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乌鲁斯(1/2)
乌鲁斯与达马德茫然地站在一处断崖前方,带着困扰的表情凝望着三十阿尔昔(约三十公尺)外的断崖彼岸。
对岸的崖边垂挂着残破的吊桥。
两人天亮时出发,大约走了半刻钟左右的时间穿出森林,来到这里。
他们站在悬崖边,小心地探头望向断崖下方,同样也看到和彼岸一样的吊桥挂在崖壁上。看来吊桥的绳子是断在吊桥中央而崩塌的。
断崖下方是一条结冻的河川。
「看来我们只能绕路了。」
听到达马德带着一副不耐的语气这么说,乌鲁斯歪着头——他现在腰上挂着剑,背上背着一捆木材。这捆木材昨晚放在营火旁烘干,相当易燃。是达马德要他多少帮忙分担一点行李而要他扛的。
「不过这个断崖不是很高耶,河川也冻结了。我们不能直接攀下断崖,穿过河面,直接到对岸去吗?」
这座断崖目测大概五、六阿尔昔高。尽管崖面是垂直的,但其实有很多地方可以用手脚攀行。
然而,达马德却颇为嫌弃地摇摇头。
「河面虽然结冻了,但不能保证一定就能踩着走过去。要是走到一半冰裂了掉到水里,那可是会死人的。」
「那我们试试看吧。」
乌鲁斯左顾右盼,随后抱了一块一颗人头大的石头走回崖边,朝着下方的河川扔了下去。
石头落在结冰的河面发出一声浑厚的撞击声,在河面滚了几圈。乌鲁斯笑着望向达马德。
「你看,没问题啦。」
「一点也不。你刚刚扔那颗石头,搞不好就让冰面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裂开了。」
看到达马德如此顽固地拒绝,乌鲁斯忍不住带着傻眼的眼神看着他。随后脑中浮现一个揣测性的想法,遂面露坏心眼的微笑,开口对着他问:
「你不会是害怕吧?」
「我怎么可能害怕。」
这声询问让眼前的墨吉涅青年板起脸赶紧反驳。然而,下一刻他也即时恢复冷静,作势咳了一声,带着说教般的语气说:
「我国有句古话说:『走在冰层上面的人全都是呆子』。」
「这句话也说得太直白了吧。」
「毕竟每年冬天都会有笨小鬼在结冰的河川上乱跑,跑到河面的冰块碎了,掉进河里呀。上了年纪的男人每年还会打赌看看今年是谁先掉下去呢——走了啦。」
达马德沿着崖边边走边说。乌鲁斯只好跟在他的身后,听着他的碎念。
墨吉涅的冬天很短,相较于四周的其他国家也不算冷。当然,墨吉涅也会下雪,也会有凛冽的寒风,但真的冷起来的,其实也没几天。跟一到冬季就完全埋没在雪堆之中的吉斯塔特王国相比,可说是小巫见大巫。
在这样的墨吉涅王国,河川跟湖面即使结冰也只有表面薄薄一层。因此,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达马德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想在冬天穿过结冰的水面。
「总之你就是怕吧。」
「我这是小心谨慎。」
听到达马德这么说,乌鲁斯也不再取笑他。
想想,就算河面的冰冻得结实,走起来安全,但河川的两侧都是断崖,走在上面要是像昨天一样遇上强盗,那可是无处可躲的。就这点而言,也许像达马德一样谨慎一点并没有错,就算多绕一点路,也不应该冒这个风险。
再说,乌鲁斯的身体状态还没有复原。他的身上仍有浓浓的倦怠感,用手贴着额头,也可以感觉到身体仍微微发烫。因此,现在还是不要过度勉强自己来得好。
「距离我们抵达公宫大概还需要多久?」
听到乌鲁斯这么问,达马德从行李袋中取出地图。
「我们沿着河川北上,就可以找到地方过河,然后在河川彼岸再循着河岸南下……抵达公宫应该是明天中午左右吧。」
「这样会让我的主人担心呀……」
「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们又不像老鹰一样可以在天空飞——别担心,你那位主人只要看到你活着回去,就会开心得喜极而泣,所以你可千万小心别感冒了。我可不想被你传染。」
今天的天候一改昨天的阴郁,忽然间完全放晴了。温度不至于说冷,四周也感觉不到有猛兽活动。两人沿着河岸前进,偶尔闲聊些有的没的打发时间——当然,乌鲁斯话不多,多半都是达马德一个人叨念个没完。
「来到吉斯塔持王国后,最让我觉得惊讶的还是这里的天气怎么这么冷。让我甚至觉得,我们人类只要有那个意愿,不管什么地方都能住呀。」
「墨吉涅有这么温暖吗?不也会下雪?」
「就算下雪,平地再冷也鲜少积雪超过一天。虽然境内也有终年积雪的高山,但那都只是王宫贵族为了避暑而去的,就连猎人都不会进去。」
对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旅行的达马德来说,尽管再多大概也不过两天,但有人陪在身边的感觉似乎让他觉得新鲜。走在身边的明明是昨天还拔剑相向的对手,但今天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让他带着轻松的姿态不断开口攀谈。
至于乌鲁斯,尽管有昨天的那一场意外,但他也不想和达马德打冷战,进而制造出尴尬的气氛。更遑论现在回到公宫又要多花上一天路程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加上两人年纪相近,因此还满能搭得上话的。
「我是贫穷农家的四男。」
「四男?」
看到乌鲁斯瞪大了眼睛显露出惊讶的反应,达马德笑着说:
「穷人家的小孩子都生得很多呀。我家虽然有一片大麦田,不过田地是由家里的大哥继承;二哥、三哥什么都没分到,顶多就是帮忙大哥工作,家里有余裕才会拨一些给他们。」
「所以你才会从军吗?」
农家子弟除了长子之外,求生手段其实相当有限。
要不是帮忙长子下田,然后靠着打猎、钓鱼勉强糊口之外,就是在村长的许可之下自行开辟田地。再不然就是从军或加入佣兵团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当然也不要想结婚了。毕竟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温饱都是问题,除非哪个女人喜好比较特殊,不然根本不可能看上这样的男人。
因此,农家的次男或三男多半都会从军,以期能有一获千金的机会。
然而,这样的人多半都是在初战时就被派到前线当肉盾,但也有一些人命比较硬,不仅活了下来,之后还立下一些战功。达马德就是一例。
「我的梦想是拥有一栋装满了黄金跟宝石的豪宅,并有数不尽的美女左拥右抱,还有聪明的奴隶可以帮我做好所有事。」
