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1/2)
18
一个大的旧皮箱里装着如今不太常用的老式渔具:组合式竹子钓竿、木制浮子、缠绕着钓针和丝线的缠线板等等。尤其引人注目的是,有个a4纸张大小的木箱分成上下二层,里面装满了鱼饵形状的钓钩。鱼钩的颜色和形状各式各样,有的像毛毛虫,有的像没做好的蜻蜓,有的像鱼,有的像蚯蚓……里面还有一些与其说是钓钩还不如说是装饰品一样的东西,花花绿绿,简直像个宝石箱。
用带子缠着的便携工具盒有大小两个。可能是以前阿健和他的祖父去钓鱼时所用的吧?说不定其中一个是他的父亲曾经用过的,我在心中想象着拿着这些老式工具站在水边的父子俩的模样。父亲教儿子掌握鱼饵的装法和鱼竿的使用方法——有鱼儿咬钩时应该怎么办、如何提竿、如何把钓到的鱼取下来……每一个细节都教得非常仔细认真。通过这样的方式,父亲在儿子身上留下了有形无形的痕迹,借助他的身体继续生存。
在一个像医生放置注射针头一样的金属盒里,放着生锈
的钓钩。有几个钓钩上还粘着风干的蚯蚓。和钓钩上凸出的铁锈相比,蚯蚓和钓钩贴得更加紧密,已经完全合而为一。我想起了小时候在爷爷家看到的刀,刀刃上全是白色的腐蚀斑点,爷爷告诉我可能是过去砍人时留下的痕迹。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已经触摸到了“历[轻|之|国|度]史”。所谓“历史”,并不是逝去的时间,而是有可能像阿健曾说过的那样,是静静地堆积在现在“背面”的好似无数张重叠的玻璃纸一样的东西。看到刀的时候,我通过刀的斑点,与曾经经历过凄惨shā • rén事件的当事者共处在同一时光隧道之中。如今我看到与钓钩融为一体的蚯蚓残骸时,又和用这样的钓钩钓鱼的人们同处一个空间。
我不知道阿健为什么会把这些东西留给我。当然阿健自有他的理由,这在他留给我的信上写得很明白。可是无论我怎么读信,都无法完全理解信中所写的内容。
我的爷爷是个比我更痴迷的钓鱼迷。阿健在皮箱中附的信上写道,我喜欢钓鱼可能是我爷爷隔代遗传的。专门钓河鱼的爷爷,一年里的好几次休假,都到世界各国的河流去钓鱼。多么悠然自得啊。他收藏的各地钓鱼用品,不知不觉就积攒了一箱子。其中的三分之一好像是他亲手制作的。
而今,我把这些东西全部送给你。你会收下吗?如果你觉得累赘,可以扔掉。我打算今后不再钓鱼了,只是专心画画。我很早就意识到钓鱼是自己的一种逃避行为。
例如,我们都知道有一位叫毕加索的画家。但实际上我们对他一无所知,知道的只有他画的画。如果毕加索不画画,可能也只不过是一个喜好女色的无赖罢了。他流芳百世是因为他画画。但是自己能否依靠绘画在历史上留名,恐怕毕加索本人也不清楚吧。
母亲迷上了基督教,这让父亲很受打击。所以,我说基督是个女人,只是一句玩笑而已,当然还有更深层的含义。保罗·克利说得好,画家观察得越深入,就越能从现在追溯到过去,洞察事物的本质。刚出生的婴儿是怎样观察这个世界的呢?那既是人类史上的过去,又是个人历史上的过去。从母亲肚子中呱呱落地的时候,世界对我来说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呢?如此追溯下去,世界就会和母亲、女性等概念重合
我的话怎么这么不合逻辑。
孩提时代,有一次我用线香把蚂蚁一只一只烧死。我就那样玩了好几个小时。烧死蚂蚁之后,我的心情平静了下来。我觉得,当精神的痛苦达到极限的时候,如果自杀或者shā • rén,也许就能让时间停止。当然这只是错觉。如果说是错觉,那么一切包括我现在活着都是错觉。我有时会感到生存
仿佛就是谁的体内还有尿没尿完一样,无比难过。不,不对。我的解释太勉强了。如果进行解释,自己会变得更加邪恶,所以暂且搁置一旁是最明智的做法。
那天发生的事情,确实很不幸。世上一定有人蛮不讲理地深信:如果一个人暴露出真实的自己,就不会有人爱他(她)。他(她)们如果找不到别人爱自己的理由,就会认为大家都会离开自己。他(她)们害怕暴露真实的自己,总想演戏。为了找到不被人爱的借口而伤害自己。
我们都是过去曾被抛弃过的人。无论外表如何,内心深处只有孤独、混乱和怯懦。我们总是怀揣不安的心情生活在世上。平时还无所谓,一旦遇到琐碎之事,就会认为整个世界将轰然倒塌,犹如“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一样。我们是不由自主地那样做。
法官大人,我的话说完了。
我必须出发了,萨姆·赫尔也跟我一起走。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希望你带着这些工具去钓鱼。没有东西作为纽带,我们就不能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如果我还能保住性命,我们将后会有期。未来的事我们是无法把握的。暂且写到这儿。再见!
