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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献给服丧的女王陛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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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寻四周有没有可用的材料。我不可能和小时候一样扮鬼脸逗他笑,也不可能告诉他:「来,哥哥的冰给你。」让他的心情好起来,该怎么办呢?

但是,阿智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焦虑:

「不要紧,我答应帮忙。」

我惊讶地看向他,只见阿智勉强挤出微笑:

「不过,我只是试试,大概帮不上什么忙,再说……」

「再说?」

「案子解决后得到的不一定是好结果,即使破案了,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

但是,放着不管也不会有好事发生——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想必阿智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他曾经实际参与办案,对于这类事情一定比我了解得更透彻才是。

阿智没等我回答,终于稍微抬起视线,以相当见外的口吻开口,只差没有加上一句「如果方便的话」。

「我有几件事情要麻烦大哥帮我确认,首先……」

「首先?」我往前探出上半身。

「死者中泽先生是哪里人?我想应该是乡下人。然后是,还待在老家的家人近况。」

阿智手摆嘴边,眯起眼睛,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他的双眼原本就很细长,轮廓也给人机灵的印象,一摆出这样的表情,马上就多了一股日本刀般的锐利。

「另外……还有几样东西也希望你找找。」

「嘿嘿嘿,惣司警部终于愿意考虑了呢。」小直握着方向盘,微笑对我说。「季哥,你是大功臣!我请你吃车站附近那家皮耶尔的蛋糕卷当作奖励吧。」

「不用了,我试吃到饱了。」阿智每次推出新蛋糕前,至少会让我试吃两、三遍。「不过,我弟也说,希望你不要对他怀抱莫名的期待,警方耗时半年还是无法解决的案子,一般民众不可能有办法解决的。」

「唉,话是那么说没错……」不过我很期待——小直转动方向盘的脸上这样写着。

阿智开始行动是在大前天晚上,我打电话给之前问过手机号码的小直,请她调查阿智需要的那些讯息。小直听到后雀跃欢呼:「哦哦!」(声音大概是这种感觉)并说一个晚上来不及,不过她会尽快回报。

然后过了三天之后的今天,小直一如她之前说过的,准时在早上九点来接我。与前两次一样,她穿着套装,开着日产汽车cedric,怎么看都像是正式的搜查行动。搭档是一般民众,这样可以吗?

「小直,你明明不是搜查课的人却这么认真。你不用休假吗?」

「说到这个,季哥放假的日子通常在做什么?感觉上应该也是在修缮店铺或开发新菜单吧?」

「我的假日都用在嗜好上,去品尝最近蔚为话题的餐厅,或是去镰仓买餐具。」

「还不是在工作!」小直露出嫌恶的表情。「假日也工作的话,脑浆会冒出海蟑螂喔,偶尔也和我一起来查案吧。」

「你根本是在工作!」

她也是一到假日就对搜查课的案子插一脚,这该怎么算?但小直一脸不在乎,也没有疲惫的样子。

一般研修或员工教育的会场,大多位在令人讶异「为什么要办在这种乡下地方?」的地点,中泽先生的同学的场莉子的住处也是如此,她住在靠近县境的郊外一栋四周都是田地的公寓。在这个汽车导航不知能否派上用场、很可能指到别条路而迷路的地方,小直却轻而易举找到了她的住处,不过接下来的问话才是重头戏。

「你们要问什么?」

我们事前已经与她约好,因此的场小姐门一开,就已经掌握我们的来意。但她的表情就像戴着陶瓷面具一样冷漠。

「这么早就来打扰,不好意思。」

「来叨扰这么多次,真是不好意思。」

我们两人一起低头鞠躬。

「没关系。你们要谈什么?」的场小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我希望尽快结束。」

看样子,她已经对于警方把她当作嫌犯、不断询问各式各样问题感到不耐烦了。

「我想请教一些关于死者中泽正辉先生的事情——」

话还没说完,的场小姐便回答:「我已经说过了,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所谓『没有关系』是指?」我也不懂自己何必故意这样问,只是不自觉就注意到这句话。

「我和他没有交往,我们是朋友,在同届女同学中,或许就属我与他走得最近,但我们的关系仅止于此。」的场小姐立刻回答。「而且,我十一月四日下午直到六点过后都在车站前的咖啡厅写作业,之后也待在自己家里。这一点,你们也已经找店家确认过了,对吧?」

「是的,」小直点头。「我们只是为了谨慎起见,再确认一次而已。」

「你们为了谨慎起见,到底要问多少次呢?」的场小姐来回看看我和小直。「而且我说过,我没车也没驾照,除了这些之外,你们还要我解释什么?」

「关于这点,我们也已经确认了。」小直仍旧不认输。「除此之外,你有什么想法呢?就算是主观的个人意见也没关系,中泽先生有没有什么令你在意的举动呢?比方说……去年的九月左右,或是进入法学院的第一年与第二年,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第一年与第二年?」看样子她是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的场小姐想了一会儿,似乎正在搜寻记忆,最后还是摇头。「不清楚,毕业之后我们很少碰面。」

「这样啊。」

小直点点头,的场小姐很快就把手摆在门把上。「已经问完了吧?」

「啊,那个……」我本能地还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没有事情要问,请恕我失陪。」的场小姐快动作准备关门。「老实说,你们对我造成很大的困扰,我原本已经获得内定,要进入一般企业工作了,却因为警方把我当作嫌犯,害得内定机会被取消,我可以请求国家赔偿吗?」

「真的很抱歉。」

我们的道歉还没说完,门已经关上,留下啪答声响,一阵风隐约掠过我的额头便恢复平静。

我垂头丧气。站在接受侦讯者的立场,他们当然不喜欢警方造访,如果被视为嫌犯更是如此,我早该知道这一点。

但是,实际被当面拒绝,真的很不好受。

「哎呀呀,早就知道警察不受欢迎,不过实际面对时还是很难受。我们没有问出结果,该怎么办?」

小直反而很冷静。「你在说什么啊?这种情况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啊。」

「喂,我……」又不是警察——我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我们自称警察,登门问话,怎么可以一遇到挫折就说我们不是警察,希望对方高抬贵手呢?这样未免太任性了。

「惣司警部补,你一点也不像原来的你。你还是警察时,无论怎么被讨厌,还是会像哥伦布一样很有毅力地与嫌犯周旋。你是怎么了?」

「我应该要那样演才对吗?」重点是,为什么我的官阶比我弟更低?

