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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龙旗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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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是还知道。」

艾莲凝视著地图回答道。她所治理的莱德梅里兹和米拉治理的奥尔米兹,都是位在吉斯塔特的西南一带,而奥尔嘉治理的布列斯特则是位于东方。关于和蛮族相关的资讯,三人都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市长希望我们能打退那批蛮族,对方的数量约为两万。蛮族迄今已经袭击了为数众多的城镇和村落,而皮瓦也收容了许多逃难过来的人民、士兵和旅行商人们。」

莉莎的口吻之中带著明显的怒火。艾莲虽然也冒出了相同的情绪,但银发战姬仍是优先将内心涌现的疑问说出了口:

「我记得伊尔达卿在去年讨伐了蛮族不是吗?」

「是呀。我也曾和伊尔达卿本人打听过这个话题。据说蛮族的人数相当多,他们花上了超乎预期的时间才成功摆平,而且也造成了不少死伤。」

莉莎在扫荡过由魔物托尔巴兰率领的海贼团,并带著失去记忆、以「乌鲁斯」为名的堤格尔回到路伯修后,立刻就和伊尔达见了面,所以她记得相当清楚。

「你是说,蛮族只花了短短一年的时间就重振旗鼓,还在这场寒冬之中发起了军事行动?」

米拉像是难以接受这种说法似地皱起了脸庞。她虽然和伊尔达并不熟识,但也听说过伊尔达擅长带兵打仗,并在吉斯塔特北方拥有广大的领地。就算在过程中陷入苦战,米拉也不认为伊尔达会在讨伐蛮族这件事上草草了事。

此外,蛮族反常的行动也让人十分在意。若是为了掠夺而出兵,那现在可说是最为糟糕的时间点。毕竟不管哪个村镇,在这个时间点上几乎都没有积蓄的粮食了。

「我也对此感到讶异,向皮瓦市长问了不少问题呢。最后还真的被我问出了一个让人在意的话题——听说在不久前,蛮族的首领换人了。」

莉莎的话语让艾莲、米拉和莉姆同时侧首——她们都听不懂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这时,一直默不作声,边喝著热水边看著地图的奥尔嘉,以平淡的口吻做了补充:

「新任首领为了彰显自身的力量,也为了提高自己的威权,是会向外发兵的。我的祖先之中也有这样的人士存在。」

「原来如此,听起来确实是常有的案例。」

艾莲点了点头。坐在她身旁的莉姆露出了严肃的眼神,望向莉莎。

「伊莉莎维塔大人,我军数量仅有四千五百,别说是敌军的一半了,甚至连四分之一都不到。若是就这么开战,在下认为情势会相当险峻。」

抵御王国外敌既是战姬的分内职责,她们也对蛮族那惨无人道的行径感到愤怒。即使与凡伦蒂娜决战在即,也不能容许蛮族继续为非作歹。然而,身为整支军队的指挥官,应该要极力避免鲁莽开战才是。

莉莎将银杯抵到嘴边,轻啜了一口热水。接著她在短暂的沉默过后,露出了自信满满的笑容。

「当然,我也会呼吁邻近诸侯协助出兵,不过,就算只有我们这支军队,我也有打胜仗的把握喔。」

四人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视线,集中在莉莎身上。米拉的蓝眼显得神采奕奕,看起来像是相当期待。

「不妨说来听听吧?」

「虽然这是我过去向伊尔达卿打听得来的消息——」

莉莎用这句话作为开场白,谈起了自己对于蛮族所知的一切资讯,并解释基于这些知识所思索出来的计画。随著艾莲等人提出了一项项建议,迎击的计策也正式成形。

离开吉斯塔特王国往北走,就能抵达蛮族居住的地区。过去造访过此地的旅行者曾这么形容该地:「除了森林、白雪、蛮族和野兽之外一无所有。若是待在森林里,就是白昼也暗如黑夜;即便于夏季造访,也是随处可见积雪。」

即使统称为「蛮族」,但他们并非统一的一支部落。许多支拒绝吉斯塔特等其他国家支配的部落群集,在此地共同生活。将小型的部落也纳入计算的话,部落的总数有将近三十支。

他们和吉斯塔特的关系,光用短短的「不友善」三个字就足以说明完毕。蛮族屡屡为了掠夺而攻入吉斯塔特,而每次皆会遭到对方击退。

虽说也有与蛮族以物易物的吉斯塔特商人存在,也有蛮族会以佣兵或保镖的身分受到聘雇,但那些都仅占总体的一小部分,还不足以影响双方的观感与立场。

历任吉斯塔特王之所以对蛮族表现出置之不理的态度,是有原因的。

原因之一,是蛮族的居住地不仅限于森林地带,他们也在漂浮于北海上的几座小岛建立了生活圈,而且会随著季节的变化迁徙居处。即便是在夏季,北海的海象依然十分险恶,而且温度也足以冻死落海之人,但蛮族已经练就了搭乘小船往来各处的技术。

若是要将蛮族斩草除根,就得出兵攻打他们所居住的各处岛屿,并彻底进行压制才行。若没有筹备充分的兵力和作战准备,就无法顺利实行。

至于另一个原因,则是就算铲平了蛮族,也没有任何益处。虽说能根绝蛮族的入侵是好事一桩,但发放给出征将士的奖励也得从国库支出。此外,国王也得烦恼该由谁前去统治充斥著森林、积雪和野兽的这片偏僻之地。

由于有这些问题阻挡在面前,也难怪历任国王都会选择对蛮族置之不理了。此外,吉斯塔特的东北方有奥斯特罗德,西北方有路伯修,而北部中央一带也有上流贵族——克鲁堤斯家治理的比多格修。在应对蛮族攻势这一方面,吉斯塔特可说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如今,蛮族已成功自吉斯塔特的北端入侵,并袭击村镇,夺取了许许多多的物资。他们强抢粮食、夺去燃料、霸占家畜,甚至还纵火烧屋。

蛮族的数量约为两万——这还是仅算上战士的数量,若是加上随军的女性、小孩和老人,总数应该会接近四万左右吧。他们在身上罩著毛皮,头戴铁盔,至于武器则是参差不齐,大多以柴刀、斧头、长枪、棍棒和弓箭为主,而身上的毛皮大都罩了两层或是三层。

率领蛮族的男子名为拔兹拉夫,他今年三十三岁,直到一个月前,他都还只是某个部落的族长副手,但几件突发状况给了他出人头地的机会。

嘉奴隆在执行让蒂尔·纳·法降临人世的仪式时,其影响遍及了大陆的每个角落。而在蛮族的生活圈里,也出现了恶灵和妖精一类的存在。

原本统御各个部落的首领,是名为波雷斯拉夫的男子,但他在异常现象的影响下化为怪物。他在杀死家人和朋友之后,被部落的人们击毙。

化为怪物的并不只有波雷斯拉夫,惨剧在各地层出不穷。原本积蓄的粮食和燃料也在混乱之中失去了好几成。

而拔兹拉夫就是在那个时候将消沉不已的同伴们聚集在一起,要他们振作起来。

「我们就去攻打吉斯塔特吧!」

在部落长齐聚一堂、讨论损失报告和今后方针的会议上,拔兹拉夫这么热情地主张道。

「我听说吉斯塔特的国王已死,如今握有权势之人正在相互争斗,整个国家陷入了一片混乱。而去年对我等造成严重打击的伊尔达·克鲁堤斯听说也死掉了,现在的吉斯塔特可说是破绽百出,我们没有不趁虚而入的理由!」

当然,保守派也提出了反对意见。就如米拉和莉莎所质疑过的那般,蛮族其实还未从去年败于伊尔达之手的惨况中恢复过来。伊尔达虽然付出了超乎预期的牺牲,但还是给了他们极为惨重的打击。好几名部落长都认为应当静观其变,不该勉强出击。

「要是现在不出去掠夺的话,在春天到来之前,我们就要失去无数同伴了!」

拔兹拉夫这么吶喊,再次复违起先前的主张。而在数人表明支持拔兹拉夫的主张后,赞同的声浪便在转瞬间大了起来。

吉斯塔特军相当精良,就是奋力一战也可能全军覆没;然而,若是没办法调度到粮食和燃料的话,他们也只能面临饿死或是冻死的下场。既然如此,他们能选择的也就只有出兵掠夺一途了。

「精灵祂——」

其中一名部落长开了口。所谓的精灵,乃是这支部落所信仰的存在。

「惩罚了在这一年间表现得软弱和怠惰的我们。我们必须出去战斗——必须以勇士们的灵魂和胜利作为祭品,献给我们的精灵。」

即使是不信仰精灵的部落之长,也感受到了他话中的心意。蛮族的意志就此团结一致,并推举拔兹拉夫当上首领,由他执掌所有军队。

在决定方针后,蛮族的动作相当迅速。他们势如雪崩,一口气涌入了吉斯塔特北端的城镇和村落。他们捣毁栅栏,以急造的梯子攀越城墙,在成功入侵后,蛮族便顺从自己的欲望,展开一场场杀戮和掠夺。

