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数18(4/4)
“话说回来……我们刚才说到有五种数字,是吧。比较这五种数字,可以看到第六位,也就是最后一位的数字都不同。可是,不仅如此,这五种数字中的最后一种数字的倒数第二位也和其他数字不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
“从这里开始,数字增加了一位。是吧?”
“没错,就是这样。”
“昭和十一年到昭和十二年,数字增加了一位。也就是说这个年号既不是昭和,也不是天皇纪元,更不是公历。昭和十二年可不会增加一位啊。肯定是其他什么国家的年号。”
“六位数字,应该是个很古老的国家吧。”
“不,开头的几位说不定不是数字,而是什么纪元的年号吧。数字实在是太多了啊。不过,到这儿,大部分的数字已见分晓了嘛。昭和十二(一九三七)年增加了一位数字,那最后一位应该是‘0’。之前的一九三六年的最后一位数字应该是‘9’,一九三五年应该是‘8’,按顺序来推断前面的应该分别是‘7’、‘6’。这么一来,我们就知道五个数字了。”
“太棒了!来,喝点啤酒。”
“啊,谢谢……另外,还有,一九三四年的最后两位数字是一样的,是吧?”
“哎呀,真的咦。”
“所以,应该是‘77’。这样一来,最后的那两位数字,从一九三三年开始分别是‘76’、‘77’、‘78’、‘79’、‘80’。完全没错。”
“接下来只要弄清剩下的五个数字就可以了。”
“对,再往下分析,一定可以全部搞清楚。除了数字,我还发现了更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你说的更重要的事?”
“启子到老师家的时候是七岁,对吧?当时是一九三五年?”
“对呀,”
“这本日记当中一九三五年的部分……这里。看到了吗?刚好从这里开始,同样的文字频繁出现,几乎每次的日记里都有。而在这之前,同样的文字却没有出现过。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呢……”
启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啊,那是我的名字!”
俊夫把笔记本拿给她看。“哪个?什么字?”
启子拽着俊夫的右手,瞅着笔记本。“这个。你看,是四个字组合起来的。这里也有。第一个字与第三个字相同,是子音k。第二个字表示的是ei这个复合元音吧1?”
1启子的日语发音是“keiko”。
“这是你父亲写的吧?”
启子用筷尖蘸上酱油在食案上模仿着写起来。她将碗和碟子推到一旁,并排写了好几个。
“不道,启子,这之后的内容就着实让人摸不着头绪了。后面的就用我家的ib来分析吧。”
“什么?你说用什么?”
“电子计算机。”
“哦,计算机。我可以用算盘来做,我有二级证书呢。”
“唔,谢谢。”俊夫合上笔记本,将它放到身后的榻榻米上,开始专心享用起啤酒和饭菜来。
“给我看看。”启子说着又将笔记本拿了过去。
她一面夹起一片金枪鱼生鱼片送入口中,一面从最初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似乎有些恋恋不舍地凝视着父亲所写的字。
“哎呀,这儿写着罗马字。”启子高声叫道。
“什么?在哪儿?在哪儿?”俊夫慌忙把啤酒杯换到左手,迫不及待地越过启子的肩头探身去看笔记本。
启子将筷子倒过来,指着一页的正中间。
由于和其他的宇书写方式相同,俊夫一直没有注意到。现在仔细一看,确实是印刷体的罗马字。一共是七个大写的文字。打头的是h,接下来是g,然后是wells。
h.g.wells……h·g·威尔斯……俊夫恍然大悟。那正是《世界文化史大全》的作者。学生时代自己还买过这本书呢,是岩波书店发行的新版,一直保存至今。
但是,为什么日记里会出现这位英国文艺评论家的姓名呢?俊夫望着天花板冥思苦想。
突然,启子又叫出声来:“还有一个罗马字单词,这里。”
“咦?”
“嗯……t……i……”
这个罗马字虽然出现在“h.g.wells”这个词的后面,但由于字母之间的间隔狭小,不易分辨,很难拼读。不过,还是能确认是“tiache”。
12
两三年前首映的电影中有一部叫《tiachi-ne(时间机器)》,是根据h·g·威尔斯的同名小说改编的。h·g·威尔斯不仅是评论家,还从事科幻小说的创作。
俊夫没读过原著,但是看过那部电影。他向启子简单地讲述了电影的情节:有位青年发明了一种能让人在时空中穿梭旅行的机器——时间机器。只要使用了时间机器,便可自由地通向未来或是回到过去。这位青年乘着它,到了几百万年后的未来世界。在那里,现代文明已经消亡,居住着退化成原始状态的人类。他卷入了种族间的纷争。故事的结局是他与当地的一位美女终成眷属。
“真有趣呀,但这毕竟是电影啊,人类真的能在时空中穿梭旅行吗?”
