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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归者与来访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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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想,就算他心里怀抱着无数疑问,但当主君浑身是伤时,绝不是追问这些问题答案的时候。

再说,此时的伊莉莎维塔似乎没有失去理智。拉扎尔很清楚地看见,他的主君凝望着那些头盔时,眼神中流露出了哀怜。

这位老臣随即对一旁的门前守卫和在场士兵们下达了指示。伊莉莎维塔瞥了赶来的这些部下们一眼,随即挺起胸膛,带着傲然的姿态迈步向前走了出去。而拉扎尔也跟在她的身后移动。

这位红发战姬走进了公宫。拉扎尔看她行进的方向,判断应该是要回寝室。这时候,这位忠臣也忽然想起了乌鲁斯的事。

「大人,请问乌鲁斯怎么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乌鲁斯没有跟着回来。

「他不见了。」

伊莉莎维塔冷冷地回了话之后——忽然改变了话题。

「那些头盔——」

她背对着拉扎尔又开了口。而拉扎尔为了避免听漏,加紧脚步赶紧跟上。

「那些头盔的主人,是在公宫里面任职的骑士。虽然总共有十五人,但我没办法把头盔全带回来。」

拉扎尔一脸呆滞地看着伊莉莎维塔,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回到伊莉莎维塔的寝室。这位战姬一进门就抓起桌上的铃铛,粗鲁地猛力摇晃。

一名侍女吓得赶紧快步跑来,准备进门就即刻行礼,但却没能做到——她看到主人一身宛如鬼魂的模样,吓得险些昏厥过去。拉扎尔对她的反应打从心底感到同情,于是代替主君开口:

「战姬大人累了,请你帮忙准备葡萄酒、一桶满满的热水、擦拭身体用的毛巾,然后帮大人更衣好吗?医生有人去叫了。」

拉扎尔说话时冷静的语气和态度,让她总算是回过神来。

「我、我马上去准备。」

这名侍女结巴地应了一声,深深一鞠躬,随即离开了寝室。

「辛苦你了。」

伊莉莎维塔对着身旁的老文官吐出一句慰劳之后,便拉了一张椅子坐下。

「我知道你会觉得焦虑,不过再等一下。等那姆来了,我再一起解释比较不会费事。」

不久之后,那姆带着医生过来。这名医生是个身形娇小的老妇人。她和那姆来得相当匆忙,上气不接下气地整张脸都是汗。不一会儿之后,方才的那名侍女也提着装满热水的桶子和毛巾赶到。

「要帮战姬大人处理伤口,得先换好衣服。拉扎尔大人、那姆大人,很抱歉,要请两位先到门外等候了。」

「没关系,我不会介意。」

听到医生这么说,伊莉莎维塔眯细了眼睛补上一句。身为战姬,在臣子面前更衣不会感到害臊——拉扎尔身为臣子,知道主君想表达的意思。他面不改色,恭敬地行了礼。

「战姬大人,您看到那姆跑得都喘不过气来了。不如在您更衣的时候先让那姆休息一下吧。」

伊莉莎维塔看了一眼提起袖子擦汗的那姆,对他投以一个微笑。

「好吧,那就请你们到外面稍歇一会儿吧。」

听到主君这么说,拉扎尔随即对那姆使了一个眼色。两人行了礼,离开了伊莉莎维塔的寝室。出了寝室之后,他们彼此对望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坦白说,他们非常需要时间喘口气,冷静一下情绪的时间。

伊莉莎维塔回到公宫不过半刻钟,但他们两人却是惊吓连连。原本已经是整夜没有阖眼了,现在更是不堪负荷。而且他们的主君接下来还要告诉他们外出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他们来说,这个时间至少可以让他们先做个心理准备。

拉扎尔看向身旁站着的壮年骑士。

「那姆,你认为战姬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才会让那位大人伤成那样?」

那姆带着一脸苦涩的表情摇摇头。

伊莉莎维塔·法米那——这位战姬就是在战场上被一、两百名士兵包围,也只要挥挥手中的龙具「沃利兹夫」,就能轻易将对手悉数扫倒。

而那姆更是无数次看着她领军冲锋陷阵,但却从没有看过敌人的一把剑、一把枪、一根箭矢或石块在战争中伤到她。

——不,只有一次……

那姆忽然想起那一段有如恶梦般的记忆。

秋天,与莱格尼察的舰队场军合力迎战大批海盗的海战之中,一只巨大的白色怪物忽然出现在海盗大军的旗舰上。(朱月:别问我“场军”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伊莉莎维塔与昵称莎夏的莱格尼察战姬——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两人联手,好不容易打倒这头怪物。那一战结束后,抱着莎夏回到己方船舰上的伊莉莎维塔身负前所未有的重伤。

能够伤及战姬的,大概就只有那种程度的怪物了。

「怎么了吗?」

听到拉扎尔开口询问,那姆这才回过神摇摇头说:

「说来惭愧,我实在想不出来可能的情况。这件事恐怕只有等待战姬大人亲口告诉我们了。」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害怕再次提起跟那头怪物有关的事。不只是他,凡是有参加那场海战的莱格尼察和路伯修士兵,也都有同样的感受。

而这样的感受也让那姆铁青着脸赶紧扯开话题。

「话说,系在战姬大人马鞍上的那几顶头盔……那是我们公国骑士的头盔呀。全部都是。」

「你都确认过了吗?」

拉扎尔确认性地追问着。那姆点点头。

「对,我已经派人去调查有哪些人联络不上,但今天之内恐怕很难得到答案。」

「现在能做到这点也就够了。我想,关于这件事待会战姬大人也会一并告诉我们的。」

就在这时候,寝室内传来了呼唤。看来伤口已经处理完了。于是那姆谨守礼仪地敲了敲门,等待主君回应之后才开门进房。

伊莉莎维塔换上了一件新洋装坐在椅子上。她的脸颊上贴了一小块白布,肩膀和手腕上也缠了绷带。那张脸仍旧显露出十足的斗志,但也无法掩盖身上怵目惊心的伤势。

此时这位战姬将黑鞭龙具卷起来挂在右侧腰际。那姆察觉的同时有些惊讶地眯细了眼睛。由于伊莉莎维塔是右撇子,因此总是把龙具挂在身体左侧。虽然像现在这样挂在右侧也不是不能用,但应该不太好用才对。

