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1/2)
出了地窖的路希德赶紧对马修斯下达了指示,要他以方才跟黎戴斯会面时取得的情报马上开始着手调查。
「马修斯,你再去调查一次,看看欧露帕莉娜的亲戚中有没有人担任圣职!还有,有没有人在寻找跟你的怀表一模一样的锁链!」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离开这座包含囚禁黎戴斯的地窖的左翼宫。
马修斯紧跟在他的身后开口答应:
「遵命——但陛下您要去哪里呢?」
「还用问吗!当然是教堂了!」
「陛下!」
马修斯听了赶紧冲上前来,挡住了凭藉着一股冲动不断前进的路希德,让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一向个性温和的马修斯不应该会有这样的表现。
「陛下,您可能不记得了。不过安卡里恩星教会在我们艾兹森公国属于治外法权,不受我国的法律约束,而星教会的教堂当然适用这种规定。若是陛下在没有得到许可的情况下擅闯,不只会被教廷的人追究责任,更会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路希德咋舌的同时咬紧了自己的下唇。
马修斯说的没错。这点路希德也知道。
现在光是对卡牌工会徵收新税的这个政策,跟教廷在关系上就已经出现对立的情况了。而这时候若是路希德随便踏入教廷的领地,等于是让对方有机会找他麻烦。
但路希德摇摇头说:「我知道这会惹麻烦上身!马修斯!但我才不管你的劝诫呢!」
他受到内心激荡的情绪驱使,身上的毛发几乎都要竖起来了。
「陛下……」
「教廷又怎么样?他们不过就是擅自闯进人家家里面,划一块地出来主张那是他们的领地!如果他们没做什么亏心事,那就把门打开不就好了!如果不从,那就是谋反的证据!」
「可是国王陛下!您并非他们的主人呀!」
就在路希德的脚正要迈出去的同时,马修斯拉住了他的袖子,将他制止。
「马修斯!」
「恕臣失礼了,可是,请陛下冷静想想!日前雅薇赛娜殿下的事,星教会之所以愿意接纳我们的理由,那是因为星教会内部存在一派势力,意图将罗凯那巴德枢机主教拉下马呀!但这次情况可不一样!他们内部已经团结起来对抗我们艾兹森公国了!要是陛下现在正面跟他们冲突,那就完全顺了帕尔梅尼亚王国的意了呀!」
「可是——」
以路希德的个性,他一旦下定决心,就没人能说服得了他。不过马修斯不一样。他原本是星教会的人。路希德知道,如果连他都这么说,那就一定没错。
「——伊力卡的教廷那边会派神兵过来呀!陛下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您知道最期待看到这个情况出现的到底是哪个国家了吗!」
「神兵——」
这个在各方面都象征着危险二字的词汇,让路希德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地愣住了。
以伊力卡作为根据地的安卡里恩星教会拥有自己的兵力。其中以法米玛司为名的教廷骑士团更是全世界最强的军队,令人闻风丧胆。这支骑士团得以在神灵的名下进行杀戮。而死在他们剑下的亡魂,不论生前地位多么崇高都不允许任何吊祭行为。
而法王亲卫队——『神兵』就是由这支最强的骑士团特别遴选出来的。他们拥有dú • lì的司法权和杀戮许可。其权限与法王相当,甚至可以对一国国王进行审判。
而这次洁儿被绑的事件,犯人——欧露帕莉娜恐怕也都算计好了,就算路希德等人的注意力没有被诱饵骗到南方,察觉到洁儿被关在何处,他们也不敢踏进教堂一步……不对,不是大概,而是一定如此。
路希德不去营救洁儿,那么这位艾兹森王将失去他的妃子。
但如果路希德去救她,安卡里恩星教会就会派遗神兵,将路希德以背叛神明的行径问罪。
当然,这件事一定就是期望看到艾兹森公国陷入混乱的大国在背后操弄——帕尔梅尼亚、艾兹森公国的宿敌·奥兹马尼亚,再不然就是与艾兹森公国同样想脱离帕尔梅尼亚dú • lì的辛瑞吉亚……
不论幕后黑手是哪一方,路希德肯定会受到重创。
欧露帕莉娜,这位五城市领主礼思齐伯爵的千金……若是她的父亲在背地里跟帕尔梅尼亚王国,或是其他意图陷害艾兹森公国的某个国家结盟,一切就说得通了。
(可恶……是那个女人——一切全都是欧露帕莉娜策画的吗?因为我的妻子洁儿碍到她了吗?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发现那个女人竟有这么黑暗的一面!」
路希德懊悔地咬着牙。欧露帕莉娜一直都在他的身边,但他却完全没有察觉她怀有这样的企图。
在此之前,路希德有相当程度的自信可以看穿一个人的本质,因为他甚至没有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看错一个人。就好像一种野生动物的直觉,连马修斯都带着赞赏的意味告诉路希德说:你与其去动那些有的没有的歪脑筋,不如好好依赖你的直觉。
然而,这次他的直觉却没有产生作用。
路希德一直相信欧露帕莉娜那双真挚的眼神,和她口中没有任何心机的谈吐。但没想到就连这些都是她的演技。
(我怎么这么没有看人的能力!不过就是一个女人!而我竟然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洁儿就要被杀了!难道你要我坐视不管吗!」
他知道自己正在迁怒,但却无法压抑心里激荡的情绪……就在这时候——
「不,您应该去——您现在应该要往教堂去!」
一个不属于路希德和马修斯的声音忽然传过来,在走廊中回荡。
(——是谁!)