抵抗者会被包围起来杀害,就算是放弃抵抗之人也会遭到虐杀。男人们不是被棍棒殴打致死,就是被乱刀砍死;女性则是接连遭到先奸后杀。他们对房舍纵火,并将老人与小孩扔入火场之中。

一般来说,蛮族在侵略的时候都会活捉年轻的男女——这多半是为了作为奴隶向外贩售,但他们这回并没有这么做。毕竟蛮族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捕捉奴隶这件事了。

少数免于蛮族袭击的,就只有被高耸围墙包围的都市,以及有吉斯塔特兵驻扎的要塞。而他们能做的,也只有加强城墙的防御,并紧紧关上城门,不引起蛮族的注意而已。

有一座都市为了收容自邻近村镇逃难过来的人们而打开城门,但蛮族却在这时举兵袭击,最后过不了半天时间,这座都市便彻底沦陷了。两万之多的蛮族人数非同小可,一旦被他们突破城门,就没有阻止的余地了。

某座要塞的数百名士兵,为了试图绊住蛮族的步伐而冲了出去,却在数刻钟后全军覆没。

如此这般,在将吉斯塔特北部大闹一番后,拔兹拉夫收到了吉斯塔特军现身的消息。

拔兹拉夫立即找来部落长们,召开了作战会议。

「我们该和吉斯塔特军打上一仗。」

几名部落长表示反对。他们已经夺到了需要的物资,也藉由烧毁好几座村镇宣扬己方的武力,这时应该迅速地撤回森林才是上策。

不过,拔兹拉夫却摇了摇头。

「根据报告,吉斯塔特军的数量仅在四千至五千之间。要撤回森林虽然容易,但这也会让人认为,我等是恐惧与少数的敌军交战而撤退吧。部落的勇士们会视我们为胆小之辈,敌军则是会嘲笑我们是群弃战的懦夫,你们这样也无所谓吗!?」

拔兹拉夫有著开战的理由。他很清楚,若只是一味掠夺,是不足以让众人承认自己身为首领的权威的。若能在这一役打赢吉斯塔特军,他便会赢得所有人的信服,并堂堂正正地坐上全部落首领的地位。

几名还沉浸在掠夺后的满足感之中的部族长们,积极地赞同了拔兹拉夫的说法。当然,拔兹拉夫也是先算好了这点,才召开作战会议的。

为了与对方开战,蛮族开始向南方前进。

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正待在王都席雷吉亚,过著忙碌但充实的日子。她以第一王子辅佐官的身分,与身为侍从长兼代理统治者的米隆一同处理了好一阵子的政务。

在就任第一王子辅佐官的那天,凡伦蒂娜召集文武百官,游说了自己的方针:

「让王都取回和以往无异的日常,并在卢斯兰殿下康复之际,令他能在亳无阻碍的状况下接手施政——我认为这便是自己的义务所在。希望各位也能抱持著这样的心情,在职务上尽一份心。」

接著,为了恢复治安,凡伦蒂娜施行了好几项政策。

她增加了卫兵在白天和晚上的巡逻次数,并以私人财产聘雇旅行卖艺人和吟游诗人,让他们在主街道上表演杂耍和吟唱诗歌。此外,她也公布了会在明年的税赋上稍作减税。而这些措施的效果可说是立竿见影。

在凡伦蒂娜当上第一王子辅佐官的当下,嘉奴隆尚未遭到毁灭,是以各式各样的异常现象让人们陷入了不安和混乱之中。

不过,由于增加了巡逻的士兵,因此也变得能及早发现异常现象。虽说在绝大多数的状况下,都是让士兵立刻架起栅栏进行隔离,但光是能让骚动压抑在最小限度,市民的感受就与先前大不相同。若是发生怪物现身的严重事态,则是会由凡伦蒂娜亲自出马。

至于王都外头的状况也是逐渐好转。

随著嘉奴隆灭亡,那些可怕的异常现象也跟著消失,王都的城门也再次被商队和旅行者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国内的诸侯也接连派遣使者来到了王都——这也是因为诸侯判断形势已经安全到有余力这么做了。而隶属于凡伦蒂娜麾下的奥斯特罗德士兵们,也逐渐以王都守护者的形象为市民们所接受。

在这样的情势下,忽然收到米隆希望能专注于侍从长工作的要求,让凡伦蒂娜稍稍吃了一惊。

她在王都的办公室里,与今年将满六十岁的侍从长交谈。

「我原本认为,在卢斯兰殿下康复之前,守护王都便是我的首要之务。然而,这似乎还是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能请您代我成为代理统治者吗?」

米隆的这番要求,对凡伦蒂娜来说不仅是一桩意外,同时也让她感到相当头痛。米隆是她用来掩饰野心的绝佳挡箭牌,就凡伦蒂娜的打算,她希望能继续和米隆维持共同统治的形式好一阵子。这时凡伦蒂娜藏起内心的想法,佯装出谦虚的态度,开口说服米隆:

「侍从长阁下,在下之所以能克尽第一王子辅佐官的职务,都是因为有阁下与在下分摊应行之事。若只有在下一人,实在是承担不起那样的重任。」

「绝无此事。凡伦蒂娜阁下光是凭藉治理公国多年的经验,就展露了卓越的见识和手腕。回想起来,在卢斯兰殿下返回王宫之际,您也陪同殿下,为他分担公务。以王国的现况来说,依然不得大意。若继续由我担任代理统治者,只怕会扯您的后腿。」

「您为何认为自己会扯在下的后腿……是发生过什么事了吗?」

是因为在意比多格修军的那件事吗——凡伦蒂娜一边在内心猜测,一边以云淡风轻的口吻询问道。在比多格修军朝著王都进军时,由于米隆的应对太过轻率,因而招致了部分文官的失望。

米隆虽然一时之间没有开口,但在凡伦蒂娜等上了一会儿后,他便一脸憔悴地皱起了脸开口说明。就如凡伦蒂娜所料,对于比多格修军的应对方式确实是理由之一,不过他打算辞退的理由却不只如此。

「各地诸侯派来的使者,已经日复一日地造访了王都对吧?他们都担心著殿下的病情,而我虽然有能力招待他们,却做不到更进一步的应对。」

若换做是他侍奉维克特王的时代,米隆光是如此就已经称职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毕竟与诸侯应对乃是国王的职务。米隆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除了您以外的战姬们的行动都相当可疑。我明明下令要她们返回公国,但她们却视若无睹。才听说她们在莱格尼察聚集在一起,这回又朝著王都展开了进军。以我的能耐,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对啊。」

凡伦蒂娜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与比多格修军应对时所爆发的疏失,似乎让米隆对于向诸侯及战姬进行交涉这档事产生了阴影。

话又说回来,米隆其实是个毫无野心的人。他也是在帕耳图伯爵尤金·舍巴林被打入大牢后,才当上代理统治者的。这是他逮到了尤金向墨吉涅王国通敌的消息后,基于盛怒之下所采取的行动。他之所以能如此果断地企图拋下现在的地位,也和这段过去息息相关吧。

——这位大人在处理政务方面的能耐,其实并不差呢。

凡伦蒂娜虽然这么想著,但就算说服了现在的米隆继续执政,恐怕也不会留下太好的结果。在想了许久后,她刻意用感到无可奈何的口吻说道:

「在下明白了。不过,在下无法承担代理统治者这一头衔,仅会以第一王子辅佐官的身分尽棉薄之力。侍从长阁下也切勿挂心。」

凡伦蒂娜行事谨慎,她认为与其当上代理统治者引起他人注意,还不如继续维持第一王子辅佐官的身分。毕竟无论头衔为何,她所掌握的权限也不会有所变化。

「对了,关于部分人士带在身上的那些驱邪用品——」

凡伦蒂娜换了个话题,米隆也露出困惑神色。

「自从异常现象不再发生后,已经又过了十天以上。各位差不多该将那些东西放回各自的住处了吧?」

她最近才发现,在王宫任职的文官之中,有些人会随身携带驱魔物品。米隆也是其中一员。

凡伦蒂娜向他们打探原因,才知道起因是十天前。发生了天空有一瞬间变成紫色的事件。

在那一天,就连王都也有人发烧昏倒,也有不少人身体不适,沉沉睡上了好一整天。

一直到那天之前,大多数的文官即使听到有妖精或幽灵出现的消息,也并不感到慌张。虽说也有人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件,所以没办法完全否定这些现象,但他们还是竭力保持冷静的神智。其中也有人是坚持著「身为官僚,不能表现得比民众慌张」这样的心态吧。

然而,自从天空被紫色笼罩,并造成许多人得病后,这份强烈的不安终于重重地压垮了他们的心神。有些人开始做起各式各样的占卜,有些人则是频频造访神殿,而有些人则是随身携带驱邪物品。

