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出发(1/2)
位于帕耳图中心的都市利托米什尔,是尤金的宅邸所在地。
和伊尔达交战后过了两天,艾莲抵达了这个城镇,并带着分别属于自己和尤金的六十名骑兵。帕耳图的士兵中虽然有人负伤,却无人死亡。
利托米什尔是个给人朴素农村印象的城镇。
并排建造的房子以木造的居多,外墙再涂上灰泥以抵挡寒风。只有从最深处的尤金宅邸通往城镇外的主要道路铺设了石板,其他的道路都只有将地面的土壤压实而已。
之所以用石板铺设主要道路,用意并不是突显领主的地位,而是为了骑马或搭乘马车前来的客人所准备的。
有一条宽敞的河流自北向东流过城镇,在天气好的日子,会有许多露天摊贩在河岸旁贩卖鱼、果实和山菜之类的东西,但今天却完全看不到这些摊贩。
因为光顾那些摊贩的居民全都挤在城镇主要道路的两侧。
合计六十人的骑兵对他们来说是很难见到的情景。而且走在最前面的还是吉斯塔特仅有七人的战姬之一。城镇里的人们几乎全都聚集在这里,想一睹战姬的风采。
这也是艾莲之所以只带了三十名骑兵的理由。若是莱德梅里兹士兵比帕耳图士兵还多的话,会让帕耳图士兵很没面子。所以必须让两军人数相同,而且分别站在左右两边,让民众认为双方是平等的。
「好久没来这里了呢……」
骑马走在最前方的艾莲一边挥手回应民众们的欢呼声,一边观赏着利托米什尔的风景。
——总觉得这里和榭雷斯塔有点像。
榭雷斯塔位于亚尔萨斯中心,也是堤格尔出生成长的城市,他的宅邸也位于那里。那里和利托米什尔的街景当然是截然不同,但城镇里的气氛却有些类似。
跟在艾莲身后的莱德梅里兹和帕耳图的士兵们不时害羞地转过头去,不时又用力向民众们挥手。他们的脸上全都写满了自己保护了此地的自信和骄傲。
尤金就站在自己的宅邸前方。他脸型细长,下巴留着长长的灰色胡须,有些瘦削的身体穿着一件宽松的麻布衣。
艾莲在尤金面前让马匹停下,迅速地翻身跳下马背。尤金带着稳重的微笑看着她。艾莲注意到他的眼睛下方浮现了黑眼圈。
——他变得有点憔悴呢。
艾莲知道这不能怪他。毕竟他被怀疑毒杀了伊尔达的随从,又差点被伊尔达率领大军攻进自己的领地。虽然艾莲和伊莉莎维塔合作击退了比多格修军,但这并不代表事情已经全都解决了。
艾莲刻意露出开朗的笑容,对眼前这位教导自己礼仪规矩的老师行了一礼。
「尤金大人,好久不见了。」
「艾莲,啊,失礼了。应该是维尔塔利亚大人才对。这次真的是麻烦你了。」
尤金也走上前握住了艾莲的手。年过四十的伯爵的手虽然有些干枯,却很温暖。
骑兵们在尤金的宅邸里整齐地排好队伍。尤金先慎重地向莱德梅里兹的士兵们表达感谢,并宣布会为他们安排住宿与食物。接着他开口慰劳自己的士兵,承诺会给予他们奖赏后,就命令所有人各自离去。
然后他就请艾莲进入了自己的宅邸。
这栋两层楼的建筑,虽然外表十分朴素且没有什么装饰,但只要走进大门,就会发现墙壁上挂了几张颜色鲜艳的挂毯,走廊上也放着昂贵的壶和大理石雕像。
据说这些东西都是尤金担任维克特国王的亲信时收到的礼物。而且其中好像还有维克特国王亲自赏赐给他的东西,不过尤金却从来没说过那是哪一样。
以前艾莲曾经问过他,既然是如此贵重的东西,应该要好好收藏起来才对。但尤金却以老师在教导学生的表情摇了摇头。
「别人送给我这些东西时,肯定是希望我能好好爱惜它们。不过,他们应该也不想看到我把这些东西都收藏起来吧。把它们装饰在房子里,反而更能让赠送的人感到高兴。」
尤金说完之后,还不忘在最后补上「这也是礼节之一」这句话。
「好久不见了,维尔塔利亚大人!」
迎接走进宅邸的艾莲的是尤金的妻子和女儿。
尤金的妻子虽然不至于长得和丈夫相似,但身材同样是纤细又苗条。她穿着一件下摆很长的衣服,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让人联想到春天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这位女性同时也是维克特国王的侄女。
「好久不见,维尔塔利亚大人!」
尤金的女儿站在一旁,充满活力地向艾莲打招呼,并恭敬地低下头。和尤金的妻子相比,她则是一位精神饱满到令人困扰的少女。虽然身上穿着长袖上衣和长及脚踝的裙子,却很不可思议地散发出活泼的气质,眼里则因为坚强的意志而充满神采。