不可思议的是,我对这样的结果早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尽管也感到有点吃惊和怅然若失,但我并没有因为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而产生世界崩溃的感触。这或许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很好地融入这个世界的缘故。
对,就是“他们”。阿健也好香澄也罢,从认识之日起,我就感到他们和我不属于同一世界。即使我和他们具有密切的关系,但我还是有一种他们并不存在的奇妙的、无从把握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平常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们,只有在我眼前出现的时候才感觉来到“这里”。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心里才会产生一种精神准备——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会消失。
这种感觉大多数是我事后才意识到的。但是理解和认识本来不就是只有事后才能出现的吗?就像拍照,按下快门的时候我们不知道照到了什么,只有在照片洗出之后,我们才能认识和理解之前亲眼看到的东西。需要花费时间,一点点的……
19
我和香澄在回旅馆的路上一直冷得发抖。我们上了电梯,在电梯关上门的时候我们想亲吻一番,但是就像在颠簸的汽车里倒香槟一样,彼此的牙齿差一点弄伤对方的嘴唇。我们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身体还在发抖,牙齿还在打颤。我们也不清楚自己是因为可笑而笑还是因为冷而笑。
阿健打着鼾,睡得很死,即使有一颗小行星撞上南极,也不会醒来。倒是睡在被子上的萨姆·赫尔睁开了眼,轻轻叫了一声。我把手指贴到嘴上,做了个“安静&ot;的手势。所有的一切都像在演一出滑稽戏。我感觉我们是在梦中。
香澄全身痉挛,像是刚从冰海中捞上来的小狗。我虽然也浑身打颤,但没她抖得那么厉害。我们迅速脱掉衣服,毫不顾忌睡在旁边的阿健。并不是因为他在熟睡,而是因为我们心里没有任何sè • qíng的念头。此时我们就像冬天登山时遇险的登山者一样迫不及待。香澄对我既不反抗,也不是那么合作,而是像婴儿一样,完全听我摆布。她看起来精神很恍惚。
我把她抱到浴盆里,用温热的水给她冲洗。香澄在热气中仍然瑟瑟发抖。我有些为她担心。
“你没事吧?”
香澄打着颤点了点头,接着退后一些给我腾地儿。
“你也坐进来吧。&ot;
我盘起腿,总算在狭窄的浴盆里蹲了下来。我把水温调到我们能够忍受的最高热度,把热水交替浇到我们身上。
“不烫吧?”
她闭着眼睛摇了摇头,虽然不再打颤,但却像丢了魂似的。我们面对面坐着,但视线总碰不到一起。我想也许我们在那个遛冰场内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对方。
我站起来把喷头挂在钩子上,转到她身后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仿佛可以看到打着旋儿、四处飞溅的五彩缤纷的小水珠。喷下的洗澡水也带上了颜色,不一会儿变得通红,像血一样。我睁开眼睛,把香澄抱了起来。她的脖子靠在我的肩上。我用手指梳理她那湿润的头发,像盲人一样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她迅速咬住我的手指,而后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
浴盆里的热水慢慢越积越多,我们坐在热气之中,但同时我感到自己仿佛不在这一现实中。好像身体被砌在浴室的墙上,只有两只眼睛像瓷砖一样露在外面,一动不动地盯着浴室里陌生的年轻男女的举动。
女的开口了。“这样被你抱在怀中,感觉就像鲤沼君抱着‘恋人’一样。”
“‘恋人’?”那个叫“鲤沼”的男的反问道。
女的没有回答。男的在抱着“恋人”的胳膊上加大了力旦里0
“现在在我怀里发抖的人,是谁啊?”