顺带一提,米隆带在身上的驱邪物,是一柄短刃小刀。凡伦蒂娜曾看过那柄小刀一次,那把刀有著银制的刀身,并以黄金和宝石为剑锷做了装饰。虽说确实能当作武器使用,但还是做为艺术品的价值更高吧。

一般来说,在王宫携带武器走动是需要核可的,但由于身为代理统治者的米隆已经为自己及想佩带的人们发出了核可,是以凡伦蒂娜也没在第一时间掌握这项消息。

「我虽然能明白凡伦蒂娜阁下的考量……」

米隆以像是在拜托她的口吻继续说道:

「现在确实已经不再发生异常现象,说不定今后都不会再发生了——然而,还是有相当多的人会为当时的光景感到不安。」

「不过,若是看到那些人带著驱邪物行走,只会加深他人的不安。若您坚持如此,能否请您能设下一个期限呢?」

听到凡伦蒂娜的提议,米隆皱起了脸,希望她说得更详细一些。

「这个嘛……若一直到十天后都没发生任何事的话,就当作异常现象已经绝迹,并请各位收起那些驱魔物品吧。不知您意下如何?」

「也是啊……凡伦蒂娜阁下所言甚是,就照您的意思去办吧。」

米隆虽然显得有些不甘愿,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那么,之后就麻烦您处理了。」

米隆向凡伦蒂娜深深低头后,打算就此退出办公室——但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似地,在站到门边的时候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不见方才的沉稳镇定,而是浮现出藏不住的愤怒与恨意。

「话又说回来,您打算何时处决帕耳图伯爵?」

「在下之前就说过,暂时还无法对这件事做出裁决。」

凡伦蒂娜之所以回答得这么迅速,是因为这样的对答早已上演了无数次。

「难道您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伯爵的行径确实是天理难容,只要是吉斯塔特人听了,肯定都会火冒三丈,但……」

米隆对尤金的恨意之深,甚至到了用这种尖锐言词向凡伦蒂娜探问的程度。他涨红了满是皱纹的脸孔,将内心的情感化为言语:

「多年来,我一直侍奉著维克特陛下,也从卢斯兰殿下年幼时便认识他,而那个奸贼居然背叛了那两位大人。那名男子过去明明就曾侍奉在陛下左右,也与卢斯兰殿下往来甚密,肯定明白陛下在得知殿下病倒时有多么苦恼。他明明就该明白陛下之所以长年以来不指定继承人,是基于多么锥心刺骨的理由啊……而我……我也一样,虽然回忆起来只觉得十分羞耻,但我曾经信任过那个男人,也深信他肯定愿意继承陛下的意志。想不到……」

米隆之所以只讲到这边便停下,是因为他用力地咬紧牙关,并握紧双拳不住颤抖的缘故。

凡伦蒂娜敛起脸上的表情,等他冷静下来。

米隆所不知道的是,尤金和墨吉涅缔结的密约,其实是凡伦蒂娜亲手杜撰出来的虚构产物。不对,除了凡伦蒂娜以外,应该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吧。

一想到这里,老侍从长那悲愤交加的反应就显得十分可怜,但凡伦蒂娜不打算向他吐实。

毕竟凡伦蒂娜若是想坐上王位,就必须除掉尤金才行。不过,她决定暂且将米隆的这股怨气记在心上。

「我确实明白阁下的想法了。然而,要处决帕耳图伯爵,还得等到时机成熟才行。这么做也是有其他理由的,若是被指名为下一任国王的人物与他国勾结的消息传了出去,也会有损先王陛下的声誉吧。」

凡伦蒂娜以安慰的口吻这么一说,米隆随即重重地叹了口气,怒火也总算压了下来。接著他再次向凡伦蒂娜低头致意,随即离开了办公室。

在这之后,处理政务的担子便由凡伦蒂娜一肩扛起。文武百官对此并没有太多抱怨,这既是因为凡伦蒂娜受到卢斯兰信任的消息广为人知,也是因为凡伦蒂娜打理政务的手段比米隆更教人安心所致。

而蛮族在吉斯塔特北部肆虐的消息,是在又过了几天后,才传到王宫里头的。

即使聪明如凡伦蒂娜,也无法预料到蛮族会在这时攻打过来。因为她也和莉莎一样,认为对方应当会休养生息好一段时间。凡伦蒂娜并非对蛮族一无所知,而是恰恰相反。所以若有人能正确地预判出蛮族攻打吉斯塔特的理由,那肯定已是超越人类的存在了吧。

「我们立即拟定对策吧。请将主事的诸位唤至会议室。」

在向前来报告的文官如此下令后,凡伦蒂娜在办公桌上摊开了地图。

「还真是一群急性子呢,我明明接下来还要在南部滋事的呀。」

这句呢喃当然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凡伦蒂娜以手指敲著地图上的几个地名,开始动脑思考了起来。

如今,无论是奥斯特罗德还是比多格修,几乎都没有太多军队可供调度。既然如此,就只能让在北部拥有领地的贵族们联合出兵迎击蛮族,或是由凡伦蒂娜亲自率领王都的奥斯特罗德兵北上讨伐了。

在瞄到地图上的「路伯修」这个地名时,凡伦蒂娜露出了甜美微笑。

「这么说来,还不晓得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和他快乐的伙伴们目前身在何处呢。」

凡伦蒂娜透过龙具艾萨帝斯的力量侦察堤格尔等人的营地,就仅有袭击苏菲的那一回而已。她虽然在那之后还曾移动到其他的地方,却再也没有接近堤格尔等人过。

那一天,躲在营帐阴影处打探状况的凡伦蒂娜,听到了莱德梅里兹士兵们的闲聊内容。

根据他们的说法,布琉努王国的宝剑杜兰达尔目前正收纳在堤格尔的营帐里头。

曾参与过布琉努内乱的莱德梅里兹士兵,应该有亲眼目睹那把不败之剑的机会吧。而凡伦蒂娜也知道,杜兰达尔之前已经落入嘉奴隆的手里。堤格尔等人若是在击败嘉奴隆之后夺回杜兰达尔,那也不算是太过奇怪的状况。

杜兰达尔具备著抹消龙技的力量。

——那时是我运气好呢。

不只是掌握到杜兰达尔的情报,还找到了落单的苏菲并将之斩倒,最后趁著其他人前来救援之前顺利地以龙技逃脱。

然而,下一次恐怕就不会这么顺利了。要是堤格尔在自己逃跑之前祭出了杜兰达尔,那凡伦蒂娜就得在无法使出龙技的状况下身陷敌阵。一想到会有这样的可能性,她就不敢贸然涉险。

「艾蕾欧诺拉被葛雷亚斯特逮著的例子可是前车之鉴,我可不能重蹈覆辙啊。」

总而言之,既然没办法亲自前去侦察,凡伦蒂娜就只能靠著送至手边的种种报告来推测堤格尔等人的动向。

凡伦蒂娜目前对堤格尔等人的认知,就只有波利西亚军抽退离去、公开苏菲受到重创一事,以及曾以不到五千数量的军队现身在雷绪农镇附近而已。

「米隆阁下虽说他们打算以这座王都为目标,但他们真正的目标恐怕不是王都,而是我治理的奥斯特罗德吧。」

说得更正确些,堤格尔等人的目标乃是自己。他们肯定想过,与其攻打王都,不如将凡伦蒂娜引出王都更为省事。

「他们若是走北路前往奥斯特罗德,并帮我清理蛮族的话,那对我来说便是再好不过,但这样的发展未免太过顺遂了。明明走南路的优势更多些……」

想到这里,凡伦蒂娜摇了摇头露出苦笑。她不是才刚犯了没能准确预测蛮族动向的错误吗?她不能断定堤格尔等人不会基于某些理由而决定走北路。

况且,凡伦蒂娜还对一件事感到相当在意。

那就是她杀害苏菲时的情境。凡伦蒂娜并不是施以偷袭,而是光明正大地与她对峙。岂料,苏菲不只没有将龙具唤至手边,还背向自己试图逃跑。在她倒在草丛之中时,反而是凡伦蒂娜感到诧异,甚至怀疑这是苏菲设下的圈套。

——她看起来也不像是打算叫出龙具却失败的样子呢。

一定有什么原因存在,而那恐怕就发生在与嘉奴隆战斗的过程之中。堤格尔等人说不定会因此采取不符凡伦蒂娜预期的行动。

「看来就多预估几种状况,并设想该如何摆平这些状况吧。」

关于堤格尔等人在与嘉奴隆的战斗中发生了什么事,总有一天能从他们其中一人的口中间出来吧。现在该做的是推估他们会如何行动,并思索应对的策略。

在盯著地图过了约莫四分之一刻钟后,传来了敲门的声响,令凡伦蒂娜抬起了头。她原本以为是文官做好开会的准备,前来向她告知的。

但她错了。走进办公室的,是隶属凡伦蒂娜的奥斯特罗德骑士。

「我等已遵照命令,将置放在战姬大人宅邸的铁炼缠绕在城墙上头了。」

「辛苦了。」

凡伦蒂娜展露笑颜慰劳骑士。话中提及的铁炼当然不是寻常铁炼,而是具备著封锁龙技的神奇力量。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凡伦蒂娜一人而已。

