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数18(2/4)
“启子,以前的事情,你能记到什么时候?”
“记到什么时候?”她回过头,看着俊夫。
“是的,你还记得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五日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什么?”
“嗯,对,二十五日晚上十点半左右响起的警戒警报,你还记得吗?”
她盯着俊夫,点了点头。
“是吗?那么,能跟我讲讲当时的事情吗?警报响了之后,你做什么了?”
“警报响了以后,我马上起床,换上了防空服。看了看枕头旁边的夜光表,时间是十点五十四分,我想父亲应该还没睡吧,于是就去了书房。”
“嗬!”记忆超群,俊夫感叹道。
“父亲正在整理着什么资料,看到我之后,让我坐到那边去,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跟我讲起了战况。冲绳的……”
她突然不做声了。看样子,好像还在猜疑俊夫是不是特高课警察或者宪兵。
看来,老师说不定又对启子谈起了他平常的反战想法。
“没关系,你接着说。总之,当时老师是和你说起战况来着吧。随后不久,空袭警报便响了。然后呢?”
“警报响起后,我听到外边有人嚷嚷说敌机来袭,便劝父亲赶快去研究室。父亲只是‘嗯’了几声,还是继续整理资料。我让父亲明天再做,赶紧去研究室……”
“总之,你们俩就到这儿来了吧。”女人说话就是啰嗦,俊夫迫不及待地抢先说道。
“嗯。”
“到了这里以后,老师不一会儿就出去了,没错吧?”
“对,父亲出去了,说是要拿什么东西回来。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那你就一直在这儿等着,对吧。”
“嗯,一直……可足,父亲老是不回来,我想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了,想出去看看,可那个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什么?”
俊夫顺着启子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注意到那边有个物体。
“那是什么呀?”
一个高约两米左右的灰绿色箱子就像是被放大了的文件柜,矗立在研究室中央。没等她回答,俊夫便走上前去想看个究竟。他绕到箱子背面,发现有一扇门,于是,用拳头在门上敲了敲,箱子发出“咚咚”的闷响声来。
“原来如此。”俊夫回头对跟在身后的启子说道,“这种金属可真厚!即使被炸弹炸裂了也无妨吧。平时遇到空袭,你们都是躲在这里的吧?”
她摇摇头说道:“不,今晚是第一次。”
启子说的“今晚”,一定是十八年前的今晚。这个防空箱可能是在那晚才完成的。这样说来,这个特别制造的防空箱才使用了一回。
俊夫抬头打量了一下防空箱,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那么,那晚你躲进去了?”
话音刚落,启子凝望着俊夫的脸,似乎明白了他说的“那晚”就是自己说的“今晚”,便点了点头。
“嗯,进去了。父亲说,里面安全……我们一块进去的。可父亲说要拿个什么东西过来,不久便出去了。我一个人待在里面等着父亲……”
“等等,等等。空袭警报响后,你们马上就躲进去了吗?”
“嗯,马上……仅仅过了一两分钟的样子。”
惝若果真如此,那时正好应该是燃烧弹落下的时候。那么,那时候,老师为了去拿忘掉的东西到了院子里……
“后来怎么样了?”
“我待在里面等着。可是,父亲一直没回来。然后,我想打开门,可怎么也打不开。”
“……”
“我不知怎么办才好,差点哭了出来。之后,突然,只听‘嘎吱’一声,门自己开了。我想出去找父亲,刚打开研究室的门……”
“然后呢?怎么样了?”