我做了一个梦。
我们在滑冰,好像是在旅馆后面的室外溜冰场。四周空无一人,宽阔的溜冰场安静极了。香澄牵着我的手向后滑去。我摇摇晃晃地跟着她,萨姆·赫尔发疯似地在冰上奔跑,后面紧跟着一条褐色的大狗。奇怪的是,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我感到异常平静。
香澄一边滑着,一边无忧无虑地笑着,那种笑容除我之外没有人明白。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突然,我们脚下的冰裂开了,香澄一个人掉进水中。我慌忙去拉她,可已经来不及了。我趴在冰面上,裂开的冰层又冻了起来,香澄被封在里面。我想要喊救命,但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银白色的水银灯在冰面的反射下发出刺眼的光芒。阿健究竟到哪儿去了?
香澄双手推着头顶上的冰,悲伤地望着我。她一张口,就往上冒气泡,漂浮在她的周围。我使劲捶打冰面,但是冰层太厚无法打破。盯着我的眼睛慢慢失去了光泽,刚才脸上的笑容仿佛已成为遥远世界的往事。我脱下溜冰靴,用冰刀锋利的尖头敲砸冰面。很快冰面上被砸出一个坑。然而即使弄得满手是血,也无法把厚厚的冰层砸开一丝裂缝。敲砸出的冰屑白白地覆盖在冰面上,遮住了封在冰层下的香澄的脸。
我被喷头的滴水声惊醒了。水珠很有节奏地落在地上。我感觉到水已经滴了很长时间,迷迷糊糊中我想要去关水龙头,这样想着,但却爬不起来。就像虽能看见水面,但由于浮力不足而无法浮出水面的潜水员一样。过了一会儿,我清醒过来,周围立刻变得清晰起来。
“香澄?”
和以前一样,本应睡在身旁的香澄不见了。我觉得同样的事今后还会再发生。她不见了踪影,我像一个捉迷藏游戏中的捉人者去找她,一会儿就能找到她。之后,我们又将继续维持我们短暂的爱情。
浴室里灯还亮着,是洗完澡后忘了关,还是谁起来上厕所?我从熟睡中的阿健的枕头旁跨了过去,朝浴室走去。门开着一条约十厘米的小缝。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但却找不到亲眼在看的那种感觉。我觉得我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发生在远方的事情。一
时间我不知道如何是好。时间仿佛停滞了。
香澄蜷在浴盆旁,左手搭在浴盆边。从我的位置无法看清浴盆里面。她的右手软绵绵垂下,手里握着一把刀。那是阿健拾掇鱼时用的工具,刀刃长约十五厘米。锋利的刀口上沾着红色的鲜血。
我轻轻地碰了碰她,叫她的名字,尽管我心里明白她不会回答。香澄头向下垂着,看起来已经气力全无。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有呼吸,但仍然继续叫她。我觉得只要继续叫下去,她会睁开眼睛的。
然而醒来的却是阿健。他先把我从香澄身边拉开,而后摸她的颈脉。在阿健去打急救电话的时候,我再次呼喊着她的名字。
20
我们来到了医院。香澄被抬进从夜间就诊入口进去一点点地方的急救室。三个手术室中,唯有她被送进的那个房间一直亮着“正在手术”的灯。我长时间地望着那盏灯,难以接受自己现在身处此地的事实。我闭上眼睛,企图逃避现实。然而眼前浮现出香澄软绵绵的身影、染成粉红色的浴盆、翻着白眼的脸、从嘴边垂下的白色唾液……我再也忍受不了了。睁开眼睛,现实仍然和数十秒前一模一样。
我累得连话都不想说,继续在无尽的虚脱感中呆呆地想着香澄。她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呢?是为了拒绝我吗,还是为了想要永远把自己刻在我的记忆之中,或者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我无法理解。也许她自己也不明白。
“梦这种东西,在醒来的瞬间好像还在继续。”阿健坐在我身旁,慢慢吞吞地说道,“据说和思念的人重逢,或遇到可怕的事情这样的梦啊,只能持续极短的时间。”
我没有搭腔,只是默默地听着他的话。阿健继续说:
“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这种枯燥乏味的现
实实际上是一场梦,过一会儿也许会从梦中醒来。但是梦醒时分,等待着的仍然是索然无味的生活啊。”
手术结束了,医生出来后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香澄虽然处于贫血状态但生命无甚大碍。我们问医生她是否能开口说话,医生说还在má • zuì作用下沉睡。我坐在长椅上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父亲。父亲的制服经常用衣架挂在客厅的横梁上。上小学的时候,我一放学回来,总是习惯性地先看看制服是否挂在那里。如果制服挂在那里,说明父亲不当班。每当看到熨烫得笔挺的藏青色制服,我总是感到很自豪。如果我在学校受到欺负,父亲就会穿着制服英姿飒爽地冲到学校,呵斥那些欺负我的调皮鬼们:
“再胡闹的话就把你们抓起来!”
