森要招他回去的消息……回来吧,回到故乡来吧——他一直在等待父母亲捎来这样的传话,等待他们将他从这个权力的魔窟中营救出去。他每天都带着焦急的心情等待着。他渴望得到父母亲施予他的,些微的疼爱。
然而,他的期望却从没有得到满足。
『为什么?为什么母后殿下从来不写信给我呢!』
直到现在,当路希德阖上双眼,意识沉入黑暗的梦中时,仍会梦见当时的情景。
『艾兹森公国没有托我转交任何东西给您。』『您的母后殿下没有要我带话给您。』
每次受到如此冰冷的待遇对他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让他紧咬着下唇找地方哭泣。
男孩子不可以哭,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懦弱。
——于是,他找到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地方,在昏暗的废弃庭院角落放声哭泣。
他一直哭一直哭,哭累了,哭到脸颊的肌肉都痛了,他于是告诉自己,父王跟母后都已经把他忘了。但每次有使者从帕鲁耶姆回来,他还是会忍不住询问父母亲那边的消息。
不论遭遇多少次绝望,他的内心仍怀有小小的期待。期待自己的家人会对他伸出温柔的手。
……为什么?一个人的心灵竟是如此残酷;就算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需要他,但那一颗心就是不让他轻易放弃。不管期待落空了多少次,却仍免不了要怀抱希望。
这样的希望总会让他忍不住抬起头来,心想,这次搞不好就会有……他无法蒙蔽自己幼小而懦弱的心……
(对呀,这家伙脸上的表情跟小时候的我一模一样。)
路希德看着洁儿那一张因泪水干涸而干燥的脸颊,和红肿的眼眶。
对她来说,那个叫格列凡的男子留给她的那句话就是她唯一的依靠。那可能是她幼年时期对方答应她的承诺,而她现在还深信不疑,认为那个男人会来接她,她可以再见到他。
(够了……)
路希德慌张地将喉咙里差点脱口而出的字句又吞了回去。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眼神——还带有期待的眼神。明明已经被舍弃了,却对舍弃她的人怀抱着期待的眼神。这让路希德看了觉得难受。因为洁儿这样的眼神让他想起自己已经熬过来的童年阴影。
更重要的是,洁儿的这副眼神让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个孩子——在父王自尽时,一同告别的,自己不断哭泣的孩提时代——又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够了!不要这样!」
路希德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不断揉着自己眼睛的洁儿的双手。
「你不要再等了!不要再等了!就算你再等下去也不会有结果的!」
越是怀抱期待,只会造成更严重的伤害。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永远忘记这件事。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总是会有消逝的一天。铁会生锈,石头会风化;不论多么坚硬的东西,终有一天都会消失。更别说那些脱口而出的誓言了。
「放、放开我!」
洁儿扭动着一双纤细的手腕,意图从路希德的手中逃脱。
「可恶!你不要再胡闹了!」
「不要!啊啊!格列凡!格列凡——」
「——就算你再继续胡闹下去!格列凡也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还有你的家人也是!」
路希德的话让洁儿的身子狠狠抽了一下。路希德同时也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说这样的话。这时候也许不应该说任何话刺激洁儿。
但这么想已经太迟了。说出去的话已经像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说他……」
洁儿的身子发出颤抖,透过被路希德抓住的一对手腕传到了路希德的手中。
「他说他,会回来的……」
她的表情恍惚。
(啊……)
路希德看着她那一副无神的双眸。专注地看着,想从中找出洁儿内心的情绪。
但他却没能找到。
那双眼睛里面什么也没有。
好比羊水中的胎儿,不但没有情绪,甚至连生命的迹象也没有。
「……我会陪你。」
「……嗯?」
「我会陪你。」
当路希德回过神来,他竟发现自己已经将洁儿搂进了怀里。
他不想再看见洁儿这副模样,不想再看见洁儿这张面无表情的恍惚模样。他不想看见洁儿如此绝望。他不要让洁儿像幼时的他,不断地将咽喉中涌现的孤独和绝望嚼碎之后再苦吞回去。
「我会陪在你的身边,永远陪在你的身边。」
他如此告诉洁儿。这是连路希德自己都没有预期到的话语。洁儿待在他的怀里,彷佛被冻住了一般,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我会代替格列凡陪在你的身边。所以你可以不用再哭了。不要再哭了。」
洁儿将脸贴到路希德的胸膛上,接着畏畏缩缩地抬起头,用一双哭红的眼睛望着路希德。
「真的……吗?」
那样的眼神路希德从没有在洁儿身上看过。洁儿的眼神像个稚子般纯洁,流露出对于承诺的渴望。这也许是她所喝下的东莨菪药水在她心里产生的反应,让她忘记隐藏内心情感的方法,将她变成一个单纯的小女孩。
这样的渴望,对于承诺的渴望是非常强烈的。
「真的。」
路希德回了话。
他的心绪因洁儿而动摇。
动摇……不,他被震撼了。他心里激荡的心绪让他甚至无法起身站稳自己的身子。
「骗人。」
洁儿的眼神中随即流露出了责难。
「我没有。」
「格列凡也说过同样的话,说他会永远待在我的身边,所以要我听他的话。要我把一切都交给他……可是那都是假的!」
(什么!)
路希德感觉到自己的脑袋涌上一股凶猛的海潮。他莫名觉得愤怒。他对洁儿如此爱慕着那个要她献出一切的男人感到愤怒。
这让他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粗鲁。
「我没有骗人!」
「格列凡他……」
「我不是格列凡!」
——格列凡、格列凡、格列凡……路希德不想听见洁儿一直不断唤着那个男人的名字。他更气洁儿比起他更相信那个叫格列凡的家伙。
「我不要你把一切都献给我!我什么都不要!」
「可是格列凡说……」
「你不要再说了!」
路希德一只手搂住洁儿纤细的肩膀,另一手拇指贴到她的脸颊上,让手掌向上延伸,将那一对朦胧的眼睛盖住。
「呜……」
紧紧相贴的唇瓣传来她的呼吸和抗议。
路希德想将她口中所有没说出来的话全部吞下。他不想再听到她开口多说什么,也不想再听见她叫其他男人的名字。
(可是……这、这是——怎么回事!)
路希德恍惚地将脸从洁儿的面前抽回来,看着望着自己的那张脸庞。这么说来,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动亲吻自己的妻子。
(……我吻了她?)
——想到这里,路希德忽然觉得身上气力全失。
他茫茫然望着洁儿。
(我到底在干什么……)
他觉得生气,觉得疑惑……怎么说洁儿的意识现在都因为中毒而处在不正常的状况,那又有什么好懊悔的呢?又为何会觉得如此气愤呢?结果他竟还吻了洁儿……
(我是白痴呀?现在根本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她可是病人呀——路希德!你振作一点!)
路希德僵直地望向和他一样呈现呆滞的妻子。
他们是怀有同样目标的合作伙伴,双方之间不过就是表面上的夫妻关系。他们是怀有同样野心的共犯,为了消灭帕尔梅尼亚而携手合作。为此,他们在神灵面前发过誓,交换了这样的契约——但路希德竟然做出这样的事!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然而,此时的他却没有时间为自己内心涌现的激情感到讶异。
「…………啊、呜……」
眼前的那张脸忽然前倾;原本被他搂在手上的腰也向下滑动……洁儿的身子整个倒向路希德。
「喂、喂!」
路希德慌张地叫出声来,同时赶紧将她抱住。洁儿带着刚刚那微弱的一声气息再次失去了意识。
「我到底……该怎么办……」
路希德双手抱着她,显得相当不知所措。
——而这时候,他的耳边也传来了安心的酣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