艾莲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我听你父亲说了喔,说你好像一直学我在练习剑术呢。」
今年即将满十三岁的少女抬起头来,高兴地点点头,然后在胸前握紧双手。
「是的!维尔塔利亚大人以后能陪我练习吗?」
「这个嘛,如果三年后你还继续练习剑术的话,那我就答应你的请求吧。」
「维尔塔利亚大人现在已经很疲倦了,你不要太勉强她。」
尤金训斥了女儿之后,便转身看向艾莲。
「请你先到房间里休息吧,我现在就派人准备食物和热水给你。」
伯爵派人准备的食物有放入少量奶油和鲑鱼的粥、和香料一起焖煮的鸡肉、放了ru酪的煎蛋以及马铃薯胡萝卜汤。
这些食物放在橡木桌上,正不断地冒着热气。虽然算不上豪华,但是每一道菜都散发着窝心的氛围,艾莲忍不住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如果尤金派人在桌上摆了极为奢华的菜肴的话,艾莲反而会担心他吧。
用餐完毕后,尤金派人送来葡萄酒和蜂蜜酒,再让侍从退出了房间。现在餐厅里只剩下艾莲和尤金两人。葡萄酒是为了艾莲准备的。
艾莲先和尤金谈起了这一次的事件。她从王宫派遣使者来到莱德梅里兹说起,叙述了自己和伊莉莎维塔率领的路伯修军会合,再和伊尔达指挥的比多格修军交战,最后俘虏了壮年公爵的事情经过。
「我借用了那座山丘山脚下的土地来埋葬死者。」
「对不起,艾莲,我一直没有和你说明详情。」
尤金私底下也会以艾莲来称呼银发战姬。明白教导自己礼仪规矩的老师并未改变,艾莲暗自感到欣喜。
「看样子是很重要的事呢,究竟是怎么了?虽然伊尔达卿曾说过我迟早会知道是什么事。」
听到艾莲的问题,尤金眯起眼睛,皱了皱眉头。他伸手抚摸自己长长的灰色胡须,低头看向了桌子。
艾莲很有耐心地等待陷入沉默的伯爵。在足足过了差不多一百秒之后,尤金开口了。
「本来……本来这件事是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连我的妻子和女儿都不知情。所以也没有办法写信告诉你。不过——」
尤金将自己盯着桌子的视线移到了葡萄酒瓶上,然后笔直地看向艾莲。
「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而且,不管怎么说,你都拯救了帕耳图。不只是我的领民,还有我的妻子和女儿……不过,我希望你能保证绝对不把我说的话告诉别人。」
——简直就是千叮咛万嘱咐呢。
艾莲心想,点了点头。
这里现在只有艾莲和尤金两个人,侍从们也因为尤金的命令而全都远离餐厅。但是尤金说话时仍旧压低了声音。
艾莲忍不住皱起眉头,但听了这位瘦削伯爵所说的话之后,她顿时惊愕不已,差一点就大喊出声。她慌慌张张地闭上嘴巴,又一口气饮尽银杯中的葡萄酒之后,才稍微冷静了一点,并和尤金一样压低声音确认道:
「尤金大人将成为下一任国王……?」
尤金一脸疲惫地点点头。这下子就连艾莲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了。因为和自己如此亲近的人竟然将会成为国王。
足足过了十几秒之后,她才以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该怎么说呢……总之,恭喜你了。」
「谢谢。」
尤金落寞地笑了笑。他拿起葡萄酒瓶,替艾莲的空杯倒酒,然后也替自己斟了一杯蜂蜜酒。艾莲一边道谢一边接过银杯,同时好奇地歪了歪头。
「尤金大人表现得还真冷静呢。」
「毕竟陛下和我说过这件事之后,已经足足过了一个月了。」
艾莲顿时恍然大悟,然后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这就是比多格修公爵攻打尤金大人的理由吗?」
刚才艾莲并没有立刻想起这个自己曾经思考过的问题,大概是因为尤金说的话让她太震惊了吧。尤金一脸为难地答道:
「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因为这次发生的事,我最晚必须在后天启程前往王都报告。伊尔达卿还有说其他事情吗?」
艾莲摇摇头。关于她和伊尔达的谈话内容,她已经全部告诉他了,就算翻遍了记忆也想不到有什么地方遗漏。
