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2/3)
“对啊,他们一次性就下了十几万日元的注呢。”
“所以说,他们一个个都是蠢蛋,正因为他们愚蠢,我们才得救啊,哈哈!”“是啊,哈哈哈!”那天晚上我们最终还是没有心情去狂欢,从烧烤店出来后吃了碗拉面就各自回家了。
13
我和母亲一起度过了圣诞节前夜。因为妹妹志保没有回家,鸡肉和蛋糕都剩下很多。吃过饭,母亲早早地回自己卧室了。我一个人一边欣赏卡洛斯·克莱伯的录像一边喝葡萄酒,卡洛斯·克莱伯指挥奥地利维也纳交响乐团,分别演奏了莫扎特的《林茨》和勃拉姆斯的第2交响曲。只要是这位指挥家和乐团组合,无论演奏哪首曲目都很出色。但我宁愿让克莱伯指挥乐团演奏莫扎特的第40交响曲,毕竟只有他才能超越拥有五十二年指挥经验的瓦尔特。
看完录像,我上了二楼,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瓦尔特的唱片。两首曲目分别是他在1952年和1956年指挥维也纳交响乐团演奏的第40交响曲和第25交响曲。乐曲中所蕴含的音色和浪漫主义至今已荡然无存。我小口啜着父亲喝剩的麦卡伦酒,聆听着莫扎特的曲子。在听第25交响曲的最后乐章时我哭了起来。莫扎特在十七岁的时候就不得不创作音乐,他的孤独在我的身上产生了共鸣。
这时我想起了孩童时代养的一条狗。那是一只名叫“约翰”的警犬,来我家之前就已经叫“约翰&ot;了。父亲带它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年老体衰。约翰整天只是睡觉,我去喂食时它也是很不耐烦地抬起头,瞥我一眼,就像在说“小子,你想象不到我经历过多少事情吧”。暑假期间,我的工作是给院子里的盆栽浇水,只要一把管子对准花坛,花丛中藏着的小虫子就一起飞出来。天气晴朗的傍晚,紫丁香上就会出现美丽的彩虹。约翰似乎害怕溅上水,不肯从窝里出来。我假装弄错地点,故意把管子对准它的窝,然后向它道歉:“啊,对不起!”“搞什么嘛!”如此这般重复几次,约翰才从窝里出来,走到狗食盆旁不耐烦地甩动身体。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它临死前的情形。从死前的一个星期开始,约翰就几乎不吃东西了。最后的几天只是喝点儿水,什么东西也不吃。把狗食拿到它跟前的时候,只是稍稍睁一下眼,马上又闭上,好像在说“吃饭就算了吧”。那个晚上我不知为什么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三番五次跑到它跟前查看动静。约翰一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丝毫没有痛苦的样子。瘪瘪的肚皮静静地一起一伏。我试着摸了摸它的头,黑色的皮毛像扫帚一样坚硬干燥,毫无光泽,眼角上还挂着眼屎。夜深之后约翰只微微睁过一次眼,长时间盯着我瞧。我明白它在做最后的告别。它用无力的眼神向我致谢“小主人,多谢你关照了”。第二天早晨,我一起床就立刻跑到它的窝旁,发现约翰依旧保持着和昨晚一样的姿势躺在地
上,已经咽气了。红红的舌头从嘴里垂了下来,我用指尖轻轻地把舌头塞进它的嘴里。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母亲在楼下叫我。我答应了一声,站了起来。一瞬间发现自己醉得不轻,于是像患脑溢血而中风的老人一样,抓住楼梯摇摇晃晃地下了楼,看到有个人站在大门口。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此时就连走路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很困难的运动,我好像在太空里游泳一样,晕晕乎乎的。我用手划着面前的空气向大门艰难地走去。我的视线非常模糊,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临终前的约翰是否也有这种感觉呢?我用手揉了揉眼睛,风嶋香澄微笑着站在那里,嘴里在说些什么,是说“圣诞快乐&ot;吗?
早晨我醒了过来,头痛欲裂。我晃了晃脑袋,正想起身,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我跌跌撞撞地出了卧室,冲进卫生间,二楼有卫生间真是万幸。我把头一伸进便池,就“哇”的一声呕吐起来。卫生间里顿时弥漫着一股红酒、威士忌还有鸡肉混合在一起的怪怪的味道。我蹲坐在卫生间的地上,好久动弹不得。我和往常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发誓:再也不喝酒了。世界就像达利的画一样前后来回转圈儿。我的心在喊:谁把我带出去!
