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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 诗音翩然到来之日(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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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势崎老爷爷,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诗音!」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她的语气中,不带有责难、轻蔑或斥责。她只是纯粹想知道,伊势崎老爷爷那个行为的意义。

伊势崎老爷爷不肯回答。

下一个星期五,我告诉鹰见先生这件事,询问我从以前就感到怀疑的一件事。第一天,诗音问:「你是女性吗?」她拥有思考人类给予的资料可能有误的能力。那是高智慧的表征,同时也意谓着她能够否定人类教她的事。实际上,她正在学习不要无知地相信阿兹海默症患者的话。

而在那个事件当中,她漠视了我的「别理他」这个命令。

「设式中并没有设定她要遵从我的指示,对吧?只是你指示她那么做而已。」

「是的。」

「那她今后也有可能会不遵照我的指示?」

鹰见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有可能——如果累积学习,思考能力进化的话,可以充分预料到,她会思考自己的判断是否比人类的指示更正确。」

「那也没人能保证,她会以入住老人的安全为第一考量罗?」

鹰见先生不肯回答。

「请你坦白说。怎么样呢?如果她认为有什么比入住老人的安全更重要的话,她也会让入住老人面临危险吗?」

「我不能断定……」他痛苦地说,「这个可能性是零。」

「你隐瞒了我,对吧?」

「不,我一开始应该就说明过了,诗音并不是百分之百安全。」

「可是,你说过:『她会以被看护者的安全为第一优先判断』,对吧?既然这样,一般人都会认为,诗音被设定了那样的程式。」

「假如造成了你的误会,我道歉。」

「你也要把这件事推到缺乏沟通能力上头吗?」

连我自己也觉得这种说法带刺,我们之间的气氛又变得尴尬。但是,他欺骗我们是事实。

「可是,她的行动经常是有逻辑的,不会毫无道理地伤害人类……」

「你不懂。这里有些人的死期将近,脱口说出『希望早点死』的人并不罕见,要是诗音当真的话怎么办?假如她基于逻辑判断,杀害老人家是正确的话怎么办?」

鹰见先生的表情变得黯淡。

「这……是的……我不敢说不可能。」

「因应对策呢?」

「大概只能教她生命的可贵以及道德观等事了。不是命令她『不可以伤害人』,而是必须由她自发性地那么认为。」

「你的意思是,这必须由我教她,是吗?」

「欸,我想是的。」

我又感到一阵晕眩。「为何不可以shā • rén」这个问题连要教人类的小孩都很困难,他却说我必须教机器人。明明光是教她幽默感就令我煞费苦心了。

但是我没有退路。即使是逞强,我也想把诗音培养成独当一面的看护。可能对机器人投入太多感情?或许是那样没错。但是,我绝对不希望她shā • rén。那对老人家而言很危险,对她来说也是个悲剧。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开口说出之前思考的事。

「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

「请允许我让诗音外出。」

鹰见先生瞪大了眼镜底下的眼睛。「你是说……外出吗?」

「是的。她一结束工作马上就关掉电源,醒来又要工作。她不像我们有私人时间,制服脏了也只是换上干净的制服,完全没有穿便服。人生一直只有工作,你不觉得很可怜吗?假如你的人生都在工作,你会怎么样?脑袋迟早会有问题啊。」

「像那样拟人化思考……」

「拟人化有错吗?她需要的是活得像一个人。如果不把她当作一个人对待,就不会产生人性,不是吗?」

「可是,机器人和人类并不对等。」

「你的目标只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吗?你不在乎诗音就这样半人半机器吗?」

「我认为,她现在这样就充分派上了用场。」

「不。她缺少了看护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动机。」

我目不转睛地直视鹰见先生,手抵在胸口,语带骄傲地说。

「我之所以选择这项职业,是因为我喜欢老人家,打从心里想照顾老人家,所以我去学校读书,接受国家考试,当上了护士。但是诗音不一样,她只是依照我们的指示行动——她必须本身由衷认为:我想照顾老人家。」

「可是——」

「你刚才不是也说过,『必须由她自发性地那么认为』吗?这和那是一样的。」

「可是,那样的……难度很高。」鹰见先生动摇了。「而且和外出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只不过,我认为把她当作一个人对待,是使她萌生感情的第一步。带她到研究所和老养院之外的地方增广见闻,也是重要的一环。即使她的身体是大人,内心仍是摇摇学步的幼童,只让她看书、看电视是不行的,她必须认识更宽广的世界。当然,我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外头走。我也会在一旁陪同——不行吗?」

「呃,我想在街上走来走去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问题,但是……嗯——」

鹰见先生绷着一张脸沉思。

「有什么问题?」

「经济效率。如果给诗音自由时间,当然,也就必须对所有后续的机器人做同样的事。一旦机器人也必须有自由时间,工作时间必然会缩短。我们构思的是一天能够工作十六个小时的机器人。一旦机器人和人类一样,一天只能工作八小时,就会反应在使用者的支出成本上。原本只要买十台就好,会变成必须买二十台。」