那是路希德想都没想到的声音,让他整个人僵住了。马修斯抓着路希德袖子的手也在惊慌中抽了回来。
「——是……杰西德!」
「春将军卿!」
他们同时定睛直视着忽然从廊柱背后站出来的高个男子。
「国王陛下,请恕臣无礼。但陛下您现在应该是分秒必争的情况。」
声音的主人出人意料,竟是春将军杰西德,哈罗。他继承了春狼族族长,现在担任艾兹森公国其中一支龙骑士团的团长。他也是在众多北方部族出身的士兵中,备受路希德爱护的武将。
他将头发竖起来,在偏高的位置扎成一头马尾。他有着诚恳的眼神;红色的眼眸和一头黑发,和路希德出自同一个部族。
「杰西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微臣找到王妃殿下的所在之处,特此前来向国王陛下报告。」
路希德反射性地和马修斯彼此对看了一眼。关于洁儿失踪的消息理应下了缄口令,但为什么杰西德会知道,又抢先一步找到了洁儿被囚禁的地方呢……
「昨天深夜,西城门的第十六哨所有人看见两名圣职者带着一件很大的长型行李出去。他们说那是下周的礼拜要用的衣服,但卫兵觉得那个时间点实在非常诡异。」
「长型的……是那个吗!」
「……请国王陛下参阅这张地图。这是曾经出入过教堂的人,凭记忆画下来的。」
杰西德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张,摊开来交给路希德。他很快地浏览过地图上注记的内容。那间教堂比起想像中来得大;除了举行礼拜的大厅之外,还有告解室跟圣职者以外不能进去的厅堂。虽然每个教堂应该都一样,但内部结构却只有能够进出那些地方的人才知道长什么样子。
路希德用手指在地图上的某处点了一下。
「就是这里!这里有地下室!」
「那是牢房。星教会会接受罪人的告解,所以每间教堂都有这个设施。」
马修斯从旁补上了一句。
「不过陛下,就算王妃殿下人在这里,牢房外肯定也会有人看守才对。我们不可能潜入这个地下牢房呀。」
「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就好了。」
杰西德厚脸皮的声音让路希德也吓了一跳。
「为什么?要是进去的话……」
「进去的话我们会被安上忤逆神的罪名吗……?那是哪里来的『神』呢?」
杰西德露出浅浅的笑容——那是意有所指的笑容。路希德听懂了,杰西德有他的计划,而他就是要将这个人情高价卖给路希德而来的。
包含杰西德在内的北方部族,因为在路希德的祖父·诺里昂王统二父兹森公国的时候没有出兵协助,在建国之后论功赐爵时远远被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再这么下去,这些北方部族跟那些富有的都市贵族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他们想先在艾兹森公国内弄到爵位,再来是靠近国都的领地。最好是能赚钱的领地。
为此,像杰西德这些北方部族出身的豪杰都想立功。他们提供年轻的士兵为路希德效力,并且将族长的继承人都送到了国都。但问题是,目前就战功来说,四支龙骑士团几乎是不分轩轾。而杰西德为了要与其他北方部族拉开差距,因而想尽办法要卖路希德人情。他希望藉由与主子拥有共同的秘密,换得王心腹的位置。
(这家伙竟为了这个目的而监视我们吗?)
