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隐秘欢喜(1/2)
【一】
破旧的小院,蒙了灰尘的秋千架,门前大水缸里养着荷花,荷花将开未开,叶子碧绿,生机勃勃。长长的竹杆斜靠墙角,以昼景的眼力来看应是用来晾衣服的。
“吱呀”,房间的门被推开,怜舟扭头招呼她:“进来喝杯水。”
茶自然是没有的,即便有,也不见得会讨客人喜欢。她自去烧水,随行的仆从侍卫们可算长了见识——想不到他们主母家里这么穷啊!
“还愣着做什么?”昼景下颌微抬:“动起来,该收拾收拾,还用本家主教你们?”
她发了话,本就不大的小院顿时显得越发逼仄。
昼景进门,手指抹在长桌,沾了薄薄的一层灰,婢女忙着擦干净。
久闭无人的小院忽然涌进许多人,这么大的动静瞒不过街坊邻舍,很快,一身布衣木钗的年轻妇人探头探脑走进院来:“怜舟?怜舟是你回来了吗?”
怜舟生好火,炉子里烧着清水,闻声从小厨房走出,见了来人,微微一愣:“丽瑰姐?”
名唤“丽瑰”的少妇见了她身上穿的绫罗绸缎根本不敢认,不确定地倒退一步:“我、我应该是认错人了。”
她作势要走,被怜舟喊住:“丽瑰姐,你这是……嫁人了?”
袁丽瑰步子停下,转身不可思议道:“怜舟?真的是你!你——”
“怎么了舟舟,谁来了?”
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漂亮男人,袁丽瑰心神一滞,看直了眼:“舟舟,这是……”
怜舟对走出来的年轻家主对视一眼,轻捋发丝:“这是我家夫君。”
“夫君?!你、你也嫁人了?”
她喃喃自语,余光瞥向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锦衣玉带,身姿秀美挺拔,和怜舟并肩而立,像一对玉人。
?是了,瞧我这眼睛,我早该看到你挽着妇人髻,想不到当初最抗拒成婚的你,现在也有了归属……”
昼景一脸茫然,怜舟低声道:“这是我小时候的玩伴,我喊她丽瑰姐,我离开家时她还未出嫁,再回来却已作他人妇。”
再多的话不方便在此时说,她落落大方:“丽瑰姐,我刚回来,等安顿好再邀请你来家中做客,我有好多话和你说。”
“是,你说得不错,你刚回来肯定有事忙,我先家去了,怜舟,我也有好多话和你说。我改天再来。”
走之前她多看了阶上美男子两眼,昼景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人走远了,她挠挠下巴折身进屋,“你说的那个丽瑰姐怎么看起来奇奇怪怪的?”
“别这样说。”
舟舟坐在擦拭干净的圆凳,缓了缓才道:“丽瑰姐很可怜的。
她以前很开朗爱笑,比我爱笑多了。我们八岁在一起玩,她个子窜得比同龄人快,有她在谁也不敢欺负我。
后来……
袁老爹贪赌败光家底,袁家一落千丈。生活不景气,火气也大。
男人打女人,女人打孩子,隔三差五能听到丽瑰姐被她爹娘谩骂,说她是赔钱货,各种难听的话……”
她眉头拧着:“爹和娘想了许多法子劝说袁老爹,无济于事。过了没半年,丽瑰姐变得畏畏缩缩,再没有以前的爽利。”
说到这段往事,她苦恼垂眸:“也不知丽瑰姐嫁人后情况有没有好转。我看到她就会想起以前的她,每每想起,心里常酸酸涩涩。”
“所以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昼景不愿见她闷闷不乐,“别皱眉了,你想帮她尽管帮,袁家爹娘如果不做人,有我在,你随便闹,闹翻天都成。”
“话不是这么说,我们连发生什么都不知,贸然——”
“这还不简单?”昼景打断她,“秋月,查清楚袁姑娘现状,晚饭前来禀。”
“是,家主。”
她浅笑:“你看,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
对上她得意神情,怜舟语塞,稍顷笑颜绽开,轻嗔道:“你呀。”
她笑起来映着对浅梨涡,昼景忽然想起一事,往袖袋摸出绣着银纹的崭新小荷包:“送你。”
“送我?”荷包针脚细密用料讲究,触感丝滑舒适,怜舟讶然:“怎么就想起送我这了?”
