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白面馒头与玉米窝头(2/2)
办公室里十几个人都在电脑前紧张忙碌,偌大的空间里什么交谈声都没有。他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有些突兀,百忙之中他低头去看了一眼屏幕,看完之后也没立刻接听,站起来拿着手机就走了出去,留下身后一双双充满疑惑的眼睛,全写着“组长怎么了”这几个字。
只有小蔡大概明白了,拍了拍旁边兄弟的肩膀,说:“别看了,组长有戏了才这样。”
陈启中技术好,组员对他都比较服气,他本人没什么架子,对组员也很不错,所以在项目组里人缘一直都很好。听到这条消息大伙都乐了,还有人跟着说话:“我说呢,上回哪个群发的邮件里说了,打电话得避着人的就两回事,不是跳槽就是谈恋爱。我们组长看不出来啊,没声没息地就发展上了,回头让他请吃饭。”
不知道办公室里的热闹,陈启中一个人在走廊里听电话。是何小君,声音急切,在那头语无伦次地描述着自己电脑的情况。他很仔细地听着,但是说实话,没听明白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想象不出她急起来是什么样子,其实他也才见过她几次而已。每次她出现的感觉都完全不同:阳光下,她冷着脸叫出租车的样子;伤心地用手帕盖住脸的样子;还有夜色花园里,她平静地坐在桌边,说起小时候的事情,说起她外婆的神态。她说话时微微扬着下巴,很柔和的一道弧线。
真是奇迹,明明是初识,他却总觉得自己已经认识她许久。听到她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自然就答应了,说他可以给她看看。说完,他才想起来时间问题,又低头看了看表补充说明:“我下班可能有点晚,你那儿来得及吗?”
当然来不及,她现在就快要去撞墙了。
何小君立刻回答说不用麻烦他跑来跑去,她可以把电脑送过来。陈启中想了一下,说可以,他中午有时间,让她到了打他的电话。
其实何小君打这个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在地铁上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在地铁上度日如年,好不容易车到张江,她第一个就奔了下去。
陈启中所在的公司很有名,在张江也算地标性建筑,何小君当然是一找就找到了。她提着电脑立在马路边拨电话给陈启中,接到电话后他说好,让她找个地方坐一下等他。
阳光明晃晃地铺撒下来,宽阔路面仿佛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出刺眼的光,让人立在上面就睁不开眼睛。路边没有商铺,全是一栋栋形状各异的公司大楼,唯一的餐厅聚集地就在地铁站旁边,方方正正地一圈环绕,每家都是空空荡荡的。
何小君也没心思吃东西,随便找了一家餐厅坐了,又不是用餐时间,这地方哪里有人。陈启中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她抱着电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到他推门猛抬起头来,眼睛都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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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君从没想过自己看到陈启中出现在眼前会这么高兴,他今天仍是一贯的简单穿着。张江虽然地处偏僻,但是环境却很好,夏日里绿树鲜花,所有餐厅外侧都有长廊相连。他远远地从长廊的那端走过来,推门的时候看到她,隔着玻璃对她点头,走过来叫她的名字,然后伸手从她怀里接过那台电脑,就在她身边坐下了。
她应了一声,想伸手去开电脑,他却已经把它打开了。两个人的手臂擦过,她又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那种干净衣物在阳光下晒透的味道。她小时候最喜欢这种味道,特别喜欢钻在阳光下晒过的床单里用力闻,被外婆和邻家老人看到,她们每次都会笑着说:“小君又在闻太阳了。”
真奇怪,她在会展公司工作,身边也不是没有注重打扮的男人,有几个甚至有些小小的洁癖。但就是没一个人能像他这样,什么衣服都能穿出这种干干净净的味道来。
陈启中开机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当然不知道她茫然的一部分原因其实在他身上,只当她着急,清秀眉毛皱皱的。他忽然就很想摸摸她的头发,还好忍住了,只安慰地对她笑笑,然后一边对着电脑输入命令一边解释,说得还很专业,也不怕她听不懂。