「对不起,没帮上你的忙。」
「不,我才是在这次的事件里让你帮了我很多忙。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我应该多花点时间练习剑术才对。」
「尤金大人,恕我直言,人可是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情的喔?」
艾莲说完这句话后便淘气地笑了起来。尤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说的没错。当初要教会你宫廷的礼仪规矩,真的是让我费尽苦心呢。」
「是啊。所以要用到剑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谢谢你。对了,艾蕾欧诺拉。」
尤金改变了话题。他以像是老师默默守护着学生的眼神平静地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呢?」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艾莲顿时瞪大了双眼。看到她露出好像很讶异尤金会知道这件事的表情,尤金脸上浮现了温柔的微笑。
「你和莉姆亚莉夏不同,心里想的事情很容易表现在脸上。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和我谈谈呢?」
莉姆亚莉夏既是艾莲所信赖的副官,也是自己的重要好友。现在她正代替艾莲留在莱德梅里兹的公宫里。她也向尤金学习过礼仪规矩。
「——不,你的心意我心领了,谢谢。」
艾莲恭敬有礼地拒绝了老师的提议。尤金也没有继续追问她。不过,他还是基于关心学生的立场对艾莲说道:
「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烦恼,但希望你绝对不要勉强自己。毕竟你还年轻。」
「谢谢你。」
艾莲再次向他道谢。
隔天,艾莲就率领着士兵离开利托米什尔了。他们打算沿着主要街道往西前进,直接返回莱德梅里兹。
尤金亲自送他们到城镇门口。
「多多保重,艾蕾欧诺拉。」
「尤金大人也是,请你多保重。」
「我的事情你就别担心了。艾莲,虽然你或许会觉得我很啰唆,但你别太勉强自己啊。」
骑在马上的艾莲行礼向老师道谢后,就对士兵们发出了号令。队列整齐的莱德梅里兹军就此离开了利托米什尔。
七天后,他们顺利回到了莱德梅里兹的公宫。
◎
率领路伯修军的伊莉莎维塔在分别通往北方和西方的主要街道的岔路上,和率领着比多格修军的伊尔达告别了。从这里沿着街道往北前进三天左右,就能抵达王都席雷吉亚;往西的话就是路伯修和莱格尼察。
「我还以为你会亲自带我回王都呢。」
自战斗结束后已经过了好几天,伊尔达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虽然战败了,但他并未埋怨伊莉莎维塔或艾莲。
「如果伊尔达大人相信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那到这里就已经足够了吧。陛下或许会因为您擅自出兵而给予处罚,但在接受处罚之后,只要您能够堂堂正正地主张自己的立场,我想就没问题了吧。」
虽然伊莉莎维塔的语气毫不留情,但伊尔达好像反而很满意地笑了笑。
「战姬大人说得一点也没错。而且,我必须接受这场败仗,就当作是为了比多格修的士兵们吧。」
他必须负起失败者的义务,前往王宫接受处罚。对这位行事风格较强硬的公爵而言,这似乎是他最能接受的想法。
跟随着他的比多格修军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吧,一路上几乎没有表现出反抗的意思。不过,他们仍旧努力地维持着坚毅不屈的态度。
虽然伊莉莎维塔严格禁止士兵们争吵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到目前为止,路伯修军和比多格修军之间虽然多少有些小摩擦,却没有发生过激烈的争吵。而那些小摩擦也很快地就平息了。
「感谢你陪我们同行至此——对了,有一句话我忘了告诉你。」
伊尔达露出爽朗的笑容,继续说道:
