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3/3)
“不知道萨姆·赫尔对自己的名字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也没有吧。毕竟只是一只猫嘛,或许它会觉得名字要是短一点就好了。这么说巴布洛·毕加索这个全名恐怕有点长吧,听起来就像相声《寿限无》中的名字……它可能只认得萨姆吧,因为它只是一只傻傻的动物而已。”
萨姆·赫尔听到我们议论它的名字,“喵喵”叫了两声。
“你看。”
她没有回答,只是说:“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你觉得别扭吗?”
“香澄?”
她小声笑着转了过去,笑声未落的时候我说,“过了新年,我们就去找合适的公寓住在一起,好吗?”
她稍稍犹豫了一下,反问道,“为什么你想和我在一起?”
“因为我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她默默地走了几步。那里已经接近水面,水波袭来时鞋尖都快要弄湿了。但香澄亳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盯着一层层的水波。萨姆·赫尔再次不安地叫了一声“喵”,香澄摸了一下它的头,让它安静下来。
“该回去了,小猫着凉了可不得了。”
我拾起脚边的碎木片,用力扔进湖中。木片像飞镖一样“嗖嗖”地飞旋。从湖面上吹来的风很冷。
“我心中总是有两个‘我’在不停地斗争。”她边走边说,“现在是这样想,过会儿又是另一种心情,有时候它们是完全相反……好像同时拥有几个自我。”
她突然停下对我说,“难啊!”话语中带有一丝焦虑。
晚饭几乎是阿健一个人做的。他把切碎的大蒜、洋葱、乌贼、虾等混在一起放进大号的组装式炊具中翻炒,加水之后再添加清汤、肉汤、盐、胡椒等调味料。然后把在盒饭店买的饭团加进去,等它变软后又撒上一些粉状奶酪,盖上锅盖蒸了十分钟左右。最后撒点儿荷兰芹,再挤进几滴柠檬汁就大功告成了。这是一锅大杂烩。就连非常喜欢ru酪的萨姆·赫尔也不顾热气香甜地吃着盛在浅盘子里的杂烩。
“小猫们循规蹈矩忠实地沿着父母或祖父母们所走的道路前进,这不正是它们看起来幸福的原因吗?”晚餐结束后,阿健边喝葡萄酒边说,“不知道是不是遗传因素在起作用,我想恐怕喜欢吃鱼的萨姆·赫尔的孩子们也不会认为杀生是不可饶恕的,一下子变成素食主义者。人类在远古时期应该也是如此。孩子们如果循规蹈矩忠实地走父母走过的路就好了。父母也是按照和自己的人生相差无几的方式在培养下一代。但是如今每一代的人生都截然不同。我爷爷,和他偶尔谈一次话,为了找到共同的经历需要大伤脑筋,就像面对着一个第三世界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说到人类的
本性,也就是这么回事啊。”
“怎么回事?”
“也就是说,养猫的好处之一就是让主人变得虚心起来。每当萨姆·赫尔用爪子挠榻榻米的时候,我就想自己对它一点也不理解。’’
‘‘的确如此,他人就是作为否定自己而存在的。’’
“不对,我们不是在讲猫嘛!”
“喵——喵——”’
“猫也做梦吧?”香澄突然说道。
“有时还说梦话呢!”’
我装作很吃惊的样子,“真的?用何种语言说的?猫语到底是怎样的一种语言呢?是像各国通用的世界语呢,还是分为猫式日语和猫式法语之类的呢?你认为也有精通多国语言的猫吗?’’
“你考虑事情光从自己的立场出发。”
“可是那不能按照小猫的标准来考虑啊。”
“好冷!”阿健鼻孔鼓鼓的,可能红酒喝多了,“萨姆·赫尔也曾有过女人哟!”他继续说道,“它们的缘分是前世注定的,但是它好像没有把萨姆·赫尔当作可以交往的男朋友,真是一出悲剧!”