然而,那姆没有开口询问这件事的余裕。因为其他还有太多事情该问了。

「战姬大人,伤口虽然处理完了,但不代表它马上就会好。请您暂时休息一阵子。若伤要痊愈,休息是不可或缺的。」

这位老医师说完行了礼,跟着侍女一同退出了寝室。

于是,寝室里只剩下伊莉莎维塔、那姆和拉扎尔三人。

「很抱歉,我回来晚了,让两位担心了。」

伊莉莎维塔开了口。但她尽管嘴里说抱歉,脸上却没有半分歉疚的意思。但这样的表现,反而让两位忠臣觉得安心。

「战姬大人,可以请您告诉我们,您这次出门的目的是什么,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听到拉扎尔这么说,伊莉莎维塔便开始解释她昨天和乌鲁斯出门散步,以及所有事情的经过。

当他们正要穿过老旧荒废的神殿前方,一群公国的骑士忽然现身,对着乌鲁斯拔剑相向。异彩虹瞳的战姬继续说道:

「他们认为我对乌鲁斯的评价名不符实,想动手杀掉乌鲁斯。而我和乌鲁斯试着说服他们,但无论怎么说都说不通……结果我们只好逃进荒废的神殿之中,但却在神殿里面遇到了龙。」

「您说……龙,是吗?」

拉扎尔瞪大了眼睛反问了一句。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他活了将近伊莉莎维塔三倍的岁数,却从没有见过龙。但这位老文官也同时想到,若不是真的有龙,这位战姬绝不可能伤成这样。

「我们打倒了龙,但神殿的地板或许是不堪负荷而崩塌了。那间神殿的地板崩塌之后,底下还藏有地底建筑,而我跟乌鲁斯落入其中……我找到地底建筑的出口,自己一个人出来了,但却没找到乌鲁斯。」

从神殿地底建筑中逃脱的伊莉莎维塔找到了自己的马。所幸她的马没有逃走,也没有成为野兽的晚餐。

随后伊莉莎维塔先到了邻近的村落一趟,命令村长召集人手,带着一群人回头寻找被她杀死的骑士尸体。尽管当时天色已黑,视线昏暗,但这位红发战姬仍应许了报酬以动员村民帮忙。

而她之所以如此焦急地召集村民,是有原因的。

在她带领村民赶到神殿时,那群骑士们的尸体几乎都已经被野地里的鸟兽啃食得不成人形;除了狼群之外还有黄鼠狼、狐狸、乌鸦和秃鹰,全都毫不留情地大啖着她那群手下的尸体。

伊莉莎维塔请村民协助搬运尸体,等到天亮后,才将那群骑士在村庄附近集体下葬。

而她则取走这群骑士们的头盔当作遗物,绑在马鞍上带回公宫。不过其中有些头盔在交战时遭到破坏,无法搜集到原有的人数。

这位领主以平淡的语气吐出的这些话,让两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臣子听得目瞪口呆。

她叙述这件事时的声音平淡,但听在两名臣子耳中,却不自觉地感受到了这位战姬心里压抑的怒气。伊莉莎维塔隔了几秒钟之后接着又再开口:

「那姆,你知道我国的骑士之中,有哪些人是昨天中午过后忽然失去踪影的?应该有十五个人才对。」

「我正在调查,今天一定会掌握这些人的名单。」

那姆压抑着内心惊讶的反应回了话。刚刚拉扎尔这么问他时,他回话时的反应相对显得很没把握。但听闻了这件事背后的真相后,情况则不可同日而语。他得尽早查明这几名骑士的名单。

「掌握到名单之后,战姬大人打算怎么做呢……?」

拉扎尔带着谨慎的语气询问——若是伊莉莎维塔叙述的遭遇属实,那么这些骑士就是对着主君拔剑相向的反贼了,不仅该立刻处死他们,视情况的严重程度,甚至还得降罪于他们的遗族。

听到这位老文官的询问,伊莉莎维塔别过头。她看着自己的右手说:

「对外就宣称他们是在与龙交战的时候丧生的吧。名单掌握到了之后,就把他们的头盔交还给他们的遗族,然后再致赠一些慰问金给他们。」

「这……」

拉扎尔有些说不出话来。他认为这位领主的处置方式太天真了,但他没有插嘴。因为眼前这位主君正带着锐利的视线,以她那一对独特的异色双眸凝视着他。

「有谁对于这样的处置方式感到不满吗?」

「对于那些企图弑君的谋反者要是开了先例赦免,只怕会种下祸害的种子。」

拉扎尔尽管害怕,但仍试着努力反驳。但这位有着异彩虹瞳的战姬却冷淡地摇摇头。

「拉扎尔,你说的没错,不过你想想,尽管我国的骑士们多少都对乌鲁斯受到的礼遇感到不平,但这几名骑士为什么会挑他在我身边的时候袭击乌鲁斯呢?」

听到伊莉莎维塔这句话,拉扎尔和那姆同时蹙起眉头思索了起来。这情况确实诡异。毕竟他们可以挑乌鲁斯一个人单独行动的时机下手。而且这样的机会绝对不少。

「我认为这几名骑士的情况不太正常。而且,他们的行动背后应该是有人指使的。」

如果这几名骑士的行动是有人唆使,倒是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姆带着严肃的表情凝视着他的主君。