「战姬大人身边有一位厉害的弓箭手呢。当时我一直以为自己能成功逃脱,结果是我太自负了。连我的部下中也没有人能拥有那么高超的技巧吧。」
虽然自己是因为那位弓箭手而坠马,进而演变成现在的情况,但是伊尔达对此毫无怨言,只是单纯地以身为战士的立场称赞乌鲁斯。伊莉莎维塔与其说是感到高兴,不如说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便轻轻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的称赞,我会转告他,让他知道这对他来说是相当光荣的事。」
接着伊尔达就率领着比多格修军,朝着前往王都的街道离去了。
「这样好吗?」
待在伊莉莎维塔身后的那姆问道。
「我们没有必要特地去王都一趟。」
伊莉莎维塔已经在几天前派出使者,向王都报告关于与伊尔达交战的始末了,所以她现在没有其他事情必须向国王报告。
如果伊尔达并未前往王都,或是返回自己的领地比多格修,又或者是直接逃亡的话,那就会变成伊莉莎维塔的责任,但她还是选择相信这位正值壮年的公爵。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若她陪同伊尔达前往王都的话,返回路伯修的日子就必须延后六天左右。自己已经离开公宫将近二十天,她不想再绕道去别的地方了。
伊莉莎维塔在马上稍微转动身体,偷偷看向后方。或许该说是理所当然吧,除了那姆之外,乌鲁斯也待在她身后。
这名年轻人在战争结束后并没有夸耀自己的功绩,而是继续努力执行随从的工作。乍看之下好像没什么变,不过总觉得他和那姆开玩笑的次数变得比较多了。根据那姆所言,好像也有几个士兵已经能和他亲切地交谈了。
「——乌鲁斯。」
听到伊莉莎维塔的呼唤,乌鲁斯歪了歪头,策马靠了过来。
「请问有什么事吗?」
伊莉莎维塔并未马上回答,而是一直盯着乌鲁斯。
如果她真的替乌鲁斯着想的话,是不是应该派几个人陪他一起去王都呢?
或者是由伊莉莎维塔亲自带着他前往王宫?
她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虽然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乌鲁斯毫无疑问地就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
——不,说不定是别人。最重要的就是没有那个「明确的证据」啊。艾蕾欧诺拉不也拿不出明确的证据吗?那一定是别人。乌鲁斯就是乌鲁斯。
伊莉莎维塔一边拼命说服着自己,一边开口说道:
「你再把马靠过来一点。」
乌鲁斯愣愣地「喔」了一声,让自己的马靠了过去。
异彩虹瞳的战姬环顾周围。士兵们都没有看向这里,那姆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而转头看向后方。
伊莉莎维塔带着微笑说道:
「伊尔达大人对你的弓箭技巧可是赞赏不已喔。」
「这、这样啊……」
乌鲁斯露出了既像是困惑又像是害羞的笑容。因为害伊尔达坠马的就是自己,所以他很难直接表现出高兴的情绪。
「你可以表现得更开心一点。那位大人很难得称赞别人的武艺,所以——我也要给你一点奖励。把头低下来。」
伊莉莎维塔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骑着的马靠到乌鲁斯的马旁边。然后对一脸讶异地低下头的乌鲁斯伸出了手。
她像是母亲对待孩子般,温柔地抚摸乌鲁斯深红色的头发。
过了约十秒左右吧,伊莉莎维塔才红着脸拿开了手。
「好、好了。」
乌鲁斯抬起头时仍旧一脸讶异地看着自己的主人。他先是露出仿佛在思考什么的表情,然后又恍然大悟地说道:
「谢谢您。」
摸他的头就是所谓的奖励,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这件事。至于被乌鲁斯道谢的伊莉莎维塔,则是连耳朵都红了,害羞地撇过头去,然后正好和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们的那姆四目相对。
不用说也知道,她在之后传唤那姆,不断地叮咛他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