“你站在门口。”
“你……”俊夫吃惊道,“你说我站在那儿。是现在的我吗?不是十四岁的我?”俊夫急不可耐地问道。
“是啊。就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你。”
“……”
“然后,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你也知道的呀。”
俊夫抄起两只手,仰望着防空箱。今天晚上,她来到这里,就待在里面。出来的一瞬间,十八年的记忆烟消云散了……
“这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俊夫看着她,问道。
启子默默地走到防空箱前,把门打开。俊夫探进头朝里瞅了起来。
里边亮着灯,ru白色的墙壁方方正正。正对面的墙壁上,安装了几个电源开关似的东西。里面很狭小,像是潜水艇的内部。冷冰冰的,索然无味。俊夫把头缩了回来,关上门。随后,他开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起启子来。
6
因为公司的应酬接待,俊夫经常会去酒吧或是夜总会。和那里的女招待聊天时,最让俊夫困惑的是,她们总会让他猜自己的年龄。无奈之下,俊夫只好根据她们的认真程度来随机应变。一般,俊夫报出的年龄总会比他的判断要小两到五岁。于是,那些女人会一面嗔怪道:“你心里肯定以为我很老的吧?”一面做出并非不满的样子悄悄地低声吐露实情。她们所说的年龄,往往和俊夫的猜测相吻合。但是,这并非就能证明俊夫对于女人的年龄看得很准,因为女招待们往往会虚报年龄。
俊夫的公司里也有很多年轻女性。档案上记载了她们的真实年龄。以前,俊夫在翻阅那些档案时,总会联想起她们本人,不禁万分感慨一些女职员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年龄,是如何费尽心思地装扮自己。
但是,凡事都有限度。不管近年来美容科学如何进步,也不管女性们是如何讲究美容的奥妙,可是能瞒过别人眼睛的年龄充其量不超过十岁。用雪花膏、粉饼派妆艳抹的时候还好说,素面朝天的时候,就很难蒙混过去了。
十八年后在及川府上的研究室里,与俊夫重逢的伊泽启子,应该三十五岁了。若是从前,三十五岁也是接近半老徐娘的年龄了,即便按现在的观点,三十五岁也是妙龄已过,眼角开始有鱼尾纹,皮肤也变得松弛了。即使不像意大利人、西班牙人那样发福,但全身,尤其是腰间会长出多余的脂肪,所以,大致一眼就能判断出年龄。
这当然和美容无关。俊夫已经为自己的推断找到了几个根据。
第一,是刚才看到的那个类似防空箱的物体,从内部看来,怎么也不像是防空箱。而且,若是防空箱的话,按常识应该建在屋外。因此,那个东西不管本身多么结实,若是周围的建筑物给炸塌下来了的话,里面的人也无法逃生。何况老师也曾说过,研究室很牢固,足以当作防空洞用,因而没有必要再在里面设一个防空箱了。这个防空箱肯定还有别的用途。
其次,是今晚伊泽启子牛头不对马嘴的言辞。若将其解释为失忆,未免有些牵强。她的记忆似乎在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午夜十二点那一刻断了线。选择这样一个时间告一段落,之后的记忆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绝技”,人类的脑细胞是不具有的。
最后一个根据是俊夫往防空箱里窥视时,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东西。或者用“联想”二字更为确切。当然这一联想完全是得益于他的好记性。
战争期间,在伊泽老师家,老师经常给俊夫看些外国杂志。要读懂战前的《生活》、《时代》上的文章对于初二的俊夫而言,有些勉为其难。不过,能欣赏一下照片,俊夫也就心满意足了。当时的热门话题呀,癌症冶疗的前景呀,以及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luǒ • tǐ照片都让他叹为观止。有些照片,俊夫至今依然记忆犹新。其中之一便是一位美国学者实验过程的一组照片。
