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四章 丰饶之中的灾厄 Goddess_of_Fertility.(2/3)
「呃,文件已经看过了。在这里签名就行了对吧?」
「嗯,没错……不好意思,请问您反复读过三遍以上了吗?身为提案方还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但这种合约书大多都藏有居心不良的文句唷。」
「没、没关系!人家有好好地跟各位顾问师与会计师一起读!」
……她似乎没考虑到自己人里面也可能有遭到敌对派阀收买的产业间谍。
刀夜不由得想教她一些处世入门,但这时候站在琳迪背后的壮汉轻轻咳了一声。
这名以墨镜遮住眼睛的肌肉男晒得黝黑,跟黑色西装不怎么配——实际上尺寸根本不合,彷佛稍微跑几步就会把衣服撑破。
这人看上去就像是夏威夷地方的土著呢。正当刀夜心里这么想时,男子便用一如他给人印象的低沉声音插嘴。
「没问题。关于人才污染这点,我们已经确立了清理的机制。」
「那就好……如果因此害了集团,我们可不会『负责』唷?」
「????」刀夜与墨镜壮汉放着满脸狐疑的琳迪不管,彼此对看了一眼。
之后两人便看着少女以小手在接待间的桌上签字。
这时,签到一半的琳迪突然这么说:
「您果然很在意吧?」
「啊……?呃,那个……」
「我是指东京的状况。」
听见少女说得如此干脆,刀夜不禁苦笑。
琳迪一边与众多文件苦战一边说道:
「『部分地区线路壅塞』这种事,只要从我们的专业领域查一下,马上就知道了。」
「哈哈,看来果然很难瞒过你们呢。」
「不过,这种发展很奇怪。如果只是正常使用网络,应该不会塞得那么夸张才对。如果不是日本的人们自己想让网络塞车而一起采取行动,不该出现那么漂亮的局地情报封锁。」
「你是说,有某人或某势力在引导这股趋势?」
刀夜在应答的同时,脑中闪过了其他情报。
纽约市场、伦敦市场、上海市场、柏林市场、印度尼西亚市场……也就是有关金流和物流的情报。
(……钢铁、汽车、飞机的股价,加上惯例的石油、谷物期货。「那些急性子的家伙」大概个个都会当成战争时期来买卖吧……这也是「愈混乱愈好赚」的交易……)
「您很在意吗?」
少女再度问道。
刀夜抬起头,发现琳迪还在和文件战斗。
看不出她读到哪里。
孩子的目光,能以特殊的直觉和逻辑揭穿大人的欺瞒。刀夜认为,少女刚才那句话就跟「女人的直觉」一样危险。
「这回的大騒动……似乎有不少人希望它能够拖久一点。」
「呃……」
「只要搜集。分析搜寻结果、社群网站、讨论区等处的文字,就能绘制有关世界动向的图表。这些东西好像统称大资料(bigdata),据说还有人为此建构了一套理论。而图上的箭头似乎朝着相当危险的方向前进……」
真是讨厌的时代。刀夜脑中虽然这么想,却没写在脸上。
相对地他则是这么说:
「……在金融的世界里,有种叫做『死亡商人』的人,而且为数不少。只不过,这回不止专业人士,连某些天真的青年、家庭主妇等当冲客看起来也希望混乱长期化,这点相当诡异就是了。」
「看起来也像是有人为了让他们自发性地这么想而给了提示。」
「你不晓得是什么人吗?」
「『不针对特定人物搜集情报』是大资料的大前提。如果不遵守这点,就成了单纯的窃听、tōu • pāi系统……就像妈妈做的那样。」
嗯……刀夜稍微思考了一会儿。
假设有人在网络上反复地张贴助长这场混乱的文章,那么找出那人的所在位置不就能找出騒动的「元凶」了吗?