黎明时分,香澄的父母抵达医院。我和他们简单地交谈了几句。我感觉到他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异常,不知道是憎恶还是恐惧。或许这是我的错觉。不一会儿,他们对周围的事情漠然起来。他们虽然有点不安,但好像也没有感到特别意外,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这样。一会儿之后,她的父母亲在离我们稍远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个人都非常冷静,好像正在反省。
除此之外,香澄的父母几乎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他们只是在这里而已。他们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父母……他们提供了精子和卵子,使得香澄降生到这个世上。但是他们或许没有给出生的孩子创造任何生存的空间。
“我也找不出原因。&ot;香澄好像曾在某个时候无可奈何地对我说,“我的父母都是非常正派的人,我小时候也没有受到过任何虐待。但我有时候总想毁灭自己,我非常讨厌现在的我。&ot;
香澄的父母不久被护士叫到救护室。
“我们该走了。”阿健说,“我们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暂且先回去,以后再来吧!”
阿健把我带到港口,趁着等待渡船的时候,我们去吃那一天的头一顿饭。我看着菜单,感觉就像陷入了失忆状态之中,怎么也想不起以前吃过的东西。“食物”这个概念在头脑中想不出是什么样子。比如“蛋肉盖饭&ot;,和母亲一起吃的、作为正餐的“蛋肉盖饭”,吃过这种盖饭的我和现在的我真是同一个人吗?请1号的“我”向2号的“我&ot;报告情况。从“肉蛋盖饭”这个名字中,我想起了发生饥荒的农村中烹食邻家孩子的人们。请2号的“我”向1号的“我”解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虽然肚子一点也不饿,我还是把点的菜吃得一干二净。好像我的体内突然裂开了一个大洞,吃下的东西都掉了进去。
“萨姆·赫尔不要紧吧?”我想起了放在车上的小猫。
“不允许把猫带进饭店,简直是法西斯主义者的行径!”
“是啊。”
“比猫还不懂规矩的人多如牛毛。”
可能是没有什么可说的话题了吧。我们所说的,就像特约演员评论一部震撼人心的电影一样。
内设餐厅的建筑顶层,是一座兼做展览馆的船舶博物馆。蒙了厚厚一层尘土的玻璃展柜里面,陈放着各种各样的船舶模型。把圆木中间挖空或者用芦苇做成的远古时代的船、希腊罗马时期的单层甲板大帆船、海盗长船……好像想让人通过模型追溯船舶发展史。每一个模型都精巧无比,就连一根根细细的绳索都做得非常认真。
“这可能是个狂热的模型制作者吧,”阿健感叹不已,“在他死后,他的家人不知如何处理留下的模型,才捐赠给博物馆的吧。”
另外一个展柜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的航海工具——哥伦布时代的六分仪、指南针,现代的六分仪、电子罗盘、航海计时仪。屋子的墙壁上挂着滑轮、锚链、挂钩等等,其中还有看起来非常珍贵的物品。但是这一切都像是放在仓库角落里的旧式农具一样,在这冷清清的房间里蒙灰。
船舶博物馆旁边是一间再现通信室的小屋。墙上挂着一面信号旗,旁边是一副解释旗语的图示板。
“上小学的时候,我曾因病住过一个月的院。”阿健再次开口了,“那个时候,爸爸觉得我一直躺在床上会很寂寞,于是给我买了一架望远镜。但是在病房里无法令人满意地看到外面的景色,所能看见的只是对面的病房。父亲就是这样一种人,有些自以为是,就像不考虑对方的感受而提供资金援助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一样。即使这样我还是很高兴,因为喜欢视野被切成一个圆形的感觉。在圆圆的世界中,人们或是喝茶,或是交谈,或是把毛巾晾在窗外的绳子上……你有零钱吗?”
