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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归者与来访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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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转自轻之国度

图源:大熊猫

扫图:坂本萤石

录入:终焉之月

修图:黑羽、米大可

初校:朱月

广阔的天空漫布着薄薄的云层,在风中无声无息地轻轻晃荡的模样宛如白雾,遮蔽了太阳的轮廓,也遮蔽了阳光。

大地在寂静的冬季里默默承受着酷寒,等待遥远的春天造访。山野埋没在雪堆之中,花草树木结满了冰霜,河川表面形成一层厚厚的冰原。

位在布琉努王国王都,尼斯中央的柳贝隆山也同样耸立在严寒的气候之中。

据说这个国家的开国君主——夏立尔王,在这座柳贝隆山上遇见了被诸神派遣至人间的精灵,得到精灵授予的宝剑杜兰达尔,以及魔法神驹贝亚德。

贝亚德是匹黑鬃赤马,即使奔驰于荒野一整日也不会显露出半点疲态;杜兰达尔则是一柄宝剑,能轻易斩断铁甲和盾牌,抵御诡谲咒术,还能杀败龙、精灵,以及妖魔。

夏立尔王扛着宝剑杜兰达尔,跨着神驹贝亚德,驰骋于大大小小的战场,以胜利堆砌出了他的王国——布琉努。

为了表达对诸神的感谢,他在柳贝隆山的山巅建造了神殿,并指派了十余名神官管理,维持了长久安逸的时日。

此时,有三名男女造访这座神殿——由一名穿着白色丝绢外裳,身材纤细的年轻女子带头,领着一男一女的侍从。

他们先向神官长打了招呼,但没特别交谈,便一同离开神殿。三名来访者的目的不在神殿之内,而是神殿之外。

「这个季节格外寒冷,您不先到神殿内取暖一下吗?我们可以为您准备葡萄酒……」

尽管神官长这么说,但年轻女子却礼貌地回绝了。一如神官长所说,山顶上寒风刺骨,但她没有休息的余裕。

女子年纪约十六、七岁,一头浅金色头发切齐肩膀。怀里小心地抱着一束白布包裹的花束。她有着一张中性的五官,丰润的脸颊散发着女性特有的柔嫩感。

加上言行举止均给人一种高贵的印象,在在显示出她美丽的特质。

女孩名叫蕾琪。

蕾琪的全名是——蕾琪·艾斯帝尔·卢瓦尔·巴斯堤安·多·夏立尔。是布琉努王国的公主,目前正代理去年驾崩的父王治理国政。

跟在蕾琪身后的两人是负责护卫公主的骑士。他们穿着白银胸甲,腰上配着长剑;男的名叫克罗德,女的名叫瑟蕾娜,均未满三十岁,相当年轻。

两名骑士一脸紧绷的表情,原因不只来自于护卫公主的责任,也是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对他们来说极为重要的场所……

蕾琪在距离神殿十余步之外的地方驻足,这里有一座墓碑。

这是一座没有多余雕饰的朴素新立墓碑。石碑上仅刻着『罗兰』这个名字,以及简短的一句话:『骑士中的骑士』。

要描述罗兰这名男子,只需要这么一句话就够了。

骑士罗兰拥有『黑骑士』之别称,在极为年轻的岁数便就任纳瓦拉骑士团的团长,他只要现身于战场,便能让邻国士兵闻风丧胆。然而,这位骑士团长在去年的布琉努王国内乱之中辞世。其原因并非战死,而是遭到嘉奴隆公爵谋杀。

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以为罗兰的遗体会遭到弃置,但老宰相玻德瓦偷偷接过了遗体并葬在此处——因为罗兰是个孤儿,曾由任职于这座神殿的巫女收容,在此将其扶养长大,而这便是基于这段情分所做的安排。

蕾琪口中呼出白烟,低头凝视着墓碑。她将花束放在墓前,双手合十向诸神祷告。

蕾琪对罗兰这个人的印象不是特别深刻,只听闻他刚毅忠勇,但蕾琪也知道,这份忠诚只属于她的父王法隆。

直到去年迪南特一役之前,父王与罗兰之间的关系对蕾琪来说始终无关紧要。因为当时父王法隆仍以健康的体态维持着治世,而蕾琪伪装成王子,不敢积极与臣子、贵族,还有王国的骑士们建立关系。

然而,她现在必须带着花束前来慰问。其中一个原因,是父王也一定会这么做。

至于另一个原因,则是蕾琪在开始治理国政后,才深刻感受到罗兰对布琉努王国来说究竟是何等可靠的存在,并燃起了对他的敬意。

西方国境近期的情势极为动荡。萨克斯坦王国不断派出一千至两千的兵力骚扰着国境。看来一方面是在打量年轻公主的治国能力如何,同时也刺探着失去罗兰之后,布琉努王国西部的国境守备能力。

关于罗兰的事,蕾琪曾与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谈过一些。这位有着一头暗红色头发,昵称为堤格尔的年轻伯爵曾如此称赞着黑骑士罗兰:

「他很强……非常强。而且是位相当了不起的骑士。」

这句话带有相当深刻的感触。因为堤格尔曾在泰纳帝和嘉奴隆两位公爵的计谋陷害之下,被贬为叛国贼,并与罗兰率领的纳瓦拉骑士团交过手。这让堤格尔以亲身体验的方式品尝到与罗兰为敌究竟是何等恐怖的一件事。在布琉努人之中,拥有这番体验的人可是少数中的少数。

对堤格尔来说,罗兰不只是一名强敌,同时也是他的恩人。

在墨吉涅大军攻入布琉努境内之时,国内各地的骑士团纷纷聚集到了堤格尔旗下。能成就这个局势,一方面是因为马斯哈·罗达特伯爵和雨果·奥杰子爵的游说,而另一方面则是多亏了罗兰的号召。