当时,俊夫不能理解烧杯中放着白球和金鱼的那张照片到底意味着什么,便向老师请教。老师只是瞟了一眼杂志,便脱口答道那是某位博士的实验。接着又向俊夫解释了其中的含义。装在烧杯里像开水一样的物体是液体空气,处于零下一百几十度左右的低温状态。博士将橡胶球浸入,瞬间就被冻得硬邦邦的,用铁锤一敲,立即像陶瓷一般裂得粉碎。接着,将金鱼浸入,金鱼也落入了同样悲惨的境遇,被冻得硬邦邦的。不过,这回博士不再使用铁锤,而是观察片刻后,把金鱼放进装着普通水的鱼缸里。转瞬间,金鱼苏醒过来,又开始自由自在地游动起来。
老师还告诉俊夫,这位博士正在进行一项实验,这项实验包括延长冷冻时间,以及冷冻和复活比金鱼更高等的动物。老师在说话间不知而觉还在博士这个称呼后加了个“君”字。俊夫对这项实验饶有兴趣,正想继续请教几个问题时,启子进来了。她谈起红薯配给的事来,俊夫只好就此作罢。结果,接下来的几天,冷冻着的金鱼那哀怨的眼神,在俊夫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时,俊夫无意中注意到老师在讲述中,将某某博士改称为某某君了。十八年后的今天,他才领悟到个中缘由。
老师是与那位美国学者有深交,还是并不怎么赞赏他的研究呢?俊夫认为一定是后者。
7
俊夫思索着如何向启子解释自己的想法。当然,俊夫对于自己的推论有着绝对的自信,用它去推断今晚发生的事情,那么一切就顺理成章了。惟一的麻烦就是措辞的问题。一定要避免使用刺激性的语言,防止她再度昏厥。所以,万万不能使用“冷冻”之类的词语,这只会让她联想到结着霜的冷冻食品,“冷藏”和“冻结”也不能用。但“低温”一词又太模糊了。
忽然,俊夫灵机一动,想起曾在哪一本小说中,看到过“人工冬眠”一词,就是指的这种情况。用它肯定没有问题。“人工冬眠”一词来自英语的“冷冻睡眠”,用它来说明效果会更佳。
还有重要的一点,不能让她感觉自己是父亲的实验品。富有人道主义精神的伊泽老师是不会做这种事的。老师对于成功有相当的自信,因为他已经做过了金鱼和土拨鼠的实验。
只是为了把爱女从空袭和红薯粥中解救出来,而使之沉睡至未来的和平时代。并且长隔十八年之久,时间开关仍然准确无误地工作着,从中也可以看出老师的自信程度。
话说回来,及川先生竟然把这台机器完好无损地保存了十八年之久,实在是不可思议。倘若途中,防空箱的门被撬开的话……俊夫想到这儿,不由得吓了一跳,连和启子说话都感到有些恐怖了。
俊夫抄着手思考的时候,启子也在一旁一动不动地陷入了沉思。她好像是发现了自己有些不对劲,所以拼命地回忆着什么。
但是,毕竟是经过人工冬眠,不可能想起什么来。她有些按捺不住了,手足无措起来,一副焦躁不安的表情,使劲地搓着两手,不时转动着身体。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烦躁也在不断地加剧。
终于,她开口道:“我,我,去趟洗手间。”
“哎!”俊夫慌张道。
外面寒气逼人,启子又是一位女性,总不能就在门外的草丛中解决吧。无论如何,得带她去及川家。可是,及川先生看到一身劳动服打扮的年轻女子,会作何感想呢?
然而,她转过身,并没有朝着门那边走,而是向研究室的里面跑了过去。
十八年前那里的洗手间,及川先生还保留着吗?俊夫又开始担心起这件事来。
好在她很久都没有从洗手间出来。于是,俊夫下定决心,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慢慢把事情向启子说清楚。
俊夫朝放在屋子角落的电话走去。宽敞的研究室里,所有的东西都摆在角落,只有那台电话机立在房子中央。
俊夫拿起电话听筒,拨通了朋友开的一家小型出租车公司的电话,里面传出社长本人睡意朦胧的声音。俊夫报上自己的姓名。
“什么?是浜田啊。深更半夜的,究竟有什么享啊?”
“对不起,对不起,”俊夫望着天花板,抱歉道,“有点急事,能不能给我弄辆车……”
“你自己的车呢?抛锚啦?”