数日后,路伯修军平安地返回了领地。
◎
伊尔达和伊莉莎维塔互相道别的时候,战姬凡伦蒂娜·葛林卡·埃斯堤斯正好在王都席雷吉亚的王宫里请求晋见吉斯塔特国王。
当天傍晚,国王维克特在谒见室接见了凡伦蒂娜。
谒见室里除了维克特国王和凡伦蒂娜之外,只有侍从长随侍在侧。不过,还有十位禁卫兵在谒见室外待命。只要一听见国王或侍从长的声音,他们就会立刻冲进去吧。
国王穿着使用了大量金线和银线装饰的华丽绸衣,正坐在王位上。
凡伦蒂娜在国王面前屈膝跪下。她今年二十二岁,别名「虚影的幻姬」,与苏菲亚·欧贝达斯同为最年长的战姬。
长度及腰的黑色长发、包裹着纤细身体的纯白礼服、装饰在头发及礼服上的玫瑰、优雅的举止,还有柔弱的美貌,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清纯娇弱的深闺大小姐。
唯一让人感到突兀的是放在她身旁的长柄巨镰。这把巨镰由鲜红和漆黑两色构成,弯曲的巨大刀刃几乎和她的身体一样长。
一般来说,这么大的巨镰放在她身旁,只会给人一种像是没有咬合的齿轮般的异样感。不过,这把巨镰却成功地给予凡伦蒂娜一种虚幻飘渺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这把名为虚影的巨镰是她的龙具,才会赋予主人这样的印象吧。
国王冷酷严肃的视线并未看着凡伦蒂娜,而是停留在那把龙具上。
本来在晋见国王时是严禁携带武器的。若说得极端一点,别说是短剑了,就连一根针都不能扩带。如果被发现的话,甚至可能被当场处以极刑。
不过在吉斯塔特却有一项例外。那就是战姬的龙具。
只有龙具能够带进谒见室。自从吉斯塔特王国诞生以来,这一点从来没有改变,也无法改变。
「身为一名臣子,在此打从心底感谢陛下愿意接见我。」
凡伦蒂娜以跪地低头的姿势静静地说道。
「我已经听说比多格修公爵和帕耳图伯爵之间发生的事了。」
「他们都是本王难能可贵的优秀臣子,发生了什么事吗?」
年过六十的老国王彻底装起了糊涂,如果是知道实情的人听见了,可能会忍不住哑口无言。站在一旁的侍从长也仍旧面不改色。凡伦蒂娜背着国王和侍从长偷偷地露出微笑。
「我听说这次比多格修公爵之所以出兵攻打帕耳图,是因为帕耳图伯爵赠送给公爵的酒里下了毒,结果害公爵喝了酒的侍从因此丧命。」
「本王已经命令其他人去阻止比多格修公爵的军队了。」
「我想说的并非此事。」
凡伦蒂娜抬起了头。她楚楚可怜的脸上写满了真诚和严肃的情绪。不过,老国王并未表现出被她打动的样子,连脸上的皱纹也纹风不动。
「我想替公爵和伯爵进行调停。」
「不准。」
维克特王以冷淡的口气驳回了黑发战姬的要求。
「你或许是和比多格修公爵挺熟的,毕竟他的领地和你治理的奥斯特罗德很近。不过,你和帕耳图伯爵应该没什么交情,这样一来,你的判断就会有偏颇。」
「我当然会慎重地裁决这件事。不过,陛下,这次的事情对调停者而言,最重要的应该是对这件事了解多少吧?」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一些内情吗?」
「帕耳图伯爵为什么会赠送伏特加给比多格修公爵呢?」
谒见室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维克特王脸上有几条皱纹微微抽动,眼里也射出一抹凶光。
「对比多格修公爵而言,帕耳图伯爵算是他的妹婿。送酒给自己的亲戚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建议伯爵赠送伏特加的人就是我。」
凡伦蒂娜再次垂下头。
「所以,事情居然会演变成这样,让我觉得十分遗憾。」
老国王以让人联想到冬天寒冷彻骨的沼泽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一头黑发。
「抬起你的头。」
维克特王过了几秒后才说出这句话。凡伦蒂娜抬起了头。
「本王会亲自进行调停。因为比多格修公爵和帕耳图伯爵都是我国不可或缺的人才,而且调停并不是只要听听两人的解释就行了。身体孱弱的你没办法胜任这项任务。」
这些话的后半段很明显地是在讽刺她。不过凡伦蒂娜仍旧面不改色,她并不是会因为这点程度的讽刺就失去冷静的战姬。