现今负责辅佐蕾琪的宰相玻德瓦,以及马斯哈都曾说过,要是罗兰还活着,对于她的政权肯定会有相当大的帮助。

——我不会奢望你还能活着为国效力。

人死不能复生,无论是罗兰或蕾琪的亡父皆然。

她和她的臣民只能代替已逝之人,继续守护这个国家。

——谢谢你守护了这个国家。

她对着罗兰的墓碑深深地一鞠躬,随后回头。两名护卫谨守规范地站在她的身后三步,丝毫不敢大意地警戒着四周。

「你们不为罗兰祷告吗?」

蕾琪知道这两名骑士都很尊敬罗兰,因而开口询问。然而瑟蕾娜却不为所动,带着近乎无情的冷静语气回话:

「殿下,承蒙您的体恤,但臣等若是为此而疏忽了护卫工作,恐怕只会让黑骑士卿之灵为之震怒吧。」

一旁的克罗德没有回话,看来他的态度似乎也和瑟蕾娜一样。

「我了解了,那么我就连你们的份一并祷告吧。」

蕾琪苦笑着说完,再次面向罗兰的墓碑合起双手。

结束献给诸神的祈祷之后,蕾琪在两名骑士的守护之下离开山顶,沿着山路朝着王宫移动。克罗德走在前方,瑟蕾娜则陪在蕾琪身侧。两名骑士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

蕾琪的浅金色头发在冬季寒风中摇曳着,她侧眼窥探瑟蕾娜。

——贞德还比较平易近人呢。

她尽管知道不该这么比较,但脑子里却仍不由得浮现出这番感想。

贞德是蕾琪在隐瞒性别、化名为雷格那斯时的一名护卫。她教导了蕾琪许多事,包括如何生火、眺望夜晚的繁星以辨识方位的方法,甚至是宫廷里的导师们绝不会告诉蕾琪的——一些庸俗的故事。

这位贞德于迪南特一役之后,为了守护蕾琪而在旅途中殒命。

「殿下,臣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瑟蕾娜察觉到蕾琪的视线,带着疑惑的眼神回望着她。蕾琪摇摇头说:

「瑟蕾娜,今后也要仰赖你们了。不过也希望你们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包含瑟蕾娜在内的这些护卫,其职责就是即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蕾琪。而蕾琪虽然知道,却仍旧忍不住这么开了口。

听到这句话,始终面无表情的瑟蕾娜也忽然显出惊讶的反应。她接着微微一笑,对着蕾琪微微低了头说:

「很抱歉,让殿下操心了。臣等没有过度勉强自己,但今后一定会更积极锻炼,不让殿下为了臣等烦心。」

尽管这番话被微妙地曲解了,但蕾琪仍笑着点点头,结束这个话题。

不久之后,蕾琪带着两名护卫回到王宫,出来迎接的人是宰相皮埃尔·玻德瓦。这位穿着一身灰色官服的老宰相对着蕾琪恭敬地低头行礼。

「殿下,您平安归来了。」

如果要形容玻德瓦的容貌,说他长得像猫是相当贴切的比喻;一张圆润的脸庞嘴边长着两撇灰色的胡须,加上一对上吊眼等特征,都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只猫。

「我只是到柳贝隆山顶上去而已。再说,还有克罗德跟瑟蕾娜陪在身边呢。」

看到蕾琪笑着回话,猫脸宰相也随之将目光投射到两名护卫身上。克罗德和瑟蕾娜摇摇头,表示没有什么需要回报的。

「玻德瓦卿,我有话要跟你说,可以请你到办公室来一趟吗?」

尽管蕾琪唐突地提出这个要求,玻德瓦也丝毫没有惊讶的反应。

「臣了解了。对了,需要臣帮殿下备个温葡萄酒吗?」

玻德瓦也去过柳贝隆山上的神殿不少次,非常清楚这个时节的山顶上有多么寒冷。

「谢谢你,不过酒就不用了,可以麻烦你帮我准备红茶吗?」

这意味着蕾琪与玻德瓦接下来要谈的是不是闲聊,而是更严肃的话题。于是玻德瓦跟在蕾琪身后,路上吩咐了侍女一会儿端红茶进办公室来。

他们抵达办公室之后,留下护卫守在门外,只有蕾琪和玻德瓦两人单独进了办公室。

蕾琪是这座王宫的主人,王宫里有好几间房间都是专属于她一个人的;包含休闲用的起居室、游戏间、私人房、寝室、书房等等。其中大小和装潢设计风格各异其趣的起居室跟私人房当然不只一间。

不过这位公主却独偏好这间说不上宽敞,室内也只有简单几样摆设,以及加挂了一张红马旗帜的办公室。就算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事务,她也多半都会待在这间办公室内。这里对蕾琪来说,是最能够让她觉得平静而舒适的地方。

她在办公桌前的椅子坐着,让玻德瓦入座。而这位老宰相行了礼之后也照着做。

「殿下,您找臣这一副老骨头有什么事吗?」

「是关于嘉奴隆跟圣窟宫的事。」

蕾琪很快切入正题。

嘉奴隆公爵是过去统领布琉努王国北部卢堤迪亚的贵族,其家系始源可追溯至开国之君·夏立尔先王时代,是一支足以代表布琉努王国的贵族家系。

去年,嘉奴隆公爵与泰纳帝公爵共谋欲暗杀蕾琪。同时又让国王法隆服用了诡异的毒药,致使法隆王的健康急转直下,减损其寿命。若非如此,蕾琪的父王理当还活在世上。

然而,嘉奴隆公爵已经不在了。

他在败给泰纳帝公爵后,连同他的官邸一起放火烧掉了亚尔堤西姆城。这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城市就此葬送在火海之中,而公爵官邸亦躺了无数漆黑的焦尸,无法辨别哪一具是嘉奴隆公爵的尸体。