「我一定会找出背后的主使者。」

「拜托你了,那姆。拉扎尔,这个决定你也可以接受吧。」

拉扎尔听了点点头。骑士们遭人指使——这件事的事实真相如何,只有伊莉莎维塔一个人清楚。而这么一来,他也没有理由反对现在这个决定。

随后,伊莉莎维塔也下令要他们出动搜索乌鲁斯。

「我认为乌鲁斯还活着。」

「是。我会派兵以废弃神殿为中心搜寻乌鲁斯的下落的。」

那姆回了话。而这么做并非来自于他身为臣子的义务。事实上,这位壮年骑士跟乌鲁斯也有私交。

「那么,战姬大人,今天就请您休息吧。之后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来处理吧。」

那姆说完,正准备和拉扎尔一同退出伊莉莎维塔的寝室,但这位战姬却开口叫住了拉扎尔。这位老文官觉得有些诧异,但也只能留下。

其后,伊莉莎维塔显露出些许犹豫的反应,但马上摆脱了内心的纠结,抬头凝视着拉扎尔。

「拉扎尔,你可听过芭芭·雅加?」

「……您是指口传历史和神话故事中出现的那个芭芭·雅加吗?」

这个问题实在唐突,也难怪拉扎尔会显露出惊讶的反应。

早在吉斯塔特建国之前,芭芭·雅加的存在便已广为人知。

关于芭芭·雅加的传说,有部分认为她是精灵,有部分认为她是妖精或怪物,也有人说她以老妇人的外型现身,搜集着死者的魂魄……

据说芭芭·雅加在上古时代也曾经是受人崇拜的诸神之一,不仅会赐与信徒力量,也会施以诅咒。总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芭芭·雅加是一种非人的存在。

听到拉扎尔询问,伊莉莎维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就是那个芭芭·雅加。我们路伯修公国之中不是就有好几座主要供奉芭芭·雅加的古老神殿吗?可以麻烦你尽快帮我调查一下这些神殿吗?」

这位战姬的要求更让老文官拉扎尔觉得困惑了。他不认为这是现在应该花时间去做的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伊莉莎维塔似乎从拉扎尔脸上的表情摸透了他的想法而开了口:

「不过这件事对我来说是必要的。而且,我没有办法拜托其他人去做。」

尽管这位战姬大人说话时夹带着高压式的语气,但拉扎尔听得出来,伊莉莎维塔话中的意涵其实是请托而非命令。同时,他也看得出来,主君眼中正流露出气愤、焦虑和懊悔。

他感觉到有必要认真面对这位战姬的请托,于是端正了脸上的表情和姿势。

眼前这位红发战姬的要求绝非一时兴起,而是迫切的需要。

「既然战姬大人这么说,那我这就即刻去办。不过供奉芭芭·雅加的神殿不在少数,所以是不是将调查结果统整到一定程度再向您报告呢?」

听到拉扎尔这么说,伊莉莎维塔这才松了一口气地说:

「这个嘛……麻烦你明天晚上先跟我汇整一次报告,接着再看调查结果决定。」

「遵命。」

拉扎尔行了礼,原本打算退出主君的寝室,但却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而回头。

他对于伊莉莎维塔的行为和想法怀抱着疑问,而接下来要说的话多少也含有内心的疑惑无法释怀而感到焦躁的成分。但他个人的感受并不重要——重点是,这句话他非得告知他的主君不可。

「战姬大人,不用我提醒,您知道我在这座宫里任职,是始自前一位战姬大人的时代。」

这句话让伊莉莎维塔蹙起了眉头,但她的臣子仍接着开口:

「我知道作为一名统治者,心里一定藏着无法对任何臣民吐露的秘密。因此,我不要求您对属下坦白。不过,希望战姬大人不要忘记,包含属下在内的所有臣子,都是为了战姬大人而存在的。」

伊莉莎维塔带着惊讶的表情,凝视着眼前低头行礼的老文官。红发战姬也放松了紧绷的表情,展露微笑。

「谢谢你,拉扎尔。」

这次行礼之后,这位白发的老文官真的离开了主君的寝室。这一连串的事件让他身心俱疲,但他伸了一个懒腰,仍迈步向前走了出去。他所服侍的君主远比他年轻,作为一名臣子,不能在这么一位主君面前表现出懦弱的一面。

——现在刻不容缓必须处理的问题还是……

拉扎尔的心里泛起苦意。他心想,作为公国的骑士却忽然出手袭击其主和乌鲁斯,这件事有必要想个办法处理掉。

毕竟没有战争,却因为公国领主一个人的私事起了冲突,而且一死就是十五人。尽管这件事眼下还瞒得了几天,但迟早会走漏消息。而就算宣称他们是被龙所杀,会有多少人相信也是个大问题……

拉扎尔最担心的,还是那几名骑士是因为伊莉莎维塔对于乌鲁斯过于倾心,因而想取乌鲁斯性命的这个消息流出去。

对事实有兴趣的人永远是少数。多数人只要听到投其所好的流言蜚语就能得到满足……长期待在公宫的拉扎尔对此非常清楚。

——其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唯独损及战姬大人名誉的结果,说什么都得避免。

这位老臣认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得先制造一个更容易为大众所接受的剧本,并且散布出去。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刻意将问题指向乌鲁斯与这十五名骑士之间的私人恩怨,但这个说法就实际情况而言,却会显得很不自然。毕竟乌鲁斯擅长的是弓箭,要是同时面对十五名骑士,他绝对没有胜算。

——再说,这么一来,乌鲁斯也不可能继续再待在路伯修了……

乌鲁斯在路伯修生活的这几十天内,公宫里没有人把他当成自己人。因此,拉扎尔所想的这个说法一旦成立,舆论会倾向支持哪一方可说是不言自明。

这位老臣心想,他制造出来的说法绝不能让丧命骑士的遗族和公宫内的官员们,以及职员对他们的主君和乌鲁斯产生反感。

「不过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得把乌鲁斯舍弃掉呀。」

他下定决心,要是情况失控,致使群众的批判方向指向伊莉莎维塔,那么他就要设法让乌鲁斯成为挡箭牌。

伊莉莎维塔一定无法狠下心做出决定,而那姆想必也会有所犹豫。因此,这个责任非得由他扛下来不可。拉扎尔不讨厌乌鲁斯,但若是为了伊莉莎维塔,必须牺牲这位暗红色头发的青年,这位老臣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可能的话,我当然不乐见这个情况发生,但……乌鲁斯真的还活着吗?如果他还活着,他现在人又在哪里呢……