「既然如此,至少请陛下允许我在一旁见证吧。」
「随便你吧。」
「非常感谢陛下的厚意。」
谒见就此结束了。
离开谒见室的凡伦蒂娜把巨镰靠在肩膀上,一边穿过走廊,一边静静地思索着。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没办法再让场面变得更混乱了。不过,既然已经获得了能够旁观调停的许可,那就先到此为止吧。
帕耳图伯爵和比多格修公爵。吉斯塔特的下一任国王和负责辅佐他的男人。她已经成功地和这两个人都搭上线了。
——接下来就是陛下究竟怀疑我到什么地步了……这个目前还不太清楚。虽然被陛下怀疑这件事本身是肯定没错的。
下毒的人就是凡伦蒂娜。但她并不是直接把毒加进酒里。
虽然凡伦蒂娜的龙具拥有在空间中自由移动的能力,但她从来没有把力量用在这种阴谋上。
她使用的是更单纯的方法。就是收买在伊尔达宅邸里工作的佣人。
凡伦蒂娜掌握了王位继承权顺位较高的那些人在王都的生活习惯。例如他们的宅邸在王都的何处、在宅邸里工作的佣人有几人,甚至是他们经常光顾的店家。
所以她当然也很清楚在伊尔达的宅邸里工作的是什么样的人。
她选择买通其中一个不是很喜欢伊尔达,只是为了赚钱才在宅邸工作的人。当然了,凡伦蒂娜并未亲自与那个人接洽,而是透过好几人转述自己的要求。
毒并不是直接下在酒里,而是在酒杯上动手脚。虽然这种方法不一定会毒死伊尔达,但凡伦蒂娜对此并不在乎。
因为她的目的并不是杀害伊尔达,而是要引起混乱,让自己获得有利的立场。
顺便一提,那个佣人已经不在王都了。他收下一袋满满的金币后就消失了。
——话说回来,伊尔达大人的行动还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根据凡伦蒂娜的推测,伊尔达应该会非常愤怒,不过仍会选择在王宫解决这件事。所以她原本打算在此时亲自为两人进行调停,让双方都欠自己人情。
——他们在太阳祭开始前应该就会起冲突,所以暂时维持现状吧。
凡伦蒂娜穿过走廊,来到能欣赏庭园的柱廊。她停下脚步,看向庭园。虽然冬季能欣赏的花朵种类较少,但是报春花和待雪草还是开着白色及紫色等颜色鲜艳的花朵,让人大饱眼福。
凡伦蒂娜在庭园里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当她嘴角浮现微笑,眺望着花朵时,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正在赏花的纯真千金。然而,她脑中所想的却和花朵没有任何关系。
——真希望这个国家能分裂成两个或三个势力呢。就像去年的布琉努或之前的亚斯瓦尔那样。
(插图127)
凡伦蒂娜的想法其实算不上独特。在国内制造对立,让国家分裂成两派或三派,从中取得主导权。然后逐渐掌握权力,最后登上王位。
她已经制造出对立了。虽然目前暂时平息了下来,但是比多格修公爵和帕耳图伯爵都各自拥有友人和支持者。当事者渴望和平,周遭的人却擅自引发纷争,造成混乱的例子并不少见。
——不过,要是卢斯兰王子神智还很清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吧。
凡伦蒂娜突然想起了过去的事。
维克特王有个儿子名叫卢斯兰。据说这名王子精通政事及军务,深受重臣信赖,极为聪明。维克特王也十分喜爱这名王子。
但是在几年前,王子突然得了心病,在位于王宫外围的离宫纵火。几天后,国王便以养病为由将卢斯兰幽禁在某间神殿里。
凡伦蒂娜在成为战姬之后曾见过卢斯兰王子一次。那是她正好经过那个神殿时发生的事。
王子的年纪约三十五岁左右,任凭淡金色的头发胡乱生长,脸的下半部也满是胡渣。
他身上邋遢地穿着一件上等绸衣,右脚虽然穿着皮靴,左脚却是打赤脚。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他的五官相当端正,但是目光无神,嘴巴半开地哼着走调的歌声,口水还流到了下巴。
他就以这副模样在神殿四周游荡,并踩着有如醉汉般的步伐。
凡伦蒂娜曾觉得好奇而调查过王子为何得了心病。因为如果王子是受到阴谋所害,那策划这起阴谋的人也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但是凡伦蒂娜花费了近一年的时间调查后,却没有发现任何阴谋诡计。最后她只能以王子确实是生病的结论结束调查。