而圣窟宫就位在亚尔堤西姆的地底下。

据说这是开国之君夏立尔先王接受神谕之地。这个令人联想到古代宫殿或神殿的广大地底建筑之中,有一扇只有王族才能开启的大门。

去年内乱之际,蕾琪为了证明自己的王族的身分,带领堤格尔等人一同前往圣窟宫。

然而,他们在抵达那扇门前,便遭到泰纳帝公爵设下的埋伏阻挠,更令圣窟宫内的天花板大举崩塌,致使这座地底建筑就此埋没。

「为什么圣窟宫会建造在亚尔堤西姆城——建造在嘉奴隆居城的地底下呢?」

蕾琪带着几分不安情绪,对玻德瓦宰相开口询问。

直到今天为止,她从未对这件事有过太深入的思考。她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作为一名统治者,在庞大的责任压迫之下,她始终没有时间好好思考这件事。而今天之所以会想起来,是因为杀害罗兰的人就是嘉奴隆公爵。

玻德瓦感受到蕾琪真挚的目光,像在搜索记忆般沉默了一阵子。

「根据建国神话及古文献记载,我国的开国之君夏立尔先王,非常信赖嘉奴隆公爵家的鼻祖——初代的嘉奴隆公爵。对于先王夏立尔来说,初代的嘉奴隆公爵几乎可以说是他的挚友。而嘉奴隆公爵家受封于圣窟宫所在之地,亚尔堤西姆也说明了夏立尔新王与初代嘉奴隆公爵之间的关系吧。」

「光是这个原因,就足以使先王夏立尔将卢堤迪亚——将亚尔堤西姆城和圣窟宫托付给嘉奴隆公爵家?」

看到蕾琪公主一脸不解,老宰相用手指理着胡须说:

「根据一份文献记载,初代的嘉奴隆公爵似乎是一名神官。也许这也是先王夏立尔将卢堤迪亚赐给他的原因之一吧。」

听到玻德瓦这么说,蕾琪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神官……是吗?我身为王族,也读过建国神话,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听说初代嘉奴隆公爵是位神官呢。」

「殿下,您没有遗漏疏忽。关于初代嘉奴隆公爵与先王夏立尔的关系,建国神话之中确实只记载了他同时身为先王夏立尔的重臣,以及是先王至交的部分。」

玻德瓦没有否定蕾琪所说的话,缓缓点头。而他这样的态度,也让蕾琪公主无法理解地蹙起了眉头。

「这是有什么缘故吗?」

「初代的嘉奴隆公爵虽说是神官,但其实身分跟现今的神官完全不一样。据说初代嘉奴隆公爵不只接受诸神的神旨,还会进入森林深处或积雪的深山之中,与精灵和妖精交谈,借重他们的智慧。同时也擅长咒术。」

「这样的话,与其说初代嘉奴隆公爵是神官,不如说他是咒术师或是祈祷师更为贴切吧……」

蕾琪不自觉地吐露出了这番感想,让玻德瓦眯细了眼睛苦笑。

「臣也颇有同感,但当时的人们确实是称呼初代嘉奴隆公爵为神官。臣以为,当时神官的责任范畴恐怕与现在截然不同吧。」

「所以建国神话才没有提及这个部分吗?」

蕾琪这才能够理解。也许是编纂这个建国神话的人认为,开国之君的挚友能与精灵沟通并长于咒术,这件事会给人不好的观感,所以才会省略了吧。玻德瓦接着说:

「而且,嘉奴隆家作为神官的历史,自初代嘉奴隆公爵开始只延续了三、四代的样子。之后大概是习惯了布琉努贵族的身分,作为神官的知识、戒律,以及仪式作法,就没有继续传承下来了。」

玻德瓦进一步解释,随着布琉努王国的国家组织、政治形态趋渐完备,贵族之间也形成了诸多礼仪规范。而嘉奴隆家也许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逐渐抛弃身为神官的身分吧。

「臣所知道的就只有这样了,不知道是不是多少能为殿下带来一点帮助。」

「这样啊,谢谢你,玻德瓦卿。」

蕾琪面带微笑地道了谢。虽然还是有一些让她在意的部分,但至少表面上的疑惑是解开了。于是她接着也将话题带到另一个方向:

「这么说起来,亚尔堤西姆城的情况怎么样了?」

内乱平息后,蕾琪成为布琉努王国的统治者。而她也理所当然地着手亚尔堤西姆城的复兴工作。不仅派兵进驻,也运送资材,力图重建这座王国北境的重要都市。

「根据上个月得到的报告,亚尔堤西姆城各方面都已经恢复以往三分之一的风光了。该座都市原本就是连结北部与中央的要冲,往来的人潮繁多,相信假以时日,它一定会取回往日荣景的。臣以为若要着手修复圣窟宫,现在差不多是时候了。」

蕾琪在决定重建亚尔堤西姆城的时候,下令先不管埋没在瓦砾堆中的圣窟宫。毕竟圣窟宫与亚尔堤西姆城的居民生活无关,她作为执政者,认为复兴的首要工作应该摆在城市本身。

因此,听到玻德瓦的提议,蕾琪摇摇头。

「时候尚早,圣窟宫不急于修复。玻德瓦卿,麻烦你春天的时候再汇整一次亚尔堤西姆城的复兴工程进展,届时我们再来讨论这件事。」

「臣了解了。」

无意间,蕾琪将目光从玻德瓦身上挪开,落到了眼前的办公桌上。她想起了堤格尔。对她来说,圣窟宫不仅是她让许多士兵平白牺牲之处,同时也是她思念对象的伤心之地。

这人原本始终都以客将的身分待在异国,但据闻他之前坠入冬海,目前不知去向。而这个消息正是吉斯塔特王国的使者带来的。

蕾琪以询问详细内容为由,将这名使者暂留在王宫之中,就这样过了几十天。这个处置实质上形同监禁,但也许这位使者早已做好面对这种待遇的准备,是以没有提出任何怨言。

另一方面,蕾琪也派遣马斯哈·罗达特伯爵前往吉斯塔特王国,以确认详情。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蕾琪由衷祈祷着,无论堤格尔现在是什么模样、什么身分,她只希望他能够平安无事。而有朝一日当堤格尔回到布琉努王国,蕾琪也深深盼望能以最大的礼数迎接他。一如他曾经守护过蕾琪,蕾琪也想要尽可能守护他。