「敢问战姬大人,那些铁炼究竟是什么东西?」

凡伦蒂娜看著骑士充满困惑的眼神,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对这样的安排感到不可思议,但我现在还不能开诚布公。只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那对我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东西。」

就算是信任的部下,她也不能道出其中秘密。而骑士被主君这么一说后,也没办法继续追问下去。

凡伦蒂娜之所以会下达这项指示,主要是防范艾莲等人的入侵。

虽然她们多半不会率军攻打王都,但确实有可能会独自潜入其中。凭藉艾莲银闪的力量,要用风之力跳过城墙肯定不是难事;而米拉的冻涟应该也能在转瞬间造出冰之阶梯之类的工具。即便没办法彻底做好防堵,事先做好应对总是有备无患。

骑士行了一礼,退出了办公室。紧接著文官现身了。

在得知做好开会的准备后,凡伦蒂娜随即离开了办公室。

在皮瓦北方有个名为巴休的地区。巴休的西半部是有座巨大湖泊的广袤平原,中央一带则有一条横穿而过的大河。不过在这个季节里,无论是湖泊还是河川全都冻结了起来。这些冰层相当地厚,就是让大批的武装士兵在上面行走,也不会踏出任何裂痕。

「真可惜呢。」

确认冰层厚度的时候,米拉像是感到遗憾似地叹了口气。不只是她而已,就连艾莲、莉莎和奥尔嘉也有相同的想法。

若是能施展龙技,就能刻意让蛮族横越冻结的河川,并在他们渡河到一半的时候破坏冰层,藉以截断他们的军队,进而引发混乱吧。

「既然是做不到的事,我们就别强求了吧。」

莉莎耸了耸肩。黑龙旗军在这片结冰河川的岸边扎起了营地——她们打算在此地迎击蛮族。

经过一番讨论后,决定由莉莎担任总指挥官。至于各军的指挥体系,则是以艾莲率领莱德梅里兹军、米拉率领奥尔米兹军、莉莎和奥尔嘉率领路伯修军的形式定了下来。

扎营后过了两天,在这天早上,莉莎收到了蛮族正朝著此地前来的消息。

「和预期的状况一模一样呢。」

莉莎泰然自若地说道。自从在此地扎营后,她便定期派出侦察部队,掌握蛮族的动向。那对异色双眸于此时绽放出战意。

「不过,要为此举杯庆祝的居然只有我们几个,还真是有点可惜呢。」

邻近诸侯们都没有响应莉莎的呼吁。但说起来,她完全没对这样的状况感到失望或沮丧,毕竟这完全在她的预料之中。况且,换个方式去思考,这也可以说是省去了被外人得知龙具失去力量的疑虑。

「向各部队传达拔营的指示。我们会在中午时分和他们短兵相接。」

莉莎将裙襬一甩,对士兵们这么命令道。

此时的艾莲待在自己的营帐里,并在莉姆的帮忙下做起出战准备。和帐外慌张的气氛相比,流动在两人间的空气显得冰冷而寂静。

艾莲在军装上头套上了肩甲、胸甲、铁手套和腿甲。除此之外,她还在腰带上系了两把无锷短剑,并在后腰挂了把大型短剑。

「您要使用短剑作战吗?」

莉姆一脸诧异地询问,艾莲则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在这场仗应该会派上用场吧。我也和琉德米拉她们说过了。」

待莉姆退开几步后,艾莲拔出了后腰的短剑。她先是由右至左扫出一剑,接著迅速换成反手持握,自上而下地用力挥落。她的动作十分流畅,没有一丝一毫的窒碍——即使当上战姬,她也未曾懈怠过锻炼武技。

在将短剑收回剑鞘后,艾莲最后将长剑挂在腰上。这是一把随处可见的钢铁制长剑,虽然比艾利菲尔来得更为沉重,但这样的重量感也让艾莲感到十分可靠。

「艾蕾欧诺拉大人,果然还是由我上前……」

莉姆的眼里浮现出担忧的神情,开口提议——她不是以副官的身分,而是以挚友的立场这么说道。艾莲虽然感谢她的心意,但还是摇了摇头。

「莉姆,我不站在最前面的话可不行啊。你应该不会是忘记前天的那件事了吧?」

在这里扎完营的当天傍晚,艾莲召集了全莱德梅里兹的士兵,要他们在营帐外头列队。

艾莲站上讲台,俯视著眼前的士兵们。黄昏的光芒虽然将大地染成了一片赤红,但就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一带被巨大的影子抹成了一团漆黑。

「我有事要趁今天和你们说清楚。」

艾莲的说话声乘著寒意渐增的晚风,传到了队伍的最后方。

「我的艾利菲尔——若要说得浅显易懂些,就是坏了。」

惊愕的气息包覆每一个士兵。他们的视线分成了挫败、不安和困惑三种类别,而艾莲全都光明正大地接了下来。晚风吹起了她的银发。

待士兵们冷静下来后,艾莲继续说道:

「你们应该知道,直到不久之前,各地都还传出妖精或是幽灵出没一类的怪事吧?我们为了将这件事彻底解决,而用尽了全部的力量。最后,艾利菲尔也因此坏掉了——也可以说它是代我们牺牲的。」

最后这句是艾莲的真心话。银发战姬认为,龙具是为了救下众人,才会借给她们超乎负荷的力量。

站在队伍前方的各部队队长们,似乎都被艾莲的说法说服了。他们大概是察觉到,异常现象不再发生的时间点,和艾莲不再佩带艾利菲尔的时间点有所重叠了吧。艾莲感受著他们视线投向自己的脸颊一带,继续开口道:

「我虽然说它坏掉了,但艾利菲尔总有一天会复原的。身为它的持有者,我能够肯定这一点。不过,它目前还不会在这一两天内复活,而是还要过上好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希望你们能做好心理准备,明白它是不会在这次的战役期间里恢复的。」

一阵嘈杂声随之响起。欢欣和安心的声响,在这时化为叹息和失意。艾莲紧闭双唇,等待他们安静下来。她凝视著士兵们,高声宣布道:

「我接下来还是会像以往那般,站在你们的最前方厮杀奋战。毕竟这既是战姬所应尽的义务,也是属于我的荣耀。我向你们约好,我一定会亲眼见证你们作战的英姿。」

在言谈之间,暮色变得更为深沉,也逐渐看不见士兵们的表情了。不过,她仍能感受到有些士兵深吸了一口气。

「之所以隐瞒到今天,是因为我内心还有迷惘,我对此感到很抱歉。为了表示我的歉意,在这次与蛮族的战争中,我特别允许你们可以选择不出战。不愿参战之人,大可在皮瓦里等待战争结束,我已和都市方洽谈过了,而你们的决定不须向我报告。」

在以此作结后,艾莲便下令解散。那是两天前的事了。

「艾蕾欧诺拉大人,您确实是说过要站在最前线作战。但在下认为,您就算退到后方专心指挥军队,士兵们也不会因此对您感到失望。就在下看来,能持续在战场上现身,才是最为重要的一点。」

莉姆面露不悦地反驳道。艾莲搭上了她的肩膀开口:

「莎夏以前曾对我说过,要是滥用龙技的话,士兵们的眼里就不再会有我的存在,而是只会看向龙具。」

有著莎夏此一昵称的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曾是有著「煌炎的胧姬」别名的战姬,也是艾莲的挚友。

当年的艾莲认同了这番话,并将不滥用龙技一事铭记在心。但现在回想起来,滥用龙技恐怕也只是其中一个例子——真正的关键,在于自己有没有表现出符合战姬应有的举止。

「莉姆,我觉得现在的我正受到试探——不对,应该说是被打了一个问号吧。被龙具选上的我,就算没有握持龙具,是否也还算是一名战姬呢?」

自十四岁被选为战姬后,如今已过了四个年头。艾莲以统治者的身分治理著莱德梅里兹,也以指挥官的身分在战场上领兵打仗。虽说治理出过纰漏,也在战场吃过败仗,但艾莲仍为了呼应众人的信任而拚尽全力。在这段期间,艾利菲尔总是常伴她的身边。

在莱德梅里兹的人民和士兵眼里,艾莲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号人物呢?

他们效忠的对象,难道就只是「艾利菲尔的持有者」而已吗?一旦没了艾利菲尔,对他们而言,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是不是就和路边的石子一样不起眼了?

还是说,他们多少认同了这个名为艾蕾欧诺拉的少女呢?