「奴隶?」
乌鲁斯不自觉地反刍吐出了这个词汇之后,他也即刻想到,墨吉涅王国还有奴隶制度。而达马德也稀松平常地——就像闲聊一般接着开口:
「说是说奴隶,但其实奴隶也有很多种。有人是靠着蛮力干活,但也有脑袋很好可以担任教师工作的奴隶;其他还有专门做饭的,也有园丁,若有了地位之后,好像还能有帮忙更衣的奴隶呢。」
「真难以想像……」
乌鲁斯心想,换个衣服还要特地让别人帮忙,这不是反而麻烦嘛。然而,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应该是因为他不是墨吉涅人。
随后,乌鲁斯也谈论起了自己的情况……他倒在海边,被一名邻近渔村的女孩救起,随后也遇见了伊莉莎维塔。
他避开伊莉莎维塔身上的异彩虹瞳不提,只说他使弓的技巧得到肯定,因此受雇于公宫内。这番话让达马德提起了兴趣。
「你可以展现一下你使弓的能力给我看吗?」
这位墨吉涅青年说完,便把自己身上的弓跟箭递给乌鲁斯。
「我刚好想在这里猎一顿饭来吃,不然抵达公宫——公都最快也是明天的事。」
「食物跟水都还有吗?」
暗红色头发的青年接过弓和箭问了一句。
他倒在森林里的时候,身上当然不可能有水跟食物,因此达马德分了一些给他。这名墨吉涅青年若是没有像个小心谨慎的旅行者一样多带些食物跟水,他恐怕根本不会提议要带乌鲁斯回公都。
「再撑个一天没有问题,所以现在一定要多弄到一些水跟肉品。」
达马德耸耸肩,凝望断崖底下结冻的河川说:
「水用火把冰跟雪溶掉就有。我们必须另外张罗的是肉品。」
「我可是大病初愈呀。」
乌鲁斯尽管嘴里这么说,但其实有一半是开玩笑的。毕竟之前吃的东西全都是达马德提供的,欠了人情就得还。
「我又没说你没打到猎物就不准回来,就半刻钟就好。如果你猎不到就换我来。」
「我知道了,我试试看。」
随后乌鲁斯猎到了一只鹌鹑跟一只野兔回来。
◎
马斯哈·罗达特等人离开留宿的荒废神殿时,天已经亮了。夜里飘的雪已经停歇,朝阳高高地挂在天空。
尽管阳光有些微弱,不是那么耀眼,但总是放晴了,这点让马斯哈觉得相当愉快。他们的目的地——路伯修公都已经近在咫尺。大概中午过后就可以抵达了。
「虽然我从没想过所有事情可以在莱德梅里兹解决,不过现在竟然穿过莱格尼察,来到了路伯修呀……这路途也真是太远了。」
马斯哈望向前方稀疏地长着几棵树的平原喃喃说着。
他今年五十六岁。矮小而结实的身躯包裹着厚厚的茶褐色外套,头顶上戴着镶了一根羽毛的帽子,腰上还挂着一把剑。外套内铺了一片厚厚的毛皮,活动起来不是很方便,但也多亏了这件外套,让他在开口呼出去就是白烟的寒冬之中仍能泰然处之。
马斯哈是布琉努王国北方领土奥德的领主,受封伯爵。以他的年纪其实差不多也该把爵位跟领地传给儿子隐居了,但目前看来时间可能还要延后好一阵子。
他现在受了蕾琪公主和宰相玻德瓦之托,正担任着相当于国策顾问的职位。
而当他听闻身为客将寄居于吉斯塔特王国的堤格尔意外坠海,目前行踪不明,随即为了确认这个传闻的真伪,造访了吉斯塔特王国,并且从莱德梅里兹公国的战姬——艾蕾欧诺拉·维尔塔利亚口中听到了详细的事发经过。
夏末,堤格尔以吉斯塔特王国的使者身分前往亚斯瓦尔王国。
他们完成任务准备返回吉斯塔特时,搭乘的船只遭到海龙袭击而坠海。
然而,这件事没有到此结束。
莱德梅里兹公国的银发战姬,之后竟在毫不相干的地点看到了堤格尔。
他在路伯修公国的战姬伊莉莎维塔身边,作为这位战姬的侍从。堤格尔丧失了记忆,以乌鲁斯之名生活。
乌鲁斯是堤格尔的父亲的名字。而马斯哈为了确认侍奉伊莉莎维塔的这名青年是否真是堤格尔,于是启程前往路伯修的公宫。
他不是一个人旅行,而是另外有两人同行。
「马斯哈卿,这边准备好了。」
其中一人开口呼唤,让马斯哈回头。那是一名有着浅金色头发的女孩,碧蓝的眼眸有如湖底般沉郁而清澈。她站在马斯哈的身后,身上穿着和马斯哈同样铺着厚毛皮内里的外套,腰上配着剑。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
她的表情冷淡,但这样的表情不代表她对马斯哈缺乏信赖。基本上,她对任何人都是这副模样。
这个女孩的名字叫做莉姆亚莉夏,关系亲密的人都叫她莉姆。她是艾莲的副官,也是艾莲最信赖的挚友。
莉姆身后有三头马匹。另一名少女——蒂塔跨坐在其中一匹马上。她是堤格尔的侍女。
蒂塔身上穿着一件褐色外套,头顶上戴着一顶帽子围着围巾。双手一对兔毛制的白色手套略显破旧。这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加上一张稚嫩的容貌,让她看来约莫只有十四、五岁,但其实她已经十六岁了。
蒂塔看着马斯哈,带着一张苍白的脸庞扬起了微笑。马斯哈轻抚着在漫长旅途折腾之下变得又干又硬的胡须,也回以了微笑。
当他们昨天在形同废墟的神殿休息时,蒂塔晕倒了。马斯哈和莉姆觉得她应该是受不了如此漫长的旅程,而过于疲惫。
「蒂塔,我们今天大概过了中午就会抵达公都了。你再忍耐一下。」
马斯哈开口替她打气。而这个女孩点头应了一声「好的」。带着一对栗色的双马尾轻轻晃荡地点点头。
马斯哈等人踏进路伯修公国的公都时,大概是中午过后不久。他们牵着三头马匹走在大街上。
「我原以为太阳升上天空会比较暖和些,但结果竟然没有。」
「是吗,我觉得已经满暖和了呢。」
马斯哈抬头凝望着天空嘟哝了一声。莉姆听了歪着头回应。
「喔,也许身为布琉努人的我,跟身为吉斯塔特人的莉姆亚莉夏大人耐寒的能力似乎不太一样呀。」
「跟性别、年龄不同也有关系吧。」
不论他们两人的感想如何,对路伯修公都的居民来说,这里的天气似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戴着帽子穿着外套的孩子们开心地在大街上跑来跑去,一对对情侣彼此相依地走着,还有好几名家庭主妇站在摊贩前谈笑着。
除此之外,摊贩紧紧相邻的大街上,每个店老板都扬起了宏亮的嗓音大声揽客。
「真不愧是公都,好热闹呀。」
蒂塔看到这样的景象,忍不住扬起嘴角笑了起来。看来她在进了公都之后疲惫紧绷的心情似乎已经得到舒缓。尽管脸上仍可以看出些许疲倦的神情,但一对茶色眼眸已经闪耀着开朗而明亮的光彩。看到她这副模样,马斯哈和莉姆这才终于觉得放下心来。
「蒂塔说的是真的呢。」莉姆说。
他们三人从莱德梅里兹公国出发,一路上经过不少城镇和村庄,但都没有这等活泼热闹的气息。