“不,有点事,把车放家里了……还有,尽可能来辆又破又旧的车。”
若是来辆装有四盏前灯的六三年款新车,她肯定又会吃惊得昏过去的。
“你的要求也太离谱了。对了,有辆三十年代的福特。嗯,前几天,有个美国人还想拿六三年款的新车跟我交换呢。”
“好,那太谢谢你了,我就要那辆。还有,司机若是穿上国民服,戴上战斗帽,就再好不过了……”
在俊夫的影响下,对方也开起了玩笑。他“嗤嗤”地笑着说道:“你在搞什么名堂。好,行了,包在我身上。”
俊夫带着启子走出研究室大门时,堂屋的窗口还有一盏灯亮着。一定是及川先生在写东西吧。
启子停下来,睁大双眼,朝灯光处望去。俊夫连忙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来,赶快走,就要晚了。”俊夫敷衍着催促道。说着他们一起走出了大门。贸然闯进别人的家门肯定不好,可擅自离开应该没什么关系吧,俊夫暗想道。而且,明天还要就那台机器的所有权问题再来拜访及川先生,那个时候再向他道歉也不迟。
车库就在代代木上原。不一会儿,一辆三十年代款型的轿车便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哈,尊夫人果然是一身劳动服……去哪里?化装舞会?”出租车公司的社长一面说着一面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头上戴着古时日本男子的假发。
8
俊夫睁开眼的一刹那,一把掀开被子,跳了起来,朝旁边的被子望了一眼。平常他总喜欢赖床,现在却能如此利落、敏捷地爬起来,一定还在担心梦里发生的事情吧。
旁边的被子里,启子睡得正香。俊夫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肯定不是梦,因为在梦里,每次她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晚在车里的时候,俊夫感到十分为难,不知该把她带到哪里去才好。自己的公寓太过于现代化,搞不好又会把她吓得昏厥过去;日式旅馆倒是不错,但又担心那里太复杂了。总之,不可以随便让她遇到其他人,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外出,那样会有危险。眼下,还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正当俊夫为找不到旧式旅馆犯愁的时候,社长觉察出他们并不是去参加化装舞会,于是心领神会地将车开到了位于代代木的一个熟人开的旅馆。她从福特上走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嘟哝道:“呀,这个地方还有温泉……”俊夫这才意识到原来这种带温泉的旅馆是战后才开始泛滥的。他决定暂且在这里住下。
启子睡得很熟。尽管已经沉睡了十八年,可看上去还没有睡够的样子。不过这也难怪,那台机器既狭小,又没有柔软的垫子。启子大概是想尽情享受现在这种舒适的睡眠吧,不过,她的睡姿可不怎么好看,两只胳膊都伸到了被子外面,左手臂完全裸露着——她已经将劳动服脱下来了。
昨晚,女招待把浴衣一拿来,她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大概是女招待直愣愣的眼神,使她意识到了自己穿的劳动服不合适宜吧。自己身上都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了,却依旧在意着自己的着装,真不愧是女人啊!俊夫感慨不已。
连无袖上衣之类都一无所知的启子,要是知道自己的这副睡相,肯定会比俊夫还要惊讶。俊夫将她的双手放进被窝,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她毫无知觉,跟昨晚穿着一身防空服昏厥时的情形一样,还安详地沉睡着。
俊夫看看枕边的手表,刚过九点。今天是周日,无需操心公司的事。不过,今天一定要把她的事情处理好。俊夫点上昨晚女招待拿来的“和平”牌香烟,盘腿坐在被褥上。他一边吐着烟圈,一边环视着四周。
日式的房间里适当地装点了一些廉价但又新潮的摆设。这种设计可能正好有助于启子了解新环境。
壁龛旁的搁板下摆放着十六寸电视机。昨晚,启子只瞟了一眼,好像没认出那是一台电视机。如今,电视机的款式与二十年前人们所想像的有着天壤之别。对面的角落里,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藏蓝底碎白花劳动服,上酉是帆布防空包。俊夫暗想,若是要偷看她的包,现在是惟一的机会。于是俊夫又瞟了她一眼。可能是热的缘故,启子又掀开了被子。不过,幸亏是翻身背对着俊夫的。俊夫连忙将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悄悄地站了起来。
走到帆布包前,正准备蹲下身来时,俊夫的目光停留在了帆布包上方挂着的自己那件粗花呢上衣上。翻盖兜里露出一个白乎乎的东西。俊夫想起了那是昨晚放在研究室防空箱里面的笔记本。出防空箱时,他随手将它揣进衣兜里,之后便忘得一干二净了。俊夫取出笔记本,回到被褥上,背对着启子坐了下来。
这是一本小笔记本,大学生记笔记用的,已经破旧不堪。封皮和背面上没写任何东西。
俊夫翻开封皮,看到第一页上用细钢笔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类似符号的东西。那是从未见过的记号。翻开第二页,还是同样的符号。
俊夫横看竖看,觉得这些类似符号的东西,像是把笔记本放正后横着写下的。但是,这决非英语或是德语。反而感觉与阿拉伯文字相似。俊夫猜想,这也许是伊泽老师的专业——生物学符号吧。总之,一定记载了与那台机器相关的事情。
然而,俊夫不管怎么看,都不解其意。看来,除了去图书馆查阅资料外也别无他法了。俊夫泄气地把笔记本往枕边扔了过去。
笔记本刚好平平地掉到榻榻米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时,俊夫身后传来“沙沙”的声音。
俊夫在心中慢慢数了十下,才转过身去。启子重新盖好被子,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俊夫。
俊夫朝她微微一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一副僵硬的表情,并把两肩缩进了被窝。
俊夫站了起来。“我先去洗把脸。”他说着,向洗手间走去。
方便、洗漱完毕之后,俊夫穿过走廊,进了电话间。
拨通电话后,他对接电话的人说道:“请找一下七号房间的山田。”
等了好一会儿,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睡意浓浓的声音:“哎呀,是阿浜啊。前天真是多谢你了。”
“还在睡吗?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嗯,不过,只要是阿浜就没关系。哎呀,才九点半……今天是星期天吧。阿浜你打高尔夫吗?”