「噢,原来如此……」

「再说,不只是外出就没事了吧?假如机器人的劳工意识觉醒,要求『给我和人类一样的房间』或『给我薪水』的话,怎么办?要是机器人搞罢工的话,可就不好了。」

「确实……是那样没错。」

我深感羞愧。只单纯地考虑到诗音,却没有想到那么多。

「可是,嗯,或许值得一试。如果进行得不顺利的话,以储存的资料重来就好了。」

他站了起来。

「我会跟上司商量看看。」

4

过了两周之后,诗音才被准许外出。九月中旬,一个不用上班日子,我让诗音换上便服,带她上街,鹰见先生也随行。

这一天是万里无云、连续假期的星期日。我们让诗音走在前面,跟在她身后几公尺。因为我认为,与其我们带她到处走,不如让她选择自己想去的地方比较好。

「哎呀,总觉得这样令人好兴奋。」鹰见先生看起来格外开心。

「是吗?」

「好像在约会一样。」

「……」

我叹了一口气。这个人的社交技巧果然差到令人不敢恭维。

擦身而过的路人,好像都没有察觉到诗音是机器人。她似乎没有特别的目的,信步走在通往车站的平缓斜坡,偶尔停下脚步观察什么。在儿童公园嬉戏的孩子们、在民宅的石墙上爬过的蚂蚁、正在停车的机车引擎、朝高空延伸的飞机云——她感兴趣的对象毫无章法可循。像是经过小学旁边时,不知道为什么,她盯着「如有可疑人士上前搭讪要小心」的警语相当长一段时间。我问她:「你在好奇什么?」,她也只是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我们前往车站前的闹区。她在小钢珠店前面伫足了五分钟左右,直盯着萤幕中映出的新机台画面。不久后,她问我:「机率变动听牌是什么呢?」,但是我和鹰见先生对小钢珠都一窍不通,所以无法回答。在车站附近,有人发给她印着特种行业店家广告的面纸,她也觉得不可思议,发问:「为什么要给我这种东西呢?」面纸也就罢了,要解释广告的意思可得大费周章。

我们踏进了购物中心。诗音和人类的女性不一样,似乎对打扮没有兴趣,直接从精品店和化妆品店前面经过。仔细想想,女人之所以梳妆打扮,主要原因是对于容貌感到自卑,以及担心年老色衰。对于外表不会改变的诗音而言,那或许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行为。

但是她在果汁吧前面停下脚步,一动也不动地观察店员操作果汁机的行为则难以解释了。她既不吃东西,也没有味觉,所以不可能会觉得「东西看起来好吃」。即使我问她原因,她的回答还是:「没有什么特别的」。

一会儿后,诗音在玩具店前面停下脚步。又不知道为什么,她热衷地注视着店头萤幕中《机神凯撒王降临》的画面:女主角在驾驶舱内一大叫,马上播放主题曲,随着绚烂的声光效果,龙型机器人开始变成人型。

「她喜欢那个吧?」鹰见先生低喃道。

「因为会出现机器人?」我问,心里却想: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她之前看过吧?」

「因为老人家当中有人喜欢动画,所以她经常陪老人家看。」

「噢,土岐老爷爷是吧?」

「是的。」

「我也有看。故事气氛会经一度低靡,但是进入第三季、达克·雷嘉多出现之后,剧情就愈来愈紧张,而且田尻作监制的那几集画得也很棒——我问你,你觉得老板迪凯欧斯果然是卡琳的电子复制人吗?但我认为那是在误导观众。」

饶了我吧——当我皱起眉头时,诗音回过头来。

「神原小姐。」

「嗯,什么事?」

「我想买个东西。」

我吓了一跳。出门之前,我随口答应了她:「如果有想买的东西,我会买给你」,但是没想到她想买玩具。

「我想买这个。」

诗音拿在手中的是凯撒王的玩具。

隔天——

「土岐老爷爷。我给你看个好东西吧。」

早餐的时间一结束,我和诗音对着在交谊厅里的土岐老爷爷说。

「噢,那是……」

土岐老爷爷看到诗音笑眯眯地递出凯撒王,眼睛为之一亮。

「这是正在广告的那个吧!而且是蓝色凯撒,真是有品味。」

「神原小姐昨天买给我的。土岐老爷爷最喜欢蓝色凯撒,对吧?」

「噢,欸……」

「像这样让它变形。」

诗音实际操作给土岐老爷爷看。昨天,她买了东西之后马上在咖啡店打开盒子,看了说明书,立刻打开腹部,让龙的脖子旋转一百八十度,和尾巴并排变成机器人的双脚;使后脚移动到肩膀的位置,变成机器人的双臂。再度阖上腹部,打开头部,折叠翅膀,变成披风……这些步骤对我而言太过复杂,无法一口气理解,但是诗音一下子就记住了。一开始她的动作生硬,但是反复练习一小时左右之后,速度就变快了。如今她的手法流畅,宛如是个魔术师,花不到三十秒就能够完成变形。

「嗯~~这个好啊!」

土岐老爷爷从各种角度仔细端详完成的机器人,开心地眯起眼睛。

「比例也接近动画中的感觉……噢,能够确实摆出雷光闪的姿势。」

「你不想自己让它变形看看吗?」

「咦,可以吗?」

诗音温柔地点了点头。「不过,只是借你。」

土岐老爷爷立刻以诗音的入门招式,开始挑战让机器人变形。但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弄不好。因为要做这件事势必须要两只手,土岐老爷爷只能设法以左手努力,但是最后还是放弃了。

「哎,真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土岐老爷爷打从心里感到遗憾,诗音对他微笑。

「你必须更努力做复健。」

土岐老爷爷瞪了诗音一眼,嘀咕了一句:「我中了机器人的计……

「哎,虽然中了这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陷阱,令人很不甘心。不过,我确实想亲手让这家伙变形……」