在此之前,路希德始终都只把杰西德当成军人,现在却忽然对他产生了戒心。然而,杰西德的野心并未让他觉得不快。至少比起南方贵族什么也没做,却老是想要主张自己的权力来得好多了。
「好,我就买下你的计划吧——说!」
「国王陛下!」
面对马修斯出声制止,路希德瞟了他一眼。
「不是你说我没有太多伙伴的吗,马修斯?其实我也这么想。我想要多一点自己的人马。要是我不能随意行动,那就非需要灵活的左右手不可。」
说完,他将目光移回杰西德身上。
杰西德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国王陛下,您知道草原上的马跑得很快。而国王陛下跟微臣原本又是出自同一个部族,草原上的神永远都是依附在风中的。不会依附在那种教堂里面。」
杰西德意有所指的说话方式让马修斯觉得有些不快。但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所以路希德便再次迈开脚步,朝教堂方向移动——这次不是用走的,而是用跑的。杰西德的策略就边跑边说。
「国王陛下!请等一等!」
「你要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了,马修斯!」
「可是——」
「你听好!我出生的草原既没有高大的树木也没有高山岩壁,只有蓝天和大地。这就是草原民族的一切,没有任何躲藏的地方。所以不论对手是谁,我既不会逃也不会躲!就算对手是神也一样!」
路希德果断而痛快地吐出了心里的话:
「我不怕被人讥笑愚蠢,因为这就是我!这样的行事风格,以后也不会改变!」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迷惘,没有担心被问罪的恐惧。所有思绪在他脸上凝聚成一股纯粹的信念——想要把洁儿带回来的信念。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阻挠。他要取回他所拥有的——一直到昨天为止都是这么理所当然的一切日常景象,路希德要让这一切明天也重复出现。
所以他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我绝对要拿回我的一切!)
这声宣言彷佛饥饿的野兽在面对猎物时的咆哮,在路希德的胸中回荡着。
「杰西德!如果你敢用手中的剑劈向教廷的那些圣职者,你就跟我来吧!」
「遵命!」
路希德不自觉地握紧了腰上的配剑,向前奔驰的脚步绝不会再因为任何人出声制止而停下来。
——是谁?谁站在欧露帕莉娜的身后?
洁儿像是要甩开笼罩在意识中的浓浓白雾似地,不断将其它不相干的事物摆进她的思考之中。
她不想任凭对方摆布。要是再继续让药效沁入脑中,一定会造成难以收拾的结果……
(这个欧露帕莉娜是假冒的,而且对礼思齐伯爵家怀有深重的恨意……在她的背后有人(恐怕是一群专门培育间谍的组织)在幕后操控、支使,并配合她成为路希德的宠妾。
她身上应该流有礼思齐伯爵家的血脉,所以才会和欧露帕莉娜如此神似。而她也找上了立场和她一致的所罗门,请他协助自己的计划!)
洁儿拚了命地凝聚自己的思绪,否则接下来就会有人伸手探进她的意识之中。对方会撬开她的脑袋,取走所有他们想要的情报。
对方什么都想要。好比一个贪心的小偷。
(快点!继续思考呀!
对了——她使用东莨菪药水,想从路希德口中间出所有她想知道的国家机密。但因为我开始针对她有所动作,所以她想除掉我……她想将这一切伪装成我因为丈夫被其他女人夺走,心灰意冷而想从他们面前消失,却在途中发生意外而丧命……
这很自然,每一个环节都有合理的解释。但好像又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洁儿不断地眨着眼睛。每当她阖上眼睑,幻觉似乎就会闯入她的脑中。
(这样的推论真的合理吗?就算这个冒牌货是欧露帕莉娜的亲戚,但容貌上真有可能如此相像吗?