他往安装在窗口旁边的双筒望远镜投了枚硬币。我试了试一个大柜子里装着的无线电话和无线电通讯设备。电报机放在厚厚的胶板上,里面装有一个直径约为十厘米的大真空管。透明的玻璃管中,组装着正负极和栅板。从一个看惯了晶体管和集成电路的人来看,这些几乎都是做理科实验时的工具。桌子上放着一面小小的图示板,上面显示了从a到z的莫尔斯电码。我边看边敲电报机的按键,发出“咔嚓咔嚓&ot;的声音,sos、sos……
“你不来这儿瞧瞧吗?”阿健把双筒望远镜让给我,“或许可以看见你的未来呢。”
可是圆形的视野中,只能看到破落海港的风景和海湾内来来往往的船只。这种光学上被缩小的视界,就是自己的未来吧。我喘不过气来,使劲吸了几口气仍然觉得空气不能进
到肺里。手心汗津津的,头痛欲裂。
背后传来阿健的声音。
“注意看满月之夜!”
我转过身,他一边望着窗外广阔的海面一边说,“白鲸一定会来的。你能懂吗?”
那一瞬间我认为自己完全懂,可是到了双筒望远镜的开关就要关闭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懂。虽然经历了很多事情,但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
21
妈妈说在我出门的时候,阿健拿来一个皮箱。母亲收了下来,但他没留下什么口信,只是对母亲说了一句“请把这个转交给他”就走了。母亲觉得有些害怕,到我回家为止,一直把皮箱放在屋外。
第二天,我骑摩托车去了阿健家。令我吃惊的是,那儿只剩下一片烧毁的废墟。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但那的确是他家。他租的房子,几乎全被烧光,只剩下黑色的断垣残壁。房子的周围拉上了绳子,蓝色的苫布盖着残余的部分。消防车把废墟喷得到处都是水,空气中飘荡着烧焦的味道。
我回到家打开晨报看了起来。社会版的下角登载着一则简短的火灾报道,据说是昨天傍晚六点左右发生的火灾。听母亲讲,阿健是在火灾发生前不久把皮箱拿来的。我看了新闻才知道阿健原本姓“武井”。“武井健”,听起来就像形容词的活用。报道结尾写道:“为了弄清事故真相,警方在全力寻找失踪的武井先生”。无论谁读了报道,都会觉得“失踪的
武井先生”很奇怪。他究竟怎么样了?他放火烧了自己租的房子,消失了踪迹。是为了躲避hēi • shè • huì分子的追杀吗?但是现在我几乎不再相信这样的话了。不,现在我想那肯定百分之百是个piàn • jú。
我重新思索着有关阿健的一切。我对他的出生地、过去过着怎样的生活等等几乎一无所知。甚至连他实际的年龄,也是看过报纸的报道才知晓。如果问他,也许他会告诉我,但过去我从未想过要问这样的问题。我所知道的,仅仅是他独自一人生活、会画画、精通钓鲈鱼和做鲈鱼,是个懂日语和猫语的奇特的双语者,和父母的感情似乎不融洽……关于他的情况,我只知道这两三件事,简直就像法国新浪潮电影一样。
一闭上眼,我就想起蹲在浴室里的香澄的身影。就像眼皮内侧沾上的污渍一样,怎么擦也擦不掉。也许香澄在伤害自己的同时,也对我造成了伤害吧。把她手腕割开的那把刀子,可能也把我身上的某个部位划开了。
我还在想像:刚开始时她是否只是去刷牙呢?但在去浴室的途中,偶然看到了阿健那把可恨的刀子。我试着考虑刷牙和用刀子割破手腕之间的距离。根据数学上的拓扑学原理,炸面圈和咖啡杯类型相同。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完全是不同的行为,但在具有拓扑认知的香澄的眼中,可能几乎是完全一样的行为。至少比起刷牙,用刀子割破自己的手腕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更为简单。我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在大年夜里守岁已成为一种习惯,迎接完新年后我几乎彻夜不眠。我害怕黑夜,害怕梦见香澄。于是我狂喝咖啡,一边欣赏租来的录像带一边等待黎明的到来。在上午和下午光线好的时候,我时不时小憩一会儿,就像刚开始变心的父亲一样。看腻了录像,我就漫无目的地骑摩托车。这个季节,过于寒冷,还不适合骑摩托车到处乱逛。我是为了取得驾驶执照,去和香澄相会……然后呢?我的思考总是在这个时候戛然而止。
有一次我骑着摩托车来到一个好像来过的地方。那时已是深夜十一点了。屋子里亮着灯,’但登门拜访已经太晚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毫无顾忌地按响了门铃。下村朱美开了门。
“鲤沼君……”她看起来有些吃惊。
“我可以进去吗?”