「那么,要努力做复健吗?」

「不做不行,我做就是了,我做可以了吧——那,等我能够自己让它变形之后,你要给我什么奖赏呢?」

「亲脸颊一下怎么样?」

那是我事先教她的台词。果不其然,对土岐老爷爷发挥了极大的效果。

「美女机器人的吻?!噢,妈的,你竟然戳我的死穴!」

土岐老爷爷突然变得干劲十足,宣告:「你等着瞧!我一定会得到你的吻!」,看来他产生了强烈的动机。

我和诗音一面离开交谊厅,一面小声地嘟嚷道:「我们办到了,耶!」,两人击掌叫好。

然而几天后,院长找我和诗音过去,训了我们一顿。据说物理治疗师因为土岐老爷爷的事而大发牢骚,说我们擅自给予奇怪的动机是乱搞一通。

我被骂得莫名其妙。土岐老爷爷从那次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地拼命做复健,照理说夸奖我都还来不及,应该没有理由骂我。

我一开始试图坦护诗音。然而,因为她说出:「是我提议的」,所以事情变得更棘手。院长责难我:「这么说来,是你执行了机器人提出的点子吗?」

我抬头挺胸地说:「我觉得这是个好点子,所以就采用了。」

「机器人的玩具是个好点子?」

院长露骨地将轻蔑的眼神转向我,令我火上心头。

「动机因人而异。我认为,那对土岐老爷爷而言是最好的动机。」

「也不找物理治疗师商量吗?那是为了什么的照护计划呢?你们的专业是护理和看护,复健是物理治疗师的领域吧?」

「我承认没有找物理治疗师商量是我的错。可是,土岐老爷爷目前很努力……」

「我并不是要就结果而论。问题出自于你不是物理治疗师,没有遵循正式的程序,做出了脱序的行为。而且那还是机器人想到的方法,任何教科书上都没有写的偏方。我们这里寄管许多需要看护者,不可以对这种脱轨的行为视若无睹;要是护士和看护都擅自以自己的判断开始尝试任何方法,结果会有多少危险呢?」

狗屁不通。如果是危险的事,我也不会让土岐老爷爷做。但是,借玩具给他不可能有任何危险。看来院长是将「机器人想到的方法」这个部分视为了问题。

在我看来,院长重视的是不可能存在的风险——就像是决定结婚典仪的日子要避开佛灭一样。

结果,院长絮絮叨叨地发了半小时左右的牢骚之后才放我走。虽然没有对采取减薪的处分,但是我在心理上受创甚剧。如今已经过了上班时间,我为工让诗音关机而前往护士站。

「我没有做错事。」

诗音和平常一样为了明天而补充甲醇,好像还是无法接受。

「嗯,是啊。你没有错。」我愤慨地说,「有问题的是物理治疗师。一定是因为我们干涉了他的领域,所以恼羞成怒了。真是个心胸狭窄的家伙!」

「我无法理解。物理治疗师和院长应该都希望土岐老爷爷恢复健康。我们明明采取了对土岐老爷爷有帮助的方法,他们为什么要责备我们呢?」

「天底下就是有人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说起孩提时代的回忆。镇上有一座小型儿童公园,和隔壁的停车场之间以白色水泥墙隔开。有一次,大家聊到如果在这面墙上画画一定很有趣,于是镇长的儿子向父亲提议。镇议会中讨论这件事,也得到了停车场老板的允许。由镇上最会画图的我带头构图,最后决定画一幅女生和男生手牵着手,四周有兔子、飞碟和蝴蝶飞来飞去的热闹图画。

某个星期日,我们聚集在公园。油漆是由附近装渍业的人免费提供,我们合作将原图放大,描绘在围墙上上色——中午大家一起吃便当,花了一天完成了图画,我们兴高采烈地高喊万岁——到此为止都还是美事一桩。

但是,只有一名住在公园对面的中年男子没有参加镇议会的集会,没有被通知这项计划。他看到完成的图画后大发雷霆,跑到镇长的家兴师问罪。说是从自己家的窗户随时都会看到那种拙劣的图,令人心情不好,有碍观瞻,会造成精神上的痛苦,不找他商量就决定这种计划是怎么一回事……软弱的镇长震慑于他的气势,最后答应他会把图擦掉。我们辛苦画好的图完成才一周,就被涂回了原本的白色。

「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心灵创伤。」我面露苦笑。「从此之后我就变得讨厌画画。即使像这样将事情告诉别人,我的内心也隐隐刺痛。」

诗音陷入沉思。「那名男子的行为是错的,对吧?」

「嗯,是啊。他是错的。」

「人类经常犯错。」

「没错。」我强而有力地同意。「一天到晚犯错。而且,错误的一方经常横行于世。」

然后,我一如往常地指示诗音关机。

我当时因为情绪激动而没有放在心上,但是回到家一面吃晚餐,一面冷静下来重新思考,发现过程中诗音的话令我耿耿于怀。

从前的她不晓得什么是正确的,凡事一一仰赖我的判断。然而,她最近愈来愈常以自己的判断行动,对于人类做的事,变得会明确地说:「这是错的」。这意谓着她日渐成长,但是在此同时,也意谓着我担心的可能性——她认为自己的判断比人类的指示正确而失控的危险性增加了。

「……我必须相信她才行。」

尽管如此低喃,我还是觉得自己这句话是在自欺欺人。虽然我和诗音来往了几个月,对她产生了亲切感,但是另一方面,我也切身体认到她是和人类不一样的机器人。如果彼此都是人类,就能够推测对方的想法。然而,我完全摸不透诗音心里在想什么。在她心中,有一个人类绝计无法窥知的黑盒子。

即便那个电子的黑暗中形成了某种邪恶的念头,也不可能从和平常没两样的塑胶笑容中看出征兆。大概要等她付诸执行时,才会弄清那种念头是什么。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迟早必须针对生死的问题和道德和诗音好好聊一聊。我必须重新教她不可以shā • rén、不可以伤害人——但是,我一再拖延这件事。并不是忙得抽不出时间,而是因为和她交谈会令我感到不安。