下楼后,母亲正在客厅里看报纸。我到厨房漱了口,又洗了把脸。喝了两大杯水后还是觉着渴得厉害,就从冰箱中取出纸盒包装的葡萄柚果汁。
“没事吧?”母亲在客厅问。
“她呢?”
“刚刚让她去买面包了。”
“昨晚是在咱们家睡的吗?”
“嗯,在志保屋里睡的。”
我来到屋外,正准备穿过门前的道路去商店街,这时从对面走来一个细细的人影。因为她背对着太阳,我看不清她的脸。覆盖在柏油路上的薄霜被太阳一晒,升起了一团白雾。那个细细的人影横穿腾起的雾气,向我走过来。由于光线的变换,那个人影突然变成了一个女孩子的轮廓,出现在我面前。她穿着黑色的牛仔裤,上身套着一件黑色的圆翻领毛衣,头发剪得短短的,胸部平坦。难道这里是罗马?
我走急了好像就要吐。我像息了帕金森病的拳王阿里一样摇摇晃晃地向她走去,越来越近,最终碰到了她。我不假思索地抱住了她纤细的身体。风嶋香澄拿着袋子的双手举在半空中,就那样被我抱着。但是我觉得无论多么用力,也好像抱不住她似的。
“羊角面包要压坏了。”香澄嗔怪道,“这还是刚刚出炉的呢。”
什么羊角面包,管它呢!我想,我可是千辛万苦才把你抱在怀里……这时妹妹志保从大门口探出头来,令人扫兴地尖声叫道:
“好了好了,这么大清早的,搂搂抱抱的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嘛!马上要出门了,没时间陪你们在那儿卿卿我我愁肠百结的。快点回家!饿死了!”
客厅的桌子旁,我、香澄、志保和母亲四人坐在刚刚烤好的羊角面包前。当然只有她们三人吃面包,我早早地离开了餐桌到厨房喝咖啡。好像一闻到奶油的香味,刚刚下去的呕吐感就会蹿上来。
“我回到家发现一个陌生女人躺在自己床上,真是吓了一跳!”妹妹故意大声说道。
“真对不起。”香澄向她道歉。
“算了。”母亲在打圆场,“都怪你总是那么晚才回来。”
“什么时间回来是我的自由!”
母女两人的谈话虽然还是那些内容,但今天的气氛跟平日里有些不同。我总觉得好像是在欣赏《寅次郎的故事》这部电影。在我醉得不省人事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志保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一边把装着咖啡的大杯子放到桌上一边问。“凌晨六点左右。&ot;我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已经快要早晨八点半了。“健一,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儿吗?”母亲少有地叫了我的名字.平时都是称我为“你”,简直像叫外人一样。可能是在香澄这个外人面前,我们才相对地成了一家人吧。
我转向香澄问:“有事吗?&ot;
“吓人一跳。”母亲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好了,我要出门了。”志保嘴里咬着一个羊角面包站了起来,对香澄说,“您请慢用。”
“未经同意睡在你的床上,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今晚还可以继续使用。”
“你呢?”母亲有点儿严肃地问。
“不知道啊。”
“什么不知道……”
“高兴的话我就回来。”
我们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估计时间差不多了,我和香澄上了二楼。开了门,我一眼就看见桌子上有一个用漂亮丝带扎着的纸袋。“打开看看。&ot;香澄说。是一副毛线织的手套。“本来打算早点织完的,可没想到花的时间远远比预想的要多。”她低着头吞吞吐吐地说,“最后是突击完成的,可能有点儿粗糙。&ot;我立刻戴上试了试。“真合适!&ot;“因为我想在圣诞节的时候送给你。”
“所以那么晚采?”“给你母亲和妹妹添了那么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我越发不了解香澄了。认认真真用细细的毛线织成的手套,绝对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说不定是她辛辛苦苦地花了几个星期或更长的时间才织成的。这些工夫应该算是她对我的爱情的一种表现吧。如果那样,那为什么……我心里涌起了一种蛮不讲理的想法。为什么她连一句温柔的话都不对我说,也不露出一丝笑容给我看呢?这段时间她至少表面上是特别的无情和冷淡,拒我于千里之外。我简直觉得自己没有容身之处,一个人品尝着痛苦和绝望。
可是我认为事已至此责怪她也于事无补。我想,她的价值是天书,不像麦当劳里的说明书一样,谁都能明白。
“谢谢你。”
我再次道谢,把她拥人怀中。而后我们在四个半榻榻米的空间里尽情接吻。我边吻边想:莫非她觉得只有通过这副亲手做的手套,才能更好地表达出对我的爱情吗?或许她认为用语言和态度不能直接表达出自己的心情,而借助手套这一媒介来表现吧?如果是这样,那么手套是用来使我们的关系更加亲密的礼物呢,还是为了用来保持一定距离的呢?