“你中意的女人是怎样的?’’我问他。
“我们这些人啊,已经不指望命运了。&ot;他看起来很超脱,“命运已经从应该前往之处变成了应当进行解读、数字化和可操作的东西。如今按照辩证法生存的只有猫族这一类的了。”
我往香澄的杯中添够了葡萄酒。
“说到能够付出的爱情,我有很多呢!”阿健闭着眼睛说,“只是没有人要。我经常对萨姆·赫尔说,只有孤独才是最安稳的。”
终于两瓶葡萄酒喝光了。阿健仿佛灵魂脱窍似的,醺然已醉。香澄呆呆地望着劈里啪啦燃烧的火堆。我建议我们一起去散步。
“我想睡觉前先醒醒酒。”
“你知道吗?据说猫咕噜咕噜地振动喉咙是表示无法理解别人时的焦躁。”“你不去散步?”阿健醉眼朦胧地看着我,“你们俩去吧!我还有很多话要对小猫说呢!&ot;
“那好,晚安。”
我们刚要起身,就被阿健叫住。
“你们俩用帐篷就行了,我睡车上。”
“那多谢了。”
“善良,究竟是什么?”他不自然地望着黑暗的夜空,“即使在浴池里发现一只蜉蝣,也想着它还有一天的寿命就轻轻
地放了,也许这就是善良的本质吧。”
脚下杂草丛生,四周一片漆黑。手电筒所照范围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我们保持合适的距离,手拉手默默地向前走着。
“阿健和小猫究竟有什么话要说啊?”
香澄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黑暗中小声笑着。水波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跳动,我们停下来用手电筒一照,发现一个黑影向湖中心游去。
“是鱼吗?”
“似乎是小鱼群。”
我们继续往前走。
“家里人不会担心你吧。”我突然有点担忧,“或许现在正请求警察局发寻人启事什么的……”
“不要紧。母亲只担心眼前发生的事。”
“是吗?”
“母亲特别爱操心。”她讲起了往事,“孩提时代如果我脚上稍微破了点皮,母亲就担心得不得了。我怕要叫救护车来,所以总是忐忑不安。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我做饭被菜刀切伤了手指,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只出了一点点血,但母亲和往常一样惊慌失措。于是很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我看见母亲给我缠绷带的时候,总觉得疼的不是我而是母亲。母亲给我包扎的时候,我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
“一点儿也不感到疼吗?”
“嗯,一点也不。”
为了公平起见,我是不是也要讲一些自己母亲的事情呢?深夜,母亲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盯着手中的一堆药片。医生开的安眠药和镇定剂是一个星期的剂量,但是每天服用的药太多,几乎要从她掌心中掉下来。我明白她也不想这样。她是在向自己倾诉死一般的痛苦,她想承受这种痛苦,但是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因此母亲只能无数次地在夜深人静时分盯着那一堆药片。
“不冷吗?”
“没事儿。”
可能是我在日常生活中过多地使用了录像机功能的缘故,最后我还是决定跳过母亲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一个像华表一样的东西映入我们的眼帘。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足有电线杆粗的秋千。这里一到夏天肯定是个海滨浴场。秋千从沙滩荡向湖面。
“坐上来。”
我催促香澄让她坐在座位正中,而我就像从后面抱着她一样,双手抓住绳子,然后我开始晃动秋千。起初并不顺手,我的力气传不到绳子,座位只在地面附近摇晃。我弯下腰继续晃动秋千。掌握了要领后,荡的幅度一点点地加大了。吊
着秋千的金属链子在头顶上发出“咯[轻|之|国|度]吱咯吱”的响声。
一弯新月高挂在湖边黑暗的松林上。秋千座静静地掠过沙滩表面,再次向黑暗的夜空远去。那种脱离尘世的感觉妙不可言,仿佛远离某处,又好像在靠近什么。不知何时链子的响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波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周围寂静无声,侧耳倾听,仿佛都能听到地球自转的声音。我把手放在紧抓绳子的香澄的手上,她的手非常小巧,甚至可以被我的手掌完全包住。“就像做梦一样。”她说。“是啊。”不过我提醒自己这不是在做梦,这是现实。现在这个瞬间,我们身在此处,仅在此处。当然不能什么时候都停留在这里,因为我们各有归宿。我希望我们俩同归一处。或许香澄另有别的想法。但是不管怎样,此时此地我们在一起,远离其他所有的一切,只有我们俩……
“那是什么?”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沙滩的对岸有一小簇红红的火光。不知不觉秋千停止了晃动。
“好像是篝火。可能有人在那里野营吧。”
“你听见鼓声了吗?”