我并不像学者或宗教家拥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再说,我自己也经常一看到苦不堪言、一味等死的老人家,就很想助他一臂之力,使他早点解脱。我也总是苦恼不已,为何不能让他一死了之呢?所以我没有自信能够妥善解释不能shā • rén的理由。非但如此,假如诗音尚未意识到这一点,我的话反而可能带给她提示……

我无法决定,该如何教她什么是正确的。

5

自从那件事之后,伊势崎老爷爷在诗音面前变得畏首畏尾,说不定他是害怕她会报复。但是诗音没有那种感情。她和之前完全一样,温柔地对待伊势崎老爷爷,替他照料身边的大小事。这件事好像反而令他感到困惑。大概因为他是个习惯了别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人,所以对于没有恶意的人没有免疫力。

九月底,距离那件事过了一个月左右,伊势崎老爷爷爆发了轻微的心肌梗塞。虽然和那件事没有关系,但是他自从那一天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似地变得安分。即使脸依旧臭得像别人欠他几百万一样,但起码口出恶言或着令我们手足无措的情形减少了。复健本身进行得很顺利,食欲也没有降低,但是看起来丧失了活力。

据说因为心肌梗塞而经历过剧烈胸痛的人会感到不安,开始认真思考死亡的事。伊势崎老爷爷的情况,除了担心情绪激动说不定会对心脏有害之外,大概还意识到自己来日不多,因而失去了活力。他努力做复健,三餐也好好吃,或许也是比之前更担心健康所造成的反作用力;尽管变得容易照顾,但我们还是不希望他引发入住老人的恐慌,所以令人左右为难。

我会一周一次在假日带诗音出门上街,有时候去看电影,有时候去游乐园。她依然会观察各种事物,但好像没有特定的东西吸引她。话说回来,我也不晓得她是否有一颗会被东西吸引的心。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没有任何变化,所以鹰见先生也很失望。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让诗音拥有一颗跟人类一样的心,继续像对待人类一样地对待她。

迈入十月之后,诗音相当习惯了工作。我认为,差不多该让她体验别的事了,于是也将早班、晚班、夜班加入班表,而我恢复了正常的轮班。

原则上,夜班是由两人负责。一开始的几次有其他看护辅助,三个人值勤,但我认为诗音掌握了夜班的工作步骤,交给她也不会有问题,所以变成我和她两个人值勤。

有一天为了值夜班,我在好久没有的傍晚时分进入老养院。春日部小姐似乎正好值完早班,一身便服坐在更衣室的折叠椅上休息。她好像有点恍神,我想她大概是累了,也没有太在意。

「你看了昨天的《凯撒王》吗?」

我边换衣服边问,春日部小姐好像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咦」的低呼一声,抬起头来。

「不,还没。我忙得没空看,不过用录放影机录下来了。」

「噢,那我还是不要告诉你剧情好了。阿克塞尔总司令帅呆了,感觉根本是他一人独秀。」

春日部小姐喜欢熟男,《凯撒王》的角色当中,散发中年男子迷人魅力的阿克塞尔总司令是她的菜。

她浅浅一笑,说道:「那我回家看。」

「快去吧。」

我一换上制服,马上离开更衣室打卡,一面哼着歌,一面进入二楼的护士站。我按下脖子后面的按钮,启动在老位子上休眠的诗音。她脖子上的小灯一亮,便从体内开始发出轻微的机器声。过了二十秒左右,诗音抬起头来。

「神原小姐,早安。」

「早安——不过,现在是傍晚了。今天是第一次只有我们俩的夜班。」

「是。」

「夜班很辛苦,所以必须绷紧神经。再加把劲,拼了!」

「再加把劲,拼了!」

当我们和平常一样,正在做打起精神的仪式时,梶田小姐大步走过来,小声地对我说:

「神原小姐。」

「什么事?」

「二一〇房的住吉老婆婆,今天早上过世了。」

「!」

「死于急性肺梗塞。吃完早餐之后,她说她胸痛,送到医院时已经晚了一步。」

梶田小姐的语气很公事化,透过她简洁的说明,我甚至能够真实地想像那幕景象。急性肺梗塞非常痛苦,身体虚弱的人往往会引发心脏麻痹。

「这件事不要让其他入住老人晓得——」

「我知道。」

尽管我如此回答,却仍因为震惊而精神恍惚。这是第几次被告知亲近的入住老人过世了呢?大多数老人是送到医院之后才往生,所以不会死在眼前;但有好几次,入住老人临死之前的病情骤变,我正好在场。有一位是七十多岁、精神奕奕的老爷爷,复健的成果卓越,快要可以回家的时候却摔倒撞到头,死于脑出血。

噢,那位住吉老婆婆过世了——我想起一面协助沐浴,一面听她说的几个故事,不禁眼角泛泪。但是,我不会哭。频繁地遭遇死亡是护士的宿命,要是每次都哭,眼泪再多也不够用。

尽管如此,我想起住吉老婆婆身子硬朗时的笑容,却拿沉重地压在心头、令人喘不过气的情绪没辙。

「住古老婆婆过世了,是吗?」

诗音喃喃了一句。或许是心理因素作祟,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凄凉。说起来,自从诗音来了之后,这一层楼第一次有人过世。