而她是否真的依照组织的命令行事?这个部分似乎也不太对……那双眼睛,是带有某种目的的眼睛。而且不是想对礼思齐伯爵家复仇的,这么肤浅的想法……)
「呜、呜呜……呃啊……」
洁儿发出了shen • yin。要和无法用眼睛抓住实体的事物对抗并非容易的事;若是这东西又已经钻进自己的体内,那就更难对付了。而东莨菪就是如此强力的药物。
东莨菪这种天然植物的毒性和未成熟的罂粟果实一样,会造成食用者出现幻觉;若是有人刻意引导,便能使中毒者掀开心里最羞愧、最后悔的记忆,掏心掏肺地全部吐露出来。
跟罂粟不同的是,东莨菪带来的幻觉是以某种冲动的形式表现;食用东莨菪的人不但会出现情绪上的失控,口中还会吐出粗暴的言词,加上剧烈的肢体活动,意图破坏地用自己的身体冲撞身边的事物。在这样的情况下,误食东莨菪的人将无法控制自己的意志。
「洁儿,你真是个好孩子。」
有人在搔弄着洁儿的意识。
「呜、啊……啊啊……」
「差不多该开始觉得舒畅了吧?不要紧的,你可以就这样让自己徜徉在愉快的感受中。」
「呵……」
喉咙中吐出的声音让洁儿觉得心痒——呵呵……她的口中持续发出笑声,即便她在意识中拒绝做出这样的反应,但嘴巴却完全不听使唤。
她觉得心痒。
她觉得舒畅。
忽然有股冲动让她想将一切事物破坏殆尽。
这种感受跟酒后的酪酊不同,彷佛是脑中被灌入了蜂蜜一般,非常奇妙。
「告诉我你的身世吧——洁儿,你是在哪里出生的?」
这声问话在洁儿的意识中呈现金黄色,非常漂亮。她想再听到这样的声音,于是开口和声音的主人对话。
「我……不知道。」
「真的吗?」
「真的,不知道……」
洁儿吐出的声音中带有遗憾的感受,听在自己的耳中却彷佛自隔壁房间传过来的一样。
「那你是谁?父母亲又是什么人?」
「我没有……父母。他们早就已经死了。」
——在代表『死亡』的词汇脱口而出的瞬间,浑圆的泪珠也自眼眶中滑落。
「妈妈……卡露莲死了。丢下我跟琪琪、赫丝死了……她是被人杀死的——被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指……?」
「基摩·帕帕拉奇。」
洁儿的声音忽然变得消沉,进而沉默。
「……这样啊。他为什么要杀死你的母亲呢?」
「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妈妈妨碍到他了吧。妈妈好像是拜托拥有权势的客人保护我们逃走的。所以我才会这么想。」
「是那个叫做基摩·帕帕拉奇的人安排让你成为梅莉露萝丝公主的替身的吗?」
「对。」
洁儿知道自己正在点头。
(——够了!)
她的意识分裂成了两个部分,此时被驱逐到意识角落,正在苟延残喘的自己拚了命地想要压抑不让自己继续开口说话。
——不能说!不能再继续开口了!不可以再透露更多情报让她知道!
然而,东莨菪药水却流入她身体各处,牵起了无形的丝线,将她当成了人偶一般操弄着。
「为什么……你的长相会跟帕尔梅尼亚公主如此相似呢?这是偶然吗?」
「不知道。」
「你进了王宫之后怎么样了?」
「在王宫里,由内宫侍女的负责人·婕菈内宫书记教我作为一个贵妇该有的言行举止。不过因为她是梅莉露萝丝的奶妈,非常不喜欢我,对我做了很多很过分的事。」
「很过分的事?」
「……比方说打我之类的……她会对我吐口水,要我吃饭不能用手,让我吃生肉……将我恶整得奄奄一息才放过我……」
洁儿一边说,一边眼眶泛泪。一直到这一刻她才察觉到自己正在哭泣。
——为什么呢?平时就算觉得难过,但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呀……
「喔……那你其他的家人呢?也都被杀了吗?」
「没有……她们大概都平安无事。赫丝出去旅行了,靠着比赛奖金过活……佩拉阿姨因为我们变得身无分文了。」
「佩拉?那是谁?」
「娼馆的老板娘。是我们的第二个妈妈。」
「你没有其他姊妹了吗?」
「琪琪被男人给卖了。她长得就好像玫瑰一样漂亮,所以有男人看上她,想把她卖掉……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琪琪、赫丝……!)