黑发战姬暂时抛开过去的回忆,再次思考起现状。
——如果这个国家分裂了,最大的问题就是除了我之外的战姬了……
在吉斯塔特有一群人具备能够平息混乱的力量。那是一群权威胜过贵族,拥有强大武力的人。
——亚莉莎德拉过世后,除了我以外还有五名战姬。就算没办法牵制住所有人,至少也要让半数的战姬无法自由行动。
其中比较好牵制行动的,应该是治理莱德梅里兹的艾莲、治理奥尔米兹的米拉,以及治理波利西亚的苏菲吧。因为这三个人治理的公国都与其他国家接壤。
——布琉努陷入混乱的话,艾蕾欧诺拉就不得不戒备。而墨吉涅目前蠢蠢欲动,琉德米拉和苏菲亚也无法离开自己的领地才对。
伊莉莎维塔暂时先放着不管。如果伊尔达和尤金对立的话,她应该会支持伊尔达吧。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奥尔嘉则充满了谜团,还无法下判断。因为凡伦蒂娜只知道她曾有将近两年的时间都过着流浪的生活。
根据她在王都收集到的情报,奥尔嘉似乎协助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参与了亚斯瓦尔的内乱,但详细情况还不清楚,需要更多情报。
除此之外,继亚莉莎德拉之后被煌炎巴尔格雷选上的战姬也还没有出现。或许巴尔格雷还没有找到适合的人选。
失去战姬的龙具不一定会立刻选出下一位战姬。在吉斯塔特王国约三百年的历史中,没有战姬的时期并不罕见。
当有半数战姬无法行动的时候,就是自己该行动的时候了。
——现在必须先让事情告一段落,然后快点返回奥斯特罗德才行。
凡伦蒂娜一边轻抚花朵,一边想起了自己的领地奥斯特罗德。
奥斯特罗德位于吉斯塔特的东北方。
她是在五年前,也就是十七岁时成为战姬的。
当时奥斯特罗德是战姬治理的七个公国中最弱小的。
北方是漂着浮冰的极寒海洋,东方则是高耸入云的险峻山脉和辽阔的针叶树森林。很难说这是一块经过开发的土地。
附近既没有可以互相贸易的邻国,也没有肥沃的土地。和莱格尼察及路伯修相比,在一年中可以使用港口的时间也不长。所以雅法等遥远东方国家的船只也几乎不会来到这片海域。
而且奥斯特罗德的上一任战姬是个对自己的公国毫不关心的人。
「奥斯特罗德是战姬的领地,不是我的。如果我不再是战姬,那奥斯特罗德就不再属于我了。」
据说她曾经这么说道,而且几乎不关心政事。虽然在征战的时候她总是发挥出鬼神般的强大力量,立下显赫战功,却从未积极地想让奥斯特罗德变得更丰饶。
但是对凡伦蒂娜而言,奥斯特罗德却是她无可替代的宝物。
养育她长大的埃斯堤斯家是个除了历史悠久之外毫无可取之处的弱小贵族。从埃斯堤斯这个姓可以看出这是王室的旁系家族,但他们没有代代相传的领地,只在王都拥有一栋小小的宅邸而已。
虽然每年王宫都会提供足够让整个家族衣食无忧的金钱,但也仅此而已。
身为一名女性,她想获得权力的话,只能设法获得拥有权力的王公贵族的喜爱。但是埃斯堤斯家没有力量。
但是凡伦蒂娜并未放弃,她一直努力加强自己的教养,也勤于练习武艺。宅邸里有许多书籍卷轴,她虽然喜欢阅读那些东西,却不打算一辈子都埋首其中。
就在这时,她突然获得了领地和军队。虽然是公国中最贫瘠的。
「——艾萨帝斯。」
那时候,她握住出现在自己眼前的这把由鲜红和漆黑组成的巨镰,对它说道:
「如果你愿意借给我力量,让我实现自己的愿望,就留在我身边。如果你认为我的愿望是痴心妄想,那你就去找其他人吧。」
虚影并未从凡伦蒂娜的手中消失。
在凡伦蒂娜成为战姬后的这五年,她想尽办法想让奥斯特罗德变得更富庶。她发现岩盐矿脉并进行开发还能归咎成运气好,但是除此之外,她也推动了扩大耕地并调降租税等政策,在政务方面也费尽了心思。
而她之所以对外宣称自己体弱多病,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维克特国王经常命令战姬领兵出征。去年的迪南特会战就派了莱德梅里兹的军队出阵,这次的事件也要求莱德梅里兹和路伯修出兵解决。
因为对王室而言,设法削弱身为臣子的战姬与贵族的财力和兵力是理所当然的。
凡伦蒂娜则以各种理由默默地反抗国王的命令。