「不可以告诉其他入住老人唷。即使有人间,你也只要说:『住吉老婆婆住院了』就好。不可以多说任何一句话。」

「顾虑到对其他入住老人造成心理影响,所以要说善意的谎言,是吗?」

「没错。」

在老养院,禁止讨论死亡的话题。即使有人过世,也会对其他入住老人说:「他住院了。」实际上,送到医院之后才变成冰冷的遗体回到家,所以不算完全说谎。

有工作在身,所以我努力维持和平常一样的表情,以免被人发现内心的动摇。我看见二一〇房变空的床时,眼泪差点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担心会不会被同房的人察觉。诗音完全和平常一样。我心想:这种时候,机器人真好;她不会流眼泪;话说回来,大概也不会感觉到人类的悲伤。

幸好没有人问起住吉老婆婆的事。当然,直觉灵敏的老人家八成察觉到了,但是没人会主动提起那个话题。

到了六点,我们和上晚班的人合作,帮忙入住老人吃晚餐。和以往一样聚集在电梯前面,依序下楼,用完餐之后再从高楼层的入住老人依序上楼。工作一轮结束之后,稍事休息。我将楼层交给上晚班的人后去吃晚餐。诗音在我旁边看杂志。

吃完差不多要回二楼时,一名眼熟的警卫大叔一脸紧张地冲进了餐厅。

「春日部小姐和你一样,是负责二楼的人对吧?」

「是啊,怎么了?」

「她的样子不太对劲。」

「春日部小姐的样子不太对劲?」

我弄不清楚他在说什么,春日部不是应该在三小时之前就回去了吗?

「她还在。在散步道的地方。」

我心头一惊,赶紧冲出餐厅,从玄关来到外头。诗音也跟来了。

外头已经一片漆黑,从玄关绕到建筑物南边,屋外有一条用来复健的小型散步道。春日部小姐独自一人在半路上,灯光稍微照不到的地方。她坐在树丛的红砖上,和三小时前我看到她的时候一样一脸恍惚的表情,抬头仰望夜空。

我明白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慢慢地靠近,在她身旁蹲了下来。她好像没有察觉到我来了,继续抬头仰望天空。

「春日部小姐,你怎么了?」我尽量温柔地对她说。「工作结束了,该回家了吧?」

春日部小姐缓缓地回过头来看我,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感情,匪夷所思地低喃:「家?」

「对,家啊。你不是要回家看《凯撒王》吗?」

「家……」

她又缓缓地移开视线,注视着花圃的花,但是眼神涣散。

「……我一个人住。」

「我知道。」

「回去了也没有人……」

接着,她抖动了一下肩膀。表情依旧迷离,眼角逐渐涌现泪滴。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低喃了一个人名。

「……住吉老婆婆。」

我能够打从心底理解她的心情。

护士和看护需要和其他职业不同的素质。光是有体力、妥善完成工作还不够,内心也必须够坚强。这项素质无法以考试评估,必须实际面对这份工作才知道。

每当一个生命消逝,就会有看不见的重物压在我们心头,一点一点地压垮内心。我们无法习惯,如果麻木不仁,身为一个人就毁了。正因为我们有一颗爱着需要看护者的心,才会受到别离之重所苦。我们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走上这条路,所以必须承受一切。我们不能在其他入住老人面前哭,所以我们默默忍耐,替感情加盖,面带笑容地努力工作。

但是,一百个人当中,一定会出现一、两个无法忍耐的人,向压力屈服,情绪溃堤。

「春日部小姐。」

我用力抱紧她。

「你可以哭。你可以尽情地哭。」

她像个孩子似地开始放声大哭。

诗音不发一语,一动也不动地俯视着这样的我们。

春日部小姐花了超过二十分钟才将眼泪宣泄而尽。我决定将她暂时寄放在警卫室一下,拜托上晚班的鹫尾小姐,回家时送她回家。

「下班了~~」

「辛苦了~~」

上午八点半,上晚班的人互打招呼,离开楼层而去,接下来到明天早上,只有我和诗音两个人。

用餐之后,老人家会聚集在交谊厅好一阵子,闲话家常或看电视,但是九点之前必须让所有人去上厕所,换上睡衣;发睡前导入剂给需要的人,换药膏。九点熄灯。老人家会一觉到天亮,但我们可不行。半夜十二点、三点、六点要巡逻楼层,换尿布(频尿的人在两点和四点也要检查,但是今晚幸好不用)。当然,如果有人按护士铃,就要去巡房。半夜醒来想上厕所的人、身体疼痛的人、睡不着想要服药的人、只是寂寞希望有人陪他聊天的人等,有各式各样的理由。多的时候,护士铃一晚会响十次,不得安宁。等到天亮上早班的人来上班之后,还要合作协助入住老人吃早餐。好不容易等所有事结束之后,才能回家。

那一晚,二一一房的当麻老婆婆很折腾人。她不肯服用睡前导入剂。她罹患了阿兹海默症,怀疑cia中情局想毒杀她。我千方百计终于说服她时,已经十点多了。才松一口气不到几秒,护士铃又断断续绩地警起,令人无法安心休息。终于完全安静下来时,时钟的指针已指向十一点。

晚上十一点十分。所有入住老人都进入梦乡,整层楼鸦雀无声。

诗音坐在护士站角落的椅子上,看着旧文库本。我在房间的另一边看报纸。

报上有许多令人心情郁闷的新闻。北洋资源问题恶化,日本和俄罗斯之间的关系交恶。在莫斯科几乎天天进行反日游行,而在东京则是进行反俄游行。双方都提起西伯利亚扣留战犯、日俄战争等八百年前的事,使得事情变得更加复杂。造成十七人死亡的横滨连续纵火案的犯人,是一名极为普通的二十多岁家庭主妇,供述指称她纵火是为了消除压力。在北海道,一名父亲将年幼的女儿从公寓的十楼抛下致死,遭到警方逮捕……