洁儿一直认为这都是她造成的,眼眶中的泪水不断地涌出。因为她的容貌和梅莉露萝丝公主太过神似,让她被基摩·帕帕拉奇盯上,硬带进了王宫。
……这张脸——这张洋娃娃般漂亮肤浅的苍白脸庞……洁儿对自己这张脸恨之入骨。要是她没有这样的五官,没有这样的发色,那她的妈妈卡露莲就不会死了;帕帕拉奇不会看上她,也不会害得佩拉的娼馆被迫关门。
——更重要的是,比起什么都来得重要的家人不会因此而遭受残酷的命运捉弄,终至分崩离析的结果!
这时候,笼罩在洁儿意识中的,宛如棉絮般的霭霭白雾忽然传来了一声疑惑。
「……洁儿这个名字是谁取的呢?」
这声问话让洁儿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咦?)
「……不知道。」
但她连惊讶的时间也没有。喝了药而变得听话的她,非常乖巧地马上回了话。
「那你在此之前一直都跟母亲住在一起吗?姊妹们呢?都是同一个父亲生的吗?」
「不是。第一次见到妈妈是在我十一岁的时候。琪琪跟赫丝也都是差不多那时候被带回来的。我们每个人的父亲都不一样。所以大家原本都不是住在同一个地方……我也是。」
「你的意思是说,你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出生的罗?是真的不知道吗?还是你只是忘记了?」
如果洁儿还能维持清晰的意识,她马上就会察觉这是一个引诱式的质问。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这样的判断力了。她只能任由对方的引导而将她所知道的一切全都照实吐露出来。
「不知道。」
洁儿说话的同时,已经完全忘掉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就站在她的面前。过去的记忆逐渐复苏,和她的意识参杂在一起。
「我真的不知道。最早的记忆,就是跟格列凡在一起的时候。」
「……格列凡?」
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询问语气的欧露帕莉娜,这时候声音忽然拉高了起来。好比她要的食物终于端出来了似的。
「这人是谁?」
「很重要的人。」
洁儿马上回了话。而回话的竟是一个连她都不认得的自己。
「是你的父亲吗?」
「不知道。」
「这人在做什么?」
「……不知道。」
「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都在……旅行。因为格列凡不会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为什么?」
「不知道。格列凡什么都不会对我说。」
「为什么!」
面对欧露帕莉娜不死心的追问,洁儿终于忍不住变得激动。
「我不知道嘛!」
当她察觉的时候,自己已经像个孩子一样哭喊出来。
格列凡……格列凡·米尔德瑞可,他的名字来自传说中,拥有狮子的身体和鸟的羽翼的怪物。米尔德瑞可这个词汇的意涵是『没有干涸的井』,是随处可见的姓氏。
洁儿不知道他的本名……不对,关于这个人,她一无所知。因为格列凡什么也没有告诉她。而她也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格列凡抛下了。她一个人,被抛在寒冷而昏暗的水边。
(格列凡!你在哪里!为什么丢下我!)
洁儿不要一个人。她无法忍受孤单。但她记忆中只留有那一副她不断追逐的背影——一个牢靠的,总会在最后回过头,以未曾听闻的古老言语呼唤她的身影。
『……娣、洁菠萝娣。』
洁儿希望被他的声音呼唤,希望再一次被他呼唤……她想再见到他。
(格列凡……你快来接我呀。我不会再说不要了,所以——)
「「「喂,你爱那个男人吗?」」」
这声问话带着几重回音传入了洁儿的脑中,让她茫然地思索着『爱』的意义。
(……我、爱他……?)
洁儿摇头。
「我……不知……」
「比起路希德陛下,你更爱这个男人吗?」
洁儿带着盈眶的泪水抬起头来。
(路希德……?)