这条大街地上铺着石板,马车载着各式各样的货物来来往往。十字路口可以看到吟游诗人唱着诙谐的戏剧,还有小丑戏弄着路人,摊贩上摆着作为商品的各类食物、用木头雕刻出的人偶,还有玻璃工艺品。
就连莉姆也被这喧闹的景象夺去了目光。即使同为吉斯塔特境内,此地与她生活的莱德梅里兹还是大相径庭。
远方可以看到一座以灰色石砖砌成的大型宫殿,想必那就是公宫了吧。
那座宫殿的每扇窗都开得很大,以褐色的窗框装饰。还有倾斜度相当大的屋顶也是一样。尽管为了遮风避雪而重视坚固耐用的特质,但在设计上也不忘多添加几分迷人的色彩。这是这座宫殿外观给人的印象。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人就在那里面吗……?
莉姆甩了甩头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对着两名同伴提议:
「我们先找间今晚要住的旅馆吧。毕竟我们要办的事情在一、两天内应该是办不完的。」
「也对,这些家伙也是该休息了。」
马斯哈回头望着手里牵着的马匹回了话。他和莉姆一样,尽管嘴上没有说,其实心里都是为蒂塔着想。
「不过要找到能够收容这三匹马的旅馆,似乎就会多花上一些时间了。」
「嗯,抱歉,莉姆亚莉夏大人,能请你稍微帮忙看管一下这些家伙吗?」
马斯哈忽然仿佛看到什么吸引他注意的事物,将马交给莉姆,径自走向了一间摊贩。
那是间热饮摊贩,老板将大锅子烧的热水倒入盛着葡萄果酱和蜂蜜的陶杯中,把溶开的果酱水作为热饮贩卖。为了保持锅里的水温,这间摊贩准备了简易的碳火炉,不断燃放着柴火。
马斯哈从这间摊贩买了三人份的热饮。他两手各抓着两个杯子,另一个则是用手臂撑着,就这么灵巧地将饮料端了回来。
「先喝点这个暖暖身子吧。」
两个女孩各自道了谢,从老伯爵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热饮。她们为了避免烫嘴,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饮料中的果酱和蜂蜜香味随即涌入鼻腔,在嘴里留下淡淡的甜味。同时,一股温暖的热意也在体内蔓延开来。
马斯哈一边啜着热饮,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有附设马厩的大型旅馆附近好像有三间。我们从最近的地方开始看吧。」
莉姆听了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位老伯爵。
「您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呢?」
马斯哈继续啜着手里的饮品,一边伸手指向刚才的摊贩。莉姆颇为惊讶地来回望着摊贩和眼前的老伯爵。
她没看到马斯哈与摊贩老板闲聊,明明很快地买了三杯饮料就回来了。但这位老伯爵却在简短的交谈中,扼要地问到了他们需要的情报。
此时蒂塔微微打了一个呵欠。看来身体暖了,整个人也一下子完全放松了开来。马斯哈伸手放到蒂塔的头顶上。
「想睡觉就说,不用忍呀。我背你吧。」
「我、我没事啦。马斯哈大人,我可以自己走的。」
蒂塔红着脸回了话,但才说完就又打了一个呵欠。马斯哈和莉姆看到栗发少女羞愧地低下头,脸上也不自觉地扬起了微笑。
他们没多久就找到了合适的旅馆。很幸运地,旅馆还有两间空房,于是三人便决定下榻在这里。租下来的两间房间里,由马斯哈睡一间,莉姆和蒂塔睡一间。三人有事要一起商量的时候,就会聚集在马斯哈房里。
蒂塔和莉姆的房间不大,天花板上挂着的一盏油灯也显得有些破旧。屋里只有一扇小窗,窗帘的大小只能刚好遮住整面窗户。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
不过屋里有两张床,墙壁很厚。而且两张床上各有三床厚厚的棉被。
「这样至少晚上不用穿着防寒衣物睡觉了。」
蒂塔确认着被子的状况,脸上安心地扬起了笑容。
他们身上穿的厚外套虽然能够抵御寒冷,但其实还满重的。虽然这等重量对于穿惯了铠甲的莉姆和马斯哈来说不算什么,但蒂塔穿着就觉得相当沉重。
再者,这些防寒衣物穿了这么多天,头跟脖子都觉得痒了。莉姆和蒂塔更是担心帽子戴了这么久,不知道发流会不会被帽子弄乱。
莉姆将行李放到床边,回过头来望向蒂塔。
「蒂塔,这漫长的旅程对你来说一定累了吧。请你先休息吧。」
「可是莉姆小姐,您要先去找马斯哈大人谈论接下来的计划吧?这样的话我也要去——」
蒂塔一对茶色眼眸努力地收起了疲劳的神色,勉强表现出有精神的模样。然而,莉姆摇摇头,接着像是对着妹妹说教的姊姊一般,以委婉的语气说:
「我可以了解你的感受,毕竟我们都来到这里了。不过也因为这样,所以你现在不可以过度勉强自己。充分休息、尽快消除疲劳感,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蒂塔听了不愿放弃,她揪紧了两只手的手心,显露出恳切的眼神凝望着莉姆。莉姆不得已,只好端出杀手锏说:
「在我们见到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时候,你应该不会想让他担心吧?」
这句话效用十足。蒂塔随即带着快要消失的声音应了一声「是」。接着便卸下沉重的御寒衣装,解开发带,钻进了被窝之中。
莉姆蹲到蒂塔的床边,伸手轻轻抚摸她的栗色头发说:
「我在这边陪你入睡。马斯哈卿应该会愿意多等一些时间的。」
蒂塔微笑地道了谢,接着便轻轻阖眼,没多久便发出鼾息。
——看来她真的累了。
莉姆悄悄地从地上站起来,避免吵醒蒂塔地轻声走出房间,
莉姆来到马斯哈的房间,看到这位蓄着灰色胡须的老伯爵也已经脱掉防寒衣物,他坐在床上,那一副矮小而结实的身躯上正裹着三层棉被。
「你来啦?你也坐到这里来吧,不然地板实在太冷了。」
听到马斯哈非常自然地这么说,莉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这名老伯爵脖子底下全包裹在棉被中的模样,看起来就好比童话故事中的矮胖小精灵……她当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带着严肃的表情坐到床的另一头。
「一如我之前跟您提过的,我想试着搜集在进入公宫之前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不对,应该说那个叫做乌鲁斯的人的相关消息。」