「唉,现实生活中没办法像那样单独和嫌犯周旋,我一直很想挑战一次看看。」小直快动作解除汽车的门锁。「我们去案发现场吧。途中可以去吃午餐,我请客。」

「用黑钱吗?」

大概是工作时的习惯,小直替我开车门。我向她道谢后,坐进副驾驶座。

车子正要驶离公寓停车场时,小直缓缓开口:

「嗯,就是因为这样,警方也很伤脑筋,加上嫌犯有不在场证明。」

「哦?」我看着小直回答:「加上?」

她瞥了我一眼,说:「事实上那还不是最大的问题,你去看过案发现场就知道了。」她的声音比以往更平静。

下午,我们前往案发现场的小沼岬。小直说,从的场小姐的公寓上国道直走,大约要两个半小时。因为附近没有交流道,所以就算走高速公路,花费的时间也差不多。小直连续开了好久的车却不见疲态。

这天天气很好,湛蓝的大海十分漂亮,所以透过车窗望向大海时,我忍不住惊呼,看到入迷。皮耶尔咖啡馆所在的城市也靠海,但我已经很久没有来到能像这样一眼望尽水平线的地方了。

虽然之前已经听说,不过小沼岬的确是个「冷门」景点。在大海被遮住、远离市区、招牌也愈来愈少的国道上奔驰了一会儿之后,小直突然说:「就是这里。」就把车子靠向左边停下来。从车窗看看四周,停车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是「路肩比较宽」。不过下车一看,可以发现左边山坡有条一个人可通过的窄路,入口旁边有个木制立牌,以模糊不清的油漆字迹写着「小沼岬300」。要不是前方拉着「禁止进入」的绳子,大概会看漏这块牌子。

「原来如此,真的很冷门。」小直将车子转向,开近牌子,环顾四周。「要不是我事前已经问过可以参考的标的,用汽车导航一定会直接错过。」

小直以拇指指着马路另一侧的便利商店,店外虽然有能容纳三、四辆车的停车场,不过我们不是要进去店里买东西,所以没办法停在那里。

「二十四小时营业吗?表示案发时,店应该开着吧?」

「是的,这就是第一个问题点。」小直和我一起看向便利商店,「警方当然也问过店里的人,从收银台后头能看到这条路,所以店员照理说应该看见了『同伴』的车子。」

我从隔着一条路的这头,也能清楚看见人在店里工作的情况。

「然而,店员却说在事发当时没看见可疑车辆。根据十一月四日下午六点到隔天早上六点之间上班的工读生表示,过来的车辆全都只有店里的客人,而且买完东西就立刻离开了。」

「也就是说……」我看看马路左右,接着回头看向通往山崖的路。「犯人与中泽先生以掩人耳目的方式来到山崖?也许是把车子停在远处或是骑脚踏车来?」

「应该是那样。」

我仰望通往山崖的窄路。那条路不仅没有铺柏油,也完全没有路灯,两侧都是长得很高的草丛,一不小心就会走上野兽通行的路线。

「案发现场在前面吧?」我先一步进入窄路。这个季节草已经长得很茂密,可以闻到闷湿的植物气味。穿着皮鞋来到山坡让我有些不安。

「这里一入夜就会一片漆黑吧,没有准备手电筒等物品很难继续前进。如果只是路过,根本很难注意到山崖的存在。我想犯人应该是从一开始就打算在这里杀死中泽先生,所以事前调查过了。」

「应该是。」小直也跟着我上来,走过没铺柏油的小路仍旧一派轻松。

「既然事前曾经来勘查,店员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人物在案发前独自进入山崖呢?」

「这一点也问过了,店员表示没看到。」

「也许不是开私家车过来?」我伸手推开位在眼睛高度的树枝,同时回头看向身后的小直。「搭计程车过来、快速下车的话,看起来就不像可疑人物了。」

「我们已经向这附近的计程车行与个人计程车司机确认过,似乎没有搭车的迹象。」小直用手押着我推开的树枝,避免反弹打到脸上。

「没办法徒步过来吗?」

「最近的车站距离这里有六、七公里,也不是不能用走的,只是气喘吁吁把中泽先生带来这里,似乎说不过去。」

「公车呢?」

「那儿就有个公车站,不过下午只有一点二分一班车,接着是四点二分,就这样。」

「骑摩托车过来的话……便利商店的人应该会有印象吧。干脆假设他们两人从家里骑脚踏车过来……」

「从中泽先生家开车到这里也要一个小时,也不是说不可行,但是看看他死亡时身上穿的衣服,感觉不像是骑脚踏车过来的。」

前方吹来带着海潮味的风,小直稍微放大音量继续说:「也就是说,『同伴』应该是相当谨慎地计划这起shā • rén案,或是原本就是当地人,所以对这座山崖很熟悉吧?」

「原来如此。」

中泽先生身边有当地人的话,警察早就锁定了才是,所以嫌犯应该是前者,虽然不清楚对方是如何知道这座山崖。

山坡的坡度变缓,左右的树木只剩下较矮的松树后,视野突然变开阔。小路蜿蜒起伏延伸约五十公尺,前方可见老旧的凉亭和长椅,应该就是尽头了,能听见海浪的声音。

「接下来才是问题。」身后的小直说着。「再往前走二十公尺左右,你就明白了。」

「问题……」

这么说来,她早上也说过同样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边走边想,这时外套一角突然被人从身后拉住。「停。」