“这个嘛……在十八世纪以前,人们都坚信人类不可能在空中飞翔。不过,随着法国蒙哥费尔兄弟成功制造热气球,美国莱特兄弟发明飞机,这种传统观念就被打破了。还有,昭和初年,曾有学者断言,未来飞机的飞行速度决不可能超过吝速。但是,现在呢?超过音速两倍以上的飞机比比皆是。”
“啊,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如果用螺旋桨推动飞机,时速最多可达八百公里,只是音速的三分之二,但已经是最大限度了。这的确与那位学者的学说不谋而合,因为飞机越接近音速,效率越低下。然而,人类采用喷气式推动的新方法,便打破了这个不可逾越的障碍。”
俊夫一边给启子解释,一边觉得好像也是在说服自己。
“因此,现在的科学所不能实现的事,到了将来,也许利用新的研究方法可以成功。”
联想到这儿,俊夫忽然意识到研究室里的那个物体就是时间机器。
启子说道:“如果是这样,那么几百年、几千年后,也许真的能发明‘时间机器’……”
“呀!”启子突然失声叫道,“所谓‘时间机器’就是时间旅行机。只要有了它,就可以从未来来到这个世界了。”
“是啊。”俊夫嘴里挤出这么句话。
启子的聪慧让他为之瞠目。自己一门心思只想着那个东西是“时间机器”,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伊泽老师并没有发明“时间机器”,而是乘着“时间机器”来到了这里。而且,老师并非来自外国,而是来自未来。
这时,启子突然说道:“h·g·威尔斯就是刚才谈到的那部电影的作者吧。”
“嗯!”
“那小说上也有提到‘时间机器’吧。”
“我沒读过原著,不过好像是十九世纪末写的。”
“果然如此。那个时代的人明明不知道‘时间机器’,却在小说里写着。父亲看了后肯定是觉得不可思议,才把它写到日记里面了。”
的确如此,俊夫内心赞同道。老师英语很好,肯定读过原著。
俊夫整理了一下思绪。伊泽老师乘坐“时间机器”从遥远的未来来到二十世纪的日本,大概是来视察的吧。在日本滞留的两年间,发现了身为孤儿的启子,收其为养女。这样一来,便无法立即返回。虽然带着启子一起回到未来世界也未尝不可,但可能考虑到风俗习惯不同,启子无法适应。于是,正如日记中所写,预备待启子成人后再以实情相告,并飞回未来。然而,空袭愈演愈烈,只好另做打算。随后的事情呢,除了那个东西并非“人工冬眠机”,而是“时间机器”这点之外,其他都与俊夫昨晚的推测丝毫不差。
要是没对启子说“人工冬眠”之类乱七八糟的话就好了,俊夫不禁面红耳赤。
启子的脸也是红的,不过那是酒精的作用。
“再要点啤酒吧。”她说道,好像还想喝的样子。
俊夫没有作答,拿起电话,又点了啤酒。
“咦,我父亲所在的未来是多久以后的未来啊,几百年,几千年……”
“嗯,或许更遥远吧。几万年,几十万年以后的未来。”
“啊,对了!”
“怎么啦?”
“如果说父亲所在的国家在未来的话,那么刚才的年号数字,说不定是公元前多少年之类的。和一般的年号相反,年代越久远,年数越多……”
俊夫一跃而起,从挂在衣架上的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记事本和钢笔,拿了过来。
他一边看老师的日记,一边往记事本上写着数字。
“嗯,刚才‘76’、‘77’、‘78’、‘79’、
‘80’这几个数字也可以解释成为‘23’、‘22’、‘21’、‘20’、‘19’。对,就是这样。罗马数字、阿拉伯数字,还有中国数字里面,‘1’最简单,从‘2’、‘3’开始变得复杂起来。这类数字也正是如此。看,稍微有一点往上翘的字符是‘1’。这个是‘2’,这个是‘3’……这个最最复杂的就是‘9’。没错,第一个字符一定是类似“bc”的表示纪元前的符号。”
“那么,六位数的话,个、十、百、千、万、十万……即使把最开始的字符当作表示纪元前的符号,那也到了万位数了呀。”
“嗯,对,老师所处的时代就是几万年后的未来。而且,还不是现在这个二十世纪文明发展所至的未来世界,而是更加遥远的未来,有可能是完全崭新的时代。”
如果再将这个问题深入分析下去的话,可能就会影响到即将发生的重要事件。恰好此时送来的啤酒,中断了两人的谈话。
两人相互斟满酒,举杯相碰。
“愿你早日适应这个世界。”
“我会努力的。”
说到底,对他们而言,目前的问题是启子这十八年间的空白。至于那几万年之后的事,怎么样都无关紧要。
俊夫起身,朝窗边走去。
窗外万家灯火,附近旅馆和餐馆的霓虹招牌,高速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对面那边大概是赤坂、银座吧,霓虹灯交相辉映,染红了夜空。
启子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和平了。”她轻轻地说道。
“唔。”
13
刚一按下门铃,又和上次一样,犹如自动售货机似的,及川先生一下子就蹦了出来。
“啊呀,欢迎欢迎。”
刚按门铃就碰到主人要出门,这对俊夫来说已经是第二次了,所以他并不惊慌。
“前天晚上给您添麻烦了……当时您可能已经睡下了,所以回去的时候没和您打招呼……”俊夫低下头,恳切地说道。
“哪里……”
俊夫抬头一看,及川的目光早已落在了自己身后的启子身上,根本没注意自己。
“及川先生,这是伊泽启子,原先在这儿……”
俊夫正忙着介绍启子,却被及川先生大声打断了。
“哦,请多关照!”