她那医学系的哥哥不在家。
香澄一点点地离我远去。我现在几乎已经想不起以前和她恋爱时的心情。我喜欢过她,这一事实已经和俄国革命或古巴危机一样,成为历史上的往事。好像我已经把它仅仅当成一个事实,不带有任何感情地放在“过去”中的某个合适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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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偶尔像噩梦一样出现的记忆之外,我已完全自由,不受任何人的约束。想干什么、喜欢谁都是我的自由。可我的人生却像不良债券一样变得颓废无望。我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也没有活着的感觉。世界失去了色彩和味道,每天都是按部就班的生活。我有一种青春被掠夺的感觉。
我想我一定失去了爱。种种花养养狗在郊外有个家的梦想、两人欣赏着莫扎特迎接每天清晨的“阿马戴乌斯”式的梦想……香澄把这所有的一切和自己的鲜血一道,顺着国民宿舍模样的旅店的排水沟冲走了。我失去了爱情却得到了自由,简直就像前生或来世的自由。
无论谁都追求这样的自由,但自由本身也是不可思议的。如果自由完全得以实现,我们可能会以神经元突触之间的传播速度找到自身,实现自己的欲望吧。在完全的自由之下,世界除了自己之外,别无他人,没有昼夜变化,也不会遭遇什么未知事件。我,就是现在的自己、存在的自己。
即使有人让你去干你想干的事,但如果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随心所欲,一定也会茫然不知所措吧。如果自己的欲望可以随便实现,我们马上就会厌倦自己,陷入只有自己的有气无力、无精打采的状态之中,而且我们会开始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无路可逃的牢狱,于是厌恶自己,最终可能会选择自杀。我想起了香澄。如果说她是不正常的,那么现在人类以巨大热情构筑起来的世界不也是不正常的吗?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个世界向我们保证的自由的终极点,只能是无尽的自我厌恶和由此造成的自我毁灭。
我们要往哪里去呢?在依靠药品维持bo • qi、依靠药品保持清醒的世界中,到底要干什么呢?我们掌握快速而又正确处理程序的能力,想借此抬高自己的市场价格。有价值的是处理能力,而不是“我&ot;或“你&ot;。何况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还不如当天的汇价让人关心。在这样的世界上,我们能够[轻|之|国|度]在不伤害自己或他人的情况下继续生存吗?
二月里的一天,春寒料峭,我骑摩托车来到人工湖。途中经过了阿健住过的房子。废墟已经清理干净,成为一块空地。不久这片废墟上就会建起新房,这一带也将变成新开辟的住宅区。我沿着人行道,来到横跨湖面的桥上。从上面能看到一个公园,在那里我把一对情侣中的男的推下了水。这
件事感觉就像好几年前发生的一样。
湖面上灰蒙蒙的,寒气逼人。每当起风时,干枯的树叶随风沙沙作响。湖面上飘起了小雪。我想起高中时读过的一篇随笔,讲述一位科学家为了人工制造出美丽的雪花结晶,花费了无数心血。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虽然温度计显示着零下二十度,但是在两种情况下雪花的结晶方式截然不同:一种是气温实际降到零下二十度,另一种是气温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剧烈变化但平均值为二十度。随笔的结尾写道:“这一研究也许没有什么价值,但却非常有意思。”
我希望在自己的人生中从事像研究雪花结晶一样的工作。虽然投入了巨大的精力和热情,但没有什么价值。尽管如此,却非常有意思。如果能这样轻松而又充实地活着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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