艾莲露出爽朗无比的笑容,对著挚友说道:

「就让我完成身为战姬应尽的责任吧。」

莉姆没有立刻回话,而是在做一次呼吸的时间里闭上了眼睛。她以全身承受艾莲那毫不动摇的决心,而这份心思化为了热意,开始在她的全身上下游走。

而在莉姆睁开双眼之际,她寄宿在眼里的觉悟之深,已经不在挚友之下了。

「在下会尽己所能。」

「拜托你啰。」

这时,营帐外头传来卢里克叫唤两人的声音。两人先是交换了一下视线,接著对彼此点了点头,走出了营帐。只见卢里克身上已经穿好了盔甲,并将头盔夹在臂弯之中。

「士兵们已在营地外头待命。」

在卢里克的带领下,艾莲等人离开了营地。

在渗著灰色调的冬季天空底下,一千士兵和五百军马井然有序地排成队形。黑龙旗和黑底银剑的莱德梅里兹军旗正随风飘扬著。

「没有任何人前往皮瓦。无论是谁,都希望能在战姬大人的指挥下作战。」

艾莲听著卢里克的话语,环视了众将士一圈。没有任何人的武装是紊乱的,而每张脸孔都洋溢著战意。

士兵们所释放过来的热气,勾起了艾莲内心深处的某种思绪。她注意到自己的嘴角险些就要弯起,急忙敛住表情;同时也得强忍泪水,不让它从眼眶流出。

「我想各部队的队长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敌军数量约为两万,而我军总数则为四千五百。」

艾莲省去所有多余的开场白,朗声说道:

「对手的人数确实不少。但想想迪南特之役吧。当时我们以五千兵力,将两万五千之多的敌兵打得抱头鼠窜。和当时相比,这一仗可说是轻松多了。」

士兵之中传来了笑声。站在前排的几人甚至挺起了胸膛,畅快地喊道:「恕在下僭越,但在下愿连同艾利菲尔的份协助战姬大人!」

——我可真是幸福啊。

艾莲拔出腰间长剑,高举向天。

「让我们为拿下胜利而出发吧!」

随著这声大喊,士兵们也用力举起了长枪、长剑、盾牌和旗帜。

而在奥尔米兹军和路伯修军营地,也发生了一模一样的光景。

正如莉莎的推测,蛮族是在中午时分出现在巴休平原的。天空从灰色转为淡淡的蓝色,而太阳则是在高空闪耀光芒。也许是平原各处仍有积雪的关系,吹来的风显得相当冰冷。

黑龙旗军在结冰河川的岸边摆出了阵形。中央为一千五百名的路伯修军步兵,右翼为莱德梅里兹的一千步兵,左翼则是由奥尔米兹的一千四百步兵构成。就只有莱德梅里兹军的位置被配置在略后方之处。而在路伯修军的后方,则是有著自其他两军编制而成的六百骑兵待命。

而说到拔兹拉夫所率领的蛮族,目前正保持著数百阿尔昔的距离瞪视著黑龙旗军,并粗略地整顿起队形。他将中央、左翼和右翼各配置了六千战士,他自己则是领著两千名战士,在中央后方设置本阵。

他不打算取巧,而是要以正攻法粉碎黑龙旗军。

——最后还是没能编制出分队啊……

拔兹拉夫看著退到中央后方的部下们,露出了苦涩的神情。若是他底下有在能力和个性方面都足以托付、信赖的人才,拔兹拉夫就会将此人任命为副官,并编制分队交付给那人吧。毕竟他所率领的军队数量之多,是有余力这么做的。然而,拔兹拉夫终究还是无法找出有这等才干的人物。

「我记得对面领军的是叫伊莉莎维塔和奥尔嘉是吧?好啦,就让我看看她们有多可怕吧。」

拔兹拉夫遥望著伫立在河川对岸的敌军,这么喃喃自语著。

今天早上,黑龙旗军派了使者来到蛮族所在位置。使者虽然骑在马上,却没有过于接近蛮族,也没有从马匹上下来,而是就这么大声喊道:

「在此向除了捣乱之外一无是处的瘦狐狸宣告——我等乃是由战姬伊莉莎维塔·法米那和奥尔嘉·塔姆所率领的吉斯塔特军。此乃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的忠告,尔等当该奉还掠夺得来的所有物品,并立刻投降我军。若是执意一战,那等待尔等的就只有体无完肤的败北和悲惨的死!」

之所以只举出两名战姬的名字,是为了不让对方胆怯逃跑。几名蛮族虽然露出了气急败坏的反应,但使者却调转马头迅速逃跑,所以他们也没能成功拦下使者。

在收到报告后,拔兹拉夫也没有感到特别生气,毕竟这也算是极为常见的劝降手法之一。不过,他倒是明白敌军为何会在这座对大军有利的平原上等待己军到来的理由了——这肯定是因为敌方有两名号称能以一挡千的战姬坐镇的关系吧。

「可是啊,要是你们以为有两名战姬,就足以颠覆这数量上的优势,那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拔兹拉夫一举起握住柴刀的手臂,和吉斯塔特军明显不同的号角声,随之震荡巴休的天空。两万之多的蛮族开始向前迈步。

黑龙旗军也同样吹响了号角。随著军旗用力挥舞,士兵们也举起了武器和盾牌。不过,他们看起来并没有要前进的意思。

「上吧!」

拔兹拉夫吶喊著,蛮族众人随即以野兽般的咆哮声和突击回应他。

蛮族脚踏大地,跑在结冻的河面上,以可怕的速度逐渐逼近。

面对眼前的光景,就连黑龙旗军的士兵们也在战栗之余僵住了脸庞。不过,站在各军最前方的战姬高举武器的姿态,让他们恢复了原有的冷静。

「区区蛮族根本不足为惧!展现你们的力量,让他们明白这样的事实吧!」

骑在马上的艾莲剑指前方,对士兵们大喊道,莱德梅里兹兵随之发出怒吼。奥尔米兹军和路伯修军也各自爆出了吶喊声。

决定要站在士兵们面前奋战的,并不只有艾莲而已,米拉、莉莎和奥尔嘉也同样是如此。而她们便是在这样的共识之下,决定推举莉莎为总指挥官。

长剑、长枪和斧头这三类武器都是士兵们会配备的武装,就算使用的武器折损了,也能够即时补充。

然而,这世上不存在耐得住激战的鞭子。莉莎虽然说明她曾向已故的伊尔达学过剑术,自己也能挥剑迎战,但她最擅长的武器终究还是鞭子。况且,她们之中还是得有人担任总指挥官才行。最后在艾莲低头拜托之下,雷涡的闪姬才决定扛起总指挥官的职务。

就在蛮族横越了半条河川之际——

跑在最前头的蛮族忽然发出了惨叫声,当场蹲了下来,也有人夸张地摔倒在地。跑在后头的战士们随即和他们撞成了一团,有人被弹飞出去,也有人扑倒在地,各处都发生了混乱。

黑龙旗军在这时射出了箭矢,并投掷石头进行攻击。箭矢划破气流,石块也捣散了风,接连洒在蛮族的身上。惨叫声化为合唱,鲜血喷洒在河面上头。

「看来第一步是成功了。」

艾莲露出了略带紧张的笑容。

在昨天晚上,黑龙旗军对结冰的河面做了一项工事,那便是准备长绳,将短剑等距离地绑在一起,并以刀刃朝上的方式设置在河面上头。接著他们又趁著夜晚对短剑泼水,让短剑冰冻起来加以固定。

当然,若是就这么大剌剌地布置完毕,那即使蛮族站在远处也会遭到识破,因此士兵们同时进行另一起作业——收集平原各处的积雪,将之堆在短剑上头隐藏形迹。由于只需将雪堆到脚踝的高度,所以乍看之下不会让人起疑。

蛮族的侦察兵都将注意力放在黑龙旗军上头,对于与河面厚冰化为一体的积雪并没有特别在意,因此他们全都没有察觉短剑的存在。

然而,蛮族的气势虽然受挫,但却没有持续太久。即使在陷阱、箭矢和石块的攻势下击垮了最前线的人群,后头还是会补上几乎毫发无伤的战士。他们脚踩倒地的同袍,跨越障碍,往前方步步进逼。而他们的吼叫声震荡了大气,柴刀和斧头的暗灰色光芒,也映入了莱德梅里兹士兵们的视野之中。

莱德梅里兹军虽然又祭出了一波射出箭矢和投掷石块的攻势,但这回几乎没能绊住蛮族的脚步。艾莲下令准备接战,士兵们随之握紧长枪,架起盾牌。

莱德梅里兹兵和蛮族爆发了冲突。士兵们刺出的长枪贯穿了蛮族披在身上的毛皮,令他们尝到剧痛和流血之苦;蛮族挥落的柴刀和斧头则是打碎了士兵们的盾牌,对准士兵们的盔甲猛力殴击,使其发出了痛苦的闷哼。死亡与破坏化为难以形容的无数声响,空气也在转瞬间变得温热,并且混杂著浓浓的血腥味。