蕾琪一对青碧色眼眸中,流露出不安的心绪和殷切的企盼,口中吐出喃喃低语,向天上诸神祈祷。

玻德瓦从这位公主的表情中察觉了她心里大概的想法,默默坐在一旁守候着。

这位猫脸宰相也非常清楚,堤格尔就各种层面而言,对蕾琪公主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离开蕾琪公主的办公室后,玻德瓦回到他位在王宫内的私室。

这间宰相专用的私人房,内部陈设与蕾琪的办公室没有太大差别。左右墙壁各设置了摆满各类文件和书信的书架,中央墙上挂着一面红马旗帜。墙前有一套老旧的办公桌椅,烛台桌上待处理的公文堆积如山。

玻德瓦亲手点燃了烛台,绕过办公桌,坐到桌后的椅子上。当他从先王法隆手中获赐宰相的职务之后,这个动作就成了他每日必行的职务之一。

然而,正当他准备拿起待处理的文件时,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猫脸宰相捻了一下嘴边的胡须,出声要门外的人进来。

走进来的是一名文官,他带着一封信,上前将信交给玻德瓦。

「这是来自涅梅塔库的信。」

听到文官这句话,玻德瓦忍不住眯细了眼睛。他再次捻了一下胡须,接过信件,而文官则行礼之后告退。

玻德瓦确认房门关上之后,默默地翻开了手中的书信。

涅梅塔库位于布琉努王国南部,过去曾是泰纳帝公爵统治的领地,但去年泰纳帝公爵和其子萨安双亡之后,这个领地便由王族接收,现由蕾琪指派官员代为管理。

泰纳帝公爵谋害了国王,亦试图杀害蕾琪公主,蕾琪作为一国的统治者,理应即刻废除泰纳帝家的爵位及名分,但现在因为诸多缘故,仍保留了这个家系跟爵位。

其中一个原因,是废除泰纳帝家的名分和爵位需有缓冲期,否则将会有为数众多的人在一夜之间失去工作、流浪街头。为了避免这个情况出现,蕾琪和玻德瓦商讨之后,编出了几个理由暂让泰纳帝家保存家族名分和爵位。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作为统治者的蕾琪生性软弱。当先王法隆还在世时,蕾琪在政治领域的存在感就相当薄弱,也没有什么实绩。而她之所以会被以王子的身分养大,王室对外声称的理由则是源自于『神谕』而做出的决定。

内乱终结,重拾平静的贵族诸侯中,其实有不少人都对蕾琪是否够格主持国政都感到怀疑。甚至有人认为,这位公主可能会是受到吉斯塔特王国控制的傀儡。

尽管玻德瓦宰相和马斯哈伯爵四处奔走,暗中进行交涉,说服他们向王室宣示忠诚,但形势仍是相当扑朔迷离。

而蕾琪若是在这时候废除了泰纳帝家的名分跟爵位,就算理由再正当,恐怕还是会对这些人造成过大的刺激。

事实上,现在泰纳帝家的封地由王族接收,家族中亦没有人能够继承爵位。就算蕾琪对他们置之不理,这个家系迟早会消灭的。因此,他们判断,只要日后再找适当时机处理这件事即可……

然而,现在泰纳帝家族之中却传出了可疑的动静。

——他们在探询公主殿下身边的情况……?

玻德瓦手中的信上简短地写了这样的内容。

捎来这封信的人是杰拉尔·奥杰,是统领王国东侧特里托尔的雨果·奥杰子爵之子,在王宫之中担任书记官。

这位杰拉尔现在正受玻德瓦之命潜伏于涅梅塔库,随时观察泰纳帝公爵家的遗族是否有出现可疑之举。而他也不负所托,详细掌握了他们的动向,并将调查的结果回报给玻德瓦宰相。

根据杰拉尔信中所述,行为有异状的人是泰纳帝公爵遗孀·梅莉桑德。她是先王法隆的侄女,换句话说,也是蕾琪的表姊。

她是泰纳帝公爵之妻,在夫婿谋反的罪证确凿之后,理应同被问罪判刑,但因其身上流有王族血脉而免于受罚。事实上,对蕾琪来说,看到这位同时经历丧夫及丧子之痛,又失去封地的表姊,她也没有想要将这位表姊处刑的念头。

然而,以蕾琪和玻德瓦的立场来说,他们也不可能就这么放任这位谋反者的遗孀不管,因此将她安置在涅梅塔库的一座神殿之中。他们原希望梅莉桑德能够在此静静度过余生,不要再滋生事端。但现在看来,这个希望是不可能实现了。

玻德瓦看完了手中的信后,目光盯着空中的一点,开始沉思了起来。

有两名青年的身影出现在夜色笼罩的森林一角。

这是非比寻常的情景。两人都坐在地上,但其中一青年举剑直指着另一名青年。紧绷的空气之中,他们脸上映曳着冬季寒风吹抚之下轻轻摆荡的营火火光。

这里是吉斯塔特王国西北方境内的路伯修公国。从公都到这两名青年所在的森林,大约是步行一天的距离。在夕阳沉入西方地平线下后,已经过了一刻钟以上的时间。

被举剑指着脸的人,是顶着一头暗红色头发,年纪大约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他身上的衣物多处破损,脸上的表情看来也显得极为疲惫。

这名青年名叫乌鲁斯,是路伯修公国的领主——战姬伊莉莎维塔·法米那身边的随从。但其实他脑中仅有这几十天以来的记忆,而乌鲁斯则是他搜索丧失的记忆片段后,最终浮现的单字。

而他的面前——举剑抵着他的青年是一名拥有褐色肌肤的墨吉涅人。这人的年纪看来则大约是二十岁左右;身材高挑,有着锐利的鼻子和下颚线条,眼神宛如凶猛的野兽。跟乌鲁斯不同的是,他穿着一身旅行者的装扮。

这名墨吉涅人名叫达马德,是当乌鲁斯遭遇强盗袭击时出手营救他的人。然而,在围绕着火堆交谈的过程中,达马德却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似地,拔剑举向乌鲁斯。这情况让乌鲁斯觉得非常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回事……?