‘‘寒假你打算干什么?”我把身体稍稍离开了一些问她。
“我在想是不是要回家,母亲很唠叨。”
“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啊。”
“也不是那么回事。&ot;她的口气中露出一丝不快。
“过了新年,我们住到一起吧。”我试着提议。
她没有回答。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过了一会儿,香澄开口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意识到自己对你存在感情,同时也感觉到它在动摇不定。但是你对我所表示的温柔或爱情,有时让我觉得恐惧。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一定是因为我们不适合成为恋人吧。”
不知为什么,我被她的告白伤害了,这也让我预感到我们之间会存在永远无法消除的隔阂。
“对不起。&ot;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发生的事太多了,心情啊感情什么的……”
我再次抱紧了她。此时我想起了和对手痛苦扭打的拳击手和逃到护栏边的职业摔跤手。我感觉到亲情既是一种辩解,也是一种弥补。
14
香澄上午就回去了,我们约定到傍晚再见面。因为她送我手套,我打算请她吃顿饭。幸好打工挣来的钱和从hēi • shè • huì分子那儿骗来的六万日元还一分未动,活动经费很宽裕。在香澄回家之前,我们出去旅行一趟也没问题。我沉浸在这样的幻想中,对两人的未来所感到的不安和焦躁似乎暂时消失了。还是钱管用。
中午,母亲给我做了鸡肉鸡蛋盖浇饭。我们在宽大的饭桌前相对而坐,干巴巴地吃着饭。我明白母亲想问一些有关香澄的事,但是她并没有直截了当地问我。像“健一,你也是个不可小瞧的人物哟!&ot;这类话,母亲是绝对不会说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她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人。所以只要我不主动坦白,我的隐私可以半永久地得到保留。
“新年上爷爷家怎么样?那里可是好久没去了。&ot;我们开始谈论新年计划,“那边还有温泉呢。”“志保怎么想啊?”“不要管她好不好,我和你两个人回去就行了。”“那可不行。”“我还打算在附近住一个晚上玩一天呢。”“从现在起恐怕没有旅馆会空着啊。”两个人各怀心事,所以话题迟迟没有进展。说起来,是因为家里人没有一点为了迎接新年而要干点什么的积极姿态。尤其是从家里四个人各揣心事以来,就越来越不关心过新年了。最后母亲说了句“等志保回来再说吧”,我们就停止了商量。
吃过午饭,我决定小憩一会儿,以便晚上有精神去约会。我一闭上眼就想起了香澄,在和香澄的关系这个问题上我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但是我很愿意承认这样一个事实——自己已经完全被她俘获了,围着她转个不停。在想象着自己像卫星一样不停旋转的时候,我进人了梦乡。
阿健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那时我正准备出门。
“快点收拾一下!”他站在大门口,毫无前奏地急匆匆说道。
“收拾?干什么?&ot;
“去旅行。”
“去钓鱼吗?”
“总之,你要跟我一起走。”
“真不凑巧,我有点事。”
他一下子把我拽出了大门,外面停着一辆天蓝色的德国大众甲壳虫车。阿健把我安顿在副驾驶座位上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事情暴露了。”他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目视前方。
“什么事暴露了?”
“私吞钱的事。”
我一下子浑身冰凉,感觉像是一盆冰水浇在身上。
“是那一次的吗?”
阿健重重地点了点头,“现在他们正红着眼到处找我们呢。”
“不会吧。”
“非常遗憾,这是千真万确的。”
“你掐一下我的脸。”
“不要说这些废话了,还是赶紧跑吧。”
“为什么会这样……”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如果不快点,就真的来不及了。”
“你说逃跑,往哪儿逃?”