拉扎尔将这番思考与烦恼深埋心里,不露于脸上,迈步走在公宫内的走廊。

当所有人退出了寝室,伊莉莎维塔这才一个人躺到房间里挂着纱帐的床铺上。

身为战姬在臣子面前必须表现出来的威严,此时已然从她的脸上消失。现在的她看来就只是一个脸上写满了疲惫的少女。

「——要用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真是麻烦至极的事。」

她想起前一刻拉扎尔脱口说出的那句话,心里便不由得一阵揪痛。

而她之所以在整个事发经过的叙述之中抽掉芭芭·雅加的存在,固然是她认为说了拉扎尔和那姆也不会相信,反而只会让他们脑中一片混乱——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亲手除掉芭芭·雅加,这位拥有一对异彩虹瞳的战姬眼中仍旧充满了坚毅的斗志。

至于另外的一个原因是……她微微扭动了颈子,将那一对左眼右眼呈现不同眸色的眼珠移向右臂,眼神中流露出畏惧、气愤和懊悔的情绪。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右臂的秘密。

当她得到这股力量的当下,这股来历不明的力量让她感到害怕。

然而,若要说这股力量对她完全没有助益,那倒也不尽然。

因为无论是之前与莱德梅里兹的战姬,艾莲——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交手的时候,或是与托尔巴兰那样的魔物交手,她都相当仰赖右手的力量;尤其是面对艾莲的时候,伊莉莎维塔甚至有信心只靠右手的强大威力,便足以让她立于不败。

然而,她从没想过这股力量竟是如此令人忌惮。

她曾经一度想要砍断这只右手,但最后还是作罢。毕竟这么做不能保证她一定能够从这个诅咒之中解放。而要是这股力量在砍断右手之后转移到左手上,她甚至连能挑战芭芭·雅加的机会都会失去。

此时,她的右手不自觉地伸向挂在腰上的龙具。这个动作让她恍然回神,赶紧转以左手抓住那把短鞭·雷涡。

——话说回来,为什么芭芭·雅加这时候却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呢?

伊莉莎维塔心想,若是对方想要杀掉她,在她遍体鳞伤、精疲力竭的时候,应该是最好的机会才对。但那只以老妇作为外型的魔物,却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昨晚她在神殿附近的村落中,整夜没有阖眼,等天亮回到公宫的路上,这名红发战姬心里始终怀抱着不安。

她总是担心对方会如同操控她手下的骑士一样,再以操控村民和公宫的士兵的方式袭击她,这让她丝毫不敢松懈。

其实现在也是。明明她已经疲惫不堪,就算立刻陷入昏睡都不奇怪,但意识却极为清醒,情绪显得相当亢奋,仿佛随时准备应付破门而入的敌人。

而她虽然带着对人如此严重的戒心,却仍不惜绕到神殿附近的村落一趟,并且事后再回到这座公宫,这是因为她始终保有她是路伯修公国领主的——战姬的意识。

她无法不凭吊那些可怜的骑士们,也不能避着那姆和拉扎尔。甚至,若他们被那个老婆婆魔物操控,她也做好了亲手肃清的觉悟。

所幸目前还没发生这种事。

难道是因为在地道的战斗中,自己给了敌人一击的缘故?虽然那一击没救下乌鲁斯,但当时她使出的龙技确实传来了击中敌人的手感。尽管太过乐观的思考方式非常危险,但也许芭芭·雅加也受了重伤,尚未痊愈……

——我一定要亲手葬送掉那头魔物。

伊莉莎维塔之所以下令要拉扎尔派人调查供奉芭芭·雅加的荒废神殿,为的就是这个。毕竟她无从得知对方目前的下落,那么只有从现有的线索一一去找了。

而她没有派遣那姆代为处理这件事,原因是这位老文官更适合这个任务。而且,要她拜托那姆,她也实在难以启齿。

之前与海盗交战的一役之中,那姆也亲眼目睹了白鬼托尔巴兰。

当然,由于当时那艘海盗旗舰上只有伊莉莎维塔和莎夏加上托尔巴兰三人,因此那姆绝不可能知道当时伊莉莎维塔和托尔巴兰交手时所说过的话。

就算那姆的耳朵再好,也不可能在剑戟交错的碰撞声中听到伊莉莎维塔和托尔巴兰之间的对谈。但就算如此,她还是无法开口委托那姆处理这件事。

忽然间,视线角落泛出微光。左手紧握的黑鞭释放出了浅浅的光芒,仿佛在鼓舞她一般。

沃利兹夫以无声的微光告诉它的主人——雷涡的闪姬,要她先好好让身体休息一下。伊莉莎维塔领会了沃利兹夫想要传达的意念,扬起嘴角嗤嗤地笑了一声。

「谢谢你,那我就先睡一下吧。」

她轻轻阖眼。若是危机真的显现,那么雷涡应该会马上通知她。而既然敌人没有任何行动,那么现在与其胡思乱想,更应该先好好睡一觉才对。

——乌鲁斯……你一定要平安呀。

不多时,伊莉莎维塔便带着浅浅的鼾息陷入沉眠。

这是一处排拒了任何光线,一切全浸在漆黑之中的房间。

干涩的空气中有两幢人影。其一是一名身穿黑色斗斗篷,身形矮小的老人。他坐在不怎么宽敞的房间中央,没有任何动作。其双眼紧闭,仿佛正在沉思,抑或者正处于深眠。

另一人是中等身材的青年。他以一块绿色的布料缠住一头黑色短发,布尾垂在肩上,穿着一身厚重的衣装,而衣领和袖口镶着皮草。

他左手抓着一个小皮囊倚在墙上,不时以右手探进皮囊中取出内容物,面带笑容地将东西放进嘴里。

他咬的是金币。但金币在他嘴里却像是饼干一样,轻松在他齿间嚼碎,被他吞进肚里。

老人的名字是多勒卡伐克,而青年的名字叫做渥加诺伊。两人外貌看来与常人无异,实则不然。而若要问他们为何乔装人类,那是因为现在这片土地上人类文明兴盛,这身模样相对便于行事。