“你担心硬盘文件是不是?如果是系统问题,硬盘文件应该都在,如果真的是硬件出了问题,大部分文件也可以用专业软件导出来,别着急。”
其实她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心急火燎了,就在他把电脑从她手中接过去的一瞬间,也不知道为什么。
耳边又有他的声音:“还有一会儿才能好,你先吃点东西吧,这里的杂排做得不错。”说完也不等她推辞,举手就叫了服务员。
杂排很香,牛肉羊肉猪肉在铁盘上滋拉作响,看上去就鲜嫩可口。她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地盯着电脑屏幕,但是餐厅安静,他身上有她从小就熟悉的味道,还有他面对电脑时笃定的样子,这些都给她带来错觉。错觉一切烦恼都已经从她身上转交给了他,且都会得到完美的解决。
何小君没有想错,陈启中妙手回春,一个多小时之后电脑果然是好了,何小君看到那个熟悉的微软标志时差点欢呼起来。他说问题出在病毒和系统冲突上,不过今天时间紧张,只是帮她把病毒处理了一下,下次如果时间宽裕,再帮她把系统重新安装,这样就稳定多了。
他说话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了许多人,有些还是认识陈启中的,看到他和何小君坐在一起,打招呼的时候都笑眯眯的。何小君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又急着去启华,收起电脑跟他告辞,临走时还非常诚恳地解释。
“下午我要赶去一个公司,有很重要的约会。今天太谢谢了,我晚上请你吃饭,吃什么你随便挑。”说完又觉得不够诚意,特地补充,“如果你不挑,那就我做主,好不好?”
他听完笑了,说好的,当然好,把她送到地铁站。何小君走进地铁进口处又回头望了一眼,张江站人不多,他还没走,立在入闸口外目送她。距离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有人这样耐心地目送她离开,让她感觉很温暖。
这种感觉让何小君在去启华的途中心情一直很不错。她抱着电脑想自己今天实在是幸运,电脑出了这样的状况还能被及时救回来,多亏了陈启中。
但是她的好心情在进入启华时,就烟消云散了。
秘书小姐看到她就压低声音,说:“小君,吴小姐刚到。我跟她提了你要来见她,她说只能给你十五分钟的时间。”
十五分钟!
何小君望天,然后咬咬牙说:“行!”
7
秘书小姐说吴小姐在小会议室里等她。何小君是独自推门进去的,进去之后还没开口就目露疑色,唯恐自己走错了地方,想回头再看一眼门上的标志已经来不及了。
坐在会议室里的女子开口问她:“是何小姐吗?请进。”
何小君仍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声:“是,我是何小君,您就是吴小姐?”
她点头,站起来向她伸出手,说:“我就是吴慧,你好。”
这就是吴小姐?何小君脸上微笑,心里却大吃一惊。
之前通过其他人对这位吴小姐的描述,她心里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进门之前,她一直都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一脸严肃的中年女人,穿一身黑色,戴框架眼镜,盘好的头发纹丝不乱,总之形象无限靠近港台剧中的变态女强人就对了。而坐在小会议室里等她的这位吴小姐看上去最多30出头,穿的倒是黑色洋装,可那是设计感极强的高领无袖款。她只带了一根极细的白金链子,独粒钻石坠子在灯光下晶莹闪烁,衬得她一张脸也仿佛在闪光。吴小姐礼数周到,对她这样一个小小的策划专员都主动立起来握手,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虽然吴小姐的形象与何小君之前想象的南辕北辙,但事实证明群众的眼光还是雪亮的。何小君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迅速地明白了为什么吴小姐会被别人称为灭绝师太的原因。
吴慧看上去优雅斯文,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毫不留情面。坐下以后,她一开口便直奔主题,用声线优美的声音宣布她对何小君的公司不看好,还说之前那份策划案与那位策划专员让她了解了什么叫做不专业,她认为这样的公司是不值得与之合作的。她也已经与启华其他负责人沟通过,决定还是在国内寻找其他合作伙伴。
何小君一听就急了,几次想开口,但那优美的声音连绵不断,句子虽然都不长,却流畅无比,她怎么都没办法插入并且切断吴慧的话头。最后终于等到她停下,何小君一口气憋在胸口都快憋死了,抓紧机会开口解释。
“吴小姐,我们之前所做的工作的确需要改进。现在那位专员已经离职,由我接替她继续这个项目。我已经做了一份全新的策划案,请您看过后再做出最后决定,好吗?”