假借自己身体状况欠佳,延迟出征、就算抵达战场,也会宣称自己受了伤,马上就退兵。甚至把只受了轻微擦伤的士兵也当成伤者对待,夸大自己军队的损伤情况。她只有面对在自己领地内肆虐的盗贼时才会迅速且毫不留情地派兵镇压。
在她的努力之下,现在奥斯特罗德富饶的程度是五年前所不能比的。凡伦蒂娜甚至觉得奥斯特罗德不会比其他战姬的公国逊色。
不过,现在高兴还太早了。凡伦蒂娜很清楚,现在的自己别说是伸手抚摸王位了,连一根手指都够不到它。无论他人如何看待自己,她都打算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期望的道路前进。
「——你也不是一开始就能绽放这么美丽的花朵呢。」
凡伦蒂娜露出微笑,用指尖轻轻地戳了戳待雪草的白色花瓣。开着向下垂的花朵的待雪草摇晃了一下。
——再来就是那些来自布琉努的客人了……
想到这里,凡伦蒂娜带紫的黑色双眼蒙上了一层阴影。
大约在半年前,她偷偷地收留了来自布琉努王国的贵族。
分别是马克西米利安·班奴萨·嘉奴隆公爵以及凯伦·安格蒂尔·葛雷亚斯特侯爵。
嘉奴隆原本是能够代表布琉努王国的强大贵族,但在去年的内乱中败给了泰纳帝公爵,最后放火烧了自己的宅邸。在烧毁的宅邸中并没有发现他的尸体。他这么做是为了让人以为他战败之后受不了打击而发疯,最后结束了自己性命。
葛雷亚斯特侯爵可以说是嘉奴隆的心腹,他也在败给泰纳帝公爵后就销声匿迹,大家都以为他战死了。这个男人当然也活了下来。
当布琉努的内乱以拥护蕾琪公主的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的胜利划下句点时,这两人秘密地和凡伦蒂娜见面,逃到了奥斯特罗德。这件事应该连布琉努的蕾琪公主和吉斯塔特的维克特国王都不知道。
然后在几天前,这两人离开奥斯特罗德,前往布琉努了。
这是为了在布琉努引发新的混乱。
说不定他们的目的是要在布琉努再次夺取霸权,不过凡伦蒂娜并不在乎这些。只要能在布琉努引起混乱就好。反正布琉努的混乱也不会波及到远在吉斯塔特东北方的奥斯特罗德。
他们会为了自己的野心而奋战吧。那也会让凡伦蒂娜离胜利更近一步。
◎
和伊尔达交战后过了七天,艾莲在下午时分和三十名骑兵一起抵达了公宫。
命令参加了这次战斗的士兵们先行在中庭集合,迎接艾莲归来的是她的副官莉姆亚莉夏。
她今年二十岁。艾莲等亲近她的人都用莉姆这个昵称来称呼她。她朴素的金发在左侧绑成一束,是一位身材修长的美女,但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冷淡。
但她绝不是个无情的人。她是为了自己的主人兼好友艾莲才会总是努力保持冷静,一直维持这种表情。
她今天也一脸冷淡地对艾莲行了一礼。
「卢里克已经告诉我您获胜的消息了。恭喜您,艾蕾欧诺拉大人。您没有受伤吧?」
「就你所见,我没事,莉姆。尤金大人也没事。」
听到艾莲的话后,莉姆碧蓝的双眼浮现了放心的神色。因为那位有着令人印象深刻的灰色长须的伯爵,也是莉姆的老师。
艾莲面对着中庭,开口慰劳集合在这里的士兵们。
「你们这次做得很好。虽然有人牺牲,但我们还是成功捉住比多格修公爵,也保护了莱德梅里兹的盟友帕耳图伯爵。希望你们能为此感到骄傲。」
艾莲承诺会给予士兵们奖赏之后,便要求他们各自解散了。因为这次的战斗是王宫提出的请求,所以会由王宫提供赏金。虽然能俘虏公爵是路伯修军的功劳,但因为他们成功地活捉了伊尔达,所以艾莲打算向王宫多要求一些奖赏。
银发战姬直到此时仍维持着从容的态度,也对士兵们露出开朗的笑容。
但是,当士兵们离去,现场只剩下她和莉姆两人时,她便收起笑容,露出了严肃的表情。莉姆看到自己的主人快步走向办公室的样子,惊讶地眯起眼睛。
「艾蕾欧诺拉大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错,而且还是一件大事。」
急忙跟上来的莉姆开口问道,艾莲立刻这么回答。莉姆随即察觉到这不是可以在走廊上谈论的话题,就跟着战姬一起走进了办公室。粗暴地在椅子上坐下的艾莲叹了一口气后,便抬头看向同时也是自己好友的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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