艾莲挥剑一斩,砍倒了第一个扑上来的蛮族——这一剑出得奇快,对手甚至来不及举起武器。接著她躲过刺来的枪尖,挥剑就是一砍。不过,这第二名敌手并没有立即倒下——穿戴了三层的毛皮吸收了斩击的威力。

艾莲手腕一翻,将剑尖对准蛮族的额头刺去。那名蛮族在发出一声短短的惨叫后,这回终于倒了下来。艾莲还来不及调整呼吸,第三名敌人就杀了上来。她以长剑打偏大型柴刀的一击,并以回剑之势打碎对方的脸颊,让这名蛮族倒卧在血烟之中。

——感觉剑握起来比平常还重。

明明斩裂毛皮和切肉断骨已是她的拿手绝活,但艾莲总是会过度使力。虽然不足以影响到她的呼吸,却还是得格外留心。她这时再次体认到,能将毛皮和铁器如薄纸般撕开的艾利菲尔究竟有多么可靠。

——这只是回到过去当佣兵的时候罢了。

她这么斥喝自己。这回是左右各有一人欺近过来。艾莲挥剑砍断了刺向自己的长枪枪柄,并重重地朝著铁盔劈下长剑。对方晃著身子倒下后,莱德梅里兹兵立刻给了他致命的一击。在这段期间,艾莲则是砍飞了另一名蛮族的首级。

银发战姬骁勇善战的身影让士兵们为之沸腾,并发出了激昂的欢呼声。

然而,蛮族众看起来却一点也没有退缩的样子。他们没对倒地的同袍多瞄一眼,而是踩过尸体,对艾莲和莱德梅里兹兵发动袭击。一部分的蛮族战士开始集中对艾莲展开攻势——这名骑著马的少女自然而然地成了显眼的目标。

对艾莲来说,这样的状况正是求之不得。她打偏逼近过来的长枪,躲开横扫而至的棍棒,闪避划破大气飞来的手斧。她朝著左右劈出长剑,接连画出好几道铁灰色的弧光和鲜血构成的彩虹。

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也为了守护主君而拚命奋战。他们并立盾牌反推敌军,或祭出长枪刺击、扫倒、痛殴对手。蛮族的突击虽如雪崩般势不可挡,但莱德梅里兹兵终究勉力撑了下来。

在谈论该如何与蛮族作战时,莉莎对艾莲等人这么说过:

「别去思考该如何减少敌军的数量,而是要去想该怎么削弱他们的气势。」

敌我双方的兵力就是如此悬殊,即使给予敌军一百或两百人的打击,也无法撼动战局。比起短兵相接,更该优先思考的重点,在于该如何让对方无法活用人数上的优势。

——似乎是时候了。

艾莲向士兵们下达了后退的指示。莱德梅里兹兵并起盾牌,在以长枪牵制对方的同时,以五步或十步的步调开始慎重地后退。之所以表现得如此谨慎,是因为只要梢有闪失,就可能会被蛮族踩破阵型,在转瞬间遭到单方面蹂躏。

其中一名士兵的盾牌遭到击碎,身形随之失衡。抓准这个破绽的蛮族,其行动之迅猛,就是用剽悍来形容也不为过。他们其中一人砸出棍棒,将那名士兵殴倒在地,另外两人则是一鼓作气地踩上那名士兵的身子,朝著莱德梅里兹军杀了进来。

蛮族要是凭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将这边的破绽一口气撕扯开来的话,莱德梅里兹军说不定会抵挡不住这波攻势,落得分崩离析的下场。不过,状况并没有发展到这一步。

艾莲立刻策马急奔,以马匹撞飞发起攻势的其中一名蛮族,并趁势将另一名蛮族连头带盔地劈成两半。

这时迸出了一道诡异的声响——艾莲的长剑从中断成了两截。前半截剑刃在空中旋转著画出拋物线,随即落入了蛮族的队伍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这幅光景让蛮族见猎心喜,他们挥舞著棍棒或柴刀袭向艾莲,企图将她拉下马来。

艾莲不惧不怕,眯细了双眼瞪向蛮族的战士们。她扔出手里的断剑,接著拔出腰间的两把短剑疾射而出。一名蛮族被断剑打到了脸,登时眼冒金星;另一名战士则是被短剑刺中胸口,摔倒在地。

「长枪!」

艾莲这声与其说是吶喊,更像是在怒吼。她像是在硬抢似地,从身旁最近的莱德梅里兹兵手中用力接过了长枪。她在马上扭起身子,贯穿了欺近的蛮族喉咙。艾莲一拔出枪尖,鲜血之雨顿时打湿了大地——但这场雨随即被土烟和沙尘所隐没。

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目睹了一幅珍贵的光景——他们的主君正迎风而战,勇敢地挥舞长枪,或将蛮族打倒在地,或是一一刺穿对手的身体。虽说与素有「枪之舞姬」之名的琉德米拉.露利叶相比显得有些粗枝大叶,枪法之中也不乏破绽,但却足以技压蛮族的战士们了。

艾莲没错过蛮族停止突击的那一瞬间,再次下令后退,并要士兵给她新的长剑。一名莱德梅里兹兵递出长剑,并涨红著脸说道:

「您的战斗真精采。」

「等回到莱德梅里兹,记得和家人聊聊这件事啊。」

艾莲接过长剑笑著说道。

这时,与莱德梅里兹军展开碰撞的蛮族左翼军有了新的动作——有约莫三百多名的战士擅自展开了行动。他们无法忍受己军停滞不前的攻势,决定从侧面攻向莱德梅里兹军。

然而,他们的尝试却以失败收场了。就在这些蛮族战士画著弧线,逐渐接近莱德梅里兹军的右侧面时,一场无情的箭雨蓦地对准他们洒了下来。在数到十的时间之内,就有一百名蛮族倒地不起,同时也有相同数量的战士蹲踞在地。

艾莲早就料到敌方会编派分队进行攻击,也为此做好了准备。之所以能迅速展开应对,则是要归功于待在莱德梅里兹军后方执掌指挥权的卢里克的手腕。

勉强躲过箭雨的一百名蛮族虽然勇猛地展开突击,但他们的动作已经变得有失协调。莱德梅里兹兵将盾排列成盾墙,并从缝隙间刺出长枪,于是蛮族战士们只能束手无策地遭到击退,并带著一身的伤势回归队伍。

——看来莉莎的说法确实没错。

艾莲遥望抱头鼠窜的蛮族,在内心这么低喃道。「就我所知,甫当上首领之人,多半不会编制分队。这通常分成两种原因,其一是为了夸示身为首领的权威,而将所有的兵力纳入自己的手底下指挥:其二则是找不到足以信赖的副官,是以无从编制分队。」——莉莎曾这么对她们说过。

蛮族的首领拔兹拉夫在收到莱德梅里兹军正不断后退的消息后,便从中央部队调出两千兵力绕往左翼。虽然中央部队的数量因此降至四千,但依旧是远胜路伯修军的数量。

只要能击溃莱德梅里兹军,接下来就能从正面和侧面对路伯修军发动攻势了。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善用大阵仗的优势进行半包围作战,并彻底歼灭路伯修军吧。从黑龙旗军的阵型之中,就属莱德梅里兹的阵容最为薄弱这点来看,拔兹拉夫的判断显得相当正确。

随著号角声响彻四周,蛮族军的左翼也停止前进。艾莲虽然察觉对手的动作有些古怪,但还是认为应当好好利用这贵重的空档。她的银发蒙上了一层土砂,黏附在被汗水沾湿的脸颊上头,而且呼吸也变得紊乱,此时正抖著肩膀猛喘著气。

艾莲甚至不惜省下拨开头发的时间,迅速下达了后退的指示。此外,她也要伤员退至后方,让体力依旧旺盛的士兵站上前排,同时要他们换上新的盾牌。莱德梅里兹军所准备的盾牌之中,已有超过三成变成了不敷使用的废铁。这也可以看出在面对蛮族猛烈的攻势时,士兵们究竟发挥了多么坚毅的耐力支撑下来。

莱德梅里兹军和蛮族军的左翼,拉开了约有一百阿尔昔(约一百公尺)左右的距离。忽然间,艾莲瞪大了双眼——只见原先站在最前方、双眼带著强烈杀意瞪向莱德梅里兹军的蛮族退了下去,换上了一批毫发无伤的蛮族战士。

「他们到底要在前后换位上浪费多少时间啊?」

艾莲虽然嘴上说笑,但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却渗漏出紧张和焦虑的情绪。

敌方总指挥官的目的昭然若揭——他一察觉前线部队显露疲态,便换上斗志和体力都十分充裕的后方部队,藉由毫无间断的猛击消耗敌方的兵力,欲一举将之击溃。兵力上处于绝对劣势的莱德梅里兹士兵,究竟还能支撑多久呢?