「嗯?」

回头一看,小直以拇指指着右下方。「这里就是案发现场。」

「咦?」

我看向小直指的方向,小路旁有高度及腰的木头栅栏,越过栅栏是个陡坡,往前走二十几公尺左右,地面到此为止,再往前就是山崖。从这儿看不见,不过走到山坡边缘往下看的话,能看见中泽先生摔死的岩石。我有点想看又不太想看,但无论选择哪一种,跨过栅栏、站上陡坡都太危险了。

「从这里……」

「是的。」小直以伤脑筋的表情说。「你不觉得奇怪吗?凶手为什么特地从这里把人推下去呢?从这里的话,只要被害人不是太迟钝,滚下去的半路上应该有办法抓住某个地方,避免摔到最底下。」

「的确,而且凶手还是个女生。」

「通常在快要翻过栅栏时,就会小心站稳脚步,除非有人扯后腿给他过肩摔,趁着他撞到头、脚步不稳的时候把他推下去。」

「你可以不要一边说,一边抓住我的衣襟吗?」

我拉开小直,环顾四面八方。小路另一侧也有同样高度的栅栏,那一侧是一直线直通海面的悬崖,而且,栅栏外侧有山坡的只有我们所在的这区,小路尽头的观景台四周,也都是只要再走十步就是悬崖了。

「假如对方为了shā • rén,把中泽先生推下去,怎么可能选这个位置?从这里摔下去,不但很有可能滚到一半就停下来,也看不见底下的状况。若是从其他位置推下去,中泽先生可以直接掉进海里,尸体也能被海水带走啊。」

「就是啊。」小直也在我旁边接着说:「假设这是有计划的犯案,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所以,这应该是突发状况。」

「唉,但是——」我看向小直。她正看着陡坡尾端。「根据我们刚才讨论的结果,这案子不可能未经计划,不是吗?到底怎么回事?」

小直耸耸肩膀。「所以才会走入僵局。」

假如对方是为了杀掉中泽先生才把他带来这里,就不可能选择从这个位置把他推下去。但假如是来到这里才突然决定杀掉他,临时将他推下去的话,这位「同伴」又是利用什么方式来到这里?完全没有留下他们来到这里的痕迹,未免太奇怪了。

也就是说,这既不是有计划的犯罪,也不是突发的犯罪吗?怎么可能?

「假设『同伴』拟定了杀害中泽先生的计划,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成功骗到这里,但是走到这附近时,不巧被中泽先生注意到动机,因此出手反抗,对方只好从这里将他推下去,是这样吗?也就是说,抵达小沼岬为止是按照计划,shā • rén则是突发状况。」

「真是妙答……」

「你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有气无力。」

「是啊。」小直指着脚下。「警方也做出同样的结论,但是调查脚印之后……」

「脚印?」小直指着地面,那里茂密长着各种不知名的杂草。

「地上没有脚印,只有中泽先生摔下去的痕迹,丝毫没有犯人曾经跨越栅栏、踏上陡坡的脚印。」

「犯人……」我往下看着陡坡,「原来如此……从这里无法看到底下,而且犯案时这一带应该是一片漆黑。」

再加上杂草茂密,从栅栏上方无法清楚看见陡坡下方。摔下去的中泽先生是否「确实摔到底下」,或是「中途停在哪里」「抓住什么东西」等等,如果没有走到陡坡的一半位置,根本无从判断。假如中泽先生没有摔死,对于犯人来说应该很不利。只要放慢动作,应该有办法不靠救命绳走下陡坡,然而计划杀害中泽先生、把他带到这里来的犯人,却没有下去查看就逃走了吗?

「假如真是这样……」

说到这里,我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小直接下去说:「假如真是这样,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有计划的犯案,也不是突发的犯案,甚至不是因为中间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变成突发犯案。而且,嫌犯全都有不在场证明。」

海风吹动着小直的头发,她看着陡坡下方。

我用力抓住栅栏。假如真是这样,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就是——

5

晚上十一点,打烊做完隔天的准备、兄弟俩吃完晚餐后,皮耶尔咖啡馆就会变得静悄悄。通常在饭后,我们两人偶尔会各自待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不过大多数时候是其中一人或两人一起留在一楼的店里,一边闲聊,一边搭配剩下的甜点和茶,休息一下,或是玩游戏赌赌谁负责家里的打扫工作。这些习惯在阿姨帮忙时还不存在,我自己反而很享受这段时光。

话虽如此,今天晚上的气氛实在轻松不起来,我跟着小直去拜访嫌犯的场莉子小姐,还去了一趟案发现场,彻底明白这起案件当中完全无法解释的症结点后,不得不将自己知道的一切直接告诉阿智。从这段日子的言行举止看来,阿智应该心里有数,不过这家伙现在只是面无表情地听我说话。

「唉,总之就是这样,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告诉他直到今天为止的调查结果,并将汤匙伸进鲜奶油布丁杯里。我事先打电话回来告诉阿智:「我要看看案发现场晚上的情况,所以会晚归。」于是阿智特地为我做了鲜奶油布丁,当作慰劳品。

坐在我对面的阿智也默默切开焦糖,舀起布丁。通常这么晚了还吃东西会变胖,但因为我们咖啡馆也提供早餐,必须早上六点开始工作,所以前天晚上如果没有吃饱,早上起床就没有足够的力气。