“我觉得没这个必要,接下来我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吴慧一口拒绝,然后看时间,起身要走。
何小君就当没看到她的动作,飞快地从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数据资料放在她面前,电脑之前已经被她打开了。何小君站起来,立在桌边一边按鼠标一边讲解,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抗打击而且有行动力,原本已经准备离开的吴慧又停下脚步。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吴慧也不说话,只有何小君的声音持续着。数分钟之后,吴慧才又有了动作,走到她身边,何小君猜她一定是走过来叫她别说下去了,心里禁不住一阵叹息。吴慧却在她身边坐下了,还看了她一眼,说:“继续啊,怎么不说了?”
何小君一愣之后立刻继续,终于把策划案讲解完毕,她转身看着吴慧,等她的反应。吴慧也在看她,表情高深莫测,让何小君完全猜不出她想要说些什么。
足足一分钟以后,吴慧才开口:“把这份东西留下吧,我们会讨论一下,明天给你回音。”
何小君点头,告别的时候吴慧再一次与她握手,看着她说:“何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何小君走出启华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浑身是汗,背后的衣服都贴在皮肤上。有些人就是气场强大,她回想吴慧说话时的样子,又长出了一口气。
8
这天晚上何小君是与陈启中共进晚餐的。她原本想再赶去浦东还他人情,他却在电话里说还是他过来吧,让她在公司等着就好,他过来与她会合。
何小君挂电话的时候邱静正好路过,听到一字半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谁啊?男的?男朋友?”
何小君摇头,笑着答她:“男的,朋友,不是男朋友。”
邱静听完失望:“没见过你这样的,恋爱都不谈,大好年华都干什么去了。”
“赚钱啊。”何小君敲敲电脑屏。
邱静听完嗤之以鼻,伸出两根手指头捏着她的脸皮就说:“你这是放着金矿不挖,跑到煤矿里掘地来了。叫我说,你这样的就该找个有钱老公养着,这么好的先天条件不用,白白浪费资源。”
何小君有一瞬间觉得看到了自己妈,顿时觉得自己兜来转去总陷在一个密封的死胡同里。她懒得回答了,只嘿嘿干笑了两声。
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但何小君在桌前继续做事。浦东到浦西距离遥远,料想陈启中也早不了,她非常笃定地忙自己的事。
没想到办公室里人还没走光,陈启中的电话就来了。她一阵诧异,这男人莫非是飞过来的?赶紧收拾东西下楼。下楼就看到他立在门口,保安已经认识他了,居然在和他聊天。看到她走过去,保安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走开了。
“聊什么呢?”何小君奇怪。
“没什么,上回认识了,就说了几句。”其实保安大哥刚才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他来着,不过这些话很显然不适合与何小君讨论。
“你怎么来的?”对他和保安的谈话内容也不是太好奇,何小君随口问了一句。
“我坐地铁过来的,方便。去哪里吃饭?我们叫车吧。”
何小君听完就笑:“那正好,我们也坐地铁过去,这时候车在地面上都跟乌龟爬似的。”
“吃什么?”地铁站在马路对面,两个人并肩走过去。他走在她外侧,何小君心情不错,笑嘻嘻地应他:“吃好吃的呗。你今天没开车有口福了,那里都没什么地方可停车的,开车还麻烦。”
马路宽阔,绿灯时间不长,走到一半就开始闪烁。有车开过来,他伸手拉了她一把,握在她的手腕上,然后就放开了。
地铁下口阶梯深陡,下去的时候何小君忽然笑了,说:“你知道下楼梯的诀窍是什么?”