「找到了吗?」

渥加诺伊一边吞咽金币,一边对着多勒卡伐克开口询问。但这个有着老人外型的非人生物却没有回话。渥加诺伊耸耸肩,又从皮囊中取出一枚金币。

忽然间,这个没有空气流通的空间刮起一阵涡流。

青年立刻将金币扔进嘴里,同时将视线聚焦到这道气旋的中心。而老人也瞪大了眼睛做出同样反应。

两人的视线交会之处,黑暗猛然向外迸开,一幢黑影从中涌现——是一名身上罩着一件连帽的黑色袍子,手上提着一把粗陋扫帚的矮小老妇。

她身上的袍子下摆仿佛遭到粗鲁的撕扯般,呈破碎不整齐的条状,扫帚仿佛被猛兽咬过一般,帚头凌乱不堪。帽头底下的脸孔传来紊乱急促的呼吸。

「——这是怎样?」

渥加诺伊瞪大了眼睛,望向蹲在地板上的老妇。多勒卡伐克没有开口,但眼中却显露出惊讶的神色。

「雅加婆婆,你也被打得太惨了吧?」

渥加诺伊歪着嘴对着眼前的老妇——芭芭·雅加发出了讪笑。芭芭·雅加没有回话,而是专心调整自己的呼吸。

在数了二十的时间之后,老妇起身。渥加诺伊见状,马上摆出警戒的态势。他知道芭芭·雅加恢复元气之后,肯定会毫不留情地举起扫帚打他。

然而,眼前的老妇却只是凶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便抱着扫帚坐到地上。她搔着那一副鹰钩鼻说:

「唉呀呀,如你看到的,我这次真的无话可说啦。」

渥加诺伊对她这样的反应感到意外,随即开口询问:

「这次的雷涡之主有这么凶悍吗?」

听到这声询问,老婆婆魔物从压得低低的帽檐底下扫出锐利的视线,对着两名同伴说:

「——有『弓』在。」

瞬间,惊愕有如浪涛一般,无声地席卷了整片漆黑的空间。渥加诺伊手中的皮囊差点没抓稳掉到地上,而多勒卡伐克也冷不防整个人抖了一下。

「『弓』不是沉在海里了吗?」

「我知道『弓』一定还活着……不过没想到他人竟然就在路伯修呀。」

青年的声音略带惊讶,而老人的嘴角则扬起看似感叹的浅笑。等到两人的反应平静下来之后,芭芭·雅加对多勒卡伐克低头道了歉。

「抱歉,多勒卡伐克,跟你借来的龙死了。」

老妇魔物在神殿地底放出双头龙攻击乌鲁斯和伊莉莎维塔,而多勒卡伐克则是龙的主人。要是没有乌鲁斯,那只双头龙肯定早就把伊莉莎维塔吞掉了。

然而,多勒卡伐克带着一张没有夹带任何情绪的脸庞回了话:

「那倒不会。能够得知『弓』还活着,而且人在路伯修,这样的收获已经足够了。不过,芭芭·雅加,你一直到受了这么重的伤才发现是『弓』呢。」

「这就是问题了。那家伙完全没有显露出原本的气息,直到他打倒双头龙之前,我都还以为他只是个普通人……不对,也许他没有作为『弓』的记忆也不一定。」

「话说,你没把『弓』带来呀。」

听到渥加诺伊这么问,芭芭·雅加不快地哼了一声。

「我原本是有打算要这么做,不过却被『鞭』妨碍……『弓』现在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这真是可惜了。」

渥加诺伊尽管嘴里这么说,但语气中却丝毫没有任何惋惜之意。他从皮囊中抓出一枚新的金币往空中抛了起来,随后仰头张大了嘴,准备张口接住这枚自空中落下的金币。

然而,就在金币落入他口中的前一刻,他却瞪大了眼睛,以飞快的动作伸手拦接住了金币。

「不要这样玩我好吗?真是够了,你这老太婆也真是让人一点都大意不得。」

渥加诺伊啐了一口张开右手。躺在掌中的不是原本的金币,而是一枚旧铜币。是芭芭·雅加在渥加诺伊抛出金币时迅速偷换掉的。这名老妇魔物颇为刻意地别过头,作势专注地整理她的扫帚。

多勒卡伐克丝毫不介意两名同伴之间的斗嘴,他开口问道: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芭芭·雅加?」

对此,芭芭·雅加停下整理扫帚的手回了话:

「先养伤,然后我要杀了『鞭』。要把『弓』掳回来是之后的事——还有,我刚刚说过,『弓』的状况有蹊跷。我想再观察一阵子。」

「你要杀掉雷涡之主呀。亏我还想应该能再享受一阵子的呢。」

渥加诺伊带着颇为意外的反应低头凝视着芭芭·雅加。

「我原本也这么打算的啦。不过毕竟『弓』就在附近,要杀也得观察个几天。」

这位老妇魔物轻轻拍了一下扫帚。同时,直到前一刻看起来都还像是一堆稻草的扫帚头,在转瞬间便恢复整齐。

她对此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转头望向身旁的青年和老人。

「多勒卡伐克、渥加诺伊,你们又怎么打算呢?」

「只要你找到『弓』,我就会出手帮忙。毕竟与战姬为敌可是没完没了,太麻烦了。」

金币似乎吃光了。渥加诺伊将皮囊倒过来晃了两下,开口回了话。这时,多勒卡伐克再次闭起了眼睛。

「我正在找东西,现在还没办法顾及其他事情。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处理。」

「这样好吗?毕竟我和你对『弓』的想法,可是有微妙的不同呀。」

芭芭·雅加凝视着这位老人,像是要强迫多勒卡伐克表态似地。但他闭着眼睛沉稳地回了话:

「芭芭·雅加,我的想法一直以来都未曾改变。所以你不用顾忌。」

「——好,那就到时候再见吧。」

芭芭·雅加挥了一下扫帚。密闭黑暗空间中再次出现一道气旋,微微拨弄着多勒卡伐克的斗篷衣摆。

随后,这名老妇魔物就在气流静止之前消失在这片空气中。

若要说吉斯塔特王国波尔斯的领主,奥格尔特·卡萨柯夫有多讨厌伊莉莎维塔·法米那,那么整个国内的贵族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尽管拥有『银闪的风姬』之称的艾莲也因为种种缘故,对伊莉莎维塔怀抱着敌意,但就连这位战姬也绝对没有像卡萨柯夫如此仇视雷涡的闪姬。

拥有伯爵爵位的卡萨柯夫时年三十五,有着一头褐色短发,以及遍布脸颊和下颚的茂密络腮胡。他的身材魁梧,肩膀很宽,肌肉也相当结实,搭配他那副锐利的眼神,给人一种精焊而充满魄力的印象。

事实上,在他继承爵位和领地之前,一直都是一名声威远播的战士。他擅长的武器不是剑也不是枪,而是战锤。卡萨柯夫以他强健的臂力祭出的战锤能够破盔陷甲,裂肉断骨。

他总是挥舞着战锤领军冲锋陷阵,并拥有『血腥的卡萨柯夫』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别称。

他之所以对伊莉莎维塔感到厌恶有几个原因,其中最大的问题,出在这位战姬脸上那一对彼此颜色迥异的双眸——卡萨柯夫对于伊莉莎维塔的『异彩虹瞳』怀抱有强烈的厌恶感。这种厌恶感也许可以说是基于迷信而产生生理上的恐惧和忌讳。

过去卡萨柯夫曾在视察领地的时候,于领地内一处村落见过一名同样拥有异彩虹瞳的女孩。

「这是邪恶的精灵诅咒。不然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天生拥有这种可怕的眼睛?」

这名身材壮硕的波尔斯伯爵吐出这句话之后,当下就想动手杀掉那个女孩。但一旁的随从却想尽办法说服主君罢手,让他只好收起手上拔出的剑——而这件事却没有就此结束。

「我不杀她,但你们要帮我把她跟她的家人全都当成奴隶卖掉。」

卡萨柯夫表现出一副若是只将这女孩赶出领地还不足以泄愤的态度,但他的随从也已经不敢再加以制止。而事情发生在这个小村落里,更是让他们无可奈何。

这件事酿成了一起不小的骚动,但国王维克特却没有对此发表意见。

在吉斯塔特王国之中,贵族拥有其封地内的自治权。因此,领地里的一切均属于领主所有。只要不对国家造成危害,王族无法介入各领地内的政策与管理。

不过,据说维克特国王在这女孩和她的家人离开吉斯塔特王国之前,悄悄将他们接过来,让这家人移住到某一名贵族的领地内。关于这点,维克特王始终三缄其口,因此事实真伪也难以确认。

总之,对于这起事件,尽管有许多人无法接受卡萨柯夫的行为,但亦有不少人表示赞同。例如这位伯爵的友人——伊莉莎维塔的父亲,罗吉翁·阿伯特就是其一。

然而,事件过后不久,罗吉翁就犯下罪行企图逃亡,因而遭到艾莲制裁。然而,比起这位银发战姬,卡萨柯夫却更厌恶伊莉莎维塔。

「罗吉翁犯罪遭诛是自作自受。不过他之所以犯下这个罪行,问题难道不是出在他女儿的异彩虹瞳所引起的吗?」

听到他荒唐的看法,众人难表认同,但这位波尔斯伯爵却对于自己这样的说法深信不疑。

对于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说,真正让他觉得厌恶的不是拥有异彩虹瞳的战姬,否则要他绝对无法接受自己的领地与路伯修相邻这件事。

「我在前一代战姬的时代可从没有觉得这么生气过。」

这样的情绪在近期更是猛然爆发。

比多格修的公爵,伊尔达·克鲁堤斯原本欲发兵征讨尤金·舍巴林伯爵,但其军势却被艾莲和伊莉莎维塔挡下。

吉斯塔特王国北部所有拥有领地的贵族,几乎都与伊尔达公爵过从甚密,卡萨柯夫也是其一。但他看待这位伊尔达公爵时,心理上却是相当复杂的。

卡萨柯夫三十五岁,而伊尔达三十四岁,两人属于同一个世代,彼此的领地距离不远,这些原因导致卡萨柯夫一直以来都不得不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然而,两人之间的成就却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首先,伊尔达是公爵,拥有广大的比多格修这块领地。而卡萨柯夫是伯爵,受封的波尔斯只有比多格修的一半大小;尽管波尔斯在吉斯塔特王国北部也是丰饶的土地,但终究无法和比多格修相提并论。

另外,伊尔达拥有王位继承权,而卡萨柯夫则没有。

以上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因此对卡萨柯夫来说,他总是期许自己能在其他方面胜过伊尔达。而他之所以选择以战锤当作武器,也是因为他在剑术和枪术方面的造诣完全比不上伊尔达。

其后,卡萨柯夫在战场上立下了宏伟的战功,甚至还得到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别称。

然而,伊尔达在战场上丰硕的战果同样也不落人后。一方面伊尔达本身就是一名杰出的剑士,加上他有优秀的指挥能力,在部队中也得到将士们的信赖。因此,周围的人的赞赏总是凝聚在伊尔达这人的身上。