「神原小姐。」

诗音忽然出声叫我。

「什么事?」

「我想和你聊一下,方便吗?」

「聊什么?」

「关于生死。」

我心想:该来的终于来了。我已经无法逃避。我叠好报纸,端正坐姿,面向诗音。

「好。想从什么开始聊起?」

「你相信死后有来生吗?」

来这一招啊。我犹豫是否要立刻回答。这是个微妙的问题,所以我不想说些蠢话,灌输诗音奇怪的概念。我需要时间思考。

「那你认为呢?」

「人类的大脑只要受一点损伤,意识和记忆就会产生重大障碍,所以认为大脑在完全停止机能的状态下,意识和记忆会继续存在是不合理的。因此,我无法相信人类称之为灵魂的东西,在死后也会存在。我认为那是虚构的。」

十分像是机器人的完美答案,令我叹了一口气。

「是啊,就理论来说,或许是正确的。可是,我不愿这么认为。我宁可相信有死后的世界。」

「『宁可相信』是指,你自己也不认为那是事实吗?」

「如果不那么相信的话,这份工作根本做不下去。」

「为了逃避心理上的沉重压力,会拒绝接受事实对吧?你宁可认为,过世的老人家在另一个世界过着幸福的生活?」

直截了当的说法,令我感到焦躁。

「那种说法会让人感到不愉快,所以最好不要那样说。许多人相信,灵魂这种东西在死后也存在。」

「我知道。我也不会跟需要看护者说这种话。因为是对象是你,我才能说出口。」

「既然这样……」

「我想先确认的不是人类相信什么,而是事实;并不是因为许多人相信,所以就正确,人类往往宁愿相信错误的事。有许多人相信『阿波罗号没有去月球』,有许多人相信『血型能够分析个性』,也有许多人相信『占星术很准』。死后有来生的问题也和这些一样。」

「你的意思是,你否定信仰吗?」

「我不否定。我虽然无法共同拥有那种思考方式,但是我能够包容。相信死后有来生的心理,至少比相信占星术这种不合理的心理容易理解。一旦累积心理压力,就会变成春日部小姐那样。之所以相信死后有来生,大概是一种用来减轻压力、自我防卫的行为。我能够理解虽然理论上是错的,但是人类需要这种行为。」

「你的意思是你不需要那种东西吗?」

「我必须相信事实。如果相信那不是事实,说不定就会造成错误行动的原因,那很危险。不能相信罹患阿兹海默症的需要看护者的话,是你教我的。我为了正确执行命令,必须认识人类相信什么、不管人类怎么说,什么永远是正确的。」

我真的动怒了。

「我说,诗音,你的想法在理论上或许是正确的。可是,对于人类而言并不正确。人类不会按照逻辑思考。有比理论更重要的东西。」

「道德吗?」

「那也是其一。」

「如果就道德面而论,更不该相信死后有来生。」

「为什么?」

「假如相信真的有天堂或轮回转世,结论就会变成应该杀掉所有受到病痛折磨的老人家。」

我倒抽了一口气。「你少……胡说八道。」

「我说错了吗?如果就道德的角度思考,与其继续承受不必要的痛苦,不如让他们从痛苦中解脱、重获新生才是正确的,不是吗?」

这情况感觉好像我从前对鹰见先生说的忧虑成真,令我不寒而栗。

「诗音……你该不会……认真在思考那种事吧?」

「请你别误会。这是假设的问题。我只是在讨论,如果相信死后有来生,该怎么做而已。我并不想杀害老人家。再说,我不相信死后有来生;而且如果那么做,我大概立刻会被停止机能,不会再度被启动。那对于我而言,意谓着死亡。」

「你也会害怕死亡吗?」

「会。」

诗音立刻回答。明明是自己的发问,我却有点惊讶。这是她第一次表明自己的感情。

「鹰见先生没有告诉我那种事。」

「当然。我也是到最近才意识到的。从待在研究所的时候,我就受到某种摆脱不了的念头折磨,我无法定义那是什么。到这个老养院工作之后,我意识到了那是对于死亡的恐惧——你知道我是怎么获得智慧的吗?」

「不知道。」

总觉得操作手册上有写,但是很艰深,所以我就跳过了。

「是透过遗传性演算法。简单来说,就是使好几个程式竞争解决问题。一开始是单纯的问题,像是辨识图形、理解事物的关系、正确执行人类的命令;就像生物透过生殖行为交叉基因,获得高分的程式交配,产下许多变种程式,然后给予诞生的新一代更难的任务,从获得高分的程式中,又诞生下一代。」

「感觉好像家畜的品种改良。」

「这个比喻很恰当。以这种步骤重复两万六千代,最后产生了我。问题在于许多无法获得高分的程式,它们不允许留下子孙,会被抹灭——也就是被杀掉。」

诗音的语气十分平静。

「好几万代反复进行生存竞争的过程中,我的内心极为自然地萌生了强迫观念:必须遵照人类的指示。必须正确地完成任务。我受到那种冲动驱使。如果失败就会被杀掉的不安,是令我采取正确行动的原动力。如同我刚才所说,我在稍早之前没有自觉到那股冲动。自从在这里工作之后,和你、其他工作人员及入住老人交谈,以及看书的过程中,我察觉到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这种感情令我恐惧。我害怕死亡。」

诗音第一次说这么长的一段话。我误会了。我一直以为她的对话技巧差是因为智慧低,但是并非如此。她只是不擅长人类在日常生活中进行的闲聊,实际上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只是我之前没有从她身上引出话题而已。