突然间,艾莲皱起了脸庞。她的肌肤感受到了笼罩战场的氛围变化。

「别怕!」

她甩动沾满鲜血的长剑,对士兵们叫唤道:

「这些家伙只是人数多了点的杂牌军!你们比他们强多了!」

听到主君的鼓励,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发出了浑厚的吶喊声回应。

艾莲并不是为了提升士气而信口胡诌,就战士的水准来说,莱德梅里兹兵确实是强上许多,也因为如此,他们才能支撑到这一步。艾莲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让士兵们的这个强项再继续维持一阵子。

蛮族发出了咆哮,举起战斧或棍棒等武器突击而来。一百阿尔昔的空间在转瞬间就被填补起来了。

莱德梅里兹士兵们架起盾墙,紧靠同袍的身子,后方的士兵则是撑著前排的士兵,企图挡下这波如洪水般的猛烈突击。

极不寻常的碰撞声几乎掩盖了其他所有声响。士兵们的头盔和盔甲纷纷碎裂,皮肉遭到压扁,骨头被捣得粉碎。有些莱德梅里兹兵的脑袋被蛮族的斧头劈成两半,也有蛮族被莱德梅里兹兵的长枪自鼻头贯穿至后脑。

不过,若只是论及这一瞬间,无论是莱德梅里兹士兵还是蛮族战士,死因恐怕大都是被辗毙吧。无论是盔甲还是三层毛皮,在这样的对撞下几乎都没有防护的作用。敌我双方的尸体就这么随意遭到弃置,在让人目眩的沙尘之中,幸存的人们挥舞著武器;至于再也无法动弹的人们,则是任由洒落的沙尘和鲜血,在身上画出涂鸦般的纹路。

怒吼和惨叫紊乱地交错,长枪断折、棍棒破裂、长剑崩碎,盾牌则是冒出龟裂。有人被尸体绊倒,也有人被拋下的武器刺伤脚步。每多经过一瞬间,战况就变得更为惨烈。而倒地的人们不再动弹的模样,就像是被大地吸走了生命似地。

在炽热得过于激烈的战场上,艾莲接连砍倒了群涌而上的蛮族,并下达不知是第几次的后退命令。

通过天空的中央后,太阳的光芒看起来也变得微弱了几分。

拔兹拉夫依旧老神在在,位于中央部队的后方下达指示。无论是在中央、右翼还是左翼,蛮族军都占了上风。对于己军发动的突击,吉斯塔特军若非踏稳脚步苦苦支撑,就是在支撑不住的状况下向后退去。就拔兹拉夫看来,这样的局面并不会维持太久。

「说什么以一敌千的战姬,结果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嘛。」

就目前的时间点来看,论死伤者的数量,确实是蛮族军较多。不过,拔兹拉夫倒是不以为意。毕竟他个人的前程好坏,全都赌在这一仗的成败。如果牺牲己方的半数就能赢得胜利,那拔兹拉夫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吧。

——不过,左翼似乎过度突出了啊。

每当莱德梅里兹军有所后退,蛮族的左翼便会随之上前。问题在于,这样的状况会造成队伍拉得过长,气势也会随之削弱。不仅如此,左翼前进得愈多,就会与本阵的距离拉得愈远,使得传达命令需要花上更多的时间。

——敌军之所以持续后退,为的就是这个目的吗?

不过,他就算在这个节骨眼上命令左翼后退,恐怕也只会造成队伍的混乱。

就在拔兹拉夫举棋不定的时候,一则新的报告传了过来——侦察兵在东北方发现了近两百名的骑兵。该处位于拔兹拉夫所在位置的斜后方。

拔兹拉夫没露出讶异的神情,而是一派轻松地嘲笑道:

「我早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干了。」

藉由正面冲突引起己方的注意力,并趁这段期间派出分队绕过战场,瞄准指挥官发动奇袭——这是让他们吃足苦头的伊尔达·克鲁堤斯常用的战法之一。

——东北方啊。那就从左翼抽出一支部队前去应付……不,目前没有那样的余力啊。

拔兹拉夫从本阵的两千战士之中挑出五百人,命令他们前去迎击出现在东北方的敌兵。这五百名战士全以支持他的部落战士组织而成,是能彻底执行拔兹拉夫命令的珍贵战力。

而就在五百名战士疾奔而去后,拔兹拉夫收到了另一则报告。

这回是西北方出现了数百名的骑兵。

——东北方的那支部队是诱饵吗!

在察觉这一点的瞬间,蛮族的首领脸色一僵。

出现在西北方的,是莉姆亚莉夏率领的五百莱德梅里兹骑兵。她原本待在莱德梅里兹的阵营之中,直到艾莲下达第一次的后退命令后,这才展开行动。这道指示同时也是让莉姆采取行动的信号。

莉姆并没有将分派给她的六百骑兵直接投入战场。她向一百名奥尔米兹骑兵下达指示,要他们从右侧绕过战场前往东北方,自己率领的部队则是从左侧绕过战场。此外,她还希望奥尔米兹军的骑兵们能尽量让人数看起来比实际多上一些。

奥尔米兹军骑兵多带了些军旗,并在队形上下了功夫,成功让蛮族误判其实际数量。若是得知东北方出现的敌兵仅有一百骑兵,那拔兹拉夫说不定也不会派出五百之多的部下迎战。

莉姆待在五百骑兵的后方指挥。她身穿皮甲,做的是轻装打扮,并在腰上系了两把匕首,而手中握持著长剑。

「前进!」

莱德梅里兹骑兵遵从莉姆的号令,同时在大地上驰骋起来。马蹄的轰鸣声震荡了大地,扬起一阵阵土烟。他们高举的长剑和长枪反射著淡灰色的光芒。

拔兹拉夫的身边还留有一千五百名战士。在看到莱德梅里兹军的身影时,他们虽然露出了怯弱的神情,但还是在拔兹拉夫的一声大喝下恢复了冷静。战士们握紧巨型柴刀和长枪等武器,作出了迎战的准备。

然而,莱德梅里兹军的动向却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五百骑兵看似是要笔直地展开突击,却在两军即将冲突之际放慢速度,随即画著平缓的弧线,自蛮族军的眼前拐弯撤去。莱德梅里兹军对敌方露出后背,将马儿的屁股对准他们,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跑了起来——若是拔腿狂奔的话,似乎就能勉强迫上这批骑兵。

而蛮族战士们就这么中了对方的挑衅。也许是因为身在战场却始终无法参战的不满,助长了他们的怒火吧。在拔兹拉夫下达命令之前,好几名战士便咆哮著追赶起莱德梅里兹军,而其他人也争先恐后地跑了起来。

若是从空中俯瞰,莱德梅里兹军看起来大概就像一块会移动的磁铁,将蛮族战士们接连吸引出来吧。

莉姆回头望去,在确认蛮族像是一盘散沙似地追赶过来后,随即下达了新的指示。莱德梅里兹骑兵们迅速调转马首,转而面向蛮族,队形也在转瞬间整顿完毕。莉姆站到了骑兵们的最前方,简短地高声喊道:

「突击!」

莱德梅里兹骑兵高声吶喊,猛地策马加速。原本逃之夭夭的对手忽然整齐划一地掉头,朝著己方正面冲来的光景,令蛮族为之战栗。其中固然也有战士试图迎击,但在步调不一致的状态下,是绝对耐不住骑兵的冲锋的。蛮族不是遭到撞飞,就是遭受斩击,纷纷颓倒在地。

莉姆将视线扫向敌阵,试图找出总指挥官。在看到一名受到多人保护、朝著她瞪视而来的蛮族后,莉姆便断定他是目标。

「你就是首领吗!」

莉姆虽然没有那样的意图,但这声吶喊却断了拔兹拉夫的退路。被敌将叫阵却不敢回应的胆小鬼,是不会被蛮族认可为首领的。

「放马过来吧,吉斯塔特的软脚虾!就由我拔兹拉夫做你的对手!」

拔兹拉夫扛著巨型柴刀,对著莉姆咆哮道。莉姆踢开了保护他的几名蛮族,与蛮族首领展开了肉搏战。在破空声后,紧接著传来的便是刀刃的交击声。随著火星四溅,两人接连使出斩击,交手了几个回合。

在一声尖锐的铿锵声后,莉姆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拔兹拉夫的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然而,莉姆的表情丝毫未变,立即展开了下一个行动。

她将脚抽出马蹬,像是要使出肩撞似地向前一跳——在拔兹拉夫挥出巨型柴刀之前,他便遭到莉姆撞飞,而莉姆的头盔也在这时掉了下来。

趁著拔兹拉夫意识模糊的短暂破绽,莉姆顺利著地,并蹬地跳了起来。她的双手已经拔出了系在腰上的两把匕首。

这迅速欺近的一击,撕裂了拔兹拉夫的右手腕。随著血沫飞溅,拔兹拉夫发出了痛苦的shen • yin声,松手拋下了巨型柴刀。莉姆迅捷无比地刺出两把匕首,插进拔兹拉夫的胸口。