卡萨柯夫当然也是赞赏者之一。不过他的赞赏背后总是伴随着内心的苦涩。

而也正因为他对伊尔达怀有这样难解的情结,使他在听闻伊尔达败给伊莉莎维塔之后,更是感到焦躁不已。

「听说伊尔达卿是因为他的侍从遭到毒杀而发兵的是吗?出兵讨伐如此卑劣之人,为什么会遭到阻挠?而且还是那个肮脏的异彩虹瞳女人!」

他的所有情绪全都集中在这句话的最后,并且认真思考是不是该举兵攻打路伯修。

一如前述,卡萨柯夫的领地波尔斯正巧就与路伯修公国接壤。因此他攻打路伯修不是这么困难的事。另外,在这种情况下拥有资格介入仲裁的伊尔达公爵,又因为患罪而无法离开王都席雷吉亚。

而除了伊尔达公爵之外,其他有能力介入仲裁的人,就只剩下莱格尼察和奥斯特罗德两公国的战姬了。但莱格尼察公国在失去亚莉莎德拉·阿尔夏芬之后,目前仍缺乏战姬领导。

而奥斯待罗德的战姬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尽管拥有『虚影的幻姬』的称号,但身体虚弱,应该不至于积极介入这场内战。再说,奥斯特罗德公国与路伯修公国和波尔斯之间有一段距离,卡萨柯夫只要在对方的部队赶到之前把伊莉莎维塔收拾掉即可。

然而,思索到这里,这位伯爵犹豫了。

他作为波尔斯的领主,怎么说也不能因为讨厌一个人而发兵。更何况这个对象还是吉斯塔特王国七位战姬的其中一位。而他也知道异彩虹瞳在路伯修不被视为异端。

以上诸多要素加起来,引发了卡萨柯夫对伊莉莎维塔这个人单方面的怒火,让他处在这个情绪下度过了整个冬天。

而就在这时候,一名男子忽然造访。

「——麦亚·裘里纳?」

听到忽然来访的这名访客的名字,卡萨柯夫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他从没听过这个人。告知主君访客到来的下仆,接着也随即递出了一封信函。

「这是那位麦亚卿给伯爵您的信。说是比多格修公爵阁下写的介绍信。」

卡萨柯夫听到这句话,颇为诧异地接过信函,确认了信上的封蜡。确实是比多格修公爵家的印玺没错。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封蜡,摊开了内缄的信件。

「这确实是公爵阁下的笔迹没错。」

这名访客既然是伊尔达·克鲁堤斯公爵介绍来的,那么卡萨柯夫可不能不见他了。于是卡萨柯夫命令下仆请访客到会客室等候,接着便在整理了仪容之后赶去。

那是一名身形矮小的访客。

从他的容貌看来大约四十岁,但体格却像个十四、五岁的青少年。从那一身贵族般华美的衣装底下伸出来的四肢看来细瘦。他的顶上无毛,有着一对沉重的厚眼睑,让眼睛细得甚至看不出来他到底有没有睁眼。

卡萨柯夫低头看着这名访客,心想这人看起来实在令人觉得不舒服。

「卡萨柯夫大人,在下名叫麦亚·裘里纳,很荣幸见到您。」

访客报上姓名,彬彬有礼地对着卡萨柯夫低头问候。而卡萨柯夫则昂然地点头回应。

会客室内的暖炉里燃烧着熊熊火光,烘暖了整间会客室。

大理石制的小桌上摆了两杯盛满葡萄酒的银杯。

「请容我失礼,但我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就连比多格修公爵阁下的介绍信里面也没写什么关于你的事。请问你是在怎么样的因缘际会之下认识公爵阁下的呢?」

卡萨柯夫以他一贯的行事作风直言不讳地开口询问。然而,这位访客——麦亚却丝毫不觉得被冒犯,扬起嘴角带了点自嘲之意笑说:

「卡萨柯夫大人,您不认识在下一点都不奇怪。在下虽是比多格修公爵阁下的远亲,但没有爵位也没有封地,更与王宫内的显要官职无缘,只是个有名无实的贵族呀。」

「喔,那你找我有什么事?」

卡萨柯夫板起脸了脸说。这个麦亚看来不像是来谋职的,毕竟如果是的话,伊尔达公爵的介绍信上应该会写。因此卡萨柯夫实在猜不透这名访客找他究竟有什么事。

「伯爵阁下……」

这时候,麦亚挺出上身提起目光,带着恳切的眼神凝视着卡萨柯夫。

「请容在下向您确认,关于在下的来意,公爵阁下的介绍信上一句话都没有提到吗?」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奇怪。而麦亚看到卡萨柯夫摇头的反应后,仿佛觉得安心似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压低了音量,仿佛要谈论一件大事地开了口:

「在下想请阁下出兵。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至少能有两千兵马。」

「喔。」

卡萨柯夫一时之间只挤得出这样的回应。

「这一带最近没有听闻有什么纷争,你要我出兵做什么?」

「在下想请阁下帮忙救人。」

麦亚带着严肃的语气回完话,随后便将目光移开,挪到暖炉中的火焰上。

「阁下您有听说过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这个布琉努人吗?」

「有听说过,是莱德梅里兹公国的客将吧。」

卡萨柯夫根据传闻,得知这人是从逆臣手中拯救公主,并且终结了布琉努王国内乱的年轻英雄。而麦亚听到他的回话也点点头。

「他人现在被囚禁在路伯修公国。」

麦亚的话简略归纳起来如下——

夏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接到维克特国王陛下的密令,跨海前赴亚斯瓦尔王国。

当他完成密令准备回国时,却在路上被路伯修的伊莉莎维塔逮住,为了将他用于政治目的而囚禁于路伯修。

「路伯修的战姬怀着强大的野心,想进一步提升自己在王国北部的影响力。对她来说,奥斯特罗德公国的战姬现在身子虚弱;莱格尼察公国还未选出新的战姬,想必现在正是行动的好机会。」

这番话让卡萨柯夫听了瘪嘴陷入沉默。他这样的反应,似乎让麦亚觉得卡萨柯夫希望他继续说下去,因而接着开又再口:

「日前路伯修的战姬扳倒了比多格修公爵阁下的军队,当时她为的也是这个目的——当然,她是受了陛下的命令而出兵没错,不过表现出来的行动却无比积极,丝毫没有说服公爵阁下退兵的打算。」

麦亚面不改色地扯了谎。伊莉莎维塔是试着说服伊尔达却遭到拒绝才决心一战的。然而,这点卡萨柯夫并不知道。

这位波尔斯伯爵没有开口,但血潮却在怒火中窜上了脸颊。而麦亚似乎也观察到了这点,仍维持着原先的态度继续说:

「回到原先的话题——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被囚于路伯修这件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毕竟我国的战姬出手伤害了他国的英雄,这件事要是流传开来,对我国与布琉努王国之间的关系肯定是极为严重的伤害。因此,国王陛下希望能够秘密解决这件事。」

「这是陛下的意思……?」

直到这时,卡萨柯夫才终于开口。而麦亚则是表现出有些装模作样的姿态点点头。

「在下之所以前来拜会,就是为了传达陛下的旨意。毕竟像在下这般没有社经地位的人,就算来到阁下面前,也不会有人认为谈论的会是什么重要的话题。大概顶多就是要钱吧。」

这话听在卡萨柯夫耳中觉得颇有说服力。毕竟当他听闻麦亚来访时就是这么以为的。

「公爵阁下非常信赖卡萨柯夫伯爵阁下,打从心底认为要是自己分不开身而有要事要找人代劳,这人非波尔斯伯爵阁下您不可。」

麦亚接着又是一句话颇具煽动性的言词,但卡萨柯夫尽管觉得内心滚烫,却也对此感到怀疑地蹙起眉头。

对他来说,这样的说法实在太过唐突。他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更值得信赖的情报。

「不过,你说那位冯伦卿被囚的事是真的吗?毕竟要动员两千兵马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要是出了兵却发现根本是一场误会,那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关于这点,与其在下说破嘴,不如由伯爵阁下您自行派人调查吧。」

麦亚简短回了话之后接着继续说:

「您可以看看路伯修的公宫近期是否有新的雇员,而这人的特征是否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彼此吻合。」

「你说雇员?」

「这是路伯修的战姬为了安抚身边的人所做的安排。当然,也是为了不让冯伦伯爵逃跑。」

说完,隔了一拍之后,麦亚才又缓缓开口:

「卡萨柯夫伯爵阁下,要是您成功拯救冯伦伯爵,您就是我国北方最有威严的人了。毕竟比多格修公爵殿下因为出兵而留了污点……」

这句话非常确实地挑起了卡萨柯夫的自尊心。能在王国北境拥有超越伊尔达公爵的影响力,这样的机会实在充满了诱惑。而且,要是放掉了这个机会,肯定不会再有下次。

然而,卡萨柯夫还是犹豫了。他无法即刻做出决定。

而就在他想开口要麦亚给他一点时间考虑的时候,对方却先一步开了口:

「如果伯爵阁下说什么都不愿意配合的话,那也没办法了。在下只好拜托其他人帮忙。不过想必国王陛下跟公爵阁下都会感到相当失望吧。毕竟在他们心里,『血腥的卡萨柯夫』应该是个能够不畏战姬的威名挺身而出的勇士才对。」

这句话让卡萨柯夫忍不住挑起了眉毛。他无法忽视这句话。

「你不要误会,战姬对我来说根本不足为惧——好吧,我马上就派人去调查你说的那位冯伦伯爵人是不是真的就在路伯修。只要这是事实,我就率领两千兵马攻打路伯修。」

听到这位波尔斯伯爵这么说,麦亚脸上短暂地扬起了微笑,但卡萨柯夫没有察觉。因为这位访客已经先一步摆出恭敬的姿态对他低下了头。

「陛下交代,若是情况紧急,您可以杀掉路伯修的战姬无妨。但我国的战姬拥有何等强大的实力,这点应该不需要在下提醒,请伯爵阁下千万小心。再说,路伯修战姬的那一对异彩虹瞳会带来什么样的灾祸,实在是无法预料。」

麦亚再开口时刻意强调了『异彩虹瞳』这四个字,意图煽动卡萨柯夫的负面观感。

麦亚辞别了卡萨柯夫宅邸,走在路上微微呼了一口气。随后仿佛工作告一段落般扭了扭脖子。

「真是个小角色。相较之下,泰纳帝、法隆,还有玻德瓦摆弄起来还有趣得多。」

麦亚·裘里纳是个假名。而出自比多格修公爵的介绍信也是伪造的。

他真正的名字叫做嘉奴隆——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

他几天前人还待在奥斯特罗德公国,叨扰着战姬凡伦蒂娜。但现在则为了某个目的而来到这里。

「看他那个样子,应该是肯定会出兵了。等这件事结束就回到布琉努去吧。毕竟葛雷亚斯持那边应该也有不少进展才对。」

嘉奴隆抬头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自言自语着。口中提到的葛雷亚斯特侯爵是他的心腹,去年当他于布琉努王国内乱销声匿迹之时,这人也跟在他的身边。而这个葛雷亚斯特现在则应该潜伏在布琉努王国南部暗中谋事。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奥斯特罗德公国的战姬,倒是比想像中来得棘手。」

嘉奴隆边走边说:

「是不是应该杀掉她算了呢……」

但他随后摇摇头,甩开了这样的想法。尽管对他而言,凡伦蒂娜没有半分作为女性该有的魅力,但她为了成就野心,甚至不惜煽动内乱,这名战姬的行事作风倒是挺合他的胃口的。

在嘉奴隆眼中,凡伦蒂娜不是能够合作的伙伴。同时,若是哪天双方处于敌对立场,嘉奴隆也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她。但对于这名战姬,嘉奴隆认为暂时还可以放任她自由行动一阵子。

「让她收留了一年,现在就还她一个人情吧……」

带着这声自以为是的呢喃,他一步步缓缓穿过城下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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