「你说对了。」我喝口咖啡。「这个案子很难解,甚至让人怀疑逻辑矛盾,怪不得警方怎么调查也无法破案。」

「警方的调查陷入瓶颈了,是吗?」阿智拿着杯子,喝下一口热牛奶。我无论摄取多少咖啡因都不会影响睡眠,不过弟弟很容易受到咖啡因影响,晚上一喝咖啡就会整晚无法阖眼。「但是,我不认为情况那么棘手。」

「什么?」听到阿智的话,我忍不住大叫。「可是……你听清楚了吗?我刚才说……」

「你的说明我听见了。」阿智大概是被我的气势吓到,将身体往后倾。「如果情况真是你说的那样,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了……不是吗?」

「不……哪来的结论,我连半个也没想出来。」

后来我和小直在案发现场四周查看、打听,一直待到晚上才搭车回来。这段期间,我和小直两人想破了头,还是想不出什么可行的结论。

「有结论,而且证明这个结论的证据只要警方调查一下,应该就会找到了。」

阿智说到这里时,吧台后侧的电话正好响起。我心想,打电话来的人有什么事?阿智却比我快一步起身,踏响拖鞋走到电话旁边。

他讲了好一会儿的电话,以严肃的表情小声交谈着。

我的注意力回到桌上的布丁,用汤匙舀起布丁。这道布丁的甜度比店里卖的低,是为了配合我和阿智的喜好。

他说结论只有一个?那个结论到底是什么?阿智只是听我转速就知道结论了吗?

「是直井学妹打来的。她回到县警总局之后,委托的调查结果正好送到了。」

「哦。」我点点头。「那么,中泽先生果然是……」

「嗯,如我所料。」阿智大步回到桌子前面坐下,喝光热牛奶。「于是,我顺便请她帮忙收集证据,她说证据在明天一大早会收集好、打电话告诉我,并希望能在咖啡馆打烊后,将结果告知香田小姐,所以明天晚上九点半会带她过来。」

「这样啊……小直真能干。」

「她那个人就是这点可以挂保证。」

「等等,更重要的是——」因为阿智说得一派轻松,我根本没时间问。我看向弟弟说:「意思是,你已经破案了?」

阿智的视线落在已经吃光的布丁杯附近,点点头。

「嗯,我说明一下。」

我手里拿着汤匙,听着阿智慢条斯理地说明事件的真相。弟弟还是那张犀利的表情,以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平淡语气娓娓道来。大概是因为这样,我马上完全接受弟弟的说明。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听着说明时,身体大概不自觉用力了。听完后,我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肩膀,放松力气。

但是,我正要开口称赞时,阿智却低着头打断我:

「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这个真相应该告诉香田小姐多少呢?」

「这个嘛……只能全盘托出了吧?」

阿智的声音变得不确定。「全盘托出吗?」

我想了想。弟弟的确说过,解决案子不一定总是伴随好结果;就算案件解决了,死去的人也不会回来。这件案子的确就是如此,但……

「应该要说吧?香田小姐最想知道的就是那个部分,不是吗?所以她才特地来这里找我们谈。」

「可是……」阿智仍旧低着头,以沙哑的声音继续说:「你不觉得把这件事告诉香田小姐,对她来说太残酷了吗?」

「别想太多,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

我一说完,阿智抬起头:「阿季。」

「别放在心上,你做得很好。」我安慰道。

阿智脸上的表情仿佛自己就是犯人,接着再度把头低下。他曾表示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在别人面前都是叫我「大哥」,但不知不觉他又叫回「阿季」,看样子他的心情真的很低落。

但是,他安静想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拿走我的咖啡杯,一口气喝光。

「喂,你这样会睡不着啊。」

「这样比较好,我需要熬夜。」阿智喀啦一声推开椅子站起,拿起挂在一旁椅子上的围裙,套在睡衣外头。

「喂,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好呢?」

「什么东西啦?你要干嘛?」

「有了,把果酱用掉吧,她说喜欢果酱。」阿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隔着吧台叫我。「大哥,我想试做新蛋糕,你愿意帮我试吃吗?」

「嗯……可以是可以。」

「无盐奶油、发粉、蛋。果酱还是用草莓的吧……」阿智喃喃自语,打开冰箱门,弄出各种声响忙碌着。「上面撒糖粉就好,不用太华丽……」

到了这个地步,他已经听不进旁人所说的话。我这个怪弟弟,低潮时只要做甜点就会恢复精神。

隔天,我一早就坐立不安。下午三点左右,小直打电话来,告知昨天晚上阿智委托收集的证据已顺利找齐,搜查一课目前正在确认其他证据,小直会在打烊后带着香田小姐来店里。

「不愧是惣司警部,全和他说的一样。」小直说完,后来又以有些沮丧的声音补充:「唉,不过真相竟是如此,似乎不适合拿来自夸。」

我向小直道谢后放下话筒,抬头就看到阿智从吧台外看着我。在我看来,他似乎比我更加坐立不安。

这桩案子的真相的确会让香田小姐很难受,但是我们必须告诉她。基本上,目前已经决定由我负责对她说明。

星期一晚上到店里用餐的客人不多,晚上八点半已经没有客人。我忍着想要打烊的心情,和平常一样等到九点,接着就等小直上门。我没有放下入口处的铁卷门,只挂上「准备中」的牌子等着,门上的铃铛准时在晚上九点半响起。

「抱歉,这么晚了还找你过来。」

我对表情僵硬来到桌前的香田小姐低头鞠躬,在她对面坐下。拿着托盘的阿智也安静走来,送上包括小直的份在内的三杯香草茶。

「味道真好。」香田小姐的表情稍微放松了。「这是什么香草?」

回答的阿智反而一脸紧绷。「洋甘菊和橘皮为主的综合香草茶,光闻香气也能镇静心情。」

阿智站在旁边,没有坐下,也没打算离开。

我马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香草茶。这种时候特别擅长「察言观色」的小直也看看我,做出和我一样的举动。