她愣住了。
——这是谁的名字?就在这一刻,洁儿朦胧的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了某个人的身影。这人不是欧露帕莉娜……难道她脑中的幻觉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还是她的亲人来迎接她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呢?洁儿走在一潭黑色的,象征死亡的水面上。将她带往另一个世界。
(不、对……)
她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想尽办法看清楚眼前的事物。
这人的背影对她来说非常熟悉。很坚实,两侧肩头的隆起不是女生该有的特征。
但这身背影却和洁儿过去不断追寻的那个人不同。他的肩膀没有那个人来得宽阔,距离也没那么遥远。
「啊啊……」
洁儿忍不住呼出了声音。
她知道这身背影是谁的了——不是格列凡,是他。是他的背影。
(找到了……)
洁儿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很想出声叫他,想跑到他的身边。
她不想深究这样的冲动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就是想跑向那里。她想待在那里;不是追着他的背影,不是死缠在他的身边不放,而是安安稳稳地走在他的身边——和他在一起……
「……这里……」
洁儿的口中发出了唉声。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他正在做什么。但即便她不知道,心脏却剧烈地跳动着。
洁儿希望他回头,希望他将目光移向这里,希望他察觉到自己就在他的身后。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就在这时候,笼罩在她的意识之中的浓雾忽然消散。洁儿抬起头呼喊他的名字——那个像是上帝一时兴起而硬是送给洁儿的,她的丈夫的名字……
「路希德——!!」
「你这是干什么!」
路希德不理会圣职者哀嚎般的抗议,迳自拔出了腰上的配剑。
那熟悉的重量自他的掌心传来——路克纳斯,传闻是以破晓之焰锻造而成的长剑。
据说世上另有一把以『明葛兰蒂』为名,剑锋能划破明月,和路希德手上形制一模一样的对剑。传说中,这两把剑分别属于神话时代光明与黑暗的两个阵营,为了争夺一名女神而起了纷争。两把剑的剑锋擦出的火花化成了天上的星星。
根据这个神话,传说两把剑的主人即便能够彼此理解,却仍免不了持续争斗的命运。
路希德手上的这把剑究竟是不是传说中的那把路克纳斯宝剑,这点无法证实。虽然年代久远,但它不过也就是一把剑。路希德心想,如果这真的是传说中的宝剑,剑锋上理应不会留有这么多伤痕才对。
不过他非常喜欢这把剑。
『路克纳斯』,代表光明的『路克纳』,在草原民族的方言中唤作『路萨』——『路克纳斯』即『路萨德』,或者念做『路希德』。也就是说,这把剑和他同名。
这把剑是从前教路希德剑术的某位骑士传给他的。那个人大概是因此才将这把剑取名为『路克纳斯』的吧。
(——来吧,路克纳斯……就请你照亮我该走的路。就像你的名字一样。)
路希德举着剑摆开架式,两眼直视着前方。
黑暗中出现好几张人的面孔。
这些人身穿安卡里恩星教会的白色圣袍,凶恶的样貌与教堂显得格格不入。他们大概是佣兵吧。即便是圣职者的行列,也有许多人是花钱雇来的。
这样的方式当然违反星教会的严格教规。因此这些人收的是护符。他们表面上是无偿的志工,而镇上当然也有专门贩卖这些护符的商店。
「国王陛下,这是怎么回事?您是哪里不对劲了吗?」
其中一名圣职者搓揉着双手朝着路希德走来。这人长袍单褂上绣着满满的金丝。在一般情况下,除了拥有爵位的人之外是不能绣这种金丝的。
「不好意思,我正常得很,梅尔冯主教。」
(多亏他这身金线刺绣,让我很好判断挥剑的目标。就算想逃我也找得到他!)
路希德一边怀着这般不安分的想法,同时做出更骇人的举动——举起手中的路克纳斯刻意做出夸张挥剑动作。
「我在找东西,你们不用介意。找到了我马上就会离开。」
「这可不行,国王陛下,这里是神的领域,只有圣职者可以进入,这点国王陛下您应该清楚才是。」
「这样呀?」
面对路希德不屑的态度,梅尔冯主教表现出比起帕鲁耶姆的城墙还要强硬的态度。
「您不能再向前跨出一步了。否则我们就要以亵渎神灵的行为对您进行宗教审判,降罪于您!」
「你们要怎么处置我?」
「当然是将您逐出教会!」
主教用鼻孔出气地大大哼了一声。
(来了!是他们的必杀绝技!)