(不行……)
刀夜想到这里,否定了自己的意见。
(能够引导陌生人写出这种东西,想必是正牌的煽动家吧。真正的坏蛋做坏事不会让人看见,所以应该不会在谁都想得到的地方留下足迹。)
「顺带一提——」
这时,琳迪又开了口。
她一边用钢笔在最后一份文件上书写一边说道:
「如果利用连接白宫与首相官邸那条美日热线的封包档案结构,即使网络再怎么壅塞,依然能将网络电话的优先权调到最高以顺利通话。要用用看吗?」
「我自己被捕倒是无妨,但我可不能让我太太跟着冠上什么国家级的罪名。」
8
哐郷哐啷哐郷!坚硬物体损坏的声音接连响起。
那是巨大山猪西迪斯维尼一边破坏隧道墙面、天花板、日光灯,一边朝列车车尾冲撞的声音。终究不过是临时肉块的猪,没有生物应当具备的本能。它就这么从车尾摔了下去,砸烂轨道的巨响跟着迸发。
「呼……」
身穿孕妇装的魔法师——弗蕾雅缓缓吐了口气。
列车车顶什么也不剩,西迪斯维尼也没有遭幻想杀手破坏的样子。被吹到半空中的上条当麻,要不是无法做出什么反击就跟压扁他的巨大山猪命运与共,就是被撞飞到一旁后摔在地上了吧。
不管怎么说,少年已死这点无庸置疑。
弗蕾雅如此判断后,从孕妇装口袋中取出烙上复数符文的通讯用灵装。
「好、啦。『最优先』也解决了,接下来就从顺位低的问题点依序摆平吧……呃,火巨人的击破报告清单……」
就在女子悠哉地这么咕哝后。
她耳边传来诡异的细小声音。
「……」
不知不觉,弗蕾雅的指缝已夹了闪闪发亮的宝石。
她看向声音来源。
就在附近。连成一直线的列车车顶边缘。如果以行进方向为前方,则声音来自相当于右手边的方位。
有些像手指的东西。
不,不对。
那就是手指。五根手指。某人纯靠手的力量,攀住了高速行驶的列车。
弗蕾雅探头一看就明白了。
那是上条当麻。
「不错嘛……」
弗蕾雅嘴角上扬,打算解放夹在手指间的宝石。
在这之前。
上条以单手握住事先脱下的制服外套衣袖,用力甩动。
布料在强风吹拂下大大鼓起,盖住了弗蕾雅的头。
遮住了视野。
为了往下看而站在列车边缘的她,眼前顿时一片黑暗。
9
于是又一人。
人称芬里尔的青年,走在阿拉斯加的阴暗雪原上。
北极圏入夜后空气冷得就像凶器一样,但青年没有半点在意的样子——宛如一头漫步在雪地里的狼。
「以弹道飞弹守备闻名的北美防空司令部秘密基地在这里吗??」
到头来,阻止联合势力最有效果的方法,就是封住他们的情报网。在这个时代,情报杀的人要比铅弹多得多。军事卫星、因特网,总之什么都行,要彻底断绝联络方式,让变得渺小的地球再度回到那个辽阔的行星。牵扯的国家数与人数愈多,必须掌握的面积就愈广大,失去联系的影响就愈为严重。
青年在盖上白雪的针叶林里头漫步一阵子后,发现了绑在林木间的绳索。绳子上挂有倒三角形的布,布的中心则印上了骷髅标志。
里头似乎是雷区,但芬里尔无视标识继续前进。
又走了一阵子后,森林突然中断,出现一块用铁丝网包起来的广阔地区。
架设了许多抛物面天线的雷达基地。
「……雪的重量会不会压坏盘子啊??」
芬里尔傻眼地说完后,周围的针叶树随即发出沙沙声。
他微微眯起眼睛。
紧接着。
轰!