“被你那么一说,好像有一点。”
“我们去看看吧。”
我们越走越近,鼓声也愈加清晰。声音非常低沉,仿佛是地下的岩浆咕咚作响。我们原先看到的篝火,原来是装在铁笼里燃烧的火把。
两个男的在围着篝火跳神乐舞。其中一人带着魔鬼面具,另一人则戴着驱鬼的面具。虽然是在跳舞,但连个像样的舞台都没有,只是男人们在沙滩上佩戴着弓或剑舞动。有三个人在打鼓,他们专心致志地敲打着像洗脸盆翻过来一样的大鼓,发出单调的旋律。五个人一言不发,剧烈的扭动和震耳欲聋的鼓声就是他们所要表现的一切。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何目的在此跳神乐舞。此时应该已近深夜。我们就像看到某种异样的事物,感觉非常不可思议。我们无法离去,也不能冷静欣赏。合着强有力的原始旋律,男人们持续狂乱地舞动。与其说是神乐,不如称之为新潮舞蹈。
突然鼓声停了下来,跳舞的人也停止了舞动。那是一种很突然的结束方式。两个男的取下面具,敲鼓的人也放下鼓槌,而后五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其中‘一人拿出陶质酒壶,另一人端起红碗盛了酒,喝了一口之后,又传给旁边的人,就这样传了一圈,最后拿到碗的人站了起来,把碗端给我们。我毫不犹豫拿过碗,一饮而尽,然后把它还给那人。
这一切都是在沉默之中迅速发生的。不可思议的是,我似乎不知不觉间领会了这种带有原始仪式色彩的程序。接
过碗的男子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勾形玉坠儿模样的东西递给香澄,她没敢接受,于是他又递给我。一块小小的新月形石头上穿着一根丝线。我把它给香澄戴上。
仪式结束后,男人们迅速熄灭篝火,拿着大鼓和面具向湖面方向走去。一艘小船停靠在沙滩上。他们把东西搬到船上,推动船头入水浮在岸边,最后一个拉一个地坐进船中,借助桨撑沙滩的力量向湖中划去。操橹声声,小船变成暗影消失在远处。
我们长时间站着,感觉就像经历了几千年,好像我们在遥远的过去就曾在这湖边伫立过。香澄轻轻抚摸胸前挂着的新月形玉坠儿。
因为睡袋只有一个,我们拉开一半,把睡袋当作毛毯一般使用。幸好它里面填充了羽毛,我们抱在一起,身体很快暖和了起来。我希望和她谈谈今晚不可思议的经历,[轻|之|国|度]我想通过交谈,把我们所见到的变成确切的记忆永远保存下来。但是,刚一开口,就觉得本质的部分将会损坏。若是将其说出来,体验的新鲜感就会消失,而且无法捉摸的经历在言语所能描绘的范围内将会越发变得毫无意义。
结果,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想着跳神乐舞的人们。他们的世界和我们所处的世界之间,有着一条肉眼无法看到的断层,简直就像一瞬间时间被扭曲了一样,他们从太古时代来到了现在。他们仍然受到束缚吗?是误人另外一个世界了吗?他们存在于人类尚未直立起来变成人的那个世界,存在于人、神以及动物之间的界限没有现在如此清晰的世界。
我们仍处于奇妙的亢奋之中。
“给我一块巧克力。”
我依照她的要求,从背包中取出买食物和葡萄酒时一起买的巧克力。剥掉锡纸,我掰下一块已经变硬的巧克力,而后熄了灯。一本正经的举止,简直就要让人笑出声来。嘴里含着的巧克力在舌尖上开始慢慢地融化。我们静静地靠近,吻在一起,互相把舌头伸进对方的嘴里,低沉的大鼓旋律在身体里渐渐地苏醒。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围着篝火舞动的人们的身影。香澄长长地出了口气。