及川先生朝启子微微点了点头,既没请他们进屋,也没说别的什么。
太奇怪了,俊夫有点捉摸不透。突然,他眼前一亮,顿时恍然大悟。研究室里面的那个东西是“时间机器”,三天前还不在研究室,直到前天晚上才第一次出现。那之后,及川先生一定是去了研究室并看到了“时间机器”。
俊夫一边观察及川先生的神情,一边说道:“嗯,总是给您提一些过分的要求,实在很抱歉。可否再让我去那间研究室看一下?”
及川先生将手插进裤兜,窸窸窣窣地掏出了个什么东西。
“我不介意,你们请吧,钥匙在这儿……”
及川先生将钥匙递了过来。俊夫一面注意着他的神色,一面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
“我还有点事,”及川先生说,“失陪了,你们请自便吧。”
“啊,这个……没想到您那么忙,我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俊夫和启子就像是被赶出来似的匆匆出了玄关。
沿着院子往研究室走的时候,俊夫一直在不安地揣度着,不知及川先生是因为看到“时间机器”后在生气呢,还是真的很忙。因为这可是关系到“时间机器”所有权的交涉问题。
那个“时间机器”的所有权属于谁,实在是一个棘手的问题。现在,那个“时间机器”在及川先生府上。但并不是谁把它搬到那里去的,而是它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种情况,从法律上来看,该作何处理呢?这和从地下挖出一堆金币来可完全是两码事啊。
然而,毫无疑问,那个“时间机器”至少在一九四五年空袭那天之前,是属于启子的养父伊泽先生的。而从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六三年的这十八年问,它不属于任何人……它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
“真漂亮啊!”启子惊叹道。
初夏湛蓝的天空下,研究室白色拱顶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白色的建筑物能够如此整洁漂亮,一定是有人一直不断地在加以维修和保养吧。那样的话,及川先生肯定是看到“时间机器”了。俊夫又开始在意起来。
“俊夫,钥匙?”走在前面的启子回头问道。
“噢,在这儿……”
俊夫走上前去把钥匙递给了她。忽然,俊夫想起一件事,前晚及川先生为什么没把钥匙给他呢?随即他又说服自己,一定是及川先生以为他是在研究室前面跟谁见面吧。
“时间机器”还和前晚一样,矗立在研究室的中央。启子摁下了开关,在屋子里荧光灯的照射下,灰绿色的“时间机器”发出暗淡的光。这个荧光灯当然不是伊泽老师那个时代的东西,而是及川先生后来安装的。
这个就是真正的“时间机器”吗?俊夫寻思着,和电影里的大不一样。看上去太普通了。
这是一个高两米半、宽约两米,平平整整的箱子。棱角被磨得圆圆的,其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灰绿色的表面随处可见绿色的斑点。凑近了一看,才发现是涂料脱落,长出了铜绿。机器是由青铜铸造的,可是材质不好,到处都是砂眼。
俊夫打开门,走了进去。一进去马上就是两级类似公共汽车门口处的台阶,地面抬高了大约五十厘米左右。
里面空间非常狭小。身高一米七三的俊夫要是不弯着腰,准会碰到头。俊夫猜测未来的人也许个子矮小,因为伊泽老师就是如此。
启子紧跟着俊夫走了进来,里面一下子被挤得满满的。俊夫和启子之间没有一丝空隙,面对面好像跳舞的姿势。俊夫一边保持着这种姿势,一边检查起那扇敞开的门来。那是一扇纯金属门,厚约二十厘米,四壁也相同。俊夫寻思道,即使旁边有炸弹爆炸,这里面也会安然无恙的。看来,自己当初将它误认为是防空箱,也不无道理呀。启子一按门旁的按钮,里面马上就灯火通明。墙壁与地板是绿色的,正面的墙上安装了几个按钮。两側墙壁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直径约三厘米、长约十五厘米的线圈状物体,它们直接发出光亮,用以照明。俊夫战战兢兢地用手触摸了一下那个物体。可并未感到它在发热。
地板上有两个宽约二十厘米、深约六十厘米的坑。俊夫刚才进来就注意到了这两个坑,为了避免掉下去,他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所以,俊夫越发感觉里面空间狭窄。往坑里瞧瞧,空无一物。
正在这个时候,启子突然将两脚放进一个坑里,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照这样子坐。前天,父亲教我的”。
“原来这就是座位啊?”俊夫说着,也像启子一样试着坐进了另外一个坑里。这就如同日式暖炉的原理一样,虽然没有靠垫,但只要稍微弓着腰,坐着也不会觉得难受。
“俊夫,未来的人可能平时也是在地板上挖坑,这么坐的吧!”