“这个上车之后再说吧,你先去取点钱和换洗衣服。”
我麻利地把行李装进简易帆布背包,只带了一套时下穿的衣服和所有录成磁带的莫扎特音乐,往牛仔裤的裤兜里塞’了点钱和一张提款卡,最后戴上香澄刚送给我的手套——现在我觉得它就像我的护身符。
“也不说原因,怎么了?”
母亲觉察出突然说要出去旅行的儿子不同寻常的心情,立即心慌意乱起来。
“总之不要为我担心,我会和你联系的。”
“那个人是谁?”母亲小声向我问阿健。
“大学的朋友。”
“看起来怪怪的。”
“是一个钓鱼的同伴。”
“就连你也要走了。&ot;母亲最后也死心了。
“正月里我会回来的。”
要是能回来就好了。
“一定要和家里联系哟。&ot;
“知道了。”
我觉得有一点喘不过气来。母亲站在大门口悲切地望着我。对她来说这一切理所应当,因为自己被男人抛弃,女儿整天不归家,现在儿子又被hēi • shè • huì追杀想要躲起来。
我回到车上,只见阿健正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沉思,看起来很像是一位决定自杀的忧国忧民的有志之士。“喂,我有一个请求。”“什么?”他睁开眼睛问。“途中麻烦你拐一下弯。”
我告诉香澄,由于远方的舅妈病重,我必须去看望她。
“真是不好意思,我想取消今晚的约会。&ot;
“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迫不得已。
“带你去看我的舅妈?&ot;
没想到一开始这种谎言能够瞒过香澄。我之前只是希望她默默地接受这种谎言,希望她让我去……想着想着,我也完全变成了一位忧国的志士。
“我想带你去,但是不行,那样会把你也牵连进去的。”
“如果你离开我,我将一无所有。&ot;香澄忧郁地说道,语气和在京都时一模一样。
这一次没有闲工夫把她甩开,而且也许我自己内心也期望她和我一起远走高飞。
“明白了,那先送你回家,你简单收拾一下。&ot;
做出这样的决定后,我的心情一下子轻松起来。得到把她送回家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后,本来无限黑暗的旅途,也好像骤然间有明亮的阳光照了进来。这样也可以堂堂正正地把旅行目的告诉母亲了;如果有必要,可以让母亲通过电话和香澄说话,好让她放心。
“让你久等了。&ot;我用一个孝子爽朗的声音说道。
“这是哪位?&ot;阿健满脸狐疑地看着香澄。
“这位是风嶋香澄小姐。这位是阿健君,是一位画家。”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香澄轻轻欠了欠身。
“坐上来吧。’’我放下副驾驶座位,“就是有点儿脏。&ot;
“喂喂,你讲究什么呀!&ot;阿健说道。
“有只猫。’’香澄听起来有点害怕。
“啊,差点忘了,它叫萨姆·赫尔。你不讨厌猫吧?’’
“是的,很喜欢。’’
“那太好了。我还想要是你不喜欢的话,就扔在这儿呢。’’
“喂,”阿健压低声音对我说,“你究竟打算干什么?’’
“不要问那么多了,先开车再说。’’我坐到副驾驶座位上,
“再磨磨蹭蹭,会被hēi • shè • huì分子发现的哟。”
“hēi • shè • huì分子?”香澄不安地问我。
“啊,不是……这是我们的事情。好了,阿健君,去京都吧。”
“什么?”
“我们去乘渡船,经过濑户内海到神户或其他地方再上岸开车,怎么样?”
阿健两眼直冒杀气,双手紧握方向盘。油门几乎踩到了底,车子颠簸得很厉害。阿健和一辆卡车的司机较上了劲,在国道上飞速行驶,不是在疾驰,而是在狂奔。
过了一会儿,香澄问道,“萨姆·赫尔,那不是画布的尺
寸吗?”
“你很在行啊。”我替阿健回答。
“为什么给猫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我暗自嘀咕:取什么名字不是人家的自由嘛。
“说啊。”
“够复杂的啊!”阿健考虑了一会儿,说,“据说从宠物的名字上可以看出主人的性格,给猫起名叫萨姆·赫尔的主人肯定会让人认为是一个装腔作势、令人讨厌而且脾气古怪的家伙。这和揣摩击球员心理、借机把自己隐藏起来的投手的投球技巧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随便想到的。”
“你只会这么复杂地说话吗?”