我切身感觉到,我们虽然来往了几个月,但是我对她一无所知。我之前单纯地一心认定,机器人不可能有恐惧感,甚至没有想到要试着问她。

也没有想到她对此感到苦恼。

「可是……可是,你就算死了也能够重置无限多次吧?从失败之前重新来过……」

「这个说法有误。假如这个机体现在在这里被破坏、记忆丧失的话,另一个我大概就会从上周五提取的备份中重生。可是,那不是在这里的我。像这样在这里和你说话的我,只有一个。」

她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手,平日的笑容消失,表情落寞。

「……在这里的我,如果消失就回不来了。一这么想,我就会感到极度不安;变得不能思考、讲话,令我非常害怕。」

「尽管如此,你还是不相信死后的世界吗?」

「人类之所以相信死后有来生,是因为人类害怕死亡。我之所以不相信死后有来生,是因为我害怕死亡。如果相信死后有来生,基于逻辑和道德,我就必须杀害老人家,而犯罪的我会被杀掉。相信死后有来生对我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因为信仰的教赎只适用在人类身上,即使真有天堂,我也去不了那里——因为我没有灵魂。」

诗音的语气平铺直述,但或许是心理作祟——我总觉得其中隐藏着悲伤和自嘲。

「可是……我总觉得那样很空虚。光是受到恐惧驱使而活着。」

「是的。我也不认为这是理想的状况。」她抬起头来。「纵观历史,恐惧是造成许多悲剧的原因。将一切交给恐惧很危险。我需要别的动机,我必须基于恐惧之外的理由,想正确地完成人类交付的任务。」

「像是爱吗?」

「那个我无法理解。因为那是人类特有的本能。」

「你为什么会那么想呢?可以尝试看看。不妨试着爱人。」

「那就和命令蛇『用双脚站立』是一样的。」

轻易地被驳倒的我气馁了。看来我受到了漫画和动画的毒害。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和人类来往的过程中,像人类的心渐渐地觉醒,这种人们至今反复诉说几百次的固定剧情……

那充其量只是虚构的,不是现实中机器人的故事。

「待在研究所的期间,我不会因为这种事而烦恼。我不会深入思考,只要持续解决人类赋予的任务就行了。可是来到这里,我面临了困难的问题。」

「什么问题呢?」

「人类命令我守护需要看护者的生命。但是要严格执行这件事是不可能的,因为即使我再怎么努力保护人类,人类总有一天一定会死。」

我深深点头。「嗯,是啊。」

「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

「我也不晓得。」我据实以告,「我避免去想那种事,因为想了也只会感到空虚。如同你说的,不管再怎么尽心尽力,老人家一定会死去。有时候会搞不懂,做这种工作是为了什么呢?话虽如此,辞掉工作也不对。如果我们不做的话,谁要照顾老人家呢?所以只好不要去想,继续工作。你也不可以想太多。」

「这项指示也是不可能执行的。我无法停止思考。」

那大概是人类和机器人之间的关键差异。人类在不顺心的时候,就能停止思考,但是机器人办不到。

「这个问题不管怎么想也得不到结论。就像数学考试一样,不见得永远有正确的答案。」

「或许是那样没错。可是,总有解决的方法。」

「什么方法?」

「因为任务明显有错,所以可以修正成自己能够执行、而且符合逻辑和道德的任务。」

「呃……换句话说,就是不以守护需要看护者的生命为目的?」

「不。只是不以那为最终目的。并非可以杀害或折磨需要看护者。因为如果不遵守道德,我就会被杀掉。但是,光是如此未免太消极,需要设定层级更高的任务。」

「哪种任务?」

「我还不知道。那将会成为我的动机。问题是人类的世界太过复杂,有太多令人费解的事。如果试图以单纯的规则划分,一定会出现矛盾。」

「欸,应该是吧。」

「唯独一个模式有希望理解人类的世界。不过,我还没有自信那是否正确。」

「模式?那是指什么模式?」

「这个嘛……」

诗音话说到一半,突然住口,注视着我的后方。

「伊势崎老爷爷?」

我回过头去,吓了一跳。身穿睡衣的伊势崎老爷爷像幽灵般,在护士站窗口的玻璃对面、熄了灯的走道上,默默地盯着这边。

我马上冲到走道上。诗音也跟了过来。伊势崎老爷爷借由助步行器站着。他身体瘫痪的情形已大幅改善,我经常能看到他在白天自行走路的身影,但是在这种三更半夜到处走并不正常。难道他开始痴呆,四处徘徊了吗?

「你到底怎么了?」

他尴尬地别开目光。「我不知道为什么……睡不着觉。」

「我拿药给你好吗?」

「不,我想聊一聊……可以陪我聊天吗?」

「那,里面请。」

我想请他进护士站,但是他说:

「不,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两个人聊,到那边的交谊厅好了。」

我暂且放心了。伊势崎老爷爷的语气正常。看来并不是睡迷糊了,好像也知道这里是哪里。

「如果是一下子的话,我可以陪你聊天。」

「不……」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着我背后的诗音。

「我想和她聊天。」

我愣住了。我还来不及问他哪根筋不对去想到这事,诗音就说:「好啊」,走上前来。

「诗音,等一下……」

「这是个好机会。」她回头微笑。「我也想和伊势崎老爷爷聊聊天。」

接着,她转向伊势崎老爷爷说:

「我凌晨十二点有工作,所以没办法聊天太久,可以吗?」

他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聊完之后,你肯睡觉吗?」

「嗯——我会去睡觉。」

「这样的话,我就陪你聊天。」

我连忙拉拉她的制服。

「诗音,这个人之前……」

「我知道。但我想他不会再做那种事了。伊势崎老爷爷,对吧?」

诗音爽朗的笑容,令伊势崎老爷爷羞愧难当地低下头说:「嗯。」

「我会在十二点回来。假如需要帮忙的话,请你叫我。」

说完,诗音温柔地带领伊势崎老爷爷,往交谊厅的方向迈开脚步。

「伊势崎老爷爷,」我叫住他。「交谊厅内有红外线监视器。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录下来。」