“嗯。可是,要是走路时掉到坑里,那不很危险吗?”
“不会吧,我们不也在地板上放着椅子吗,也没见谁撞着。”
“对呀,这样说也有道理!”
“嗯。”
“时间机器”里弥漫着启子脸上二十世纪化妆品的芳香,而且她的脸与俊夫如此贴近,俊夫意乱情迷中忍不住将嘴唇贴了过去,
启子一动不动,用一只手指着正面的墙壁说道:“那时,那个地方装了电灯的。”
俊夫的唇仍没离开启子的脸,他斜着眼顺着启子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墙壁酌中央,有一个宽约十厘米、像云母一样的物体,上下联通着。未来世界里,可能没有玻璃吧。
“那里,电灯是怎么装上的?”俊夫为了说话,才将嘴唇挪开。
“从最下面往上,渐渐地……就像是电光板新闻速报……”
“启子,怎么了?”
俊夫搂着启子的肩,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启子两手捂着脸,耷拉着脑袋。
“我突然有点头晕……”“这可不行,我们出去吧。”
俊夫从坑里把启子抱了起采,走出“时间机器”,将她放在前晚的那张沙发上,又脱掉她的鞋。此时的启子脸色苍白,这是贫血的症状。
俊夫把前天的威士忌拿来给启子喝。这次是启子自己喝的。
“感觉怎么样?”
“嗯,好些了……一想到那个时候的事,就毛骨悚然。”
“是吗?”俊夫注意到,对于启子来说,“时间机器”和那个悲惨的空袭之夜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启子正要坐起身来,俊夫连忙阻止道:“不行不行,看你脸色这么苍白,还不赶快躺下。再躺二三十分钟吧。”
俊夫脱下上衣,帮启子盖上。启子深情地凝望着俊夫的双眼。
俊夫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和平”牌香烟,点上了火。轻烟缭绕,飘到了启子那边。启子被呛着了,咳嗽起来,俊夫马上灭掉了香烟。
“那,我再躺一会儿,你去看看‘时间机器’吧。”
“嗯,好吧。”
俊夫重新帮启子把上衣盖好。就在那一瞬间,俊夫突然想亲吻启子。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预感的话,那么俊夫这一刻真切地感受到了它。
俊夫长长地吻了启子。之后,饱在启子微笑的目光中,朝“时间机器”走去。
在“时间机器”里面,俊夫首先发现了两个座位之间有个小小的上翻的盖子。打开一看,地板下铺的几根直径约二厘米的管子清楚地呈现在眼前。
这肯定是发动机的一部分,飞越时间需要巨大的能量,况且能够安置在这么狭窄的地方,恐怕是原子能动力。俊夫心里暗自忖度道。
可是,如果知道原子能的利用方法的话,伊泽老师为什么不让它为日本所用呢?老师虽然反对战争,但也绝不愿意看到启子的祖国走向毁灭吧。一九三四年的时候,如果和平利用原子能来开发资源的话,日本或许也不会背水一战,陷入绝境。
俊夫突然想起,老师的专业不是原子能,而是生物学。即便是现在,对一个小小的台灯故障都束手无策的生物学家和考古学家之类的,仍大有人在。
俊夫打开盖子,在右边的坑处坐了下来,他盯着对面墙上的云母板——那个导致启子头晕的云母板。
俊夫对于云母板并没有发出什么感慨,反倒是对其两侧的、类似刻度表的东西产生了兴趣。它太细小了,直到刚才俊夫还以为仅仅是一些黑线罢了。
俊夫起身走到左侧的刻度表前蹲下。宽约一厘米的黑色方框里面,排列着五个字符,左起的三个字符和笔记本上的是一样的,都是“0”。俊夫之所以能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昨晚在最终确认笔记本上的字符是表示纪元前的年数之后,反反复复写了好几遍。接下来的字符肯定是“1”,最后是一个俊夫不认识的字。