周遭一带的众多粗壮树木,顿时拦腰断成两截。
似乎是以风还什么东西构成的长大刀刃。
造出数十公尺长刀刃的东西,是从环状金属串起来的单字卡册中取下的一张卡。上头以黄色文字写着「bol」。
「速记原典」。
某位女性送货人独力编纂而成的杰作——她将「原典」自动重复施放法术的机制重点性地抽出后兵器化,做成用过就丢的魔道书。
然而——
「算了吧……」
破坏的痕迹,在芬里尔所站之处形成了边界。
在一片白色的雪中,混进了其他的颜色。数道黑色裂痕彷佛直接扯裂空间似地出现,其中之一「咬住了」风刃。
「根本不必特地用上『犬齿』。就凭这点程度,只要解放『正门齿』和『侧门齿』……随时都能咬烂。」
铿!某种东西折断的声音迸裂。
风刃既没消失也没断裂……而是被吞噬了。
在那数道裂痕宛如整平沾湿黏土表面般逐渐淡去的期间,风刃也消失在黑色裂痕的深处。数十公尺长的刀刃,就像大量的水流入泳池排水沟一般整个遭到吞噬。
青年回过头。
他静静地看着充满魅力的金发送货人——欧莉安娜?汤森。
「别那么害怕啦。这只不过是点小把戏而已,并没有破坏位相把东西扔到天堂或地狱去。就算是小芬我也做不到那种事唷。」
「那些看起来像裂痕的东西是……」
「小意思。我稍微把『力的流向』扭曲了一下。」
青年耸耸肩说道:
「这就跟东洋什么风水之类的东西差不多吧。山与河的存在,会让什么地脉龙脉之类的能量改变流向。那么,如果反过来制造新的山或河,就可以产生让周围能量流进去的『沟渠』。就像只要挖出水道,雨水便会自然流进去那样地……吞噬一切。」
芬里尔在末日战争诸神黄昏时,以「吞噬主神奥丁的野兽」此一身分登场。据说,畏惧芬里尔的诸神将它束缚住,用剑从下颚刺进口中以阖上它的嘴。部分传说指出,当时从芬里尔那张大嘴中流出的唾液形成了大河。
他利用了这个传说。
在随便一个地方放置跟「河川」相同的记号,藉此制造足以吞噬地脉、龙脉等庞大力量的巨大「沟渠」。即使是构筑魔法的能量——魔力,它也会强行吞噬或让其偏移。
相对地。
送货人欧莉安娜?汤森则是轻轻旋转手中的单字卡册。
向对手宣告。
「如果要说魔法的天敌,姊姊我已经遇过啰。而且我也模拟了许多对策呢,虽然还没对那孩子用过就是了。」
「喔,那个『右手』吗?确实,我所做的顶多只是卸招而已。虽然我扛不起『彻底消灭超自然现象的世界基准点』这种伟大的责任——」
芬里尔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数道黑色裂痕随之而生。
「不过这家伙在吞噬庞大能量的过程中,可以把许多东西顺便拖下水。没错,大概就像泳池的排水沟把人吞进去那样吧?」
10
即使位于东京湾,也能明确地察觉数道有如低沉地鸣的巨响接连迸发。
数头丰饶神弗蕾雅事先产下的赫拉斯瓦尔格尔,自「捣蛋鬼」的根据地「海上坟场」起飞。
对于能让轰炸机与战斗机以时速七千公里飞行的学园都市而言,数十公里的距离等同于近在眼前。或许就连从那道厚重墙壁内侧发射的炮弹,也能画出大大的拋物线直接射击「海上坟场」说不定。
伪装成雷神索尔的欧雷尔斯直接站在海上,聆听这些巨响。
严格说来,他是在海面洒下大量山羊毛后站在上头。不用说,这道法术利用了替索尔拉战车那两头山羊的象征。
伪装也是很辛苦的。
(……好。既然已经晓得「海上坟场」的位置在东京湾,我就没必要继续留在「捣蛋鬼」内部了。来自学园都市的攻击也好,穿帮被魔神欧提努斯大卸八块也罢,为了避免这种风险,应该尽快离开这里。不过……)
他的头上,响起了比远方爆炸声还要低沉的巨大咆哮。
莫克卡维。
「像山一样」这种形容词直接套用上去也毫不夸张的巨人。它们的素材虽然是干黏土,然而黏土一旦堆到从海平面往上算有将近五百公尺高,就能成为单纯的巨大质量兵器。更别说莫克卡维跟欧雷尔斯不一样,并未使用能在海面漂浮的法术。那压倒性的规模,甚至会让人忘记它们的脚直接踩着海底。
他们原先以固定的速度在「海上坟场」周围绕圏戒备,此时注意力却明显地转往学园都市所在方位的西侧海域。
在空中飞舞的数个影子钻过了大鹫赫拉斯瓦尔格尔的防卫网,朝这里冲来。
学园都市制的轰炸机。
(……算了,大概不行吧。随便交棒也不见得能够给那个欧提努斯有效的打击。再说如果没有成功阻止「长枪」的制造,就算逃到地球的另一边也避不过毁灭的命运……看来,只好再径强一下了。)
轰!