乌鲁斯——这人亦有可能不是堤格尔。因此莉姆刻意改口,希望自己不要过度揣测。而对于这样的意见,马斯哈也同意地点点头。
「搜集情报当然好,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做呢?」
「我们要先乔装成旅行者,看看能不能找到在公宫任职的人,并向他们询问有关乌鲁斯的事。」
莉姆的想法是以此为根据地,再去搭讪下班离开公宫、结伴去酒吧喝酒的文官或骑士,或是外出购物的侍女和女官,又或者为了转换心情出外散步的人,向他们探问乌鲁斯的事。
莉姆一边说,心里也同时涌上一股难以压抑的不安情绪。马斯哈似乎察觉了她脸上微微的表情变化,在等待这个浅金色头发的女孩把话说完后,便缓缓开了口:
「莉姆亚莉夏大人,你是不是也比起我想像中来得疲惫呀?」
「……我看起来像很疲惫的样子吗?」
莉姆回话时的语气和反应不如以往那般平淡而冷静。马斯哈看了,也显露出了温柔的笑容点点头——只是他裹着厚厚的棉被的模样,看来实在有欠稳重。莉姆看着这位老伯爵的模样,轻轻地笑出声来。不过她笑的方式也不怎么健康。
「也许就如马斯哈卿您说的,我真的累了吧。脑子里面总是无法摆脱那些负面的想像……」
昨天以前,她的脑子里只需要想着该如何抵达目的地;但当她真的踏进了公都,许多忧心的猜测便开始萦绕在她的脑中。
如果那个乌鲁斯不是堤格尔该怎么办呢?又如果他真是堤格尔,但却说他什么也不记得了,莉姆又能否冷静地面对呢?
听说堤格尔丧失了记忆,若果真如此,那么莉姆、马斯哈和蒂塔又能做什么呢?同时,要是被伊莉莎维塔发现他们来到路伯修公都,也不知道这位战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莉姆心想,无论如何这些想像都不能发生。因为她是得到艾莲的信赖而被指派处理这件事的,所以她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解决。
然而,就算她想要坚定这样的想法,却仍旧无法摆脱那些负面的想像。
马斯哈双手裹在被子里面搓揉着。他看到莉姆失落的反应,于是扬起了微笑。
「那么我们今天还是先休息,来想想真的发生这些负面状况的时候该怎么因应吧。」
「您说该怎么因应,是吗?」
莉姆的碧蓝双瞳中显露出困惑的神情,眼前的老伯爵接着也点点头说:
「假设那名叫乌鲁斯的青年真的不是堤格尔,那么,莉姆亚莉夏大人要怎么跟艾蕾欧诺拉大人解释呢?想想她当初拜托我们时的态度,若我们回去告诉她『我们确认过了,但那名叫做乌鲁斯的青年不是堤格尔』,这样还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呀……」
「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要让艾蕾欧诺拉大人她……」
莉姆反射性地开了口,但随后却觉得话说不下去。
艾莲肯定不会怀疑她回报的内容。然而,问题是之后她会陷入何等失落的情况,一想到该怎么安慰,莉姆就觉得头痛。这跟刚刚盘据在心里的不安又是另一回事。
马斯哈确认着莉姆脸上的表情变化之后再次开口:
「艾蕾欧诺拉大人那边应该不需要对她说什么。毕竟有你陪在她身边,她迟早会振作起来的。不过要解释的对象,恐怕就不只是艾蕾欧诺拉大人了。像是我该怎么跟公主殿下报告,现在就得开始烦恼了呢。」
马斯哈说完露出苦笑。尽管他看来似乎有一半是在开玩笑,但莉姆却不得不打从心底对他感到同情。因为如果换成是她,她甚至根本开不了口。光是想着该怎么启齿恐怕就要想破头了。这时候马斯哈忽然板起了脸,显露出严肃的表情说:
「我不能不做出报告,也不能请别人代劳。要是考虑得太多而延误了回报,反而才是最糟糕的情况。但我又不能信口胡诌,毕竟公主殿下肯定会一眼看穿我在说谎,而我自己也会感到羞愧。」
「——谢谢您,马斯哈卿。」
莉姆恳切地低头道谢——的确,其实现在多往这方面思考,反而可以让自己不至于被早先的不安压垮。这对她来说倒是不错的做法。
「那承蒙您的好意,我今天就先休息了。明天我们再跟蒂塔三个人一起开始行动吧。」
「就这么办吧。我也早早休息好了,这么冗长的旅途真的是比起想像中要劳累呀。」
马斯哈裹着棉被的身躯夸张地打了一个哆嗦。莉姆看了噗嗤地笑了一声,随后便从床上起身,对着这位老伯爵点了头,离开了房间。
她回到自己房间,听到蒂塔正发出和缓的鼾息,同时也看到她身上的被子没盖好。于是她走向这个栗发女孩的床边,轻轻帮蒂塔把被子盖上。
随后莉姆也钻进了自己的被窝,带着脑中各式各样的想法入睡。
在莉姆走出房间约莫四分之一刻时间过去,马斯哈拨开身上的被褥,穿起厚厚的外套,把剑配在腰上离开房间。
他走出了旅馆,先在旅馆外绕了一圈。他觉得待在这个城镇,有必要事先调查一下附近的店家以及街道的规划方式。同时,也必须知道哪些店可以在紧急的时候派上用场。
——这里的战姬是叫……伊莉莎维塔·法米那吗?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还没有弄清楚呢。
马斯哈认为,若是交涉破裂,他们甚至可能会被这位战姬禁锢在这座公都里面。
毕竟如果那个名叫乌鲁斯的人真的是堤格尔,而这名路伯修战姬希望隐瞒这件事,那么马斯哈等人的处境就不只是危险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位老伯爵认为他一个人倒还没什么关系,但现在他可是背负着蒂塔和莉姆——这两个很重要的女孩的性命。为了她们的人身安全,马斯哈非得小心行事不可。
「另外也得找找看有哪些好吃的餐馆呢。」
这么做则是为了在那两个女孩睡醒之后能让她们开心。
如此这般,这位老伯爵便在太阳西斜、轮廓开始变得朦胧的天空下,漫步在摊贩林立的街道上。
◎
满天星斗的夜空逐渐褪去,东侧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片白霞,悄悄地预告着天明。要不了多久,早晨的阳光就会散洒在这片大地上了。
这时候,伊莉莎维塔从位在公宫深处的寝室里走了出来。她遍体鳞伤地回到公宫已经是两天前的事。
这位红发战姬,穿着一身一贯以紫色作为基调,镶满荷叶边和蕾丝的洋装,她将黑鞭——龙具挂在右侧腰际,以傲然的姿态走在公宫里的走廊上。
尽管她的脸颊贴着药布,右手包裹在三角巾之中,但一对异色双眸仍带着凛然的神采,丝毫不会给人伤残的印象。负责巡逻和站岗的士兵对她行礼,她也轻轻挥了挥手予以回应。