香田小姐喝下香草茶,我耐心等她喘一口气才开口:

「关于中泽正辉先生的案子,我们已经知道嫌犯的身分了。」

我直接表明要谈这件事,香田小姐的表情几乎没有改变。

「十一月四日,人在小沼岬的中泽先生身边还有一位交往中的『同伴』,我们已经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穿围裙和工作服的我,为何用警察的方式说话,这点就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招供「我不是警察」。我必须继续假扮警察。

「但是,根据我们调查的结果,发现这位『同伴』对于中泽先生的死没有责任。『同伴』虽然曾经推开、甩开中泽先生,但是并没有将他推下去,想杀害他……也就是说,中泽先生是自己选择摔下去的。」

「怎么会?」香田小姐的表情变得很不满。「他是被推下去的吧?是对方推了他,他才自己掉下去的吧?」

「不对。『自己选择』这样说也许有点夸张,不过他的确是自己掉下去的。『同伴』没有做出任何触犯刑法的举动,因此我们无法逮捕那个人,那个人在道义上无须负担半点责任,也不用担心自己与他的死有关。」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香田小姐抗议。「他们在一起吧?所以,我不知道那个人做到什么程度,但把他推下去,怎么可能不用负任何责任呢?」

「那个人没有做出『推下去』的动作。」

「可是那个人看着他掉下去,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沉默看着,不是吗?这种行为,警方还是认为没有责任吗?」

「我们知道中泽先生掉下去之后,『同伴』连栅栏都没有跨过一步。」

「这不就是问题吗?没有跨过栅栏,表示那个人不打算救人……」

香田小姐说到这里突然打住。然后,她屏住呼吸,停止动作。

小直看着我,我对她默默点头。看向阿智,他只是以忧郁的表情看着香田小姐。这个情况他早就预测到了吧。

「香田小姐,你自己也发现了吧?」我将手肘靠在桌面上,看着坐在正前方的香田沙穗。「刚才的对话已经证实你就是那位『同伴』。」

香田沙穗的脸僵硬地动了动,双眼大睁,直视着我。我凝视她的双眼,观察她会如何行动。她很快就把视线看向下方,但眼眸不停游移,仿佛在寻找什么。

「话题为什么会扯到我身上?」

「因为你刚才的说话方式。」

她仍然不肯束手就擒,我调整一下呼吸后说:

「你刚才说:『看着他掉下去,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沉默看着。』『没有跨过栅栏,表示那个人不打算救人……』一般提到跌落山崖死亡,听到的人都会想像死者是直接掉下山崖,但你刚才说的话,却以中泽先生从山坡上滚下去为前提。案发现场的确是山坡,中泽先生也是滚下去的,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警察和犯人。」

「我记得之前警方曾经提过……」

「不可能。警方虽然提过案发现场是『小沼岬』,但是不可能特地把死者摔死的地方是山坡、他是越过栅栏滚下去等等细节,告诉身为死者女朋友的你。而且你也是嫌犯之一,警方更不可能特地告诉嫌犯『只有真凶才知道的资讯』。」

香田沙穗沉默不语,视线仍旧游移着。

一想到自己现在或许正与shā • rén犯对峙,我突然紧张起来,握起摆在桌上的双手。不要紧,这里还有小直和阿智。

「这件案子原本就存在诡异之处,而这也是警方的搜查陷入僵局的原因。」

我以舌头沾湿嘴唇,不希望自己在这里吃螺丝。「亦即,中泽先生死亡之前,他的手机里头没有来自『同伴』的电子邮件和通话纪录。假如他是被推下山崖,推下他的『同伴』与中泽先生,是在哪里相约碰面的呢?『同伴』假使是中泽先生的劈腿对象,这位第三者与中泽先生碰面的十一月四日,甚至在此之前,连一次也不曾与他联络,手机上只有他朋友打去的电话,以及你写去的电子邮件,这一点太奇怪了。身为女朋友的你三天前临时回国,他却去和第三者见面,这点也不合理。此外,在这个状况下,碰面之前不曾以手机联络未免太不自然。」

坐在旁边的小直紧盯着香田沙穗,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

「也就是说,可以想到的可能性有二。一是『同伴』根本不存在,中泽先生是一个人前往小沼岬、摔下去的。」

阿智不发一语地站在一旁,脸上没有责怪香田沙穗的表情。

「但是这点不成立,中泽先生平常都会开车,他的车子却停在公寓停车场。如果他是自杀,应该会想自己一个人前往现场;假如是意外,他是为了什么原因前往小沼岬?又打算怎么回去呢?这些我们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没有开自己的车前往现场实在太奇怪了。」

事实上,直到昨晚与阿智谈过之前,我曾经考虑「同伴不存在」的可能。后来听了阿智的说明,我知道自己的假设错误。

「如果是这样,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同伴』的确存在,但那个人不介意你的存在……如果『同伴』就是你,突然造访中泽先生家也很合理,而且你们很可能早在你回日本之前的电话上,已经决定好哪一天几点碰面了。」接着,我一口气说完:「所有证据已经确定了,我们得到了目击证人的证词。」

香田沙穗的视线落在桌子上动也不动,可以看出她比刚才冷静多了;或者说,在她受邀过来时,早已做好某些程度的心理准备。

桌上三只杯子里剩下的香草茶冒出热气,绕了绕又消失。

香田沙穗把头放得更低,以浏海遮住眼睛。

但是,她的嘴唇隐约露出微笑。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在一开始说犯人没有责任……」