要破坏「捣蛋鬼」那一方的战力逼近。
欧雷尔斯冷静地分析后,得出「力量不够」的结论,于是毫不犹豫地这么宣告:
「打下来。」
莫克卡维的巨大手臂毫不留情地挥舞,带来撕裂空气的巨响。
正因为能这么做,他才得以潜入「捣蛋鬼」内部。
正因为能这么做,令他变得扭曲。
11
上条遭到人工暴风刮往列车尾,巨大山猪更朝他冲来。然而,其实这个时候他已将手放在自己的制服外套上。
在浮空的状态下,即使挥舞四肢也没办法像在水中游泳那样移动。
可是,如果挥动更大的东西呢?
具体来说,将解开扣子的制服外套敞开会怎样?
「!」
上条刻意地让外套往右大开。这么做毫无胜算,是彻底的dǔ • bó。紧接着,在能轻易让人体浮空的强风中,他的身体大幅度地扭转。用来增大空气阻力的帆只张开一半会如何,可说一目了然。
旋转的身体会往侧面大幅度偏移。
坠落。
巨大山猪一边削过半圆型隧道的顶端,一边直线冲过列车顶。此时上条已经用双手攀住车顶边缘,以贴墙的状态成功回避。西迪斯维尼的巨躯虽然足以填满空间,但这股压迫感只限于「比列车车顶还要高的部分」,列车侧面的空隙则完全不受影响。巨躯向前推挤而生的暴风也不会刮来这里。
「呜……呼、呼……」
少年暂时度过了眼前的危机。
然而,如果就这么愚蠢地直接往上爬,弗蕾雅将会重新开始猛攻。更何况,她说不定就在等着上条毫无防备爬上车顶的那一刻。
需要反击的策略。
还好,弗蕾雅应该对自己的胜利很有信心。山猪造成了那么大的破坏,要确认尸体也很难。必须趁她得意时确实地做好准备才行。现在的上条,光是支撑身体的十根手指给人踩一下,就可能以惊人速度撞上急速流逝的地面。
……最大的难关,果然还是「脱下外套」这部分吧。
由于得将手从袖子中抽出来,因此非得暂时单靠一只手臂支撑全部的体重才行。
接着上条将脱下的制服抓在手中,用引体向上的要领撑住身体,沿着列车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弗蕾雅接近。
贴得够近以后,来就只需要等待。
在她探头往下看的时候。
把制服外套甩过去遮住视野即可。
「可恶,居然来这招!」
弗蕾雅大喊。
即使是魔法师,站在列车边缘时眼睛被遮住似乎多少还是会萌生恐惧。毕竟一不小心踩空就会倒栽葱摔下去。
如果不趁机爬上列车顶,就轮到上条摔下去了,但时间不够。弗蕾雅在看不见东西的情况下,刻意地让手中宝石掉向自己的脚边。
就这么进行咏唱。
「费用1?白?呼唤雾尼!」
(已经……没空烦恼了吗!)
对方再怎么说也是孕妇,这让上条有些犹豫,但犹豫不决会让上条死在这里。弗蕾雅往后依旧会为了自身目的压榨肚子里的胎儿。如果「已经过了两年」这句惊人的话不假,就不能坐视不管。这个国家的法律似乎不给未出世的胎儿人权,但那种东西就让它吃屎去吧。
纵使只有一点点。
他也决定赌上得救的可能性。
(抱歉!)