“不,今天……其实,我有点事要拜托你。”
“啊,是吗?那,找个地方见见吧。”
“不行,我现在出不来,还是在电话里说吧。那个……我想请你帮我买一些年轻女性的服饰。”
“你可真过分,到现在还瞒着有女朋友的事……行呀,是礼物吧?买什么好?”
“嗯……就先买一套马上可以穿的套装,不要太鲜艳了。还有鞋子、手提包……然后,再买些合适的化妆品。还有长筒袜和手绢……差不多了吧。”
“真行啊。不愧是阿浜。不会只拿一只手提包去敷衍对方。她的尺寸,知道吗?”
“对啊,还要尺寸,真麻烦!我还想急着要呢。”
“那,那就说个大概吧。她的身高是多少?”
“唔。和你差不多吧。胖瘦程度呢,大概只有你一半。”
“啊呀,你说得太过分了……总之就是标准身材嘛,我知道了。那,直接送到你家里?”
“不,不是我家。是代代木,嗯……交到一个叫‘若叶庄’的地方吧。”
“噢,那你现在跟她在一起……”
“嗯。”
“嗬,真是大饱耳福!”
“不,其实,有点事情……”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总之,交给我吧。”
俊夫告诉她确切的地址后,挂断了电话,并穿过走廊,来到了账房。
他付了今天的账,顺便借了张报纸。老板娘算账的时候,俊夫蹲在账房门口,翻着报纸,他觉得让启子看报前有必要将可能会刺激她的消息去掉。
从《朝日新闻》的早报中,俊夫首先取走了有电视预告栏目的那部分。虽然可以告诉启子电视是什么,可是,东京的电视频道多达六个,启子可能一下子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由于是星期天,因而附有八页周日版,上面刊登了关于原子能中心的介绍。俊夫将它们也全部抽掉,因为启子连yuán • zǐ • dàn爆炸都不知道呢。
总共十二页的报纸,挑完以后只剩一半了。不过空袭期间的报纸,每页只有现在的一半大,而且仅仅只有一张。所以对启子来说这已经够多了。
俊夫回到房间时,屋子已收拾得千干净净卜穿着宽袖棉袍的启子,站在窗前,饶有兴趣地盯着窗外。
看她回过头来,俊夫默默地将报纸递过去。她顺从地接了过来,随即坐下看了起来。
启子的视线最先落在报纸上端的日期处。那里从左向右横向印着“昭和三十八(一九六三)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天”。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印刷品也可能会出错,于是把每页的上端都翻了一遍,以确认其他几页的日期。
之后,她的目光又回到了第一页。俊夫在她旁边坐下,瞥了一眼她正看的那一版。
没有什么大新闻。头条是《住宅地债券,征集有意者》,旁边是一条《劝告委指出,违反公劳法ilo条约》的报道。中间是一则标题为《困难重重的物价对策,砂糖价格暴涨》的消息。不过,上面只有关税金额,具体的价格并未列出。启子一定还以为每斤砂糖上涨了两三钱吧。
她将这一面大致翻看了一遍,然后翻开了社会版。
一则标题为《假扮情侣——女警官百货店里布阵抓小偷,盗窃团伙主犯落网东京》的消息映入她的眼帘。她似乎很有兴趣地读了起来。俊夫走到烟灰缸前,将“和平”牌香烟点燃,站在那里注视着她。
她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社会版,突然拿着报纸站了起来,走到俊夫身旁。
“哎!”她说道,“这个,是什么?”