耳畔若隐若现地传来神灵的跃动,我们激烈地把舌头缠在一起。巧克力已然融化。我解开香澄的衣服,用舌头舔她那若隐若现的ru房,脸颊碰到从男人们那里得到的勾形玉坠儿。我含着它送到香澄的嘴里。她微微地喘着气吞下,接着把唾液包裹着的温暖的小石头用舌头吐到我的嘴里。如此这般重复的过程中,我感到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块小石头,而成为我们的肉体甚至是生命的化身。
或许那是一种变相的xìng • ài,同时也是肉体感觉不到疼痛的xìng • ài。它不与将来有任何关联,是免除了生孩子、当父母的责任,只让我们反复品尝现在的甜蜜的xìng • ài。在口中来回
传送的小石头,就是从我们的唾液诞生的婴儿。借助硬硬的石头婴儿我们彼此进出对方身体,但我们已经不是现实生活中的男人和女人,而是一种哲学上的物体,是男女xing • qi官的过去或将来的抽象的物体,是很难用“我”呀“她”呀来进行修饰的……我们交缠着舌头,吞咽彼此的唾液,这让我感到像是在互相吮吸生命之根。
不知何时低沉的鼓声已停歇,篝火渐渐远去,戴着神鬼面具的男子们很快在我的脑海中不复存在。黑暗中,我们只是在进行形式上的拥抱。香澄呼吸急促。我抚摸着挂在她脖子上的小石头,像玻璃一一样的冰凉感觉告诉我,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魔幻般的时间已经过去,先前的狂乱化为汗液和唾液的味道残留在我们之间。
那一夜,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香澄在耳边抽噎。实际上那是冲刷岸边的静静的水波声。从湖的尽头袭来的阵阵波浪,反复冲刷着梦的岸边。我在波浪声中醒来,好几次去拥抱睡在身边的香澄。但每次她总是在远处静静地躺着,我努力把手伸过去,却无法抱住她。我想起了那流向幽深的湖底的水流。
17
第二天早晨我被阿健叫醒,四周依然一片漆黑。
“起来了吗?”他在帐篷外小声叫道。
“什么事?”
“太阳快出来了,不去看一看?”
香澄动了一下也醒了。
“他是说一块儿去看日出?”
湖畔的树林渐渐从黑暗中露出青翠,侧耳能够听到小水波的微音。叫不出名字的鸟儿偶尔尖声鸣叫,打破了黎明的寂静。夜里气温很低,每走一步,脚下便传来霜冻破碎的声音。我犹豫着要不要把昨夜碰到的事情告诉阿健。当然说出来也没关系,但我苦于怎样告诉他。香澄也没有提起昨晚的事。我们两人都缄口不言,这竟然使我有一种处于奇妙的真实梦境的感觉。
我们来到岸边。四周还很暗,即使凝神望去,也很难分辨出森林与湖面的界限,勉强能够看出近处的湖岸。天慢慢亮了起来。过了一小会儿,就能清晰地看到脚下的沙滩。波
浪接连不断地冲到岸边,好像在和沙滩窃窃私语。对岸的白色小屋也逐渐能看清了。朝阳把小屋背后的树林薄薄地染上一层金黄色。低空中飘荡的云层慢慢地从灰色变成粉红色。香澄、阿健站在我的身边。太阳马上就要升起。他们屏息静气,等待日出。瞬间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太阳[轻|之|国|度]从森林的黑色轮廓的边缘渐渐露出夺目的光芒。