上条于心中对肚里的胎儿道歉,在单手支撑身体的情况下,以另一只手往列车车顶挥动。趁着弗蕾雅因为看不见而惊慌失措之际,上条用力地扫中对方的脚跟。「至少别让腹部着地」算是上条的体贴,实际上这么做究竟有多危险他也没办法计算就是。
「呜!」
确认到弗蕾雅跌坐在地之前,上条已爬上列车车顶。
呈现匍匐姿的上条,发觉大量湿润红线正朝着掉在地上的宝石集中。
他连忙站起身。
在红线化为巨大鸟怪来袭的同一时间,少年以右拳将其粉碎。
(……攻击的起点,是那些叫做布里辛嘉曼的的诡异宝石。)
确认目标已击破后,上条转往主要敌人弗蕾雅的方向。
(只要把那玩意儿抢走或破坏掉,那家伙就会失去攻击手段。无论如何都要在这里做个了断!如果不趁这个时候摆平她,事情会没完没了。为了解救肚子里的胎儿,非得避免这种情况不可!)
孕妇装本来就是用以减轻母体负担的衣服。布料不会太厚,也不会设计大量的多余口袋。这件能清楚看出身体线条的衣服,口袋只有一左一右共两个。
「就是那里!」
如果叫做布里辛嘉曼的宝石本身是靠魔法之力而存,那么连抢都不用,只要把手伸进她的口袋里,就能将相当于子弹的存货全数破坏。
这么一来就将军了。
正当他这么想时。
「不准碰……」
可怕的低沉话音传来。
弗蕾雅让右膝如弹簧般弯曲缩起,然后狠狠一脚端向上条的腹部。
「不准碰我妈妈!」
在肚脐受到冲击的同时,意味不明的喊声重击了上条的耳朵。
少年不禁摒住呼吸。他朝后滚去,弗蕾雅则趁机起身并扔掉盖住上半身的制服外套。上条一边咳嗽,一边用单手抓住顺着强风飘过来的外套。
然后,他清楚地看见了。
丰饶神弗蕾雅。
自称的女性,大大的肚子亮起了彷佛从孕妇装内侧浮出来一般的复杂图案。
「该、该不会……」
有问题。
少年的设想,似乎在大前提阶段就已出了差错。
上条感觉有股恶寒窜过背脊。
名为弗蕾雅的魔法师,以及当成演算装置压榨的胎儿。
上条原本以为是这样,但并非如此。
她先前不是这么说过吗?
母体没有才华。所以由胎儿施展魔法。
那也就是说……
「难道说,你……」
上条茫然地开口。
从话中口气听来,他似乎还无法相信自己脑中浮现的想法。
他看的虽是孕妇装女子,本质上却不一样。
少年朝着高高鼓起的肚子这么说道:
「你才是弗蕾雅?」
12
胎儿早在离开母亲肚子前,就能感受到周围的声音——这种说法经常听到对吧?
所以,她明白一切。
尽管没有正确地分析、认知语言的能力,依旧能够捕捉到说话口气的微妙差异,以及话语中蕴含的感情。
所以,即使不想了解,她依旧明白一切。
她的母亲,想必过着压力排山倒海而来的生活。
而她也明白,这是母亲肚子里的自己所致。
她并不清楚还年轻的母亲怎么怀上自己。但是,自己想必不是个受人期望降世的孩子。打从有了生命的瞬间……不,早在有生命之前,就已遭到许多人憎恨。
即使如此,她的母亲仍旧在这个处处蛮横不讲理的世界中拚命抵抗。
即使压力来自四面八方毫无空隙,女子仍然拚命地想要保护即将出世的新生命。
在有如恶意熔炉的环境里,长期直接承受如洪水般涌来的恶言样语。这究竟有多么痛苦,她无法了解。
可是。
如果母亲舍弃自己,是不是一切就能圆满收场了呢?