她用手指着社会版的最下端。那是一则广告:“大扫除,请用味之素株式会社的ddt”。
“哦,那是,二氯二苯……”对化学不怎么在行的他,回答不上来了,“完整的名字想不起了,是一种强效杀虫剂。战后美军带进来的一种药。就因为有了它,东京现在连苍蝇蚊子都没有了。”
“你说谁带进来的?”
“美军。美国军队。”
“什么?美国军队……”
她脸上浮现出一种疑惑不解的神情来,似乎不相信畜生般残暴的美英军队会把这种药带进来。
正在这时,女招待端着早餐进来了。
对启子来说,这十八年是一个空白,而十八年前正是粮食匮乏的时代,她应该很久没见过海苔和鸡蛋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没有动筷子,端着一碗米饭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喝了几口酱汤。
“要不要喝点凉的东西?”
俊夫说完,还没等她回答,就径直走向电话机,点了可乐。
“啊,有可乐吗?”启子高声问道。
“咦,”俊夫感到惊讶,“你知道可乐吗?”
“我早就想尝一尝了。我家的书上有可乐的广告。看起来很爽口。”
“对啊。”
她家里的确有。战前《生活》杂志的封底上登有彩色的可乐广告。画面很逼真,冒着气泡,好像连“嗖嗖”的气泡声都可以听见。
启子自己什么也没吃,却不断地张罗着给俊夫添饭。
“还想吃的话,把我那份也吃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递给俊夫第三碗饭。此时,启子的表情让俊夫蓦然想起十八年前,她请自己吃玉米粉做的蛋糕时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看来,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自己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浜田俊夫本人。
俊夫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将她的那份吃个一千二净。那时的自己,食欲旺盛,所以现在不能破坏自己在启子心目中的这个印象。但是,在吃完第四碗后,三十一岁的俊夫已经有心无力了。
正在为难之际,送进来的可乐替他解了围。
启子兴冲冲地倒了两杯可乐,随即端起一杯往自己嘴里送,只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头说道:“真像化学药品赛璐珞1的味几”
1赛璐珞:一种由硝酸纤维和樟脑制成的无色、易燃材料,用以制作照相胶卷等。
俊夫拿起杯子,凑到鼻子前面,嗅了嗅。没错,是很像。俊夫不禁佩服起启子敏锐的味觉来。
不过,启子仍然一点一点地继续尝试着喝下去,终于全部喝完了,还打了个嗝。
“啊,不好意思。”她羞得满脸通红,还用手捂住嘴。
俊夫寻思着,看样子已经没有必要向启子解释什么了。她应该会很快吸收新知识了。下午就算带她到东京逛逛,也无大碍了吧。但是,启子又缄口不言,转而陷入沉思之中。
启子或许正在思考那台机器的事吧,俊夫猜测着,聪明的她一定能推断出那台机器究竟是什么。然而,启子盯着榻榻米,轻声说道:“我的父亲,已经过世了吧?”
俊夫一惊,手里的杯子滑落了下来。
启子十八年后才重返这个世界,但在自家研究室里迎接她的,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是邻居家的儿子。这件事不管怎么考虑,都会让她联想到自己的父亲肯定遭遇了什么不测。俊夫开始抱怨起自己的疏忽来了,本应该早些注意到这一点的。现在说话要更加小心,以兔再次刺激到她。
洒在地上的可乐浸透了榻榻米,启子注视着表层留下的可乐泡沫,又伤感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事到如今,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把实情和盘托出的好。俊夫重新正襟危坐。
“就在那个晚上。一九四五年五月二十五日,午夜十二点之前,被燃烧弹直接击中。因为不知道你们家墓地所在的寺庙,就埋到了我家墓地里。”
她吃惊地抬起头来。
“昨天正好是老师的忌日,在去研究室之前,我到谷中的寺庙去烧了香。我母亲前年去世了,也埋在那儿。和我父母在一起,我想老师肯定不会寂寞的。”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俊夫。细长的大眼睛,看着看着便噙满了泪花。
“过一会儿,一起去寺庙吧。”
她点点头,“哇”的一声扑到俊夫的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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