“因为我是一个自制力非常强的人嘛!以上是被告人的最后申辩。”
途中我们吃了晚饭,搭乘九点左右启航的渡船,预计明早七点到达目的地。因为事先没有预定,没有搞到床铺,只好租了毛毯,在地毯上挤在一起睡。船舱里的暖气特别热,让人喘不过气来。幸好客舱里禁止吸烟,好歹帮了我们一个大忙。阿健裹了一条毛毯,早早地睡了。萨姆·赫尔在一个易于搬移的笼子里安静地待着。
我和香澄决定到甲板上去。仍然有很多人在休息室里喝酒吃饭。我在出口附近的小店里买了巧克力。甲板上风很大,一个人也没有,海风冰冷刺骨。我们倚着栏杆眺望黑暗的海面。虽然已经很晚了,依然有很多船只来来往往。对岸街道上的灯光,清晰可见。从旁通过的小岛上,村落的灯光密密麻麻,闪烁不定。我想,在那一盏盏灯下,有无数人在过着平静的生活吧。我也想和香澄一起,成为其中的一盏灯光。这种心情不知不觉变得强烈起来,最终凝固成一个明确的“愿望”。
“我们一起许愿吧!&ot;她仿佛读懂了我的心思。
寒冬料峭的夜空中,群星闪耀。我想起了夏天和阿健一起看星空的情形。此时的夜空虽然寒冷,与那时相比却更加清澈,地上洒满了微弱的星光。对着这样的星空许愿,似乎什么都能实现。我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好了,两个人都许过愿了,没事了。你许了什么愿?”
“保密,说出来就不灵了。”
“啊,那我许的愿就不灵了。”
我有点郁闷,就从茄克口袋里取出巧克力。
“吃吗?&ot;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天气太冷,巧克力冻得硬邦邦的。我掰下一块含在嘴里,没有咬碎。巧克力在舌头上慢慢变软。过了一会儿,香澄说:“还是吃吧。”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我把已经开始融化的巧克力用舌尖抵着送过去,她好像认为这样做也很正常,就灵巧地用舌头接过巧克力。她是如此大胆,反而让我有点惊
慌失措。
我有点不自在地摸着肩膀,说:“外面好冷啊!&ot;
“那就回去吧。’’她说道,嘴唇边上沾着巧克力。真够可爱的啊!
到了十一点,客舱里的灯灭了。我轻轻地抱住睡在旁边的香澄。“不行。”她小声说。
我吻上了她的唇,她的嘴里还残留着巧克力的味道。
15
我们又行驶了一段,在发现的第一家路边餐馆停了下来。这是一家墙上贴着手抄菜单的小店,没有女服务员,只有胖胖的老爷子一个人在打理。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早餐。一对当地高中生模样的恋人坐在角落里调情。不久,饭菜端上来了,是生蔬菜和炒蛋、烤面包片夹红肠。我们默默地吃饭。吃完后,阿健要去喂待在车里的萨姆‘赫尔,先走一步。我和香澄悠闲地喝着咖啡。高中生模样的那一对依然在专心致志地亲热。我觉得有些尴尬,只好盯着墙上贴着的菜单。
电话响了,店里的老头儿叫我的名字,我很奇怪地拿起话筒,原来是阿健。
“我们被包围了!”阿健压低了嗓门说。
“被谁?”
“当然是hēi • shè • huì分子了,好好听我下面的话。店里面有个厕所,从它旁边的那道门可以到院子里的空地去。你带着你那位,在那里伺机而动。三分钟后我去接你们,可以吧。
我把副驾驶那边的车门打开,车到你们跟前的时候,你们就跑上来。”
“等等,你现在在哪里打的电话?”
“用的是附近的公用电话,从这里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行踪。已经没时间了,还有两分三十秒,祝你们好运!”“哎,等等,……喂喂!”我急忙付了账,向老板询问厕所的位置,带着香澄往里走。的确像阿健说的那样,阴暗的厕所旁边有一个小门,门没有上锁。从门上的缝隙可以看见杂草丛生的空地。不久阿健的甲壳虫车缓缓地向这边靠了过来,副驾驶座位那边的车门半开着。我抓住香澄的手准备一跃而上。这时两辆“皇冠”汽车从两侧入口静悄悄地驶进空地,从副驾驶座位和后座伸出的枪口正瞄着天蓝色的甲壳虫车,然而阿健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计划着如何救出我们。两辆‘‘皇冠&ot;形成夹击之势,慢慢向他逼近。
我打开车门大叫一声“危险”,就在那一刹那,我猛然从睡梦中醒来。这是什么地方?