“是什么?”人多,他走在她旁边,问的时候微微笑。
她手扶着铁栏杆侧头看着他说话:“就这样,跟蟑螂一样沿着边走最安全。”
他大笑,她也笑,笑完还补充说明:“这不是我原创的,是我表姐夫说的。去年我表姐怀孕,表姐夫特地这么叮嘱她,弄到后来她每次走地铁都要跟我说一回。”
其实她是羡慕,因为表姐说这话的时候总是一脸甜蜜。被人疼爱都是些很琐碎的事情,说的人不觉得,别人却听得艳羡。
高峰时间刚过去,但地铁上仍是拥挤。车到换乘站时,面前有了位置,他们就坐下了,但一转眼陈启中又站了起来。何小君坐下的时候刚收到短信,看完才发现身边已经换了人,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坐下时还抓着陈启中的手连说了两声谢谢。
他大概没想到老太太这么热情,又不好把手抽回来。一低头对上何小君的眼睛,脸上居然露出些腼腆的表情来,看得她忍不住笑,眼睛都弯了起来。
目的地在地铁站附近,走过去并不远。车水马龙的宽阔主干道,一转弯居然是嘈杂熙攘的羊肠小街道,两边窄小店铺鳞次栉比,卖什么的都有。不同风味的特色饮食店密密麻麻紧挨在一起,有上海点心、港式烧腊、tái • wān小吃……招牌叠着招牌,有些店铺索性把桌椅摊在街沿外,夏夜里食物的香味传到很远的地方。
陈启中对大排档倒是并不陌生,浦东也有,但这里是西区,地段优越建筑雅致,居然一转弯也会有这样的地方,他倒是真没想到。何小君却兴奋,拉着他就往里走,还催:“快点,就在前面,太晚了没座。”
她说得没错。这是一家潮汕砂锅粥店,窄小店堂里只能放得下四五张小桌子,张张坐满了人,个个捧着面前的砂锅吃得头也不抬。
何小君明显是这里的常客,熟门熟路地带着陈启中上楼。老式木楼梯高窄,还不时有服务生单手托着热气腾腾的砂锅疾步上下。何小君侧身一让,差点从楼梯上滑下去,幸好手一紧被人抓住了,一抬头看到走在身前的陈启中,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她不好意思:“这里楼梯特别难走,我头回来的时候真的摔过一下,你倒走得好。”
他看她没事,脸上表情就放松了,笑着开口:“是谁说走楼梯要跟蟑螂一样沿着边走的?”
被他拿自己说的话笑了,何小君吐舌头。
楼上只剩下一个双人座位,还是阁楼内侧勉强隔出来的地方,坐下的时候头顶就是倾斜的屋梁,稍高一点的人都坐不直。
不过等她点的东西都上来之后,这简陋的环境就被虚化了。海鲜粥,米粒熬得若隐若现,勺子搅动时带起丝丝银亮。螃蟹背壳鲜红,蟹肉雪白,蟹黄油润欲滴。一勺入口,所有的拥挤灶嘈杂和不方便都瞬间融化在舌尖的鲜甜里。
“好吃吧?”何小君得意,“我和我爸妈经常来,有时候还带回家去吃,当夜宵。”
他笑:“那么好。”
美味在前,两个人接下来不再多说,相对坐着捧着粥一顿稀里呼噜。桌上配着竹匣茶具,何小君吃到一半抬头喝茶,陈启中正在吃,她看到他白色蒸汽后面的开阔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汗。
这一眼让何小君突然出神。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家餐厅,她十年如一日地热爱这里的砂锅粥。之前,也曾想过与冯志豪来这里,但冯志豪开着车在小街口看了一眼就皱眉,说这种地方不卫生,要吃砂锅粥哪里不行,附近商城里也有潮汕酒楼,比这里干净得多。
交往三年,冯志豪从不知道她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味道,从来都不知道。
“小君?”对面有声音,她恍惚了一下,再看眼前当然还是陈启中。
她回过神来,抛开刚才那一瞬所想到的一切,然后非常自然地举起筷子指着桌上的小碟开口:“吃不吃香菜?放一点味道会更好。”
一顿饭吃完,何小君举手叫买单,服务员走过来说:“刚才这位先生已经出来付过了。”她瞪着陈启中:“不是说好了我请客?”
他一笑,说:“欠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