路西德忍不回头望向身后的马修斯和杰西德。
这些圣职者总会以神的愤怒为名,对某人声称将遭遇『天谴』或『死后无法进入天堂』,以要胁的方式大敛其财,出售『赎罪券』。而最严重的情况就会搬出这一招——『逐出教会』。
「真是够了,你们这些家伙一天到晚就只会把『逐出教会』这几个字挂在嘴上,是不会说其他话了吗?就算脑袋再笨,偶尔也学学你们的主子,稍微动点脑筋好吗?」
「——!」
听到这句话,包含梅尔冯主教在内的宫廷祭司此时全都脸色大变。
「我、我们不知道国王陛下您在说什么……」
「那个女人现在就在这里吧?」
「什、什么女人……」
「你们不是带了一件长形的行李进来?这件行李现在就放在地下室吧?」
梅尔冯呆愣着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这些家伙也未免太老实了吧。)
出声威吓的路希德对于面前几名圣职者的反应觉得莫名感动。没想到这些人会率直到如此愚蠢的程度。甚至让他觉得这些圣职者相当可爱。
(是所罗门·索克吗……这家伙盯上卡牌工会,提出新税法,现在又把洁儿逼入这般绝境……但他无法自由使唤自己手中的棋子,这点跟我的立场是一样的。)
然而,原本几乎要被攻破的梅尔冯,此时却意外做出了抵抗。他果断地摇摇头。「很遗憾,国王陛下,您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请您即刻离开。」
「你说什么……?」
路希德愣住了。
「我们为教会服务,奉行教规,绝不会让神圣的领域屈服在外界的权威之下。我们是上帝的仆役,而不是您的仆役。」
比起路希德要矮上一截的梅尔冯,这时露出了一副坚定的眼神瞪着他。
「而您还没有法王座下授与的圣阶,这点就更不用说了。权位如帕尔梅尼亚和霍克兰德的君主自然另当别论,但您甚至不是一国的国君呀!」
「……你这家伙!」
这句话听得路希德勃然大怒。艾兹森公国现在还没有脱离帕尔梅尼亚的附庸,只能称侯,算不上是一个正式的国家。梅尔冯正是抓住了这点来嘲弄他。
嘲笑艾兹森到现在还是一个公国,这对路希德来说是最大的侮辱。
而梅尔冯主教吐出那句讥讽之后,口齿变得更加犀利:
「这里是艾兹森公国土地,但不属于艾兹森公国管辖,国王陛下。这里不允许您依照贵国的风土民情行事!您要睡在路上,要用马粪取暖,都请在教堂外面进行!呵哈哈哈哈!」
(这个混蛋……)
路希德手握着路克纳斯,在愤怒和焦躁不安的情绪中不断发出颤抖。
(我真想现在就挥剑砍死他!)
毕竟在他们僵持不下的这一刻,被囚禁在地下室的洁儿很可能已经遇险。然而,他现在却一步也无法前进。但其实阻挡在他面前的既不是强大的军队,也不是厚实的铜墙铁壁。
「请您把剑收起来吧,国王陛下。如果您愿意乖乖离开,对于您此次无礼的行径我们可以既往不咎,不对伊力卡教廷报告。毕竟日前才发生国王陛下表姊的那件事,法王座下现在非常注意艾兹森公国的情况;若是再有什么问题出现,法王座下很可能会将艾兹森公国降格呢。」
艾兹森若要脱离从属国的地位,成为dú • lì国家,就必须要星教会授与五等以上的位阶。因此,教廷的人只要艾兹森公国一有什么动静,就会明示暗示要调整位阶,以达到控制艾兹森公国的目的。
(不过现在又不能杀了他!毕竟这家伙可是主教……)
路希德在无法如愿的愤恨中忍不住咬牙切齿。
他只能收回路克纳斯,用左手拨开剑鞘开口,将剑收进鞘中。梅尔冯看了,便放心地点点头。
「好,那么国王陛下请回吧——其实不用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国王陛下要找什么东西,我们来帮忙就是……」
「帮忙?想帮忙就让开!」
路希德没让梅尔冯把话说完,瞬间连菩别鞘一起将路克纳斯挥出去,狠狠甩向梅尔冯的下颚。
「呜啊——」
一声哀嚎之中,梅尔冯主教肿胀的身躯拖着一条长长的鼻血向后飞了出去。同时,一颗如玉米粒和小石头一般大小的东西也从他口中喷了出来。
「梅、梅尔冯主教座下!」
「咿呀啊啊啊——」
其他的几名祭司扬起了一阵阵凄厉的惊叫声,纷纷向后退开。
「国王陛下,你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这可是对星教会的反叛行为呀!」
这群不习惯面对暴力的祭司们看到淌着血趴倒在地上的宫廷主教,全都陷入了慌乱,彷佛看到一群强盗闯进来似地大叫。
「真了不起,」杰西德勾起了嘴角笑着说:「国王陛下这一记突击真是太漂亮了。」
「路希德陛下,您这么做太过火了啦。」
路希德听到身后传来马修斯一半感佩,一半无奈的感想。
「唉哟,宫廷主教的门牙都被打断了……」
「少罗唆!叫他把戒指摘下来补上去就好了!」
路希德摆出一副不想讨论的态度,紧紧抓住了收在鞘里的路克纳斯剑身,大步朝着教堂禁区踏了进去。
「他们有本事就把我挡下来!」
他一步步往前迈进。
——什么神的领域!什么圣职者!这里是艾兹森公国!是我的国家!是我的祖先带着伙伴们一起开拓的国度!