“心血来潮罢了。”担心她不懂其中真意,某位家主以拳抵唇清了清喉咙:“别看它小,里面有夹层非常干净。你以后做了蜜桃干可以……”
“蜜桃干?”
“啊,没有。”意识到一不小心说漏嘴,她眼睛往上瞟,看着房梁发呆。
话说到这份上,怜舟哪还有不明白的——行罢,她又被当做厨娘来使唤了。
“除了蜜桃干呢?”
“哦,还要糖青梅、糖橘饼、糖桂花、糖玫瑰花、糖樱桃、九制陈皮。”
“……”
空气一静,两人面面相觑。
心里想的小甜食轻而易举被勾出来,昼景恼羞成怒:“你套我话做什么?我就是说说罢了,没想着吃。”
“哦,没想着吃。”怜舟沉默一会,问:“这么多糖,不怕腻吗?”
“不怕,最近就想……”她猛地打住,侍婢纷纷掩嘴笑。
怜舟姑娘笑吟吟看着她。
昼景舔了舔唇瓣:“舟舟,水是不是烧开了?我渴了。”
怜舟也仅仅是心血来潮想逗逗她,糖糖世家主,没想到这么贪吃。逗过之后她愉悦地扬起唇角,沿着昼家主搭好的台阶从容走下:“快开了,我去看看。”
“快去。”
少女翩然离开,坐在座位的某人凤眸微挑,侍婢顿时眼观鼻鼻观心,皆止了笑。
一刻钟后,喝过一杯温水,看着里里外外被打扫干净的小院,小院内站成一排排的侍卫,昼景二话不说开始赶人,堪称用完就丢的典范。
随行而来的人眼神幽怨地看着家主,天晓得为了这次出行他们打败了多少竞争者,就这么被轰走,好不甘心。
“快走快走,磨磨唧唧,看得眼睛疼。”
“……”
侍从们哭唧唧走开,眼前重归清净。
秋月忙着打探消息,平安腰间悬刀翻身上了屋顶做与世无争的咸鱼。
屋内,春花默不作声替家主揉肩,昼景从干瘪的小荷包摸出最后一粒蜜饯,嘴里甜甜的,心里也甜甜的。
她满身惬意,怜舟看得失了神,不由自主柔和了眉眼,心想:若阿景是女孩子,一定会是世上最可爱的存在罢。
“怎么了,看我看得眼都不眨。”舌尖勾着蜜饯酸甜,昼景倾身调笑:“舟舟,你可不要爱上我哦,会很惨的。”
惨不惨的少女不知道,这样直白暧.昧的话被旁人听了去,她丢给某人一眼白眼,决然坚定:“绝无可能。”
春花在那听得眉开眼笑:哎呀,家主又在和宁姑娘打情骂俏了!
……
阳光充足,大槐树下,老妇人接过女子递来的碎银,用牙咬了咬,笑得更灿烂:“姑娘想问什么?”
“袁丽瑰。”
“老袁家的闺女呀。这说来就话长了。”
秋月抱臂在怀:“老人家,我有的是时间,你知道什么不妨都说给我听。”
“袁家那闺女,前段时间刚嫁了人,嫁的是镇上年轻有为的屠夫,名屠八。他家就住在东边三道胡同……”
东边三道胡同,最大的那座房子,屠八收摊回家,进了家门看到坐在院子发呆的女人,喊了声没人应。
“想什么呢?”
声音惊得女人回过神,看到从外面回来的男人,袁丽瑰脸色微白,颤巍巍上前替他卸下担子:“回来了呀,吃饭没?”
