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71(2/2)
“不是啦……”
“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上帝要派你来惩罚我?”我怒不可遏,真想敲他两下。
“你要吃巧克力吗?”
“少来!不许你转移话题!”
他沉淀淀地倒在我身上,脸贴着我的脸,急促地喘气。
“沥川……”
我慌了,赶紧把他弄回床上,让他半躺着,垫上几个枕头,便于呼吸。
我不让他说话,在床头陪着他。过了十分钟,呼吸平静下来,他握着我的手,轻声说:“小秋,听我说,你不能呆在这里。”
“为什么?”
“……你想住哪个城市?我给你买机票、买房子、CGP在好多省都有分部,你愿意的话,可以在那里工作。你的决定是对的,你不能住在北京。”
好嘛,又来了。
我刚想分辩,他继续说:“René已经告诉了你我的病情,对吗?”
我点点头。
“他说的,其实都是阳光的那一面。”
“什么?”我傻眼了,骨癌、MDS、截肢、肺叶切除、化疗……听到这些我已经崩溃了,“这还叫阳光啊?”
“他没有告诉你,我的癌症复发的可能性很大。MDS我找不到合适的骨髓配型。现在身体的抵抗力已经支撑不了多久。别瞪我,跟我没关系。我真的已经很小心了,按时吃药、定期输血、注意营养、医生说什么我听什么。可是,情况仍然在恶化。所以,未来不是很乐观。”
“小心?你这叫小心啊?你跳垃圾箱割破手、冒雨和我吵架、去酒吧喝酒、吐得要死还要逞强——”我盯着他的脸,双目炯炯,“这一切都说明,你不会照顾自己,一意孤行,早晚要丢命。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归我管,我天天盯着你,你要是有一点不小心,我就跟你没完儿!”
我觉得我的口气已经很横了。不料沥川根本不买帐,继续说:“如果你moveon了我就不会这样!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肯moveon!”
“啊!又是Moveon!不要整天跟我说这个词!我已经moveon了,我现在就moveon到你这家来。”
他终于,不吭声了。
“沥川,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们会好起来的!就算……就算万一好不了,我更不会离开你,知道吗?离开你我的心会碎掉的,不如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他掩住我的嘴,急切地说:“这正是你要离开的原因!你只有二十四岁,应当有一个完整幸福的人生、一份长久的爱、嫁一个可以呵护你一辈子的男人。真的,小秋。我知道你不愿意离开我,所以才会一直瞒着你。其实你还是可以来看我,我就住在这里。如果你有空,想来看我,买张机票就过来了,对不对?又不是生离死别。只是大家住远点,不要互相影响对方的生活。”
“为什么我们的事,总是由你来安排?”我摸了摸他的脸,“嗯?沥川?你想过没有?什么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也有权来安排。”
“除了和我在一起,什么样的生活随你安排,我都支持你。”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我。
“沥川,你相信爱吗?相信奇迹吗?”我突然问。
“我是建筑师,我只相信数据、概率、和可能性,”他凝视着房中的那棵树,“我曾经相信过奇迹。十七岁时,我被诊断出癌症,当时所有的人,包括医生在内,都以为我最多活半年。可我却活下来了。——那就是奇迹。后来,遇到了你,我以为上天终于给了我一份幸福。可是,幸福那样短暂,剩下的只有绝望。……回到瑞士的那几天,我不肯相信检查结果,一连去了三家医院复查。我不相信上天会这么残忍,会刚刚给了我一样东西,又立即夺走……你说,我还能相信奇迹吗?”
“沥川——医学每天都在进步,奇迹和例外,每天都会有。我们不能放弃希望!”
“我没放弃希望,”他说,“也许我有恢复健康的那一天。不过,我看不到是哪一天,所以不想让你和我一起等……”
“你讲完了没?”
“讲完了。”
“我肚子饿了,我得做饭吃了。”
他看着我,气结:“刚才讲了那么多,难道又白讲了?”
“可不是,”我拍拍他的肩,“讲讲也好,省得你憋在心里难受。想吃什么?稀饭好吗?我去做。”
“不吃,气饱了。”他翻个身,不理我。
我径直去了厨房,发现沥川厨房是崭新的,一尘不染。意大利的咖啡机里有半杯热咖啡,估计是René喝剩的。冰箱里除了牛奶、冰块、果汁、水果和几种沙拉酱,什么也没有,连一颗米都没有。我只好做了一碟水果沙拉,愁眉苦脸地端给他:“冰箱里没吃的东西,给我你的车钥匙,我买菜去。”
“旁边的桌子不是有一叠菜单吗?最上面一张是楼下餐厅的。你点菜,让他们端上来。”
“你每天都这么吃吗?”
“嗯。那里的厨师手艺不错,意粉做得尤其好。”
我拿起电话,给沥川点了一个蔬菜汤,给我自己要了一个素菜套餐。
点菜之前,沥川吃下几颗药。他说三十分钟之后才能喝汤。
“会吐吗?”
“以前只是有点恶心,不是每次都吐。”他说,“这一两个月吐得比较多。”
虽是这么说,他慢腾腾地喝下半碗汤,过不了几分钟,就吐了个一干二净,整个人就像脱了力一般,疲惫不堪。
我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胃:“这样是不是好受点?”
他点点头。
“先睡一会儿,醒了再吃吧。”我轻轻地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他把我的手放在伤残的地方,对我百般依赖,柔软的小腹,有点烫,无力的身体,在我手中延伸成宇宙。
他很快就睡着了。一动不动地,睡得那样沉,吓得我好几次偷偷试探他的鼻息。René说得不错,MDS最明显的症状就是全身无力、疲劳嗜睡。
过了两个小时,护士打电话过来问点滴的情况。我说差不多快完了,护士在十分钟之内赶到,取走了点滴。
“明天上午要去输血。”她临走时叮嘱,“他太虚弱,在家里应当保持卧床休息,尽量少走路、少消耗体力。”
我问她,沥川需要像这样卧床多久。她说看恢复的情况,至少一个月吧。
不过好消息是他不用像这样长时间地挂点滴了,吃口服药就可以了。
城市的远处传来蝉声。已经过了七月,夏天的下午,漫长而炎热。到处都是刺眼的阳光。
我放下窗帘,回到沥川的身边,轻轻地吻了吻他的脸。然后,坐在他床边默默地想:六年前我遇到沥川,常常梦见我们变老时的样子。沥川柱着手杖,我们互相扶持着,在黄昏的街头散步。邻居们彼此都认得。皱纹爬上我们的脸、嘴角下垂、步履蹒跚,我们会有儿女,会有一大群孙子,没有谁知道我们的故事。之后沥川离开了我,我仍然夜夜梦见他。依然是一起到了老年。我们各有了自己的伴侣,变得不再熟悉对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们擦肩而过,眼光一个交错,便又迅速认得。就像《东京爱情故事》里的完治和莉香。
我从没有想过,也许现在,也许这一年,就已经是沥川的晚年。我送走了他,在他的墓前伫立,来不及披上婚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