乌鲁斯凝视着眼前的剑尖,忍不住在心里叫苦。

「你说你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达马德口中透露出了敌意和些许惊讶的反应。短暂地犹豫之后,他挥动手中举起的剑,迅速地刺向了乌鲁斯的脸庞。乌鲁斯反射性地向后倒,一把白刃随即间不容发地从他的头上划过。

达马德没给对手逃命的机会,顺势将剑向下一劈。乌鲁斯铁青着脸,拼命伸出左脚踢向营火,将火堆中的木柴全部踹飞。

木柴堆崩塌,火星四溅。火焰一晃烧向了达马德的脚。年轻的墨吉涅人发出短促的痛吼,劈向乌鲁斯喉头的剑则挥了空。

乌鲁斯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了对方的剑。接着他起身背对着达马德,拔腿冲进了树林间的黑暗之中。

乌鲁斯带着急促的呼吸,几度几乎要被绊倒地拼命奔跑。没撞到树干应该算是幸运了。

但最后脚还是被树根绊了一下,他连觉得不妙的时间都没有,便整个人翻了一圈摔倒在地上。肺里残存的空气和不成声的哀嚎同时从咽喉中挤了出来。

「呜哇……」

他没有余力马上从地上起身,一时之间还喘不过气来。全身上下的筋骨都在哀嚎。夹在冰冷的空气和地表之间,他只能茫然地凝视着眼前漆黑的世界。

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宛如接连造访的恶梦,没有一件带有那么一点点真实感。

他白天陪着伊莉莎维塔一同前往古代神殿,这座神殿对伊莉莎维塔来说似乎代表了一段忌讳的记忆。

而就在他们要离开神殿的时候,一群路伯修的骑士现身。他们指称其主对乌鲁斯的评价名过其实,因而拔剑攻击乌鲁斯,甚至连伊莉莎维塔都卷了进去。这群骑士的表现显然不太正常。

随后,一位名为芭芭·雅加的可疑老妇出现,让已然陷入混乱的场面更是急转直下。

伊莉莎维塔不得已,只好将几名手下打倒,带着乌鲁斯一同遁入神殿之中。然而,神殿的地板却忽然崩塌,两人跌落地底。

幸亏有伊莉莎维塔的龙具·沃利兹夫保护,才使得他们只受了点皮肉伤。但出乎意料的异常事件却没有就此结束——

他们在地底下遭遇了一只身上长了两个头、外型诡异的龙——双头龙。

伊莉莎维塔为了保护乌鲁斯而奋力迎战。但双头龙的实力非同小可,加上地底下几乎没有光源,视觉受限的情况下,让他们陷入无比的劣势。

这时候,乌鲁斯忽然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力量。

漆黑的弓——加上伊莉莎维塔所持龙具的雷涡之力所形成的箭矢。

乌鲁斯借此一举击溃了双头龙。

然而,他们才放心没多久,芭芭·雅加又再次现身,让乌鲁斯被黑暗所吞噬。

而当他清醒后,便发现自己一个人倒在森林里。黑弓从手里消失,同时伊莉莎维塔也不见踪影。

乌鲁斯因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寒冷和疲惫而无法动弹,却在这时候遇上了盗匪。在这个危机之中拯救他的,就是方才那名自称商人的达马德。

他们升起了营火。两人一边吃着达马德猎到的野兔,乌鲁斯一边道出自己的身分。在对话中,对方忽然问起了一件事

『你知道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这个人吗?』

——对,问题就出在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这个人身上。

乌鲁斯在回首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时,呼吸也平稳下来,这才终于取回冷静,得以开始思考。

当时听到达马德的询问,乌鲁斯回答「我也许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而这个答案让达马德有所反应。现在回想对方举剑指着他的时候脱口说出的话,这么判断应该没错。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乌鲁斯试着将这个名字轻轻念了一遍,一阵轻微的头痛即刻随之而来。然而,这次的头痛没有像稍早之前以黑弓打倒双头龙之际,带来诸多片段的影像画面。

「——好了,我该怎么办呢……」

他让冰冷的身躯勉强挤出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回过头可以看见树丛中有一道微弱的火光静静地杵在暗夜的森林中。那是之前他和达马德升起的营火。尽管他拼命跑,但实际上似乎只跑了三十阿尔昔(大约三十公尺)远。

他拍了拍身上沾的泥沙开始思索,为什么对方没有追来?而他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才好……

他没有太多时间。因为他现在仍是遍体鳞伤,而且达马德仍保有相当充足的余裕。时间拖得愈长,夜愈深,夜里的寒气就会让他更加难受。

「今天遇到的,真的全都是些令人费解的事。」

然而,他没打算在这里倒下。无论如何,他都得回到公宫,回到伊莉莎维塔的身边。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凝视着远方的营火,确认了手脚都还能动,没有问题。

这名青年的一对黑眸浮现出坚强的意志。

他抓起衣服的袖子,用力扯下一块布料。尽管他因为受伤的关系,身上没有多少力气,但因为与双头龙交战时,身上的衣物就算没破也留下许多伤痕,让他现在可以轻易撕开。

为了保险起见,他藏到树干后面,开始准备反击。

达马德定睛直视着乌鲁斯跑走的方向——树林间的深邃夜色之中。

「本来以为那家伙呆呆的,没想到还满机灵的嘛。」

这声嘟哝的语气中可以听出他内心的焦躁。但这份焦躁与其说是针对乌鲁斯,不如说是针对他自己。因为他在这个极短的时间内犯下了两个错误。

其一是他在还没有确认乌鲁斯就是堤格尔的情况下便拔剑。

再者,当他拔剑指着乌鲁斯时,要杀他却显得犹豫。

他不应该在那时候拔剑,但若是拔剑,就一定要立刻解决。

但他没能够做到,因此犹豫之中露出了破绽,不仅给了乌鲁斯反击的机会,也让他逃走。

「这可真是搞砸了……要是让王弟殿下知道了,可不是挨骂就能了事的。」

达马德并非商人,而是墨吉涅王国的王弟,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的近侍。墨吉涅的赤胡王弟对于这位年轻近侍在战士以及指挥官的能力都有着相当高的评价,并且对他抱以期待。