也正是因为她这般器宇轩昂的模样,使得公宫内的士兵没觉得有任何异状。他们没向那姆和拉扎尔报告,全都带着赞叹的观感目送着他们的主君离开。
那姆发现伊莉莎维塔从公宫消失,大约是半刻钟之后的事。
这位壮年骑士慌忙赶到主君房里,看到桌上留了一张字条,随后收到部下的报告,说马厩里有一匹马失踪了,这让他无奈地仰头长叹。
伊莉莎维塔出了公宫之后,驾马奔驰在黎明时分的昏暗街道上。
她在那一身紫色洋装外加了一件白色外套,头上戴着一顶羊毛帽。外套和帽子都是跟乌鲁斯悄悄溜出公宫、在市区散步时穿戴的。
这身洋装就连看不到的地方都处理得相当讲究,让她可以直接跨坐骑在马上,不用撩起裙摆,也不用侧坐。马鞍上绑了一大袋的行李,里面装了食物、水,还有地图。
这是她吩咐口风很紧的女官,事前在公宫外帮她调度来的。
——没想到之前跟乌鲁斯偷偷溜出公宫时准备的东西,竟然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黎明时分的空气冷得叫人几乎要冻僵了,但对伊莉莎维塔来说,这样刚好可以让她保持清醒。
两天前回到公宫后,她的意识就一直维持在相当紧绷的状态。她害怕公宫里有人又受到芭芭·雅加操控,出手袭击她。所幸,最后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而昨天,伊莉莎维塔听取了拉扎尔的报告。这位老文官奉命前往调查过去各地供奉芭芭·雅加的神殿遗迹。
——十处……总之先锁定这十座神殿。
行李装的地图记载了这些神殿的位置。顺利的话,只要花个九至十天,就可以全部跑过一遍。
这时候,伊莉莎维塔的左手忽然松开缰绳,伸手摸了摸卷在腰上的黑鞭。
「对不起喔,沃利兹夫。」
雷涡的闪姬心怀歉疚地垂下目光。
「我真是不够格作为一名战姬,是吧?」
一名称职的战姬理应撇除私情,只为了路伯修的利益而行动。
然而,她没打算舍去作为一名战姬的矜持和责任。而且她也确信,打倒芭芭·雅加对路伯修这块土地绝对有正面的助益。
只是,她虽然明白这点,却刻意将之抛诸脑后,只以私怨作为动力追击那只老妇魔物,驱策着脚下的马匹狂奔着——这是为了平息心里一股疯狂肆虐的怒火,以及遭受挑战的自尊心。同时,也为了解开右手令人忌惮的诅咒。
「我明明没打算以战姬的身分行动,却仰赖着象征战姬身分的龙具,真是有够自私的——不过,我还要拜托你,接下来也要助我一臂之力,沃利兹夫。」
她以左手紧握着雷涡。
「绝不能放过那家伙——」
举在腰上的黑鞭听到主人的声音,仿佛欲予以回应,握柄开始泛出了微光。光芒化成电流烧焦了空气,迸出白色火花,仿佛在勉励伊莉莎维塔,在她身后推她一把。
「谢谢你。」
这一瞬间,伊莉莎维塔脸上的表情微微泛起了笑容。然而,这抹笑容也随即从脸上消失。她抽回了手,再次以双手握紧着缰绳,将视线重新拉回到前方。
◎
伊莉莎维塔溜出公宫一刻钟之后,两名青年穿过正门——是乌鲁斯和达马德。
此时天空已经全亮了。商人们正忙碌地在大街上准备开店营业,其他像公职人员、工匠,还有士兵们也全都快步朝着工作场所移动。此外,也有正要去神殿上学的小孩身影。
看到熟悉的街景,乌鲁斯这才因安心和疲惫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趟路程花了两天以上。」
达马德比肩走在乌鲁斯身边,不快地哼了一声。
「你自己还不是走错路了都没发现。」
他们两人应该昨天就要回来了。
不过乌鲁斯跟达马德都不熟悉这一带的地理环境,虽然找到桥也过了河,但反而是朝公都的反方向走去。而当他们发现不对时,已经是两刻钟过后的事。
「不过这里还真是热闹,真不愧是公都。」
达马德看着往来的人群,颇为感动地说。而乌鲁斯开口对着他问了一句:
「我们要先找地方吃点东西吗?我想了想,你要领到报酬搞不好要花上好一段时间呢。」
「嗯,的确,公宫里的手续似乎是挺麻烦的……不对,等一下,我可是救了你的恩人,理应是你要带我去公宫接受款待吧!」
「你要是太嚣张的话,我就把你要杀我的事也一并向上报告。」
就在乌鲁斯刺了厚颜无耻的达马德一句之后,他忽然感受到有一道异样的眼光正凝视着他,因而驻足回头。
那是一名穿着厚外套,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风的老人。老人瞠目结舌地带着惊讶的眼神凝望着乌鲁斯。
乌鲁斯也无法将自己的视线从老人身上抽开。他在看到这人的同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打从心底漾出了笑容,想开口呼唤那名老人。
「啊……」
然而他却僵住了,仿佛空气在转瞬间凝固,卡住了他的喉咙一般。他张阖着下颚,却发不出声音。同时,脸上的喜悦也随即消失,转而化成疑惑和焦虑在心里回荡。
他不知道这位老人的名字。
脑中片段的记忆带出了几许老人的身影。他知道这人是救过他好几次的恩人,也是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人。
然而,记忆中没有提到这位老人的名字。他想不起这人的名字。
「那个、呜……啊……」
口中呼出的尽是些不具意义的声音,他的脸庞开始浮现出焦虑和苦涩。此时,那位老人先开了口。
「堤格尔!你是堤格尔吧!」
这声呼唤让乌鲁斯肩膀狠狠抖了一下,同时两脚向后退了半步。老人没有察觉到乌鲁斯的反应,带着又惊又喜的模样朝着乌鲁斯冲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太好了!虽然之前就有听说过,不过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呀!」
乌鲁斯无法回话,同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带着一脸困惑的表情凝望着天空。
「——喂,老爷爷。」
这时候介入其中的,是一直冷淡地站在一旁观看的两人互动的青年——达马德。这名墨吉涅青年揪起了老人的手腕,硬将他从乌鲁斯身上拉开。
乌鲁斯安心地呼了一口气,同时在心里感激着达马德出手相助。否则他恐怕只能呆站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办法动弹。然而,老人因为这感动的重逢遭人打断,露出气愤的眼神瞪视着达马德。
「你搞什么!我很忙啊!」