我起身环顾四周。阿健裹着毛毯香甜地打着鼾,其他乘客也几乎在睡觉。只是本应睡在身边的香澄不见了。我把用过的毛毯叠得整整齐齐。耳边传来渡船低沉的汽笛声。
我忐忑不安地来到甲板上,清晨的空气非常湿润,像绸缎一样覆在身上。天已经亮了,只是雾气蒙蒙,完全挡住了视线。雾很大,不要说周围的景色,就连数米之下的水面也看不清。渡船不时地鸣笛,缓慢行进,其他轮船也在鸣笛。四周雾气茫茫,近处渔船桅杆上的灯发出橘黄色的模糊光芒。甲板上空无一人。
我往后面的甲板走去,突然想香澄是不是在这茫茫雾气中消失了。越往后走,这种不安就越强烈,但这毕竟只是由于浓雾困扰而瞬间产生的胡思乱想罢了。香澄正坐在背风的一张塑料椅子上。
“你突然就不见了,我很担心。”我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很强硬。
“对不起。”香澄很老实地向我道歉,“你还在睡着,我觉得弄醒你挺不好意思的。”
的确如此,早早醒来的她,为了呼吸清晨新鲜的空气而来到甲板,无可厚非。
“雾真大啊!”我试图转变话题。
这时我的心里掠过一丝忧虑:只要我们的关系持续下去,每当我看不见她的时候,我就会像刚才一样心神不宁吗?而且她会慢慢地成为我的负担吗?绝对不会那样,我打消了自己的顾虑。即便是香澄,结婚两三年之后,也一定会变成一个胖乎乎的普通家庭主妇,当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肯定会问我:“亲爱的,你是先洗澡还是先吃饭?&ot;我很喜欢《郊外
的一户家庭的梦想》那个在庭院里种花养狗的家伙。但是我早就知道,越是平凡而朴实无华的梦想,实现起来就越难。
雾气慢慢散去,阳光重新回到了海面上,近处的风景也逐一显现,就像用傻瓜相机拍出的胶卷正在相纸上冲洗一样。无数只海鸟乘风破浪飞翔在渡船周围,也有些鸟浮在海面上让自己的翅膀休息。鸟儿有时发出像孩子哭声一样的叫声,在天空盘旋。
“我们能像它们那样飞翔就好了!”香澄看着上下翻飞的海鸟说道。
一时间,我眼前浮现出变成鸟儿飞翔的香澄,就像被这幻觉吓着一样,我突然话多了起来。
“说到鸟儿吃鱼获得能量是为了干什么这个问题,我认为它们是为了吃鱼。也就是说,鸟儿为了不断吃鱼,就要消耗通过吃鱼获得的能量。这就是生命的恶性循环啊!”
在港口附近吃了早饭后,我们又出发了。我把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磁带放进盒式录音机里播放,最开始是c大调第15奏鸣曲。我还记得妹妹在上初中的时候曾经练过这首曲子的第一乐章。下面该进人小奏鸣曲了。父亲的婚外情初露端倪时,母亲为了使他回心转意,做了不懈的努力。但是父亲在母亲唠叨了我和志保的前途后,也只是感觉很不耐烦。母亲从那时候开始经常在半夜躲进厨房借酒消愁。
“方向不对。”我提醒他,“喂,你走错路了!”’
“一味地追求人生什么都合情合理是不可能的。”
“往这边走的话,她是没法到家的。”我一边在地图上确认路径一边说,“在前面调头回去吧。”
“不要忘了摩西十诫哟。”
“说什么呢!”
“想想地球是圆的这句话吧!”
“不要说些故弄玄虚的话了。”
“也就是说,”阿健还是不理睬我,“在球体上运动,远离某一点,也就意味着不断地向这个点靠近。”
阿健似乎没有调头开回去的打算。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把香澄送回家的嘛!”