尽管她就是中泽先生的「同伴」,还是对搜查提供了相当的帮助;她曾表示想知道真相,看来也是真心话。

「你应该只是撞了他或推了他一把,没有打算杀死中泽先生吧?但中泽先生却跌下到山崖……你想知道的就是『自己是否真的杀了他』,是吗?」

香田沙穗的视线再度在桌面游移,看到自己的杯子里还有香草茶,便伸手抓住杯子,仰头一口气喝光。

她慢慢放下杯子。

「我也许……撞了他,不只是把手甩开。」香田沙穗把杯子放在茶托上停止动作。「我回国之前,曾经打电话告诉他,我在日本的最后一天有空,要不要碰面。他想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情告诉我,希望我在那里等他。」

一旁的小直首度开口插嘴:「那里是指小沼岬吗?」

「小沼岬是我们过去兜风途中发现的好景点,黄昏时分很漂亮……而且,我也是在那里决定要去留学的。」

香田沙穗的声音听来平静,勾着杯把的手指却很用力。

「从他考上律师那时起,就变得很冷淡,现在又这样……我知道,他想提分手……我们平常总是搭他的车,那次他却要我自己开车先去小沼岬,划分得很清楚。我心想,唉,他这么不希望和我待在同一个空间吗?」

杯子微微动了,发出「锵」的声响,回荡在安静的店内。

「我开车抵达小沼岬时,他已经先到了,沉着一张脸告诉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我跟在他身后走向观景台,半路上就想回头了,我想逃回去,两人因此发生拉扯,我甩开被他抓住的手……我想我可能撞到他了。」

小直仅仅一瞬间脸色变了。对她来说,刚刚那句话事关重大。

「但我不认为自己把他推下去,他却朝栅栏另一侧倒下去,不晓得为什么,就直接……」

「我们知道了,到这里就够了。」阿智的声音有些激动。

香田沙穗仰望阿智一眼,很快再度低下头,似乎不希望帅气的阿智看到自己现在的脸。

「我立刻开车逃走,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搭上飞机回伦敦了。在机场里,我一直害怕什么时候会被拦住……」勾着杯把的手指颤抖着。「我不想变成shā • rén犯,也不想变成被男人抛弃就把对方杀掉的女人。」

我看到香田沙穗突然放松力量。她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再吞吞吐吐。

「我没想到自己是那么冷酷的人。我没亲眼看见他死,事实上应该要立刻去找救兵的,但我没那么做。我往下望着崖边,心想:『找救兵也没用,就这样别管他了。有什么关系,反正他都要抛弃我了……』」

「假如你真是冷酷的人,就不会在乎死去的中泽先生了。」我尽量正面面对她。「就算警方找你,你也可以为了避免麻烦,要求我们去你家。然而你却特地来到皮耶尔,说自己想知道真相……这表示,你一直很挂意他。」

或许是因为我的话让阿智方便说出真相吧,站在旁边的他开口:

「你没有被抛弃,也没有杀死他……中泽正辉先生并不希望和你分手。」

他的音量很小,语气却很坚定。香田沙穗因为站在一旁的阿智突然这么说而惊讶,再次抬头仰望他。

「中泽先生想找你谈的事不是分手,而是相反。」阿智把托盘夹在身侧,视线往下看着她。「疏于联络、不开车载你去小沼岬都是基于同样的原因,包括他为什么只是被撞就跌下山崖。」

「呃……」香田沙穗露出不知从何问起的表情,欲言又止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同样原因……」

「警方调查了他的病历……您知道毛毛样脑血管疾病吗?」阿智以食指抵着自己的下颚。「那是一种大脑疾病,内颈动脉的末端……大脑底部的动脉血管太窄或堵塞,为了补救失去作用的动脉,因此长出许多细小血管,这些细小血管网络在断层扫描时看来一片雾茫茫,因此称为毛毛样。」

关于这疾病,我也只知道网路上查到的粗略知识。由弟弟出面说明,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因为这些细小血管,造成血液无法完全输送到大脑,因而引起脑贫血,或承受不住血压而引发脑出血,中泽正辉先生在去年九月因为脑出血住院两个月,也接受了手术,却留下后遗症。他的左手出现运动功能障碍,眼睛也出了问题,失去左半边的视力……因此,他无法开车。」

「怎么会……」香田沙穗转向我,看看小直,再度连忙仰望阿智。「我完全不晓得这件事……」

「意外发生时,中泽先生就是打算告诉你这件事,才找你出去的吧。」阿智平静地说。「如果是少年时期发病的毛毛样脑血管疾病,预后情况会比较好,可惜他运气不好,留下了后遗症;不仅如此,他的预后不佳,今后很有可能再度脑出血。他不晓得自己能否工作,也许会因为突然复发而死,或是造成更严重的身体障碍。他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再加上妹妹要结婚了,所以似乎也没有告诉家人详细情况。毛毛样脑血管疾病多少与遗传有关,可能因为他的出身地是对于疾病有强烈偏见的地区,他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因为不合理的事情蒙受损失,所以隐瞒了自己的病情。」

「怎么会这样……」香田沙穗低下头,无法再仰望阿智。「那么,他劈腿的事……」

「我们没有查到相关事实。」原本一直往下看着她的阿智,此时也稍微转开了视线。「香田小姐,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明明没做出任何隐匿罪行的行为,为什么却有不在场证明呢?」

大概是察觉自己说得太含糊,阿智重新说清楚:「我的意思是,警方为什么会认为中泽先生死亡时间不是十一月四日下午四点九分,而是晚上七点九分呢?」

原本最有嫌疑的她,也因此第一个免除了嫌疑,因为她当时已经搭乘十一月四日傍晚六点五十八分的飞机,从成田机场起飞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中泽正辉的死亡时间被认为是七点九分,而警方的依据就是他手上时间精准的电波表【※电波表会自动接收电波对时,是目前世界上最准确的钟表之一。】;因为他们确定那只手表摔下山崖、撞到岩石坏掉后,就没有其他人碰过。