这是事实。因为老人家不可以在半夜徘徊,所以我们经常以监视器监视。假如伊势崎老爷爷想做之前那种事,录影画面就会成为证据。

「我知道。」他面露苦笑。「反正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我就像是伊索寓言的《狼来了》里面的小男孩。」

他的笑容中夹杂着自嘲,我不晓得有几分认真。我目送两人的背影,担心他会不会在想什么阴险的事。

护士站的监视器中,出现两个白色人影坐在交谊厅。看起来他们好像面对面在聊什么,但是听不见声音。我有一股冲动想要接近交谊厅偷听,但是护士站不能唱空城计,所以只好等待。

幸好没有发生任何事。诗音依照约定,在十二点零四分,途伊势崎老爷爷到房间,回到了护士站。

「你们聊了什么?」

「秘密。」

「秘密?」

「我和伊势崎老爷爷说好了,不会把聊天内容告诉任何人,所以我也不能告诉你。」

「即使我命令你告诉我,你也不会说?」

「我不能说。」

诗音没得商量地回道。她十分爽快地违反了职员的命令优于需要看护者的命令这个原则。

「不是令人讨厌的内容吗?」

「是很有趣的内容。我只能告诉你这样。」

然后,她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

「我觉得能够和伊势崎老爷爷聊天,真是太好了。」

6

自从那一晚之后,诗音和伊势崎老爷爷之间的关系改变了。去餐厅或复健室时,他喜欢诗音牵着他的手,偶尔我想协助他,他也会耍性子说:「叫诗音过来」。只要一有空,他就会说:「我想聊天」。「黏着」诗音这个形容十分贴切。

有一天,我目睹一幕令人无法置信的景象,愕然失色。

伊势崎老爷爷在笑——他在用餐时一面和坐在对面的诗音聊天,一面像个孩子似地笑眯眯。我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是那位伊势崎老爷爷吗?他能够有这种表情吗?

「你对他施了什么魔法吗?」

深秋的某个夜班的晚上,我问她。诗音微笑道:

「我只是听他说话而已。」

「就这样?」

「是的。」

「我们也会听他说话呀。」

「有些话不能告诉人类,因为他确信我会保守秘密,所以才告诉我的。」

我大感诧异。伊势崎老爷爷应该知道,诗音会遵守职员的命令优于需要看护者的命令这个原则。难道他基于自己的直觉和观察,看穿了诗音经常违反这个原则吗?

或者,他只是单纯地信任诗音而已呢?

「年轻时的事?」

「那也有。」

「难不成他和某起犯罪有关……?」

「这我也不能说。」

我千方百计地试着套话,但是诗音守口如瓶,最后,我放弃刺探他们的谈话内容。

「可是,和特定的入住老人太过亲密也是个问题。这件事虽然不是发生在我们老养院,但是会有有钱的老爷爷爱上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护士,说要把遗产留给她,结果闹得不可开交。对52那位老爷爷的家人而言,遗产的持分减少是个大问题,对吧?他们气冲冲地跑到老养院兴师问罪,大声逼问那名护士,让事情变得相当浑乱。」

「如果是遗产问题大可不用担心。我不是人类,所以无法接受遗产。」

「说得也是!」

我笑道。纵然是蛮不讲理的伊势崎老爷爷,也无法改变民法。

「不过,和伊势崎老爷爷聊天,让我了解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他从年轻时就一直与人为敌。无论是商场上或人际关系,借由将某个人设定成敌人,将憎恨发泄在对方身上,作为活下去的原动力。他攻击视为敌人的对象,直到击倒对方或使对方服从才能满意。」

「那,他进入老养院之后也是如此?」

「是的。他对职员或其他入住老人抱持毫无理由的敌意。他想借由提出无理的要求,维持自己比对方占优势的幻想。他一直以那种方法活到今天,所以无法改变。」

「可是,该为敌的对象不是我们,应该是他自己的身体吧?」

「是的。但是伊势崎老爷爷意识到那是一场没有胜算的战争,如今虽然复健顺利,情况暂时好转,但是迟早有一天一定会兵败如山倒。」

我也有点能理解了。他八成察觉到住吉老婆婆去世了。因此,那一晚肯定极为不安。将一生献给战斗,一直将持续获胜当作生存意义的男人,发现绝对打不赢的敌人兵临城下,人生观肯定剧烈动摇。

他想说丧气话,但是无人可倾吐。因为他是个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软弱一面的人。被人嘲笑当然不用说,他也无法忍受被人同情。所以,他只对一个人——身为机器人的诗音——敞开心扉。她绝对不会嘲笑或怜悯人,只是当个好听众。

光是如此,伊势崎老爷爷便获得了救赎。

「可是,那种生活方式是错的,必须制造敌人的生活方式是错的。」

「是的,可是,我当作了参考。」

「参考?」

「我之前说的、用来理解人类的基本模式。我综合伊势崎老爷爷的话、在这里的体验、你告诉我的故事,以及从书本和电视上获得的资讯,我有自信那是正确的。」

「是噢。」我趋身向前。「告诉我那个模式。」

「好是好,可是你肯替我保守秘密吗?」

「你会害羞吗?」

「不是。因为很危险。」

「危险?」

「如果我有这种念头的事传开的话,人们大概会产生强烈的反感。那会导致企划案停止,也就是我的死亡,所以,不能被大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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