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隐秘欢喜(2/2)
月色溶在少女眼底,抬眸的一刹那,昼景恍惚以为看到了山谷里盛开的月华花。
“阿景?”怜舟被看得心慌意乱。
昼景捂着心口,忽略掉方才蓦然涌起的悸动,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跟我来。”
蹲人墙角的事看来她没少做,姿势熟练,经验丰富,惹得怜舟没去听屋内谈话,反而好奇地看着她侧脸:阿景十五岁被老家主接回浔阳,十五岁之前呢?住在深山她是怎么生活的?
微妙古怪的气氛环绕在当下,昼景歪头,两人挨得很近,她能清晰望进少女清澈的眼,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被看得莫名其妙,心尖有点痒:“喂~”
犹如花瓣开在夜里的声响,轻微缭绕在耳畔,怜舟大梦初醒,耳尖唰的红了。
要命,她竟然看阿景看呆了!
美色误人。
两人一声不吭蹲在墙角,晕黄的烛光透光窗户显现,能隐隐约约看到屋内徘徊的身影。
少妇坐在圆凳,眼圈红着像是狠狠哭过一场,男人白日得了便宜,耳边依稀飘荡着动人妙音,扪心自问,经了太多场,还是头回见自家媳妇忘情投入,他喜不自胜,小仪殷勤地倒杯茶:“润润喉。”
女人心里连番敲小鼓,心虚地不行,不敢看他,险些被滚烫的茶水溅了手背。
“没事罢?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替你吹吹。”男人执过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轻颤,脸一沉,须臾又恢复笑模样:“做什么这么怕我?你好好伺候我,我还能亏了你么?”
“不疼。”
“躲什么?我是你男人。”
烛光摇曳,袁丽瑰近距离看他映着喜色的眼,他喜怒无常,她比谁都清楚。人前屠八脾性温和,笑起来还挺能惹人心动,可他不笑的时候,太可怕了。
她不敢说白日教他满意的原因是心里一味想着其他男人,被他握着手,袁丽瑰感受不到半点快活。
屠八不爱她,她也不爱屠八。屠八爱她的身子,她爱宁家小院匆匆一瞥的美郎君。想着美郎君,她羞红了脸,落在屠八眼里,就成了绝好的风景。
他有意亲近,袁丽瑰吓得赶紧道:“宁姑娘回来了。”
“宁姑娘?”
这话果然止住男人的色心,“是儿时与你要好的那位宁姑娘?”
“嗯。她回来了,和她的夫君一起回来了。”
屠八震惊:“她嫁人了?”
压下心底翻涌来的羡慕嫉妒,她点点头:“明天我要去她家中做客。”
“带两斤猪肉去罢。你和宁姑娘好久不见,叙叙旧,有机会把人请进家来吃顿饭。”
“吃饭?她应该不会来的,除非喊她上夫君,不然以她的性子,怎么可能……”
“那就喊上她夫君。”
袁丽瑰露出笑:“好。”
烛光熄灭,屋里暗下来,兴许白日的表现极好的讨好了男人,夜里无事发生。
很寻常的夫妻夜谈,听了满耳朵私房话,昼景拎着少女衣领无声跃出那道墙。
小镇宁静祥和。
“听起来没什么不对,也不像你想的那样。”
怜舟放下心来:“无事不是更好吗?”
“是好。夜深了,咱们回罢。”
大黄猫跟着昼景回了宁家小院,懒懒趴在墙头睡大觉。
歇在树上的平安见家主和夫人归来,安心闭上眼。
回家第一夜,怜舟陷入短暂失眠,辗转反侧,以至于许久之后睡去,做梦都是穿着女装的阿景。
相比起来,昼景这宿睡得饱饱的。睡醒见到一脸幽怨的舟舟姑娘,她坐起身,呲牙笑起来:“舟舟,为何这么看我?”
怜舟刚醒不久,眼下蒙了淡青,梦里她和变作女孩子的阿景游山玩水好不逍遥,笑醒之后发现一切都是构想出的虚幻,心情一落千丈。
哪怕现在的阿景很好,碍于男女有别,她还是不能同他太亲近,苦恼地叹了口气,也知自己强求,赌气道:“不能看你吗?”