尽管她这么想,母亲却没对她下手。
即使是肚子里的胎儿,随着时间经过多少还是能以自身意志摆动手脚。然而,她舍命帮助母亲的觉悟却没有结果。每当胎儿摆动手脚时,她的母亲总是会错意地微笑,并温柔地抚摸肚子。
到头来。
她的母亲,大概是个温柔得无药可救的人吧。
失去了一切人际关系,断绝了双亲与兄弟的支持,还被赶出居住的地方。纵使看见自己过去建构起来的一切半点不留,母亲仍旧从未想过要恨自己即将出世的孩子。不是刻意将这种念头甩掉,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
在连食物与居所都无法确保的情况下,她的母亲仍旧不断地打着毛线、说着美化过的故事、甚至去尝试听说能让孩子平安出生但毫无根据的咒语或习俗。
她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正因为母亲是这样的人,才让她认为,即使是这种一片黑暗的世界,或许还是能够找得到有意义的事。
她的母亲。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自己的孩子。
于是孩子。
无论如何,都想帮助自己的母亲。
只不过。
话虽如此。
13
「这个世界上……」
摇摇晃晃。
丰饶神弗蕾雅缓缓地在列车车顶站起身。
不,严格说起来并非如此。
她逆向利用联系母亲与孩子的脐带,操纵身为母体的女性站立。
「……有些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得救。」
隧道的天花板变得稍微矮了点。
上条不禁弯下腰。相对地,弗蕾雅依然直立不动。看着她的头顶跟天花板若即若离,让上条的心脏也跟着揪紧。
「十年的努力也好,百年的研究也罢。即使做到这种程度,得不到半点安慰绝望而终的人依然确实地存在。我就认识这样的人……」
就算是不明白原委的上条,也听得出来她在说谁。
如果说,是孩子操纵母亲呢?如果她不操纵,母亲就连用自己的脚站立都办不到呢?
这位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跟散播那么多破坏的『捣蛋鬼』有什么关系?」
这对母女想必有段过去。
光是聆听就会让人胸膛难过到要炸开的艰辛过去。
「只要毁掉整个世界,害惨你们的元凶必定也会在里面——难道你要说你是因为这么想才顺从『捣蛋鬼』的吗!」
「你似乎完全没看见『捣蛋鬼』的本质呢。」
女子的脸上,挤出带有自嘲意味的笑容。
此刻,这是在呼应「房客」的意志。
「就算告诉你十年努力和百年研究打从一开始就没意义也一样……只有那个魔神能够无视这种制约,不管世界上有多少恶意都没关系。只要『长枪』完成!就能将妈妈从不管怎么走都是死路的恶梦中救出来!」
「……」
上条在一瞬间思考了这种可能性,真的只有一瞬间。
如果魔神欧提努斯不会带来破坏,而是向人们伸出援手的存在——
可是。
不对。
「……夏威夷群岛、巴盖吉城。做出那些事却能面不改色说什么大成功的人,不可能有那种正当的心灵。更何况,只要『长枪』完成,欧提努斯就不必在乎任何人的意见了!」
「那也没关系。无论如何,这种应急的手法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我现在虽然透过脐带操纵妈妈,但也因此妈妈处于游离状态的自我逐渐稀薄,迟早会到达极限而消散。话虽如此,要是把我拿掉,妈妈却会连让内脏运作都办不到。不管怎么走都是死路。要保护妈妈免于即将到来的毁灭只有一个方法,就是藉助那个『魔神』能够兼容矛盾的力量!」
「你还没看清真相吗!那些话只是那个叫欧提努斯的家伙为了利用你说的好听话而已!就跟这座城市目前的状况完全一样!藉由让人觉得『虽然不对劲,但乖乖听话或许比较赚』分化大家,就能避免组织内部发生叛变!欧提努斯想的只是这样而已!」
「我的妈妈!她为了保护我而倒下!明明只要抛下我就能若无其事地回到原来的世界,她却只想着我!」
这悲愤的话语,彷佛伴随着物理性的冲击。
终究只是个高中男生的上条当麻,没有能够对抗这些话的根据。
然而。
身穿孕妇装的女性,过去想必就是在那种环境下战斗。
在上条无法想象的地方。
为了保护生命而战。
「所以不准你碍事。」
某种刮过硬物的「嘎嘎」声混了进来。
上条发觉事情不对,但已经太迟了。
「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在归还身体的时刻到来之前,我绝不让任何人伤害这具母体!」
声音来自下方。
但少年脚底踩着的列车车顶却没有任何东西。
位置在更下方。
没错。这其实是有五节车厢的列车,巨大车厢中保有广阔的空间。上条为了奇袭弗蕾雅而贴壁移动时,光支撑自己的身体就很勉强了,目光也始终自然地盯着双手,没有观察车厢内部。不过,要是弗蕾雅有效地活用了车内空间会如何?