但这并不表示他是在七点九分摔下山崖。

「香田小姐……中泽正辉先生真的很爱你。」阿智脸上的表情像在忍痛,仿佛自己就是当事人。「你的不在场证明能成立,就是最好的证明。」

香田沙穗大概还不了解阿智在说什么,所以没有反应。

「中泽先生特地调慢了自己的手表。根据他朋友佐久间芳树先生的证词,从法学院第二年开始,中泽先生出现了变化。『他变得手机总是不离身,经常拿出手机打开查看』。另外,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也会一直盯着手表。」

阿智瞥了我一眼,我对他点点头。那次登门访问并非徒劳无功。

「佐久间先生误以为中泽先生有了其他女朋友,当然这也不能怪他,因为佐久间先生用的是智慧型手机。」

佐久间先生大概很早开始使用智慧型手机,所以忽略了一件事——旧型的掀盖手机收到电子邮件时会出现什么反应?

「掀盖手机大多数的款式,只要一收到电子邮件就会闪灯,不用打开也知道有来信。所以即使在意是否收到信而频频拿出手机,也不需要每次都打开上盖。如果中泽先生等待的信是来自秘密情人更是如此。然而中泽先生却特地打开上盖,也就是说,他不是在等待来信。拿出手机、掀开上盖又立刻合上——这是做什么事情的动作呢?」

低着头的香田沙穗颤抖了一下,稍微抬起脸。「看时间……」

「是的,中泽先生拿出手机是为了看时间。可是他戴着手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所有人瞬间沉默。阿智没等她反应,继续说:

「因为他手表上显示的不是正确的时刻,而且他自己也知道。因为手表是电波表,所以他关掉了自动接受电波对时的功能,让时间失准……最后他的手表显示的是其他时间。」

「难道……」

香田沙穗缓缓抬起头,仰望站在一旁的阿智。阿智回看她的视线,点点头。

「日本与英国的时差是九个小时,他的手表显示为英国时间,为了知道在伦敦的你此刻在做什么。」

中泽正辉的手表慢了九个小时,因此他实际死亡的时间是十一月四日下午四点九分,这个时间香田沙穗还在日本。小沼岬附近的公车站有一班公车在下午四点二分时抵达,中泽先生从车站搭公车来到小沼岬,香田沙穗则是开车来,所以警方只要问问便利商店店员下午四点的情况,应该可以得到证词。

然后,香田沙穗就是「同伴」也很合理,从小沼岬到她家大约一个小时,从她家到机场三十分钟,只要在下午四点十分离开小沼岬,她仍有足够的时间赶上傍晚六点五十八分的飞机。

我们已经交代小直请专案小组的警察在今天一大早确认过了。那是乡下地方的公车,又正好是乘客人数很少的时段,所以尽管事情已经过了半年,司机仍记得独自搭车的中泽先生长相。他当时觉得中泽先生像是要去自杀,所以稍微注意了一下。

「我……」香田沙穗开始颤抖。「我……」啪答一声,泪水滴落桌面。「我……」香田沙穗掩面呢喃。

阿智已经不忍心看下去了,他放轻脚步,默默离开桌边。

「关于中泽先生摔下山崖一事,我们无法追究你的责任。他的摔落恐怕是其他因素造成。」

我知道这样说或许只是一时的安慰,但还是对着哭泣的她缓缓开口:

「如果是一般状况,只是碰到一下,不至于整个人翻越栅栏,或者就算越过栅栏,也应该有办法站稳脚步。但中泽先生翻越栅栏后,可能因为视线不清楚,无法站稳脚步,导致他瞬间发病、失去意识。听说紧张引起过度换气也会发病,以当时的状况来看,的确不无可能。」

恐怕就是这样吧——这是我的结论。一个大男人毫无抵抗就摔下山崖,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还能如何解释?

香田沙穗没有停止哭泣,我不知道她是否听进我的说明。

看着哭泣的她,我不禁开始思考——既然她没有责任,似乎也没必要告诉她真相。她认为中泽正辉的死是自己造成的。反正同样是死,死掉一个抛弃自己的男人,是不是比死掉一个爱着自己的男人感觉好过一点?

但是,她想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被抛弃了,是否真的杀了他,以及他为什么死。

所以,我觉得这样很好。如果不告诉她,她将一辈子被中泽先生的死所束缚。就像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为了丈夫的逝世而悲叹、远离公务,两年间始终在服丧一样。

我不知道该对哭泣的香田沙穗说什么才好。看看旁边的小直,她也沉默着低垂双眼。

有个影子突然出现在颤抖双肩哭泣的香田沙穗面前。

拿着托盘送来茶杯和蛋糕的阿智,回过神来已站在桌边。阿智低头看着哭泣的香田沙穗,一度有些不知所措,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

「香田小姐……要不要再来一杯茶呢?然后,请尝尝这块蛋糕。」

见她稍微抬起头,阿智轻轻放下盘子,盘子上摆着他昨晚试做的蛋糕。然后,他放下一杯奶茶。

低头的香田沙穗似乎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她缓缓止住泪水,用手帕擦擦眼角说:「这……我记得是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三明治蛋糕。唔……我猜您喜欢果酱。」

香田沙穗抬眼看着阿智,脸上写着——你为什么知道?