而这次他被任命前来确认堤格尔的生死——若目标还活着,就杀掉他。

达马德乔装商人潜入吉斯塔特王国,迄今已经过了几十天时间,但一直以来都得不到堤格尔这个人的消息——也许这个人真如传闻所说的坠海死亡了……他一边带着这样的感想,一边持续旅行。

「……不过就是听到一句『那个人大概是我』,我竟然这么轻易就做出反应……看来我也真的是急坏了。」

他一边嘟哝着,一双黑色眼眸也同时持续紧盯着暗夜中的森林深处。手里紧握那把剑有着墨吉涅特有的弯月形刀刃。

他认为乌鲁斯一定会折回来。

——他逃往森林里面终究不是办法。这么冷的暗夜,若没有照明工具是不可能穿出森林的。他绝对撑不了四分之一刻的时间。

现在达马德穿着外套,站在营火前面,冬夜的寒气仍旧透过细缝钻了进来。尽管他身为耐热怕冷的墨吉涅人,但就算是习惯生活在寒冷气候的民族,面对这片冬日森林里夜晚的寒气恐怕也是难以承受,更遑论现在身体状况显得极其虚弱的乌鲁斯。

——要是他不折返回来,而就此死在森林里面,那也没办法了,这代表他这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问题是如果他真的回来的话……

这时候,某个物体划破黑夜和空气飞了过来,打断了达马德的思考。

不明物体冲进营火之中打飞一根木柴,发出一声干涩的撞击声,让火焰为之晃荡。

达马德察觉危险,赶紧趴到地上。地面冰冷的气息骚扰着他的下颚。

在过了数到五的时间后,空气再次传来一声呼啸,声音落在他右腕的附近,激起另一声硬物碰撞声响。而这个硬物又弹了一下之后,在地上滚动着。

——是石头!

达马德感到一阵颤栗,而这并非源自于地面传来的寒冷。他的额头甚至冒出了冷汗。身为一名墨吉涅战士,他很肯定这是来自乌鲁斯的攻击。

——糟糕……

乌鲁斯潜伏于黑暗之中,处在营火边的达马德对对手来说,可是无比显眼的攻击目标。

然而,达马德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扑灭身旁的火堆。这里是森林,林里想必有凶猛的野兽到处活动。要是附近有狼之类的野兽,那可说是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了。

再说,就算扑灭了营火,达马德也无法借此确保自己的优势。漆黑的森林对双方来说都不利于行动,因而得在寒冷的低温之中摸索彼此的位置迎战。这对怕冷的达马德来说是希望极力避免的情况。

又一颗石头飞过来击中火堆,溅出一堆火星。

——石头飞的速度真快。而且瞄得也很准……我还以为他其实已经相当虚弱了呢。

乌鲁斯出手要是扔不准,石头恐怕会打在身边的树干上还会反弹砸伤己身,但他却仿佛完全不把这种危险性放在眼里,不断展开攻击。

——他不是用手。是撕下衣服做出了简易型的投石索吗?

要是用手投掷,这几颗石头飞行的轨道绝不会这么直。

「真有一手。」

达马德颇为佩服地叹了一口气。

乌鲁斯虽然出其不意地踹翻营火,遁入森林之中。但如果他的能耐只有这样,那么达马德应该也不会对他有太好的评价。

然而,这名丧失记忆的青年却即刻展开反击。而且在对手持剑的情况下,他也刻意避开有利于对手的肉搏战方式,选择潜行于黑暗中,以投掷石块的方式攻击。

——在他被强盗包围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个走投无路的普通人呢。

这名墨吉涅青年一对黑眸之中透露出来的战意逐渐缓和下来。

他判断乌鲁斯毫无疑问是个骁勇的战士,而达马德从不讨厌这样的人。

——要是我跟他消耗下去,赢的人应该是我吧,不过……

不过这不是能力或技术差距的问题,而是乌鲁斯累积了远高于达马德的疲劳,同时也缺乏御寒装备。就算只是待着不动,森林里的寒气也会让身体持续失温。

然而,对方仍会持续进攻,这么一来达马德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达马德判断,若是为了这场无谓的纷争而受伤,就实在太愚蠢了。毕竟就算赢了,对他来讲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第四颗石头仍旧击中了营火的火堆,达马德等对手做完这次攻击之后,即刻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来到营火前方十步左右,举剑指向漆黑树丛的深处说:

「乌鲁斯!我有话要跟你说!我把剑放下当作证明!你回来吧!」

他大喊了一声,将剑插入地面,随后便退回到营火旁,等待乌鲁斯现身。

达马德知道是他先举剑指向对手的,现在又说这种话,实在没什么立场。不过他认为乌鲁斯会接受这个提议。毕竟在这个情况下该如何权衡得失,乌鲁斯应该不会不懂。

随后,五十秒、六十秒的时间过去,森林中的暗处缓缓浮现一幢人影。

「再十步……不,五步就好,请你向后退,然后张开手掌,把两只手举起来。」

这幢黑影带着紧绷的语气提出要求,而达马德也照做。对方要他举起手,恐怕是害怕他使用石头或短剑之类进行投掷攻击吧。

一阵踩在土壤上的脚步声传来,乌鲁斯这才从林间现身。他右手缠着一块沾满泥土的布,左手紧握着一颗小型的石块。看来是打算在对手有任何可疑之举时即刻攻击对手。

他带着警戒的眼神凝视着达马德,同时捡起插在地上的剑,整理过呼吸之后,带着冷静的语气说:

「告诉我,为什么忽然攻击我?」

这个问题早在达马德的预料之中,于是也即刻以脑中准备好的答案回话:

「因为你说你可能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乌鲁斯听了不禁屏息。他担心堤格尔跟眼前这个名叫达马德的青年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过节。隔了一个呼吸之后,乌鲁斯再次开口询问:

「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做了什么会招致你怀恨在心的事吗?」

「没有。详细原因我不能说,不过因为种种缘故,我得生擒他,或者杀了他。」

这名墨吉涅人挺着胸膛,双手仍举在头上地回了话。他这样的反应让乌鲁斯听傻了。乌鲁斯恐怕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答话答得这么坦率。不过他也即刻调整心绪,接着丢出下一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把剑放下,还叫我回来?不论你要杀我还是要抓我,你只要等到我不能动就好了。还是你以为只要我听你说完你的目的,我就会乖乖跟你走?」

「这个嘛。」达马德刻意表现出了怀疑的表情说:

「你真的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吗?」

这个反诘对于丧失记忆的乌鲁斯来说,似乎是有些出乎意料的问题,因而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就你听到的意思。你确实是说你可能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而我一时也相信了。不过仔细想想,你这么说可没有任何证据呀。」

乌鲁斯不为所动,屏息持续聆听达马德接下来想说什么。而对方也接着继续开口:

「我说,乌鲁斯,你有什么东西可以证明你真的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吗?只要你回到路伯修公国的公宫,你就找得到证据吗?」

听到这声质问,乌鲁斯登时沉下脸来。他无力地摇摇头。而他这样的反应倒是让达马德心里松了一口气。毕竟要是对方说有,他就又得改变自己的决定跟想法了。

「也许你真的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但也许你不是。而且你这人还失去了以前的记忆。要是我光听你的一面之词就妄下判断而行动,这简直就像是骑着蒙了眼睛的骆驼走进一片沙漠一样,实在太危险了。」

这般语带讽刺的说法,似乎让乌鲁斯听来觉得非常不是滋味,因而瞪了达马德一眼。

「你刚刚还想杀我,现在却说这种话也未免太奇怪了。」

「那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吗?」

听到达马德这么说,乌鲁斯无言以对地低下头。他的脸庞显露出不安和疑惑的神色。而达马德看到他这样的反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对着乌鲁斯笑着说:

「我说得太过火了呀?其实我没有想要吓唬你的意思,只是如果你不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而我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你,那我也实在太蠢了。我可不想这样。」

看到对方丝毫没有歉疚的反应,乌鲁斯叹了一口气。随后仿佛嫌这个情况麻烦似地,不耐地随口问了一句:

「那你想拿我怎样?」

「我会带你回路伯修的公宫。」

面对仍摆出警戒态势的乌鲁斯,达马德明快地回了话说:

「既然没有证据证明你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那么你就是路伯修公国的乌鲁斯。我会带你回公宫领取百枚银币,作为报酬。」

乌鲁斯听了,带着一脸目瞪口呆的反应望着眼前这名墨吉涅青年,随后不太能理解地左右摆了一下脑袋。

「你都出手要杀我了,为什么你会觉得你一定拿得到报酬?照常理来说,我肯定会告诉我的长官你做了什么,直接让你被关进监牢里去吧。」

「那我就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就自己回公宫去吧——若是你办得到的话。」

达马德说完不忘哼笑一声。这句话似乎戳到了乌鲁斯的痛处,让他咕哝了一声。

这片森林距离公宫似乎只有一天的路程,但现在所处的地方对乌鲁斯来说,却是完全陌生的环境。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位移动。

加上身上也没有水跟粮食。而若要说武器的话,现在也只有手上的简易型投石索。光靠乌鲁斯一个人,别说是回公宫,能不能出得了这片森林都是个问题。

然而,乌鲁斯仍旧摆出一脸不满的表情,以猜忌的眼神凝视着达马德。

「你就没想过我回到公宫会翻脸不认人吗?」

「这种事到时候再想要怎么办吧——怎么样?你接受我的提议吗?」

此时一阵风吹来,撩拨着营火,火光从下方照出了两人的脸庞。

乌鲁斯没有马上答应,但他思考了不到十秒就得出了结论。他双眼直视着达马德,带着当晚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说:

「我知道了,就请你帮我带路吧。」

「那就成交喽。」

听到达马德笑着回话,乌鲁斯则带着挖苦的眼神扫向这名墨吉涅青年。

「这么说来,你之前说过你是商人?那是骗人的吧。」

「只要有买有卖,交易成立,就是商人了呀。」

这人还真是能说……乌鲁斯苦笑着心想,欲将手中的剑交还给达马德,但这名黑发墨吉涅人不仅不收,还将剑鞘递给了乌鲁斯。

「那把剑你带着吧。那是我们之间信赖的象征。」

就算没有剑,达马德身上还有弓与短剑。他这么做不是因为肉搏相对是他的弱项,而是因为就算遭遇什么意外事故,他都有自信可以应付得来。

「好吧。那在抵达公宫之前,这把剑我就收着了。」

其后,两人捡了捡地上散落的木柴,轮流看守四周状况,度过了这个夜晚。

由于夜晚的森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凶猛的野兽靠近,若是要在森林里过夜,就绝对不能让营火熄灭。因此,不论乌鲁斯和达马德彼此对对方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现在都必须通力合作。

就在乌鲁斯和达马德达成暂时的合作协议时,于路伯修公宫的角落,却有两名男子铁青着脸。

其中一人是身上散发着劳碌命气质的壮年骑士·那姆。而另一名身材瘦弱,身上穿着官服,一头白发梳理得整齐的老人则是拉扎尔。两人都是伊莉莎维塔身边的亲信。

「战姬大人还没有回来呀?」

拉扎尔带着苍白的脸庞开口询问。一旁的那姆则带着苦涩表情点头。

伊莉莎维塔出外散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直到月亮高挂天空却没回来,而且连个口信都没有,这就是头一次发生的事了。