拔兹拉夫试图将手伸向莉姆,却只能空虚地抓握著空气。他颤抖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吐出的却只有鲜血。他失去力量的身体最终倒向地面,待在周遭的蛮族不禁发出了悲痛的吶喊声。

莉姆回身看向其中一名部下,要他吹响号角。若是在蛮族的本阵吹响了吉斯塔特的号角,那任谁都应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莉姆以匕首击退袭击而来的蛮族,在部下们的掩护下,再次化身为一名骑兵。随著号角高昂地连连吹响,视野范围中的蛮族也开始慌张起来。打击与惊愕以惊人的速度在蛮族之中传染开来。

莱德梅里兹骑兵的号角声,当然也传到了艾莲率领的莱德梅里兹军之处。此时的艾莲手上持枪,而这已经是她用过的第三把枪了。她的肩甲和胸甲都迸出了龟裂,而堆积在护甲上头的血液和沙尘化成了诡异的纹路。

艾莲睁亮了那对红宝石般的眸子,举起长剑对士兵喊道:

「转为扫荡战!」

在莱德梅里兹军面前的,是已然失去原有的勇猛、挫败地呆立原地的蛮族。莱德梅里兹兵扔下盾牌,以双手握紧长枪,像是一群扑向猎物的猛兽般冲杀上去。

蛮族发出了哀嚎,他们扔下武器、背向敌人,争先恐后地逃窜起来。他们推翻、踢倒、踩过同袍的身子,溃不成军地败逃著。莱德梅里兹军一旦追上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挥剑斩杀,或是以长枪贯体。

奥尔米兹军和路伯修军也对战意消散的蛮族军展开极为彻底的扫荡。他们必须让败北的念头深深植于幸存者的内心,使其再也不敢对吉斯塔特出手。就算这样的状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也要尽可能地让时效延长。

而在当天日落之际,「巴休平原之役」就此告终。

在转为扫荡战后不久,艾莲便将莱德梅里兹的指挥权交至卢里克之手,并独自伫立在战场之中。结冰的河面表层,被层层交叠的无数尸体和松手掉落的各式武器掩盖得看不出原样。鲜血的深红色融入了河面,加深了冰层的厚度。

艾莲察觉到有人的气息后,将视线扫了过去。只见米拉和奥尔嘉正骑著马朝著这儿走来。

「你们两个的模样也挺惨的啊。」

艾莲笑道。不管是米拉还是奥尔嘉,头发都变得乱糟糟的,还以诡异的形状凝固成形。反溅回来的血和沙尘弄脏了她们的脸,铠甲上也满是伤痕。

「可惜这里没有镜子呢。就是才刚洗完泥巴澡的骡子,肯定也比现在的你还来得好看呢。」

米拉耸了耸肩这么回击后,察觉到艾莲的手里只握了一把长枪。

「你的剑怎么了?」

「砍断了三把,这把枪也是第三把了。我也弄坏了一把斧头呢。我才想问你,你的枪跑哪去了?」

艾莲扬起长枪回道。这话的后半句是对米拉提出的问题——她手上的长剑被血弄得脏兮兮地,还少了一截剑尖。

「和你一样。我还是头一次在一场仗里弄断四把枪,甚至还不得不拿剑作战呢。」

米拉和奥尔嘉肯定也和艾莲一样,都熬过了一场激烈的苦战。真亏我们三个都能存活下来啊——艾莲虽然内心这么想著,但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这样啊,看来你只贡献了四把枪和一把剑的份而已。」

「我只是耍枪使剑的本领都比你高明罢了。」

米拉吊起嘴角,以酸溜溜的口吻回应艾莲。两名战姬脸上挂著诡异的假笑,以火爆的视线对瞪起来——但在疲惫感的作祟下,她们没能僵持太久,很快就不约而同地别开目光。艾莲随口向奥尔嘉问道:

「奥尔嘉的状况如何?」

「用了四把斧头和一把枪,还有很多弓箭。」

奥尔嘉语气平淡地回应。她扛在肩上的长柄战斧也出现了裂痕。艾莲以赞叹的神情凝视起奥尔嘉。

「这么说来,你确实会用弓嘛。」

「对我们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本事。不过,我们的射手没人能表现得比堤格尔更好。」

「那种家伙要是出了第二个,那还得了。」

艾莲露出傻眼的神情摇了摇头,米拉也像是附议似地用力点头。奥尔嘉一脸困惑地抬头看向两人后,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似地对艾莲开口:

「对了,短剑帮了我大忙。谢谢你,艾蕾欧诺拉。」

奥尔嘉在马匹上用力地点头致意后,伸手指向米拉继续说道:

「琉德米拉也和我说过『要是没提醒的话就不会带上战场了,我因此被救了一命呢』。」

米拉的脸红了起来,她紧盯著奥尔嘉,发出了不成声的哀嚎。艾莲强忍笑意,假装自己没看见她的惨样。

这时,艾莲察觉莉莎骑马跑了过来。她挂在腰间的并非鞭子,而是一柄细剑。深紫色的礼服上头没沾染多少脏污,受风吹拂的红发也依旧亮丽。这代表总指挥官没有参加肉搏战,而且也在毫发无伤的状态下结束了战役。

艾莲露出了自豪的笑容,向莉莎挥了挥手。

太阳还没有完全西沉,艾莲等人就被逼著处理起战后事务了。

不只是要埋葬死者和为伤员治疗而已,由于蛮族向她们投降,她们也不得不做出应对。况且,蛮族还是以部落——像是「白狼部落」或是「冰船部落」为单位,一一来到了黑龙旗军的营地。

在经历过一场名符其实的激战后,疲惫不已的艾莲等人虽然很想说「麻烦明天再来」,但终究没办法这么做。她们分头去与部落长们见面,并认可他们的投降。之所以安排得如此紧凑,也是为了让实力较强的部落长们回去说服还不打算投降的部落。即使会忙至深夜,也必须与他们会面才行。

在与部落长会谈的过程中,战姬们也摸清楚他们这次出兵的理由。

「换句话说,这件事可以说是嘉奴隆留给我们的礼物啰?」

米拉叫苦道。艾莲也按捺不住内心奔腾的情感,用力地捶了一下手心。

「那个男人就只会搞些麻烦事……」

在这场战役里,黑龙旗军的死者数量未满三百。其中莱德梅里兹军的死者接近一百二十名,伤员则超过两百五十名。但相较于敌军猛烈的攻势,这样的损失算是相当轻微了。不过,一想起接下来可能会面临的战事,艾莲实在是无法保持乐观的心情。

莉莎决定了对于蛮族的处置。

她向几名实力较强的部落长签订契约,要蛮族归还所有抢来的粮食、家畜和燃料,并要这些有力部落交出要员充作人质。这些人质必须在路伯修生活整整一年,同时蛮族也必须挑选六千人力,以奴隶的身分卖给吉斯塔特。

对黑龙旗军来说,索讨人质是理所当然的要求。毕竟不能给予蛮族再次团结的机会,而若是设下一年的期间,应该也能让他们在这段时间安分下来。且若能说动那些人质的话,也能吸收为吉斯塔特的战力。

至于以奴隶的身分卖掉蛮族,则是无奈之下做出的处置。

虽说有拔兹拉夫在背后煽动,但蛮族之所以会选择出兵,主要还是因为粮食和燃料不足的关系。为了阻止他们再次爆发不满,有必要提供粮食和燃料给他们。然而,莉莎当然不能让蛮族将夺来的资源就这么占为已有。

为此,莉莎要蛮族交还抢来的物资,并透过贩卖奴隶的形式,来获取需要的粮食和燃料。

这也是为了平息诸侯和民众的复仇心所做出的处置。蛮族在战败后选择投降,还交出了人质,提供了六千之多的奴隶,确实是足以彰显出双方的胜负了。况且还是由战姬亲自出面处置,想必没有人有资格对此提出异议吧。

就这么忙了一整晚后,这回轮到了邻近诸侯的使者们一一造访了营地。

他们为没有响应呼吁,或是无力出兵一事表达了歉意,并赞扬著艾莲等人的胜利,承诺会为黑龙旗军提供协助。「翻脸比翻书还快呢。」米拉等人虽然私下这么讥讽,但一想到要与凡伦蒂娜开战,这些人的积极支持果然还是必要的。

几名诸侯并非派遣使者,而是由当家亲自出面,卡萨柯夫家也是其中的一员。当家艾戈尔不仅向莉莎表示敬意,也对奥尔嘉郑重地做过问候。有著魁梧身躯的年轻人屈膝跪在娇小少女面前的光景,让人忍不住露出微笑或苦笑。

虽说这样的说法有些事后诸葛——但拜此役之赐,吉斯塔特的西北部至北部中央一带,就此被划入黑龙旗军的势力范围。

而人在王都席雷吉亚的凡伦蒂娜接到这项情报时,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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