我们一言不发,继续欣赏新的一天开始的仪式。昨夜的那些人好像也像日出日落一样,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这么一想,原来不可思议的体验都发生在属于它的位置。抬[轻|之|国|度]头看去,香澄和阿健迎着刚刚升起的朝阳,脸上闪耀着金色的光芒。此时我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感觉之中,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使他们脱离了人群,让他们此时此地出现,沐浴着崭新的阳光。他们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尘世中的人所不具有的美丽。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我们在湖边轮流洗了脸。水冰冷刺骨。靠近岸边的湖岔上,有两只天鹅在飞翔。它们在仔细地用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当我们走近的时候,它们划着水离开岸边,而后两只天鹅相互依偎在一起。阳光反射到湖面上,鸟儿的羽毛显出炫目的白光。
我们回到营地准备早餐。早饭是方便面。阿健费了一番心思,把昨天买来后冷冻起来的生牡蛎蒸了一下,又撒了一些海苔和嫩菜叶,就做成了具有湖滨风情的特制拉面。
我和阿健一边喝着袋泡红茶,一边商量送香澄回家的事。
“我想今天就送她回家。”我说。
“愉快的旅程这么快就结束?”他露出遗憾的神情。
“让她家里人担心就不好了。”
上午我们去钓鱼。我教香澄怎么甩鱼钩。天气很冷,怎么也集中不起精神来。不知何时沙滩上聚集了很多钓鱼的人。他们身穿红色或黄色的马甲,脚上穿着长至膝盖的雨靴。从打扮来看,他们应该是从远方来钓鱼的。可是与“全副武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好像还没有钓到鱼。
后来发生了一起小事故。我和香澄结束钓鱼回去的时候,发现阿健和一条褐色大狗在搏斗。狗凶猛地叫着向阿健扑去,他一只手拿着平底锅应战。
“不得了了。”
我跑进乱哄哄的圈子,用鱼竿的尖儿使劲打狗。本来大狗即使被揍几下也不会怎么疼,可能被突然出现的援军吓了一跳,它凄厉地叫了几声就沿着沙滩一溜烟地跑了,跑到距我们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不服气地冲我们狂吠不止。阿健挥舞着平底锅追了过去,大狗再次逃走,停下后又不接受教训地叫个不停。阿健也是不肯接受教训又追了上去。如此反复多次,大狗终于逃得无影无踪。
不久阿健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了。
“tā • mā • de,不知好歹的畜生!”他兴奋地说道,“你不觉得这样的狗需要心理咨询吗?”
我当即对阿健刮目相看,毕竟,给咬伤自己的狗进行心理咨询这样的念头,不是常人所能想得到的。现实中有很多家伙用气枪伤害无辜之狗。
“流血了。&ot;香澄盯着阿健的胳膊惊叫起来。
“狗真是长腿的shā • rén武器啊。”阿健看着自己的胳膊,非常气愤,“一发现和我不能达成和平协议,就在我的肉体上留下深深的牙印!”“必须包扎一下。&ot;“不用了,你还不如帮我找找萨姆·赫尔呢!”他对我说,“它怕狗,逃到松林里去了。”
我很快找到了萨姆·赫尔,可是无论怎么叫,它都不肯从慌乱中爬上去的松枝上下来。也许它自己下不来。我无可奈何,只好去叫阿健。他正在帐篷里。
“好像屁股也被狗咬伤了,现在正在包扎。”香澄同情地说。
不一会儿阿健出来了,手腕上临时扎了一条印花大手帕。
“听说你的屁股也被咬伤了?”
“嗯。”
“不要紧吧。”
“猫呢?”
“爬到树上不肯下来。”
我们来到松林中,阿健叫它的名字,萨姆·赫尔在树上可怜巴巴地叫着,好似《艾丽斯漫游仙境记》中的柴郡猫。
“怎么办?”
“我爬上去把它带下来。”
“那你的屁股……”
“不要一口一个‘屁股’的!”
