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第090章(2/2)
折子上还写着赵世显在席间说的笑话:有贫生与富翁比屋以居,清旦具衣冠,之邻翁,请所以致富之术。翁日:“致富之术无他,在去其五贼而已。五贼者,仁义礼智信也。五者有其一,则穷鬼随之矣。”
这只是闲谈,说笑,无伤大雅,依然在康熙的容忍范围之内。
康熙盯住的是折子里最末一段,赵世显在河堤上对其属下的训示。
“咱们治河有多辛苦,皇上乃圣明仁德之君,岂有不知道的?我出京时,皇上还曾对我言道:‘河工乃极险之处,看守亦难,今具呈愿往河工效力之人甚多,伊等若无所利,何故踊跃前往?’明白了吧,皇上心里都有数儿。各位只管把差事办好了,大面儿上不能出错,其余的都不用担心……”
这可戳了康熙的肺管子。
荒唐,无稽,胆大包天!朕那番话是敲打你,让你谨慎办差,不得贪腐逐利!尔焉敢曲解圣意!
朕的金口玉言竟成了你贪腐的倚仗,传扬出去,朕的一世英名就有了污点!
康熙面沉似水,内心思量着如何妥善处置此事,目光来回扫视胤禛的笔迹。
老四的字倒是越写越好了,只怕老三也比不过他。
起笔和收笔干净利落,运笔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没有故弄玄虚。在结字上既有赵子昂的宽绰秀美,又有董其昌的平淡自然,毫无矫揉造作之感。
字如其人,这孩子的性子,真是一如既往的耿直、坦荡、务实。他也到了而立之年,到处行走办差,怎么可能真的不懂人情世故?只是在他眼中,国法公平不容冒犯,再大的人情也没用。
今日他先为老八脱罪,又参了老八的门人,最后密折弹劾赵世显,虽有些犯颜直谏,但也能看出他是对事不对人,一心只是为公。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一个遍,对他自己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孩子虽然是好心,办的也是实事,但强刚易折,为了他好,朕还是得磨一磨他的性子。
原本想着,老四封了亲王,府中却只有一位侧福晋,年遐龄嫡次女今年参加选秀,指给老四是恰如其分。
幸好朕只是有此一念,还未同太后商议,不曾传出风声。
罢了,年遐龄一家出身汉军镶白旗,本来就归属老四统领,就算不指婚,他们也是老四的门人,理应效忠老四,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康熙想到此处,心气儿早已平了,但面上反而更加严肃,哼了一声,冷冷道:“着吏部将赵世显停职,大理寺派人将其押送回京,详加审问。但是胤禛,你——”
他打算口头敲打胤禛几句,然后扮做气愤的样子,散朝下班。这时只听敦郡王胤俄一声惊叫:“九哥!”
群臣一阵大乱,只见九贝勒胤禟一头栽倒在地,脸色刷白,竟是人事不省。胤俄扑过去又掐人中又晃肩膀,声音发颤道:“皇阿玛,救命啊!九哥可能中暑了!”
“胤禟!”康熙顿时急了,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快,传太医!”
众人扶起九贝勒,值班太医从偏殿赶来检查了一番,说九贝勒脉虚细弱,果然是为湿热所乘,中了暑气。
太子胤礽翻了个白眼,外面都开始打雷下雨了,老九反而中暑了,真没用!
胤禩急得一叠声地呼唤九弟,胤俄跑去把殿角的木桶抱了过来,要捞冰块给九哥降温。太医却摇头道:“九贝勒身子燥热却无汗出,暑湿郁结于内,此时不能直接用冰。”
康熙心念电转,看了一眼胤禛,恰好胤禛也抬头看了过来,父子俩同时想到了藿香正气茶。胤禛做了个口型,康熙点点头,吩咐太医去取。
不多时太医回来,将一盅浅褐色气味冲鼻的药汁给九贝勒灌了下去,不知是呛得还是真有效,胤禟咳嗽一声醒了过来,喃喃道:“……这什么味儿啊!”就作势要吐。
康熙道:“这是几位名医调配的祛暑药剂,老九,你觉得怎么样?”
胤禟这才发现自己全无仪态,正坐在地板上,十弟和十四弟架着自己的胳膊,周围都是人,皇阿玛关心地看着自己。
他的眼泪哗一下就冲了出来,挣脱了兄弟的搀扶,改为跪姿,呜咽着叩头道:“皇阿玛,都是儿臣没用……”
康熙有些意外,这小子让宜妃宠坏了吧,恁大个人了,生病还娇气起来。
“醒了就好,哭什么!想是你还有些难受,来人,扶九贝勒去偏殿休息,取一些冰品备用。今儿大伙也都累了,都跪安吧。”
群臣散朝后,纷纷去偏殿慰问九贝勒,再下班回家。
康熙又安慰了胤禟两句,太医说九贝勒已无大碍,康熙乏累得很了,这才回去休息。
胤禟似是没有完全清醒,眼圈和鼻头发红,还在念叨“都是儿臣没用”。胤俄急了,粗鲁地道:“诸位大人都别围着了!我要送九哥回府了!太医跟我一起走!”
十四也跟着凑热闹,“对,先送九哥回府,好好歇息一下。十哥,你让人打着伞,咱俩一人一边儿,把九哥扶出去上轿子。”
恒亲王胤祺冒雨跑出去又跑了回来,身上都湿透了,“快快,皇阿玛恩准轿子进来了,把老九扶上去!”
那边乱纷纷的送走了胤禟,胤禛仔细回想胤禟的脸色,觉得他不像是不适,反而像在伤心。既然太医都说没有大碍,应该不妨事。
胤禛转身出了偏殿,苏培盛打着伞在台阶下等着。胤禛还没走下去,就听见身后脚步声紧,“四哥留步!”
胤禛一回头,胤禩已经双膝跪倒在面前,“四哥,弟弟有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