昼景傻了眼:“可以呀。”
她掀开被子,着了雪袜踩在地面,哒哒跑了两步蹲下.身子:“隔那么远哪能看清楚?你愿意看尽管看啊。”
“谁要看你?”怜舟一指戳在她肩膀,嗔笑:“离我远点,不要影响我起床。”
昼景借着她忽略不计的力道退到一旁,眼里挂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舟舟姑娘不仅人长得美,她最欣赏的地方,是小姑娘外柔内刚很有主见啊。像夹心的小糕点,外面软软的,里面藏着甜蜜惊喜。
“你还看?”怜舟抚弄微皱的里衣。
“不看不看。我这就出去。”她拾了外袍走出门,身后,少女轻抚额头,喃喃道:“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一刻钟后,昼景茫茫然地被走出房门的小姑娘瞪了一眼:都怪你啊!妖里妖气的。害她入梦都是香香软软甜美诱人的女孩子阿景。
昼景对她的心事一无所知:“舟舟,你又看我,我脸上有花吗?”
你脸上没花,却比最美的花好看多了。怜舟心道。
……
清晨醒来,用过早饭,昼景一身素衣带着早就备好的拜祭之物同少女出门。
小镇不大,东家杀头猪,西家都能听到动静。昨儿个宁家小院热热闹闹,一传十十传百,人们好奇心作祟,却被那少见的华贵派头骇得不敢凑前,说来也怪有意思,看起来唯唯诺诺畏畏缩缩的袁丽瑰竟然有胆子最先踏进那道门。
红日东升,早起的人们看到从宁家院出来的年轻人,先被少女长开的眉眼以及毫不掩饰的容色惊地说不出话,又被她身边从头到脚贵气十足漂亮地令人发指的男人震得神魂颠倒。
了不得了,宁家闺女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好看了?
才多久,这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昼景不解:“他们看起来很惊讶,一半为我,一半为你。这怎么说?”
怜舟轻声为她解惑:“我平常出门都要修容做一番遮掩。”旁人修容是为了美,她是为了遮掩美。
“原来如此。”昼景笑道:“有我在,你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做自己,天塌了我帮你撑着,即便回了浔阳,契约完成,作为朋友我也会护着你。舟舟,你想做什么,尽管做就好了。”
“阿景。”
“嗯?”
怜舟启唇:“遇见你是我的荣幸。”
“本家主也不是对什么人都这么好的。”昼景笑眼漾起细微波澜:“我欣赏舟舟柔弱里向强的孤勇。哪怕你现在很弱,可你心里有把火,那火燃烧不灭会支撑着你再苦再难都不轻言放弃。
你聪敏好学,心性坚韧,总有一天会站到高处,天地之大,必然会有属于宁怜舟的光辉位置,你的名字会被口口相传,世人提到你再不会说读书是男人应该做的事。
你会击败世俗的谬见,因为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你不服,你敢想,敢做。需知道,参天大树成长到枝叶叠嶂前,谁还不是棵弱小的幼苗呢?舟舟,我很开心能遇见你。”
她三言两语道破少女心底最隐晦最明亮最妄想的秘密,殊不知这番话带给怜舟的是怎样的震撼与感动。
可她的确说出来了。道的明明白白。就在铺了青石板的长街,路过一座拱桥,以笃定信任的姿态,激励着、断言着、温暖着。
怜舟喉咙微动,怎么都没想过,最懂她的人不是爹爹,不是娘亲,不是她儿时的玩伴,不是宋姑姑,而是相处一月有余的世家主。
复杂强烈的情感以隐秘迅疾的方式膨胀发酵,膨胀发酵到某种不可抑制的程度,怜舟忽然想喝酒。酒逢知己千杯少。
她觉得很美好,此时此刻很美好,路边的花花草草很美好,于是美好的心事在少女心尖发生着。
汩汩细流温暖蔓延,她笑得璀璨明媚,带了青春年华里酝酿出的羞涩清甜:“阿景,你知道吗?为了你这几句话,我命都可以不要。”
“那怎么行?”昼景嬉笑:“我还想看舟舟姑娘实现人生抱负呢。”
会的。怜舟暗道。她会努力成为阿景所说的那种人。为了他比山还沉的信重,也为了自己。
昼景一席话为少女指明清晰笔直的方向后,镇子上的百姓终于克制不住浓郁好奇心走上前来打招呼。看到少女挽在头上的发髻,为首那人一怔:“怜舟,你、你嫁人了啊,这位是……”
怜舟笑道:“这是我家夫君。”
【三】
“夫君?怜舟,你真的嫁人了啊!”
“对啊。”
她肯回话,人们压抑许久的惊讶一下有了出口。
“怜舟,你怎么就嫁人了?”说话的是穿着微胖的中年妇人。
谁不晓得怜舟是镇子极为出挑的美人,宁家爹娘逝去,怜舟磕磕绊绊也走了过来,妇人一心想要怜舟做她儿媳,好生个秀气漂亮的孙女。得知她已成婚,懊悔不迭。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先下手为强。
她看向素衣白衫的俊俏郎君,恰好昼景也在挑眉看她。
色.相艳丽秀绝,气质高贵典雅,身长如玉,眉目如画,一个男人,长成这样,也不知是福是祸。妇人被看得不敢放肆,语气放柔:“这次回来是来拜祭你爹娘吗?”