阿健爬上松树,抱起蜷曲在树枝上的小猫,只用一只手就下了树。
“不管怎么说,没事就好!”我对在阿健怀里瑟瑟发抖的萨姆·赫尔说。
我们把帐篷收拾好重新出发时,已经快中午了。天气开始变坏,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已经被一层薄薄的乌云覆盖。途中我们在路边餐馆吃了午饭。我建议阿健找个医生包扎一下伤口,但他充耳不闻。
“你应该去打针,预防得狂犬病、破伤风、疟疾或者白喉。”
“好了,闭上嘴吃饭!”
喝完咖啡走出餐馆时,天上飘起了蒙蒙细雨。三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起来。萨姆·赫尔好像还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香澄喂它最喜欢吃的奶酪也无济于事。阿健似乎忍受着伤痛。我感觉已经坐了好几天车了,窗外交替出现相似的景色,让我有一种一直在同一个地方转圈的错觉。
“找个地方睡一晚吧。”阿健提议。
“屁股还疼吗?”
“全身都疼。”
“所以我就说嘛,你要好好包扎一下。”
“睡一个晚上就好了。”
总之先找住处。但是我们看到的却尽是些怪兮兮的汽车旅馆,找不到一家正儿八经的旅店。
“全是这样的旅馆,&ot;我说,“平时想找还找不到呢。”
“这家如何?”阿健盯着路旁贴出的广告说。
那是一家坐落在小山坡上的、让人感觉不很舒服的国民宿舍模样的旅馆。建筑比较新是唯一的可取之处,离去巴黎旅游的宣传单上写的“充满时尚风情”差十万八千里。加之正逢年关,住宿的客人非常多,服务台的店员说只有三人间有空房。
“怎么办?”
“我无所谓。”
“我也是。”
“那只好这样了。”
我在住宿登记卡上登了记。三人都填了假的名字,姓写得一样,年龄上让人感觉是哥哥、弟弟和妹妹,可以称作是一夜临时家庭吧。服务台的店员瞥了一眼明显是虚构的登记卡,满脸狐疑地瞧了瞧我们,就把房间钥匙给了我们。我们登记的是三楼一个日式房间,里面不错,榻榻米是新铺的,窗边是一套接待客人的沙发和茶几,电视免费,浴室看起来还很干净。拉开花边窗帘一看,宽敞的停车场对面是一个很像游乐场的设施。
趁着香澄洗澡的当儿,我用从服务台借来的应急治疗工具对阿健的伤口进行了处理。他不情愿地脱掉裤子,我让他趴着,扒下他的短裤一看,屁股上红肿的部位有几个清晰的狗牙齿印。
“怎么样?”他不安地问我。
“太惨了!”
“有那么惨吗?”
“你自己看不见伤口,真是万幸!”
我用脱脂棉蘸了消毒水擦他伤口。
“疼,疼死了……轻一点!”
“伤口不消毒的话会化脓的。”
“为什么我会倒这么大的霉啊。”阿健气愤地说道,“我最
憎恨暴力了,可……”
我们在一楼的餐厅吃了晚饭。餐厅里有很多夫妇带着小孩,显得格外热闹。阿健一声不吭地把上来的东西吃个精光,还嫌自己一份不够,连香澄的剩饭也一扫而空,好像想要通过吃东西早日治好自己的伤似的。吃完饭,我们回到屋里。阿健马上盖上被子倒头就睡。
我和香澄在即将打烊的休息室里喝咖啡。休息室和过厅、小卖部同在一楼,除了我们之外,只有四五个男的在喝酒。他们身穿睡衣,披着棉和服,看起来像某个公司的职员,谈论着诸如日经指数如何、所买股票跌了多少等事情。
“明天一定要把你送回家。”我说。
“怎么感觉像是送上家门的包裹。”
“没那么回事。”
我有点担心:和在京都时同样的事情是否还会重复呢?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因为短暂的离别而烦恼。或许她无法区分短暂的分别和永远的分离,因此每当分别的时候,她总是认为将失去一切,每次都要从头再来。要是那样,一直在一起不就得了。
“和我结婚的一大好处就是,每天清晨都能听到最适合这一天的莫扎特唱片。”我努力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我会综合考虑天气、气温、空中漂浮的云彩形状、风的味道,当然还有身体状况和心情,为你选择最合适的莫扎特唱片。”
香澄盯着自己在桌子上绞在一起的手指,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有说。我继续往下说:
“一觉醒来,如果想到首先听d大调k136号嬉游曲1,那么今天心情肯定最好;相反,如果在忧郁的日子里,不妨听一听唱片中阿什肯纳齐的第23钢琴协奏曲第2乐章……你愿意跟我一起过这样的日子吗?”