「这是我要说的话啦。你是怎样?忽然大声嚷嚷着冲过来……大家都在看你呀。」
老人听到这句话,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看到路上有相当比例的行人停下脚步凝视着他。有妇人对于眼前的情况蹙起了眉头,小孩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凝望着他,甚至还有人的目光流露出希望看到什么争执似的期待。
这副景象让老人拾回了冷静,作势咳了一声之后,跟乌鲁斯拉开了距离。
「这样不行,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
「你不要自作主张,我们有事要办的。怎么能随便让你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头——」
「达马德,你等一下。」
乌鲁斯先开口打断了黑发的墨吉涅人的话,正面凝视着眼前的老人。
「我也有话想要问你。我们换个地方吧,不过——」
乌鲁斯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咬着下唇犹豫了,但随即也冷静下来。
「我的名字叫乌鲁斯。」
于是,乌鲁斯、达马德和这名灰发灰须的老人,一起移动到一处没有其他人影的小巷。听到乌鲁斯方才的反应,老人似乎相当震撼,此时丧气得肩膀都垂下来了。
看到老人这副模样,两名青年彼此对望了一眼。他们尽管心里有些同情,但现在也没时间等这名老人调整情绪重新振作。于是乌鲁斯果断地开了口:
「抱歉,可以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老人抬起头,显露出一副头痛难耐的表情。
「欸,对呀,听说你失去记忆了。」
老人浓密的灰色络腮胡在他的嘟哝声中跟着抖动了两下,随后抬起头来凝视着乌鲁斯。
「我的名字叫马斯哈·罗达持,治理着布琉努北方的奥德领地。」
「马斯哈……」
乌鲁斯板起了脸垂下头,将耳边听到的名字在口中反刍了几次。马斯哈带着期待的眼神凝视着眼前的青年,开了口问:
「怎、怎么样?你想得起来吗……?」
乌鲁斯没有即刻回话,拼命地试着搜寻脑中的记忆。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但脑中片段的画面却无法将这个名字与老人的形象连结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个人,但却又觉得这可能只是个误会。
约莫数到一百的时间过去,乌鲁斯对着马斯哈低下头。
「对不起……」
马斯哈将手放在额上,仰头望天。他花了好几十天从布琉努来到路伯修公国的公都,原本以为终于重逢了,却得到这样的结果。
然而,马斯哈仍旧勉强振作起来,把目光挪回到乌鲁斯身上。毕竟对方在看到他的时候有所反应,从这个情况来看还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抱歉,可以请你跟我来一下吗?我想让你见两个人。」
「喂,我们去公宫吧?你跟这个老爷爷去了,一时半刻铁定回不来的。」
达马德带着厌烦的语气插了嘴。这名墨吉涅青年明显表现出一副对于马斯哈敬谢不敏的态度。然而,乌鲁斯却反过来拜托他:
「虽然这么说对你很不好意思,不过可以麻烦你再陪我们多耗一下吗?」
乌鲁斯想不起这个名字,但这位老人的模样确实出现在他脑中片段浮现的画面之中。这样的事实让乌鲁斯积极想要了解这个情况。
「麻烦你带我过去吧。」
「好,我们往这边走。那两人跟我一起暂住在同一间旅馆。」
趁着这名叫做乌鲁斯的青年还没改变主意,马斯哈赶紧迈开了脚步。乌鲁斯与这名老伯爵比肩同行,而达马德则显露出一脸没趣的反应跟在他们身后。
马斯哈侧眼偷瞄着乌鲁斯,隔了两个呼吸之后开了口:
「你说你叫乌鲁斯是吗?这个名字是哪里来的?你没有过去的记忆对吧?」
「是的,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候,有人一次问了我许多问题……」
乌鲁斯顺势道出了自己昏倒在海岸边,被人救起带回渔村照顾的事,以及他想起乌鲁斯这个名字,当成自己名字使用的经过。
马斯哈听完这件事,抖动着下颚的灰色胡须,并叹了一口气说:
「乌鲁斯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父亲的名字……」
这名老伯爵说着,忽然对着身后瞄了一眼。
「刚刚忘了问你,那位墨吉涅人是什么人?」
「他叫做达马德……简单来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在被盗匪袭击的时候为他所救。」
「这样啊,那我待会还得对他道谢呢。」
听到马斯哈这么说,乌鲁斯的心情显得有些复杂。他没把自己差点被达马德杀掉的事说出口。不过要是说了,真不知道这位老伯爵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和马斯哈比肩走着,忽然有种不可思议的熟悉感。他确定自己曾经见过身旁这位老人。也许再多跟他说些话,失去的记忆也都能想起来也不一定——或者见到这位马斯哈的两名同伴的话。
乌鲁斯心里盘据着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模糊不安,尤其是黑弓带来的异样体验,更加深了这样的感受。
终于,三人来到了一栋两层楼旅馆前方。旅馆外观看来颇为结实,一旁还设有供马匹休息的马厩。
进了旅馆,右手边可以看到通往二楼的阶梯,左手边则是柜台。中央有一条走廊笔直延伸出去。
「你的同伴在哪间房间呢?」
「上了楼的第一间。」
马斯哈才说完,乌鲁斯便即刻跑上了楼梯。「你等一下!」马斯哈在后头唤了一声,但乌鲁斯理都不理,一股脑儿地冲上二楼。
之前遇到马斯哈时带来的冲击,此时仍残留在乌鲁斯心里。尽管最后他什么也没想起来,但也许看到其他两人,他就能再拾回部分的记忆。
他在遇到马斯哈,并与马斯哈对话之后,脑中的几幕景象随即变得鲜明。不过因为这些景象缺乏连贯性,因此他还是不知道那些片段的记忆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发生的事。而这让他觉得焦虑,也驱策着他的脚步。
——要是看到那两个人的话……!