「呃,你前几天光临时……曾经称赞敝店的巧克力蛋糕。」阿智大概是害怕多此一举,难为情地吞吞吐吐:「菜单上只写着『草莓巧克力蛋糕』,你却称海绵蛋糕之间的草莓是『莓肉果酱』,而不是称『果酱』。」

「啊……」香田沙穗想起那件事,瞬间放松了表情。「谢谢你。」然后缓缓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我看见她微微露出一笑。

「真好吃……」

★维多利亚三明治蛋糕★

海绵蛋糕夹着果酱的简单蛋糕,名字来自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维多利亚女王是当时英国王室罕见的恋爱结婚例子,对象是眉清目秀又聪明的萨克森科堡哥达公国的王子亚伯特。女王主动求婚,婚礼隔天在致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一世的信中提到:「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我更幸福,他就像天使一样。」由此可知,女王对夫婿的爱有多深切,他们两人圆满的家庭生活也被视为所有英国家庭的典范。

然而,后来亚伯特亲王身体状况恶化,两人结缡二十一年的一八六一年,因为伤寒逝世,享年四十二岁。维多利亚女王悲伤地放下一切公务,离开伦敦,隐居别墅。此后的二十五年间她持续服丧,刚开始的两年鲜少出现在公众面前,出现时也总是穿着丧服。为了安慰维多利亚女王,王室屡屡举办茶会,当时端出来的就是这道蛋糕,使用她喜欢的果酱,为服丧的她做出没有华丽装饰的简单甜品。

维多利亚女王后来逐渐找回力量,在政治、外交上发挥以往的实力。这道蛋糕以她为名,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6

「真是的,惣司警部,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事情解决不是很好吗?警察不能老是被同一个案子绑住啊。」

「……」

「香田小姐不也主动到警局投案了吗?她获得不起诉处分不是很好吗?少了一件悬案,专案小组也可以解散,转派员警做下一件案子,刑警组长也很感谢你啊。」

「……」

「你这次以一般民众身分参与办案,局长也了解事情的经过。他一直说:『枉费我们花这么多功夫栽培你,你却跑掉。』」

下午三点的皮耶尔咖啡馆里,可说是一如往常,这个时间只有一位学者风范的客人在店内后侧座位看书。阿智在吧台后面俯身煮沸法兰绒滤网,而他的面前坐着正在对他不停说教的小直。

「我们的薪水是用市民的税金支付喔!你在这里磨蹭,还是领一样的薪水,不认真办案的话,纳税人可是会生气的。」

「他在这里的薪水是我付的。」这一点我一定要强调。说完,我走进吧台。「阿智,这里我来,你今天之内整理好明天的订单,顺便去写外面的黑板,樱花虾春季高丽菜义大利面。」

阿智沉默点头。发生香田沙穗的案子以来,他除了接待客人之外,不再露出笑容。这么说来,弟弟从小就不擅长这类情绪转换。

「啊,惣司警部,等一下。」小直叫住准备躲进后场的阿智。「人快来了,我还要加点,这次换洋甘菊茶。」

「洋甘菊茶吗?好的……小直,什么人要来了?」

「嗯,专案小组的人接到委托,说要对那个人报告案子的结果。」小直回头看向入口,此时门上铃铛正好发出声响。「啊,来了。」

开门进来的人是曾经我们拜访过的的场莉子小姐,她看到吧台后的我,「啊」了一声,点头打招呼。

「欢迎光临。」小直比我和阿智早一步开口,同时站起来。

的场小姐踩着有些拘谨的步伐走进来,问阿智:「呃,你就是惣司前警部……吗?」

「是哟。」小直回答。

的场小姐转了转视线,来回看看我和阿智的脸,然后对吧台后侧的我低头鞠躬。我和阿智面面相觑,不晓得到底怎么回事。

「我已经听直井小姐说了,听说你们解决了中泽的案子。」的场小姐再次轻轻点头。「我不晓得他生病……但是,得知他不是被杀,我松了一口气。佐久间在考试,没办法过来,他要我代为表达他的感谢。」

「呃,啊……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然后就是……」的场小姐视线游移着,欲言又止。「我在你们登门拜访时摆出那样的态度,真的很抱歉,我还以为你们是警察。」

「啊,不……是我们让你误会了。」这情况相当尴尬,旁边的阿智也一脸「你做了什么」的表情看着我。

「然后,我,呃……」的场小姐来回看看我和阿智。「因为案子解决了……原本录取我又取消内定的公司也来向我致歉,收回取消的成命。」

「啊,真是太好了。」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他们现在来道歉又如何。」的场小姐微笑说。「总之我接受了,即将要去担任企业法律顾问,谢谢你们。」

「嗯……这真是好消息。」

我看向小直,她正注视着阿智,旁边的阿智则害羞微笑。

「唉,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小直催促的场小姐入座。「的场小姐,既然你人都来了,一起喝杯茶吧?你喜欢千层派吗?」

「喜欢。」

的场小姐也带着笑容坐下,翻开菜单。小直在旁边说明这个蛋糕如何如何,两人格外热切地研究着菜单。

过了一会儿,小直和的场小姐互相点头,小直抬起头说:「嗯,可以点餐了吗?」

「好的。」

我和阿智同时回答,看了彼此一眼。阿智点头。

「我要蛋糕套餐,维多利亚三明治蛋糕加奶茶。」小直竖起拇指。

「我也要蛋糕套餐,蒙布朗(法式栗子蛋糕)和综合咖啡。」的场小姐从菜单前抬起头,以严肃的表情说:「我知道现在不是栗子的季节,不过每次到新的店,如果不吃这一道,我就会坐立不安,大概是蒙布朗之神在作祟吧。」

「哪有那种神啊。」我只能苦笑了。她的表情和语气与上次拜访时完全不同,这似乎才是真正的她。「虽然不是栗子的季节,我们还是会做得很好吃,别担心……对吧?」

我看向阿智,阿智害羞点头。「您的餐点,就是以上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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