“怜舟,你离开小镇,就是去成亲了吗?变化也太大了,要不是亲眼见你从宁家院里出来,我都不敢认!”
“怜舟,不知…不知这位公子姓甚名谁?何方人士?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七嘴八舌。
昼景喉咙发出一声笑:“在下姓昼,浔阳人士,家中并无兄弟姐妹,我与舟舟素有婚约,情投意合,此行专程来拜祭岳父岳母。”
她看了眼天色,扬眉笑道:“诸位,我们先走了,事情了了,欢迎来我家做客。”
年过半百的妇人都没扛住这一笑,等人走远了,人群又爆发一阵议论。
“怜舟撞大运了!”
……
宁家爹娘同葬在云顶山。山路很远,怜舟为人子女为表心诚才不辞辛苦步行前往。
气温渐热,她扭头道:“这里没人看着,我脚程慢比不得你。等不及的话你可以先走一步,我不介意的。”
“哪能先走?”昼景拎着篮子里的祭拜之物,“说好了要做朋友,我拿舟舟做朋友,舟舟不拿我当朋友,你这人好生别扭。”
“我没有不拿你当朋友,我……”她看着某人额头腾起的细汗,要说的话咽回肚子,“好罢,是我不对。你别生气。”
“我有那么小气吗?”昼景冲她笑了笑:“快走,今日我不仅是舟舟名义上的夫君,还是舟舟正儿八经的朋友。我去拜见长辈,原在情理之中。你就别啰哩啰嗦了,省点力气咱们早点上山。”
“嗯!”
云顶山,山清水秀之地。
宁家爹娘的坟墓坐落在一片竹林内,风吹竹叶,碧浪翻腾,昼景从怀里掏出锦帕擦拭汗渍,整敛衣领这才规规矩矩站在墓碑前俯身行礼。
宁涧固执清高了一辈子,仕途无望,平生见过最大的官便是前来巡视江南的三品钦差,人埋进黄土,没想到还能有幸得到世家勋贵真心诚意的折腰俯首。
看着墓碑前端庄肃穆的人影,怜舟心绪起伏不定,眸光多了一抹复杂欢喜。
见过礼道出名姓后,昼景总觉得自己需要说点什么,墓碑寂静无声,她酝酿好措辞,低声道:“二位请放心,怜舟有我照顾,晚辈视她为友,哪怕她终生不愿嫁人,有我在,也不会教旁人折辱了她。”
她上前拂去墓前灰尘,一顿碎碎念,怜舟听不真切,却不影响双膝跪地时红了眼眶。
她显然对着故去的爹娘有话要说,昼景放下怀里大簇鲜花,体贴的默默退远。
怜舟跪坐碑前良久无声。
竹叶簌簌,河畔水面泛起涟漪,她怔怔望着擦拭干净的墓碑,破涕而笑:“爹,娘,不肖女怜舟来见你们了。”
……
“家主。”
昼景颇有两分意兴阑珊:“嗯?”
“家主在墓前说的那番话,可当真?”平安握刀而立,河面倒映他削瘦的影。
昼景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平安,你怎么了?”
“恕奴僭越,家主为何愿意与宁姑娘交友?”
“因为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昼景扭头看他:“撇开浮华名利,欣赏一个人,才会愿意与之为伍。她柔弱、漂亮,让人有保护的欲.望。孜孜好学、心存志向,让人敬佩有加。厨艺精湛、心思巧妙,喂饱了本家主的肚子。为什么不和她做朋友呢?”
平安默然。
很后悔做了刀客,没学成一手好厨艺。
……
“姻缘良人,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自然晓得爹娘希望我有所归宿,但一个人的归宿,不也是归宿吗?我要先活下去,有了生存的能力,再去实现自己的人生抱负。爹爹听到这话肯定又要训我了,但今天有人告诉我,我会成功。”
怜舟红着眼睛笑得格外灿烂:“爹爹,您若气的话,不如就气那个激励了女儿的人罢。他还是你名义上的女婿,不如您给他托梦,在梦里骂他一顿,就不要来女儿梦里指着我鼻子臭骂了。
阿景是我朋友,还是咱们大周顶级的勋贵世家主,爹爹,他是长得很好看罢?爹爹和我加一块儿,都只有他九分漂亮。”
说出这句话,她似乎能想到斯文白净一身书卷气的男人朝她吹胡子瞪眼,斥她轻浮,又心疼她为了万金和豪宅牺牲掉做女儿家的清誉,怜舟忍住泪意,笑颜盛放:“爹爹常说读书是男人做的事,女儿以前不这样想,现在也不这样想。
也许十八的我做不到要爹爹心服口服,可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三十年以后呢?我会一步一个脚印不停奋斗下去。所以嫁人嘛,就真的要随缘了。”
她愣在风中又是许久:“娘……”清泪缓流:“我不喜欢男人。您会怪我吗?”
