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1/2)
欢乐也好,扎心也好,肖抑想起冯安安,总是不由自主的笑意。
他驰骋向前,笑容却渐渐凝固。
瑶宋百姓日子过得不大好,肖抑晓得,有过亲身经历。
且据他观察,近二十年来,百姓们是越来越苦了。肖抑那会挖野菜,是一人独享,可如今去挖野菜,得早起靠抢,比拼体力和斗志。
肖家庄的状况,亦是如此。二十年前卖饼尚能换肉,何须去讨?
但是,从凉郡出来,一路南下,五六百里,皆不是产粮区,口粮紧缺,尚有理由。
可过了浔口,怎还是这副光景?沿途不出三五里,定见得一两饿殍,或躺在路中央,或倒在田埂两侧。
其中有一次,见到的还是一家五口,齐齐整整躺成一排,虽气息断绝,却仍挨个牵着手。
肖抑不忍,替这家人草草埋了土坟。
他心下十分的疑惑,要知道过浔口即入腹地浔州。这儿是可鱼米之乡,富饶多产,瑶宋的粮仓。
现下怎地这副光景?
沿途遇着些捧碗乞讨的,无论老少男女,那一双眸子全是同样的空洞,绝望。他们找肖抑乞讨,他总会给些。但乞丐们说自己不要钱,要吃的,银两买不到吃食。
肖抑不解,一打听,才晓得浔州去年先是大旱,继而大涝,水从上游淹下来,两季都颗粒无收。每年进贡给云敖的粮食,都由浔州上缴。今年境况惨淡,户部却照常来收粮,大家交不出新粮,官吏们便拆家捣罐,明征暗抢百姓的存粮。
那可是一家人赖以活命的口粮啊!
都这样了,官吏们还要“淋尖踢斛”,在称重时将谷米踢出去一把,声称百姓没有交够,还得再凑再交。
若有百姓反抗,或是去捡漏出来的米,皆被吊起来,打个皮开肉绽。
成了乞丐的农民们纷纷咒骂皇帝,天子昏聩,民不聊生。
肖抑听着,心想天子可能未必知道实情。他们定北营今年的军粮,仍是定时定量送到,送粮的同僚还同肖抑讲过,今年又是一个丰年,陛下喜得重赏户部众人。
夏日炎炎,肖抑却浑身发冷。
正在这时,有其他乞丐,喊与肖抑攀谈的乞丐去讨粥:“别聊了,走了走了!岳大官人又施粥了,去晚点就没了!”说是喊,其实轻若游丝,一丁点气力都没有。
与肖抑攀谈的乞丐连辞别的招呼都不打,就随着同伴往前赶路。肖抑骑马追上去,追问情况。
乞丐们边走边答,生怕耽误:“这附近有个岳大官人,很有钱,他心善人好,瞧着我们快饿死了,常常开自家粮仓,熬粥给我们。”
肖抑跟着,边行问边:“哪个岳大官人?”
乞丐道:“刚不说了嘛!”再说详细点,他也不能了。
还是同行的乞丐道:“传言岳大官人是从前可是礼部侍郎,京师的大官!告老还乡!”乞丐邀请肖抑,“公子,你不如也去见见岳大官人,讨点粥喝!前途遥远,也要填饱肚子!”
肖抑的确认识礼部侍郎岳九龄,说起来岳大人之于肖抑,还有一段恩情过往。
去岁还见过岳大人,尚在任上,怎就告老了?
肖抑觉得于情于惑,都该去见见岳九龄。
他随乞丐们去得不远,就瞧见一临时用木头,茅草搭成的粥棚。
岳九龄年事已高,忙一阵须得歇一阵,余下时间里,由他的长子岳瑕带领仆从,熬粥、施粥。
“不要挤,慢慢来,人人有份!”岳大公子虽然这样喊着,但乞丐们依然一个劲往前挤,大公子不得不屡次命家仆维持秩序。
不断的倒米上水,大锅的火就没熄过,粥却仍然接不上,不得不让余下乞丐们等。说好是一人一碗,有些乞丐喝完了又来讨,岳家人见乞丐们眼巴巴,便给他们再盛……到最后,米没了,不能人人分到,岳九龄便和岳瑕商议,明天再多拿点粮食出来。
岳瑕踌躇,再开仓家里米就要空了。父子两正在讨论,岳瑕余光瞟见肖抑从远处走来,一时没认出来,心想这人好衫好貌,也来讨粥?
便走过去说:“今天的粥已经施完了,你明天再来吧!”刚说完,愣住,认出来了!
肖抑抱拳行礼:“冰玉兄。”冰玉是岳瑕的字。
岳瑕眼睛盯着肖抑,手却抬向岳九龄那边:“父亲,是、是……”
岳九龄早就瞧见了肖抑,他本是坐在竹椅上的,这会站起,朝肖抑颔首抱拳,含笑不语。
忘年知己,尽在不言中。
岳九龄五年前,途径蘋州,为贼人所袭,幸得肖抑搭救。
黑夜里火把近前,照得岳九龄禁不住眨眼,他定睛细看,救他的一群人竟是山匪打扮,心中叫苦不迭:才出狼窝,又入虎口,性命丧也!
肖抑却下马亲自给他松绑,以礼待之,且双膝跪下,向岳九龄祈求一事。
他求岳大人动用关系,帮他求一个新的人生轨迹和身份。
他想得诏书,改善籍。
岳九龄觉得肖抑是个讲义气,有前途的汉子,的确不该做一辈子的匪徒。便答应肖抑,多方周旋,将他匪籍除去,给了个蘋阳佃户出身。登记时要备注姓、名、字。
肖抑没有字。
岳九龄建议道:“那你取一个。”
肖抑想到,冯安安刚听到他名字时,说“笑意笑意,好生灿烂,念之欢喜”,后来了解到是“肖抑”,便耷拉下嘴角,说这名听起来就想哭,低落晦气!
肖抑便道:“取‘扬之’吧!”扬之不抑,扬之笑意。
后来再相逢,他把取的字说于冯安安听,她哈哈大笑,却未觉出深意。
山上的人里,冯安安是笑得最多的,也哭得最多的。
痛快放肆。
可在肖抑眼里,却因为见她哭笑,晓得每一个苦难的细节,他才不能轻易离开她。
浔州州府平昌,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岳家祖上传下的老宅。
岳九龄曾任礼部侍郎,他父亲和伯父都做过礼部员外郎,曾祖父做过礼部尚书。簪缨世家,知书达理,大宅子虽然旧了点,但那股雅致的味道还在,愈久弥新。
岳家后院。
凉亭。
岳九龄与肖抑各自坐在石凳上喝茶,茶是岳九龄从京师带回来的,桌上的茶饼也是。
两人边喝边聊。
肖抑赞茶不错,问岳九龄怎么突然辞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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