——这群圣职者不过就是在我的土地上借了这么一小块地寄生!竟然胆敢吐出这么嚣张的言论!
「你们几个圣职者给我听好!只有军队可以挡住我的去路!你们要是有什么意见就派军队过来!马修斯!杰西德!我们走了!」
路希德在脑中忆起教堂内部结构图的概略,笔直朝着目标冲出去。
那肯定是一个就算有出现什么意外状况,被囚的洁儿也不会轻易被人发现的场所。而且,那应该是一个就算出现什么骇人的声音也很正常的地方。很适合拿来拷问人犯,折磨人犯的——地下室。
教堂的地下室设有囚禁违反教规的圣职者或信徒的监牢。如果洁儿确实被囚禁在这座教堂里面,那肯定就是被关在地下室的牢房里了!
「让开!我没有时间耽搁!」
路希德看到一名祭司果敢地冲出来挡住他的去路,便一个肘击就朝着他的胸膛顶下去。虽说他没有虔诚的信仰,但如果能避免,他还是不想挥剑砍伤教堂内的圣职者。
接着一名男子抓起了烛台猛然朝路希德挥过来,却被路希德一把抓住手臂,反向扭了过去。对方即时发出哀嚎,抱着自己的手臂当场蹲了下去。
「陛下!前面!」
在杰西德的警告声中,路希德猛然一惊地抬头,看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成群的护卫从教堂内侧冲出来挡在他的面前——在这种地方竟然雇有这么多护卫,足以证明后面的区域一定有问题。
「这里不是神的领域吗?不过这群人怎么看也不像圣职者呀?」
「微臣也有同感。」
杰西德闭口便拔出了背在身后的短枪,以飞快的速度朝着迎面而来的佣兵群冲上去。他将短枪翻转,以枪柄末端扫向对手的颈子,让对手一个个当场晕厥过去。看来他也不想在这座教堂里面进行杀戮。
「呜喔喔喔——!」
他们顺着狭窄的长廊前进,接着便听到彼方的昏暗空间传来锵啷锵啷的声音。又是一群身穿锁子甲的敌人。
「这里到底埋伏了多少人呀!」
路希德连着鞘身一同将路克纳斯挥出去,剑鞘前端扫到了一名男子的下颚。男子倒地,路希德踩过他的脸,望向走廊的岔路寻找通往地下室的阶梯。
「国王陛下!从这边下去!」
完全没有加入战局的马修斯避过了所有打斗现场,找到通往地下的阶梯。
「马修斯!你也来帮忙呀!」
「抱歉!我是文官!请恕微臣不干这种粗鲁的事!」
他吐出了这样的回应,死都不肯出手打击敌人——但说是这么说,他好几次闪身的动作也都造成对方的拳头狠狠地招呼在坚硬的墙壁上,连人也撞了上去。
「接下来就交给你们了!」
路希德没有让路克纳斯出鞘,用其槌晕眼前的三名佣兵继续迈步向前奔去。杰西德使出一记扫腿绊了一下眼前的其中一名对手,接着用身子一顶撞开马修斯指示的那一扇门。
门没有上锁,内侧狭长的阶梯向地下延伸。
「——是这里吗!」
路希德钻进了这处石砖砌成的楼层通道,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气包围。这里的寒冷彷佛另一个世界。路希德试着找出有没有方向传来照明,却怎么也看不到亮光。但里头确实有烧东西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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