他跑上楼梯,即刻用手敲了敲眼前一间木质房门,没等门内回应就推门进去。
「——咦?」
一个栗发女孩惊呼了一声。房里还有另一名淡金色头发的女孩。
两人瞪大了眼睛凝视着推门而入的乌鲁斯。乌鲁斯也愣在原地,呆望着眼前的两个女孩。
在油灯昏暗的光芒之下,他看见两个女孩身上只穿着内裤,袒露着雪白的肌肤。她们手里抓着无袖的薄裳,看来是正在更衣。
蒂塔的体态纤细,没什么多余的赘肉,四肢也显得细瘦,但胸线和腰线却散发出了微微的艳色,昭示着她正从女孩长大成为女人的事实。
而身形高挑的莉姆有着一副均匀的体态,手脚也同样细长,却有柔美的曲线。尽管作为一名战士,结实的锻炼之下完全没有不必要的赘肉,但看来不仅一点都没有粗犷感,身材线条也相当美丽。
莉姆一对丰腴的sū • xiōng露出了上半部。下半部和腰线则被她手上的那一件薄裳遮住。不过光是看到上半部的ru房,就可以想像它的大小跟重量。
此外,还有一对结实大腿自腰部向下延伸……
「……堤格尔少爷?」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两个女孩各自吐出了一声呢喃,她们在惊讶之余,手中的衣服也不自觉地从指间滑落——同时,莉姆丰腴的sū • xiōng大大地弹动了一下。
衣服掉到地板上的声音,让乌鲁斯恍然回神。他赶紧转身跑出房门,但随即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这一摔轰然作响,连蒂塔和莉姆的房间也听得见。这时候两人才倒抽了一口气,彼此对望了一眼。蒂塔满脸通红地蹲到地上,而莉姆同样也红着脸,用左手遮住胸部,急急忙忙跑到门前猛力一甩把房门关上。
这下冲击性的重逢感受全都飞到九霄云外,直到马斯哈敲门之前,两人都不发一语地坐在房里。
距离马斯哈等人下榻的旅馆几步路之外,就有一间酒吧。这间酒吧从上午就开始营业。店里不只卖酒,也提供许多餐点。
乌鲁斯等五人来到这里,围坐在一张方形的大桌上。乌鲁斯用手搓揉着还留有痛楚的脸颊、蒂塔则羞赧地低着头、莉姆显露出一脸不悦的反应,而达马德和马斯哈则对此显得有点无奈。
「就由我们随便点几道菜吧?」
「交给你们了。还有,付账的时候,我的份我自己出。」
达马德怀着戒心这么说。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跟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有来往的人,原以为就算真会遇到,也是在到了公宫之后的事。
现在这个情况不知道会如何演变,这点让达马德不想让对方请吃饭——不想跟对方有太深入的瓜葛。
随后,马斯哈等人开始自我介绍,向乌鲁斯和达马德简单地表明身分。而这时候这位老伯爵也想起之前的事,对着达马德低头道谢。
「听说你从强盗手中解救了堤格尔……你身边这位青年的性命,容我在此向你道谢。」
同桌的墨吉涅青年没有回话,而是显露出有些不是滋味的表情。面对这个情况,乌鲁斯的心境也显得有些复杂。
不久,料理一一送上桌。
有一整篓的面包、以深盘盛装的热腾腾炖肉、大块的起司、红甜菜和菠菜混合的沙拉等等,菜肴堆满了桌面。这让乌鲁斯和达马德的肚子同时传出了声响。
然而,这用餐的气氛却说不上是和乐融融。
达马德默默地开动,马斯哈一副搞不清楚状况的模样,而蒂塔现在仍红着脸、不敢抬起头来面对乌鲁斯,莉姆也同样不发一语。
几个盘子清空了之后,乌鲁斯毅然决然地开了口:
「请问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他这么问,马斯哈和蒂塔忍不住彼此对望了一眼。此时先开口的人是莉姆。
「要回答你的问题是可以,不过……」
她带着一贯沉稳的气质说:
「在此之前,可以请你稍微谈一下你之前的经历吗,乌鲁斯先生?」
乌鲁斯听了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两眼直视着莉姆。莉姆的话让他产生了些许的异样感。对此,眼前的女孩带着一对冷淡的蓝色眼眸默默地看着他。
——喔,是这么回事呀。
乌鲁斯这才发现,那股异样感是来自于对方很自然地喊了他的名字。相较于此,马斯哈在和他相遇直到现在,都没有开口称他『乌鲁斯』过。
而莉姆这样的表现,让他此时的心情变得稍微轻松了些。乌鲁斯整理了心情,便开口讲述自己这一路下来的境遇。
从他昏倒在海岸边,被一名渔村的女孩救起,朦朦胧胧地记起了乌鲁斯这个名字。后来在渔村生活,村子里却遭遇了海盗袭击。路伯修的战姬伊莉莎维塔击退了海盗,之后也要求乌鲁斯担任她的侍从。
这些话让莉姆听了瞪大了眼睛,而马斯哈也摸着下颚灰色的胡须叹了一口气。蒂塔则张着嘴呆望着乌鲁斯。
「先是马夫,再来是侍从,接着又是顾问呀……」
「如果是因为使弓的技术得到肯定,这可说不过去呀。没有其他原因吗?」
马斯哈重拾活力,凝望着乌鲁斯,而乌鲁斯则对此表现出了些许畏缩的反应。
的确如马斯哈所说,他有话没说。他看了马斯哈和莉姆的模样,心知应该是瞒不住了,他搔了搔暗红色的头发说道:
「可以请大家不要说出去吗?」
询问之后,乌鲁斯确认了大家全都点头,才又接着开口:
「因为我对主人——伊莉莎维塔大人坦率地表露出了我对她那一双眼睛的看法,让她对我非常欣赏。」
「眼睛……?」
除了莉姆之外,其他在场的三人均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唯独莉姆是面有难色地点点头。
「你说的是异彩虹瞳对吧。」
「哦,是说左右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吗……我之前在猫身上看过呀。」
马斯哈这才理解是怎么回事,想起之前看到的事嘟哝了一声。而这句话也挑起了蒂塔的记忆,让她也点了点头。
「很多地方都将异彩虹瞳视为禁忌。因此伊莉莎维塔大人想必经历了不少辛苦的遭遇。」
莉姆说着,想是要甩开内心同情的心理似地摇了摇头,随后抬头凝望着乌鲁斯。
「你在被渔村的人搭救了之后,就没有再发生丧失记忆的情况了吧?」
「是啊,在那之后的记忆我都还记得。而只要一试着回想在那之前的事时,虽然脑袋会一片茫然,但没有再丧失记忆。」
「谢谢你的回答,这样我大概知道你过去这段时间的经历了。在这个前提下,我想问你……」
莉姆话说到一半,稍稍顿了一下,她先是犹豫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但随后心里做出的决定也凝缩呈现在那一对蓝色眼眸之中。她说:
「你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这是什么意思?」