具体来说。
如果她在上条战斗时叫出大量怪物,只让其中一只主打怪物吞噬「饲料」不断肥大化……?
「费用70?黑?进化『地底恶龙』vol?02!」
就在列车驶出隧道后。
强烈的阳光填满了整片视野。
弗蕾雅瞄准上条目眩的瞬间攻击。
随着她的叫声响起,上条所站的车厢就像塑料布之类的东西般从内侧裂开,实在太过巨大的红龙下颚从中探出。弗蕾雅退了三四步,移至前方车厢。上条看到这一幕时,已经随着破裂的车厢飞上半空中,后面车厢也遭受牵连而脱轨。
这一次。
他已无法在仅存车厢的顶端着陆。
只能跟化为残骸的后续车厢一同落得分尸的下场。
(可恶……)
身穿孕妇装的女性,就站在他伸手也碰不到的前方。
无比幼小的魔法师弗蕾雅,以及她想保护的母亲。
即使晓得自己可能只是遭到魔神欧提努斯利用,仍旧只能攀住那些许可能性的母女。
(怎么能就这么结束……我!还没有!用这只手!抓住任何东西啊!)
就在这时。
突然间,上条原先正在坠落的身体明确地改变了动向。是来自外部的干涉。上条察觉这点时,他才注意到有人从后抓住自己的制服。
那是从天而降的少女。
那是为了跳上地铁车顶而挑战特技的少女。
那是能够自由操纵磁力在高楼大厦间飞跃的少女。
那是一手抓着白衣少女,另一只手解救上条于死亡危机中的少女。
御坂美琴。
学园都市第三名的超能力者兼常盘台中学的王牌,锐箭似地在列车车顶着陆。
车厢只剩两节。
即使顺利着陆,瘫坐的上条一时之间仍旧无法相信自己还活着。
「真是的。」
美琴放下右手的茵蒂克丝与左手的上条,以轻松的口气说道:
「……总算追上了。你这个笨蛋,就算移动电话不通,也不该自己一个人往前冲又自己一个人被逼得走投无路啊!不管有怎样的力量,命还是只有一条,你连这种基本观念都忘了吗!」
抱着三色猫的白衣修女则是叹了口气这么说道:
「对当麻说这种事也没用吧。所以呢,逼不得已,之后只能靠我们尽量找出妥协点了。抱歉啰当麻,这回我们要插手。就算当麻拒绝我们也不会罢休。」
或许。
会有人认为这样很丢脸也说不定。
会有人认为他无能也说不定。
会有人认为不该因为自己的任性把第三者拖下水也说不定。
可是。
「……」
移动电话掉在列车的车顶上。
想来是上条差点摔下去却遇上美琴粗暴的援手时,从口袋中掉出来的吧。
掉下去时似乎压到了某个按钮,小小的电子机器开始播放起某段留言。
上条设定成灾害时期留言板服务一有新留言,就会将留言录下来。手机屏幕正显示着播放录音的画面。
这是一段只有数十秒的简短留言。
声音很耳熟。
『喂?奇怪,有听到吗?刀夜、当麻,你们有听到吗??』
听起来若无其事的女性声音,从中感受不到丝毫的不安或担心。
母亲。
除非用上学园都市的复制人技术等极为特殊的方法,否则降生于这个世界时必然会存在的人。由于存在得太过理所当然,有时甚至会让人因此感到郁闷的大人。
『外面虽然好像有些騒动,但我没事喔?你们就别太担心了,静静等这场混乱结束吧?』
即使这么理所当然,依旧有对给不了、得不到的母女。
就连一次都不行。
就连诞生在光明的世界看彼此一眼都不行。
如此压倒性的不讲理,就在眼前。
……既然如此,哪还管得了那么多。即使难看、悲惨、丢脸也行。只要能毁掉这种愚蠢的悬崖峭壁,不管什么东西都要利用。无论要利用什么、要把谁拖下水,那些都不要紧。
这么做——
这么做绝对——
「……那家伙是弗蕾雅,『捣蛋鬼』的魔法师。本体是肚子里的胎儿,似乎是为了解救出于某种原因倒下的母亲,暂时接管身体的控制权。」
上条捡起带有伤痕的移动电话,从口中挤出话语。
他思量。
他考虑。
……但是,这么做绝对没错。
「拜托。为了帮助她们『两个人』,请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这个瞬间。
抱着三色猫、身穿白色修道服的英国清教修女茵蒂克丝沉默了一下。她缓缓眯起眼睛,思考上条当麻这些话的意义。
这个瞬间。
身穿常盘台中学冬季制服、别名「超电磁炮」的少女御坂美琴,则是彷佛要细细咀嚼听到的话语一般,暂时停下了动作。
她们不认为这个请求很乱来。
也不觉得替自己添烦。
……我一直在等这句话。
等待究竟有多漫长、多艰辛、多让人焦急呢?想必自然地说出这句话的少年,不会了解少女们的心情。光是要把想说的话说完,可能就得花上数小时……不,得花上数天的时间,但这种事现在无关紧要。
此时该给的回答,不是那种长篇大论。
那种东西,等一切结束后慢慢来就好。
现在。
这样回答陷入绝境而寻求协助的少年,应该最让人舒坦才对。
「「包在我身上。」」
咚!