这是时间旅行机,因而没有必要设置速度计和行驶距离表。若说需要数字的地方,也就是确定要去几年后或是几年前的世界而已。一定只有这种情况才需要数字。而这个机器的刻度表,在那之后,谁也没有碰过,所以还保持着那时伊泽老师要将启子送往十八年后的样子。也就是说十八……00018。
黑框下面,左右各有两个小的按钮。俊夫一边抑制住自己急剧的心跳,一边将手伸向左上方的按钮。只听“哔”地一声,最右边的数字像“lǎo • hǔ • jī”一样跳动起来,他慌忙把手指挪开。
第五位数字,又出现了和之前一样的“8”。而第四位数字变成了“2”,这个宇是昨晚与启子一起分析老师的日记后得知的。也就是说十位上的数要向上进一位。
由于知道机器不会爆炸,所以俊夫十分轻松地按了左边往下的第二个按钮。这时……第五位的数字只变了一次。原来上方的按钮是快进按钮,数字向前跳了一个。
如此一来,那现在第五位的数字就应该是“9”了,可是总觉得和昨天写的“9”有一些不一样。俊夫想,这一定是印刷体和手写体的区别。阿拉伯数字也是这样,比如说“7”,手写的时候就跟印刷体很不一样。与此相同,老师一定是将这个“9”字草写的。
在四个按钮的下方,有一个好像是切换用的控制杆,向右侧倒着。两侧都各写着什么。尽管读不懂,但很明显,左侧的表示“过去”,而右侧的表示“未来”。
控制杆正下方有一个按钮,很大,是贝壳制成的。俊夫一动不动地凝视了一会儿,接着,把目光移向了云母板的右侧。
这里有一个竖着的黑框,当中看不到数字。黑框上部大约有五分之一左右是红色的,下面全部是灰色。这一定是燃料表……燃料还剩下五分之四。
老师将启子送走前补充了燃料——尽管不知道燃料是什么,十八年的飞行仅用去五分之一,剩下的燃料至少还可以飞七十年左右。
俊夫的目光又回到了左边的计时器上。00029……二十九年。他看着下方的控制杆,用手将它扳到了左侧。
二十九年前……一九三四年……一九三四年……伊泽老师来日本的第二年。
俊夫将视线转到眼前这个贝壳制的大型按钮上。那个按钮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他又转过头,斜着眼看了看机器的入口处。然后,起身走过去,站在台阶上,猫着腰将门打开一条缝。
只看得见躺在沙发上的启子的头部。她似乎睡着了。同俊夫一样,她昨晚也几乎一夜未眠。
俊夫关上门,回到计时器前面。启子恐怕还要再睡二三十分钟吧,他想。而且,从启子的经历可以得知,这个机器穿越时空,完全不需要花多少时间。
俊夫目不转睛地盯着贝壳按钮,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然后,他将右手慢慢地伸向贝壳按钮。虽然手在微微颤抖,但还是没有迟疑,慢慢地伸了过去。贝壳按钮被按下的瞬间,宽十厘米的云母板下方“啪”地亮了起来,形成高约五毫米的光层。一厘米、一点五厘米,光层的高度在逐渐上升。
大约每隔一秒,光层高度递增五毫米时,都会发出一种“啪啪”的两百赫兹左右微弱的声音,光层也随之扩大。有时会发出“噼”的高亢的声音。不过,俊夫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计算间隔多久才会发出这种声音。
突然,俊夫站起身朝门走去。轻轻一推,门开了。他迅速地往沙发那边望了望,然后,又回头看着云母板,光层已经高约六十厘米。
光层的高度渐渐达到七十厘米、八十厘米。俊夫又向沙发那边望了一眼,随后关上了门。
俊夫在门边大概蹲了三十秒钟。光层的高度已经接近整个云母板高度的四分之三。忽然,“哐”的一声,云母板上发出一束红色的光芒,接着是白色的光芒。云母板尚未发光的部分大约有三十厘米。
他将手放到门上,可是这回任凭怎么推,门就是纹丝不动。俊夫双脚放进坑里,坐了下来。云母板发出的光转瞬间就像要达到了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