“没呢。”
袁丽瑰年十九,长得算十里八乡很漂亮的女人,不然屠八也不会舍得花三十两银子把人聘回来,说是聘,说白了就是买。袁老爹视财如命,死抠门,少出一文钱都不行。
屠八起先看中的是宁家孤女,娇滴滴的美人远远见了道窈窕背影他就害了相思。
镇子有眼光有野心的男儿都想娶宁姑娘为妻,然而宁姑娘戒备心强,加之姓宋的女人多年护着,愣是没人提前摘得这朵娇花。
莫说摘了,宁姑娘见了他们仿佛见了鬼,要么拒人千里,要么当作贼来防。
等他实在受不住心火拿重金去找媒人,谁晓得那朵娇花忽然就飞走了。夜里燥.得慌,没法子他退而求其次娶了镇子第二好看的袁姑娘。
新婚头几天,销.魂入骨,他确实有心好好过日子。尝过了神仙般的滋味,回过味来,没几天又生出不满。
娶回家的媳妇木木的,说两句话就瑟瑟缩缩。床.上哭哭啼啼别有一番妙处,下了床还动不动偷偷抹泪,这就惹人厌烦了。
他走神的功夫,袁丽瑰心里惴惴的,看着男人精瘦的身躯、晒得黝黑的肤色,也陷入回忆。
屠八向爹爹提亲的那天,她躲在帘子后面偷偷看他,虽说是做杀猪营生,屠八除了黑点,在镇子算是好看的,放下剔骨刀,说是读书人都有人信。
屠八也的确读过几本书,识字比她多。嫁给他的当天,袁丽瑰是期待的、感激的,期待能拥有全新生活,感激屠八将她从水深火热里拯救出来。
可当晚她哭哑了嗓子都没换来这人半分怜惜,反而变本加厉,那时她就懂了,屠八并不爱她,只是年纪到了想女人了。
梦还未开始就破碎。
嫁给一个不爱她的男人,她的心始终落不到实处。嫁给一个喜怒无常精力旺盛的男人,她更消受不起。
风吹过裙角,回过神来对上屠八若有所思的眼,她惊魂未定:“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我给你——”
手腕被拉住。
“不急,过会再吃。”
……
床板咯吱响。
她隐忍地看着头顶结实的梁木,泪不知不觉从眼眶溢出。
男人刺激的汗味和沾在身上难闻的腥肉味充斥在鼻尖,带来的唯有难以忍受的粗暴蛮横。
许是太难受了,她思绪混乱,想到衣锦还乡的怜舟。
怜舟从小和她一起玩,命怎么就那么好呢?
她又想起半个时辰前站在台阶俊秀如玉的贵公子。
那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男人,比女子还漂亮,眼睛明亮如星,腰细腿长,身段也过分好。唇红齿白,看起来斯文优雅,清直正派,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梦中情郎。
那锦衣玉带的年轻公子,定然是很温柔的人吧?
她太痛苦了,放纵着陷入无穷无尽的臆想,来抵抗无穷无尽的折磨。半晌,想着仅仅一面之缘的陌生男子,破天荒地发出愉悦低.吟。
【二】
鱼水镇的黄昏极美,小院飘出馋人饭菜香。
昼景怀里抱着不知哪家跑来串门的猫,眉目温柔地坐在大青石上。
秋月回禀道:“主子,打听清楚了,夫人离开小镇的第二天,名为屠八的屠夫向袁家提亲,用三十两白银、十斤生猪肉求娶袁姑娘。
嫁人当天,袁姑娘很高兴。
三日回门,袁老爹以丈人的名义向屠八借了十两银子还债,看在新媳妇的面子,屠八痛快给了。
婚后第五天,袁老爹继续跑去屠家打秋风,和女婿讨要三两银子。婚后第八天,故技重施,赶上屠八醉酒心情不好被轰了出去。
隔天,袁姑娘被她娘找上门来扇了三个耳光,屠八不满媳妇脸被打的破相,和丈母娘争执两句,后来不了了之。
袁屠两家关系处得不好,袁姑娘夹在中间受了许多委屈。屠八这人,读过书,在镇子名声很好,都道他性子和善,是有出息的小伙。”
秋月眼巴巴瞧着家主撸猫,恨不能自己化成猫被家主抱在怀,话说完,她乖乖候在那。
昼景撸.猫的手一顿:“没了?你还没说袁姑娘婚后过得怎样呢。”
“这……”秋月仔细回想老妇和她提到的细节:“除了那事上,屠八日常生活应该也没让袁姑娘受委屈。”
“那事上?哪事?”
“额……老妇说不止一次听到夜里屠家院里传来哭嚎。”
“然后?”