乌鲁斯不解她为何这么问,因而反问了一句。对此,莉姆带着平淡的语气开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果对你来说,侍奉伊莉莎维塔大人是很重要的事,那我们会就这样回去。」
这句话让马斯哈和蒂塔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着惊愕的表情凝视着莉姆。
「您、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蒂塔铁青着脸大叫了一声。而马斯哈尽管没有开口,但内心的感受想必和蒂塔一样。他那一副灰色的胡须正不断地发出颤抖。然而,莉姆丝毫不改其冷静的态度开口:
「我们现在应该可以确定,这位乌鲁斯先生身上只拥有作为乌鲁斯时期的记忆,没有作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记忆了。」
「这点艾蕾欧诺拉大人已经说过了……」
「对,不过面对这个情况,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做。而我们、还有艾蕾欧诺拉大人,都不知道如何让记忆失而复得。」
尽管蒂塔拼命想要试着反驳,但莉姆却淡淡地开口盖过了她的声音。这句话让蒂塔和马斯哈同时屏息。而达马德倒是显露出些许期待的反应。
「要把乌鲁斯先生当作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并带回莱德梅里兹公宫并不难,但这么做真是为了他好吗?」
莉姆的蓝色眼眸直视着乌鲁斯。
「要是乌鲁斯先生的记忆一直没有恢复,而我们却强要他接受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这个人的人生,周围的人也会硬是称他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并把他当作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并对于他没有作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记忆感到失望,同时抱予同情……完全不把他身为乌鲁斯的事实当一回事……」
「可、可是……」
蒂塔欲开口反驳,但却想不出具体的方式。而莉姆接着说:
「乌鲁斯先生,我想你这段时间的生活应该还满充实的,不仅得到伊莉莎维塔大人的肯定,还有关系亲密的同僚。尽管有些争执,但这不是只有你才会遇到的事,而是要融入异国的环境都会遇到的。」
乌鲁斯大幅度地点了点头。在这个国家,无论是在渔村或者公宫的马夫宿舍,始终都有人带着疏离的眼光凝视着他。但这点一定会随着时间而得到舒缓。
莉姆又再开口:
「我们认为你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不过我们不知道如何帮你取回记忆;甚至有可能用尽了各种方法,最后还是无法让你恢复记忆。」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事实上,乌鲁斯脑中不时浮现出片段的画面,在在都告诉他,他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而这时候,莉姆带着严肃的表情说:
「所以我们要请你做个选择,看你要选哪一条路……」
要作为乌鲁斯,留在路伯修公国生活。
抑或者作为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离开这里……
在这声询问之下,四周忽然弥漫起了一股沉重的静默气息。约莫数到十的时间过去,乌鲁斯带着苦涩的表情说:
「如果我说我要留在这里呢?」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会离开这里。」
莉姆不慌不忙地回了话:
「一副剑鞘容不下两把剑。你不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已经坠海死亡了,就这么简单。而艾蕾欧诺拉大人一定也是怀抱着这样的想法,才会派我过来这里的。」
马斯哈不发一语地凝视着莉姆和乌鲁斯两人的互动。
莉姆刚刚撒了一个谎。事实上,如果她真是为了艾莲,那么现在应该把乌鲁斯给拖回去才是。而对马斯哈来说,若是为了人在布琉努王宫的蕾琪着想,那么她也应该要把乌鲁斯带回去。
然而,莉姆尽管明白这点,但仍带着严肃的表情询问了乌鲁斯本人的意愿。她认为,如果是要为眼前这位青年着想,那么她们应该要这么做。
——我真的有为堤格尔着想吗……
马斯哈忍不住在心里扪心自问……不,他有思考过。蕾琪知道堤格尔身上发生的事,肯定会觉得惊讶,但一定也会接受这人就是堤格尔。同时,她一定会等着他恢复记忆——等他走回属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人生。
然而,这其中无法容纳乌鲁斯这名青年的人生。
同时,这对马斯哈和蒂塔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对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来说,作为乌鲁斯的记忆,却只是其中的杂质。
但对莉姆来说却不是这么回事。她尊重堤格尔身上作为乌鲁斯的人格跟记忆,并要他选择自己的道路。不过,莉姆自己应该也非常想见堤格尔才对。
至于乌鲁斯,此时的他心里非常困扰。
——就算要我选择……
要选择的话,他会希望以乌鲁斯的身分继续活下去。堤格尔也许是个英雄,蒂塔和马斯哈也从遥远的布琉努王国来到这里,因此他们一定是真的非常重视堤格尔。而除了他们两个人之外,堤格尔一定也是很受其他人爱戴吧……
然而,这个人对乌鲁斯来说却是个陌生人。
之前他曾经听那姆提过,但无论脑中浮现出多少记忆片段形成的画面,他就是不觉得自己就是堤格尔。
沉默的气息再次笼罩在五个人身上。乌鲁斯手握着拳头放在膝上,目光低垂地落在餐桌桌面。莉姆等人没有开口催促,而是静静等待眼前的青年开口。
经过了大约数到三十的时间后,乌鲁斯轻轻呼了口气,抬起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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