她目光飘忽地看着漆黑的窗外,说:“要是能那样过,的确很好啊。”
“当然能那样过,因为有我陪着你嘛!”
香澄没有回答我,只是说:“听说过抢板凳游戏吗?”她的目光落在桌上。
“是幼儿园常玩的游戏,怎么了?”
“孩子们听着老师的钢琴声围着椅子转,琴声一旦停止,大家急忙坐在最近的椅子上,只剩下一个动作慢了一点的小孩。”这就是禅吗?“现在可没有人落下啊!”我说。她慢慢抬起头,“肯定哪个地方存在缺陷。”“没有什么缺陷啊。”“那么是出了什么故障?”“既没有出什么故障,也没有什么缺陷。”
d大调k136号嬉游曲,用于早上不想去上班的晴候。
“有时候我会感到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她的口气变得有些固执,“大家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可是我没有。干什么都感到不合群,总感觉此处也不是自己的地盘。”
“我会为你创造一个家的。”
她并没有反问我“怎么样创造”,而是陷入了沉默。在谈话中断的时候,我对“沉默”进行了思考:人类本来是会使用语言的动物,那么沉默岂不是也带有某种意义?应该说沉默是语言的一部分,有时比语言更加雄辩。你看!我们的未来阴云密布,桌子周围被不融洽的气氛团团包围。
过了一会儿,香澄重重地吐了口气。
“为什么一开口,就尽说些这样的话呢?”
香澄说出的话仿佛违背了她的意愿。是否她的内心深藏着另外一个说话的“她”?
三床被子一字排开,阿健睡在靠门口的地方,我睡中间,香澄睡在最里面。我在黑暗中触摸着香澄的胸部,摸到那块挂在她脖子上的小石头。小石头冷冰冰的。香澄紧闭双眼,似乎没有睡着。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好像听到远处传来了低沉的鼓声,但被阿健痛苦的呼吸声压了下去。由于十分疲倦,我很快进入了梦乡。
半夜醒来的时候,我发现睡在身旁的香澄不见了。我感到奇怪的事情将会再次发生。阿健张着大嘴依旧沉睡不醒。听到我起床的动静,躺在被子上睡觉的萨姆·赫尔细声细气地长长地叫了一声“喵——”。阿健翻了个身但没有醒来。我戴上香澄送给我的手套向外走去。
旅馆中寂静无声,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服务台也没有人,小卖店和休息室的灯光都熄灭了,玻璃窗外’一片漆黑。外面寒气冰冷刺骨,我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宽敞的停车场,向游乐场走去。雨已经完全停了,明亮的一弯新月高悬夜空,星星在清澄的天空中闪闪发光,灰色的积雨云在月光中缓缓移动。我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死亡之国。
我朝着水银灯亮起的地方走去,那里是室外溜冰场。椭圆形的溜冰场位于成圆形剧场形状的底部。里面有一个细细的人影在溜冰,转着大圈。在水银灯的照耀下,人影时而拉长时而缩小。我在栏杆所处位置盯着落在冰上不断变化的人影看了一会儿,而后越过栏杆进入场内,沿着观众席的台阶一级级走了下去。观众席非常宽敞,这里一定举行过很多比赛。虽然我跟那个人影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但可以清晰地听见滑冰靴的刀刃在冰上滑的声音。这种声音在漏斗形排列的观众席上回荡,所以听起来比实际声音响许多。前方略高的山麓好像是一个人工滑雪场,可以看见升降机静静地停在斜坡旁,对面便是郁郁葱葱的森林。
溜冰场的冰层已经有些融化,但穿上滑冰靴后依然可以顺畅地滑动。我慌里慌张地踏上冰面,反而差点跌倒。香澄
发现我之后,靠了过来,一边滑动一边向我招手,我也向她挥挥手。水银灯反射到冰面上,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她上面套着一件薄毛衣,下穿牛仔裤,身体稍向前倾,在冰面上滑翔。头上的新月追逐着不断画圈滑动的香澄。可她从哪里搞到滑冰靴的呢?