“然后……”秋月低着头,没好意思和家主这般美好的人提及老妇嘴里时不时冒出的荤话。
观她如此,昼景大概懂了,眯着眼睛将浅寐的肥猫放回地面。大黄猫舍不得走,蹲在她脚边继续呼噜呼噜睡。
“行罢,吃完饭再说。”
……
星子点缀苍穹,这是昼景来到宁家小院过的第一晚。
统共两间房,春花秋月睡一间,剩下一间,原本属于怜舟的小床也被某人毫不客气占了。
少女睡在床榻几步之距,裹得严严实实侧耳听昼景和她讲述袁屠两家事。
在听到“屠家院里深夜传来哭声”,她睁开眼:“有没有可能是屠八虐待了丽瑰姐?男人对女人,不管哪种虐待都是虐待,寻常的欢.好岂会哭得撕心裂肺?”
认真思考起来,基于对儿时玩伴的担忧,她忘记了羞涩。
她害羞时好看,不害羞时也好看,昏暗之中,昼景侧颈看她:“睡得着吗?睡不着我们去夜探屠家?”
“夜探屠家?”
听起来怪刺激,只是,窥人私密终究有失君子之道。
“咱们不看不该看的,就看看你丽瑰姐过得好不好。万一有什么你不喜欢的,我马上带你走。怎样?”
“行。”
两人翻身而起,做起了出门游荡的夜猫。
真正的夜猫趴在墙头喵喵两声,昼景手指竖在唇边:“嘘。”
怜舟笑她连猫叫都要管。
猫儿转着圆溜溜一对猫眼,溜溜哒哒跟在昼景身后。
星月当空,月辉倾洒大地,街道鲜有人出没。四周静悄悄,怜舟走在前面带路,昼景歪头问:“他们应该还没睡罢?”
“屠八是屠夫,晚上要把没卖完的肉做成卤肉天明再一起卖,不可能这么早睡下。”
昼景恍然大悟,没走几步忽然道:“舟舟和袁姑娘感情很好?”
月色与少女共沉默。
等得快要对这问题的回答不抱希望了,才听少女沉吟道:“儿时玩伴,怎么说意义也不同。但要说朋友,还算不上。袁家出事后丽瑰姐变了很多,好多时候我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不算朋友,那你怎么这般上心?”
“不算朋友,我也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啊。”怜舟顿了顿:“好得话,我衷心祝愿她更好。若过得不好,就应该迟早逃离困人的泥沼。
这话我三年前就说过,所有人都救不了你的时候,那就自救,拼得鱼死网破,博一线生机,死了也不窝囊。
那是她第七次跑来和我说她在那个家活不下去了,我心疼她的遭遇,送了她五两银子,那已经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
她说她不敢逃,我不明白。
她有手有脚,会绣花,会制衣,是镇上有名的巧手,养活自己根本不成问题。逃出去,暂避风头,有底气了再来面对以前不能面对的,趋利避害,不应该是人之本能?
但她摇头,和我说不。
后来我仔细想过,大千世界,人与人不同,选择也不同,这事没有对错,只能说能忍与不能忍。她忍了,忍着出了嫁,我当然希望她能摆脱旧时阴霾,重新开始。
难得回来一趟,下次回家不知又要隔多久,念在儿时的交情,我得去看看,能帮则帮,不能帮,不是还有你嘛。”
“你说的是,凡事有我。”昼景笑了笑:“舟舟似乎很懂得怜惜女孩子。”
“女孩子当然懂得怜惜女孩子了。推己及人罢了。”拐过街角,她轻声道:“我相信,世间要能多许许多多明媚灿烂幸福快乐的女子,穿破云层的光都会明亮不少。”
“欸?一定要是女子,女狐狸不算吗?”
“什么?”怜舟抬起头。
“……没什么。”
她不愿说,怜舟也没多问,那句没听清的话在心间绕了一圈很快散去。
东三道胡同,屠家到了。
站在两人高的砖墙前,怜舟捏着衣角:“我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昼景一只手拎着她衣领纵身越过高墙。
被提起的那一刻,怜舟闻到一股清淡的香草味,从遇见昼景的时候他身上就是这味道,很清新淡雅,让人想起在青草地打滚的小狐狸。
她蓦地开始想念那只通人性的大白狐狸,下一瞬,平稳落在屠家院。
阿景故意避开她敏感的腰肢,这份被关照的细腻温暖使得怜舟看她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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