“你真是个认真古板的人哪!&ot;
“总之你调头回去吧!”
“这是我的车,我想怎么开就怎么开。”
我感到生命有危险。
“那你停车吧!”我镇定地说,“香澄,咱们下车。”
“我还不想回家。”
我感到好似有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背上,扭过头去一看,香澄正抱着小猫,眺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风景。虽然她没有朝我这边看,但似乎已经下了决心。
“好了。”阿健出来打圆场,“又不是赶路,让我们一起悠
闲地享受旅程吧!”
我觉得理性世界猛然离我远去。野蛮要代替文明,混沌要取代秩序,是什么隐藏在混沌之中呢?是爱?怎么可能!
我闭上眼睛假寐,耳边传来阿健对猫倾诉的故作高深的话语:“只有感到孤独的时候,人才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人生啊,充满多少残酷的讽刺!是吧,萨姆·赫尔。”
16
虽然早晨寒气逼人,但太阳升起之后就慢慢暖和起来了。碧空万里,十二月的太阳照耀着大地。我默默地计算着行程,昨天的一切仿佛都已远去。到昨天的中午为止,一切都很美妙。香澄的温柔体贴曾让整个世界充满希望。我生活在天堂里。而如今天堂已经一去不复返,我们在沙漠一样的地狱中痛苦煎熬。
这里依然还是天堂吗?九霄之外有天堂,平地之上是人间,而我们并不是生活在这种界限分明的世界里。人生不断地朝向光明前进。当“摩擦系数”降到最小值甚至接近零点时,天堂才所以成为天堂吧。我们无限制地追求欲望和自由,最终随着一次轻轻的点击,就会出现一个具有无限财富的人。这从伦理上无论如何也评判不了,因为天堂就是这样。但是在极微小的摩擦系数之下,人类寸步难行。因此为了不从天堂滑落下来,我们有意识地制造各种纷争。无论是父亲的外遇还是母亲的病情,可能都是像天堂一样的人生中微不足道的摩擦吧,而且这次的出逃之行也是如此……
香澄坐在后座上抱着萨姆·赫尔,呆呆地望着飞逝的景色。她在想什么?看到她空洞的眼神,我的心情万分沮丧。那种心情,就像圣诞节蛋糕没有全部卖完一样。我想或许她就是我生命里的“摩擦系数”吧。车子开得很快。“速度太快了。”我提醒阿健。“猫的家族有时候会考虑它们的生存问题的。”“喂,我说让你速度慢一点!”但是他依然目视前方,我行我素。过了一会儿他说:“根据狭义相对论,我们的直观全都基于比光速慢很多的日常运动,以那样的速度,是无法看清空间和时间的本质的。”
到了平坦而又长距离的斜坡前,阿健松开油门,依靠惯性行驶,同时开大了盒式录音机的音量。磁带刚好进行到莫扎特第21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动听的行板在四周荡漾。车子开始缓慢地下坡。巴伦勃伊姆的钢琴曲节奏铿锵有力,小提琴的伴奏仿佛与此呼应,也响了起来,乐曲由柏林交响乐团演奏。我闭上眼睛,任随惯性而动,享受着1gxα的牛顿物理学方程带来的快感。过了一会儿,车子再次爬坡。优美的钢琴旋律静静地在车内流淌,好像会把我们一直带人天堂。
到了傍晚时分我们才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湖泊。道路两旁是松林,松林的对面是防护堤,前面便是一望无际的平静的湖泊。打开车窗,松脂的香味扑鼻而来。阿健把车子缓缓停在路旁……怎么了?’’
“小便一下。”
我们把香澄一人留在车里,走进草丛之中,发现松林的对面有一座防雨门紧闭的房子。
“今晚就在这里宿营吧。”阿健小便完之后走过来对我说。
“带帐篷了吗?”
“我这人一向很细心的。”
“莫非还带了渔具?”
“当然了。”
真令人高兴。
“你说hēi • shè • huì分子在找我们,是真的吗?”
“不信你可以当面去问问他们啊。”
到附近的店里买了食物,我们把车驶入松林里,然后选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搭起帐篷。阿健带来的是一顶小小的圆顶帐篷,所以花了十分钟左右就搭好了。阿健取出钓鱼竿开始钓鱼,我和香澄在湖边散步。她抱着萨姆·赫尔。湖水呈深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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