我来到滑冰场中央位置。
“我接你来了。”我对滑过来的香澄说。
她慢慢地滑过我的身旁。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你不试试吗?”她扭头对我说。
“不行的,我从来没有滑过冰。”
“我教你。”
有时候我觉得香澄像一个就要从女性体内飞出来的外星人,心里非常恐惧,但同时又有一种渴望见到可怕事物的期待感,我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我来啦。&ot;
她笔直地向我滑去。她一定会在我面前躲开,吓我一跳吧。我太天真了,以至于没有采取任何防备措施。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香澄快速地向我冲了过来。我在冰面上无法转动身体,使出全力伸开双臂抱住她。她把身体重心全部移到我身上,我控制不住向后飞了出去,在空中飞了好几米,我的屁股重重地摔到冰上,还在往后滑动。我撑起双手想要停下来,两人的身体又滴溜溜转起了圈,最后完全失去了平衡,双双摔倒在冰面上。我们拥在一起一边转圈一边向溜冰场边上滑去,滑到边墙附近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太危险了!”我直起上身说。
她紧紧抱住我不愿抬头。
“没事吧?”
我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稍稍后倾看着我的手。用细细的毛线辛苦编织的手套,把我们隔开。我摘下手套塞进裤兜。
水银灯照着她的脸庞。她苍白的脸蛋上,只有眼睛灼灼发亮。我明白这种光芒并不是由于欲望。为了求证,我轻轻地吻上她的唇。她的嘴唇冰凉。接吻之后,香澄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笨拙地抱着她,两个人都冻得发抖。我加重了手腕的力量,她也紧紧地抱住我。即使这样我们依然不能阻止身体的颤抖。
此时传来一个遥远的声音:
“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在等待什么呢?虽然我觉得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那种感觉不对,其实也许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缓缓地吐着气问她:
“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吗?”
由于寒冷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如果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我就想毁掉自己。”
我们所做的事,香澄所说的话,发生的一切都不具备现实性。我勉强笑了笑。因为寒冷,我的脸变得僵硬,不能自然地微笑,只是短促地干笑了几声。香澄望着我,好像觉得很奇怪。她很漂亮,不过这种美已经脱离了现实。我再次笑了起来,这次她也跟着笑了起来。这种笑声就像昙花一现。
“浸水了。”她说。
那双眼睛已经停止了微笑。我们盯住彼此的眼睛,看了有几秒钟,本想再次笑起来,但一切都静止了。她变成极小的粒子,像中微子一般穿过我的身体,恐怕任何精密的仪器都难以检测出她的存在。
撑在冰上的手掌已然冰冷,我用残存的理智提醒自己,再不起身就要冻死了。但始终动弹不得,好像大脑都因寒冷而失去了知觉。我们什么也不干,任由两人的身体降到和溜冰场上的冰同样的温度。
“赶快换鞋!”香澄说。
在这句话的作用下,我们终于站了起来。由于下身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途中多次跌倒。来到溜冰场外的时候,我们的衣服全被水浸湿了.牙齿冻得不住地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