而且这次还是带着乌鲁斯一起出去。这件事要是让公宫里值勤的士兵或是侍女们知道了,肯定会掀起一波无聊的流言蜚语。一想到那幅光景,拉扎尔和那姆就忍不住想抱头叫苦。

「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确切知道这件事的人,目前应该只有拉扎尔大人和我而已。其他人还不知道,我们目前是可以试着敷衍过去……」

听到拉扎尔开口询问,那姆面色凝重地回了话。

关于应付的方法,比方说,这两位战姬身边的亲信只要告诉门前的守卫,战姬大人已经从另一道门回来了,这样暂时可以掩饰一段时间。

而面对负责照顾伊莉莎维塔的侍女们,只要说战姬大人今天有事,在另一间房里休息即可。由于伊莉莎维塔身为战姬,经常会遇到一些紧急情况,宫里的侍女们其实也早就习惯了。

「问题是,我们现在要怎么找到战姬大人呢……」

伊莉莎维塔出门前,没有交代过她跟乌鲁斯会去哪里。

事实上,这位战姬散步总是想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比较多,所以那姆和拉扎尔也不会强问她去处。

「要是进行大规模搜索,战姬大人不在宫里的事一定会惊动许多人,这个情况非避免不可。」

听到那姆这句话,拉扎尔点头回应。

「而且还是在这个时间。」

现在月已高挂空中,城门已经全放下来。多数家庭都已吃完晚餐,要是现在派兵外出搜索战姬,那可不只是引人注目而已。

「那姆,你可以在不惊动大众的情况下派出多少士兵进行搜索?」

「如果要大家安静小心地行动,大概顶多五十人左右。」

「那也无妨,麻烦你让他们做好出动的准备。」

要是那姆和拉扎尔知道伊莉莎维塔人在哪里,肯定会即刻派兵前往。但现在的问题就是战姬大人行踪不明,这两人非常清楚,若是等到大半夜再派兵搜索,结果很可能也是徒劳无功。

「要等到天亮再行动吗?」

「我看我们只能先到邻近的村落打听一下了。理由就说战姬大人正长期外出视察,但公宫内有事,必须要大人紧急回宫处理好了。」

「看来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那姆轻抚着脸上的皱褶叹了一口气。

「话说……拉扎尔大人,您认为战姬大人身边发生了什么事?」

那姆带着极为认真的语气开口询问。这么问不只是想借重这位老文官的智慧,也是为了以备万一,先行整合彼此的意见。对此,拉扎尔也格外严肃地皱起了眉头。

「我想,很多人都会认为是乌鲁斯把战姬大人拐跑了吧。」

「这么说,拉扎尔大人不这么认为了?」

那姆试着用这句话强迫拉扎尔表态。这让这位老文官不悦地撇了嘴。

「那当然。战姬大人确实是对乌鲁斯太关照了,但战姬大人虽然年轻,却是个思虑极为清晰的人,绝对不会不知道事情的底线在哪里。无论乌鲁斯对大人说了什么,她都不可能走偏的。」

「听到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那姆轻抚着胸口应了一声。这是他的真心话。毕竟要是战姬失踪的情况真的发生,而他的意见又与身旁这位统御所有文官的老人相左,那么路伯修公国肯定是不得安宁了。

如此这般,这两位忠臣就在整夜没有阖眼的情况下迎接隔天的清晨。

而他们的主君——『雷涡的闪姬』归城,也是破晓之后的事。

伊莉莎维塔没有从四面城墙围绕的公宫正门——通往城前市街的城门进门,而是低调地从后门现身。

接到报告的那姆和拉扎尔立刻赶到后门,迎接他们的战姬大人。但当他们看到伊莉莎维塔的模样时,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他们的主君回来时顶着一头蓬乱的红发;一身紫色洋装破了好几个洞,袖子跟衣摆都扯得烂烂的。身上白皙的肌肤沾满了泥沙,留下好几道伤痕。她甚至赤着脚,连鞋子都没穿,手中紧握着龙具雷涡,将鞭头拖在地上。

这位战姬脸上一对金青两色的『异彩虹瞳』尽管流露出疲惫的神情,但其中却也夹杂着激动的心绪。要是生性懦弱的人,恐怕还不敢与她四目相望。

对这两位忠臣来说,他们的主君此时落魄的丑态,在过去任何一场激战之后都不层出现过。

伊莉莎维塔另一手牵着的马匹身子也同样脏乱不堪,蓬乱的马鬃看来就好比破旧的扫把一般。背上的马鞍用细绳子绑了十余顶头盔,这些头盔仿佛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废铁,又破又脏。其中甚至有几顶还像是遭到铁锤轰击一般,被捶成了饼状。

除此之外,她是一个人回来的。乌鲁斯没有跟在身边。

看到『雷涡的闪姬』如此壮烈的模样,两人都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我回来了。」

伊莉莎维塔带着极为冰冷的语气开了口,这才让眼前的两位忠臣回过神来——其实不只那姆和拉扎尔,就连公宫城墙后门的守卫看到这位红发战姬进门时的模样,也都表现出了同样的反应,没有人不为之惊恐。

「我马上去叫医生过来!」

那姆一脸苍白地喊了一声,急忙跑出去找医生。其实他没必要自己去,只要交代身边的部下跑腿即可,但此时他已经完全慌了,脑子一片混乱。

「大人,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拉扎尔开口询问主君的声音中夹杂着颤抖。伊莉莎维塔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就有如一头负伤的野兽,不允许身旁的人开口说话。然而,老文官作为臣子的责任感和疼惜其主的心念,还是战胜了内心的恐惧。

不过伊莉莎维塔没有直接回答拉扎尔的问题,而是单方面撂下了一句话:

「让我的马休息。然后——把这些头盔擦亮。」

这位战姬的目光落到头盔上时,眼神中流露出了复杂的情感。但这件事只有拉扎尔一个人察觉到。这名瘦弱的老文官对着主君恭敬地行了礼答道:

「马上照您的吩咐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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