……
墓前杂草被拔除,怜舟额头红红,眼睛也红红:“爹娘临终前要我十八岁去浔阳寻亲,我寻了,没寻到。看来天意使然。爹既早早抛下女儿留女儿孤身长大,那么女儿的活法,女儿自己来定。来年清明,女儿再来见你们。”
……
看着眼前哭花了脸的小姑娘,昼景笑着从袖里摸出编好的草狐狸,碧绿叶子,惟妙惟肖:“别哭了舟舟,送你一只会安慰人的小狐。”
绿叶小狐狸在太阳光下发出漂亮光泽,怜舟笑中带泪,指腹抚过小狐狸耳朵:“谢谢阿景,我很喜欢。”
“回罢。”
回去的路上,哪怕在春花秋月的搀扶下,柔柔弱弱的少女走得依然不快,昼景心里惦记着糖醋鱼、水晶虾饼、麻辣豆腐虾、鲜果鸡球、竹笋煲鸡汤,没忍住往嘴里塞了一粒梅子:“舟舟,需要我用轻功带你飞回去吗?”
晨起统共喝了两碗清粥,她都饿了。
“好啊。”
原本不抱希望,没想到会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昼景眼睛亮晶晶的:“当真?”
怜舟莞尔:“不骗你。”
她只是防备不可信任的男子,然而阿景用那番话叩开了她的心门,给她带来难以想象的灵魂震荡,君子相交贵之以诚,真诚、坦诚,她愿意敞开心扉去相信她的知己、朋友。
腰肢被揽住的那一刻,她心里卸去防备,与风同行。
阿景的腰,真细啊。
她连连感叹。
……
回到小院,昼家主饿得软绵绵瘫在靠椅,怜舟小厨娘善解人意地去厨房做菜。
最后一道糖醋鱼做好,院里传来轻唤,菜肴入盘,她笑道:“丽瑰姐来了,阿景,我先出去了。”
昼景一脸满足地坐在饭桌前:“好。”
桌子上摆放碧绿色精巧可爱的小狐狸,鲜嫩草叶子编的,肉眼可见的生动,站在那反复看了一会,袁丽瑰刚要用手去碰,便见少女挑帘而出。
“丽瑰姐来了,快请坐。”
她身后无人,女人掩藏好失望的情绪:“怜舟,怎么从来没听过你和人有婚约,你这婚事,是你愿意的吗?”
她一副为少女担忧挂虑的神情,怜舟为了沏了一杯雨前龙井,茶是平安买回来的,一并买回来的还有其他物什。
她眉眼微弯,按照早先与昼景对好的说辞道:“是爹爹年轻时与人定下的,对方权重,本无意高攀,我去往浔阳误打误撞认识了阿景,才有了这段缘分。他人那么好,通透理解女儿心,我怎会不愿?倒是丽瑰姐,屠八待你好吗?”
“他啊,他待我很好。”袁丽瑰尝了口龙井,“不如怜舟再和我说说你和昼公子的事?我只是……太好奇你们的故事了。”
足足半个时辰,怜舟和儿时玩伴闲话家常,送走袁丽瑰,她心情有些微妙,丽瑰姐频频提到阿景,反而对她新婚夫婿少有谈论……
拐进小厨房,没看到人,打开小菜橱,怜舟不禁笑了起来:“这个阿景。”
每样菜规规整整都给她留了一半,用过的青花小瓷碗都洗得干干净净。
鲜果鸡球她记得很清楚,统共做了十三枚,而今小碟子里只剩下六枚,脑海自动浮现某人纠结数算犹豫着到底多吃一枚还少吃一枚的模样,想着想着,怜舟笑出声。
闺房门被叩响,怜舟站在门外柔声唤道:“阿景?我要进来了。”
耐心等了片刻,无人应。
“阿景?”
门被推开,放眼看去内室空无一人,哪有什么昼景?她轻咦一声,疑惑地走至床前,却见被衾之下毛茸茸大狐狸蜷缩身子安然熟睡……
作者有话要说:毛茸茸·蓬松松·景:大意了(⊙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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