两名少女为了保护上条当麻,主动向前踏出一大步。
同时,列车再度冲进隧道之中。
前方有「捣蛋鬼」的魔法师弗蕾雅。后方则有「地底恶龙」vol?02发出壮烈的「叭叽叭叽叭叽!」破坏声朝隧道突击而来。相较于这个半圆形空间,它的尺寸显然不合。如果就这么撞上去,剩下的两节车厢说不定也会跟着脱轨。强敌前后夹击,但茵蒂克丝和御坂美琴依然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没什么好怕的。
敌人恐怕没发现,她们正站在自己梦寐以求的位置。
14
这声音听起来既像撕裂布匹般的哀嚎,也像来自秘境特殊文化圏的歌声。
挺立的白色少女居于中心,八片与她脚踝融合的巨大花瓣盛放。这幅景象,看起来就像大自然里为了引诱昆虫替自己繁殖而诞生的精密计算之美,也像传统手表表面那种由人工精确结合而成的工匠之美。
花瓣上刺有许多电极,电缆输入的种种讯号,持续发出直刺人心的尖锐声音。
「很好、很好、很好。」
玛莉安?史琳格奈亚在豪华游轮残骸甲板上的泳池旁这么说道。
满是透明浓稠液体的泳池中,沉着一枝相当于人类手臂长度的「长枪」枪柄状物体。
它的长度,就像将蜡烛燃烧的影片倒带一般,缓慢而确实地增加。
速度虽然慢,却始终没有停下。
「……顺利地暂时从魔法切换到科学了。只要继续下去,想必能顺利过关。」
「我真想立刻把『想必』这个词彻底灭绝。毫无意义。」
尽管单靠魔法仪式无法成功制造「长枪」,然而单纯「由魔法切换为科学」也不代表就此结束。
仪式的基础终究还是魔法方。
他们只是为了绕过无法跨越的高墙才暂时切至科学方,但就算用科学方法做到最后,同样无法完成「长枪」。也就是说,突破高墙后还得重新「从科学切换回魔法」才行。
或许是紧张吧,玛莉安舔了舔自己并未感到干渴的嘴唇。
「那么,这就是最后的『重迭部分』了。只要手动突破这里,之后放着不管就会自己完工。」
「……不,先等一下。」
眼罩少女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持续发出似哭似歌怪声的少女形花朵,突然弯了下来。原本娇艳有光泽的肌肤,现在像松垮的布料一样下垂。她有如慢慢腐烂的尸体一般,逐渐由内侧开始崩溃。
玛莉安?史琳格奈亚脸色大变。
「糟糕……『再次切换』还要十分钟。如果整体论在这之前崩溃,仪式会卡在这里!」
「……」
「第二名的残渣呢?素体应该是那家伙做的才对。如果能用它填补崩溃的组织……!」
欧提努斯没有回应玛莉安的喊叫。
她朝白花踏出一步。
「魔神」踩烂了八片花瓣之一,正面打量少女样貌的素体——
啪嚓!。
她彷佛要把东西捏烂一般,将五根手指戳进素体的胸部。
哀嚎与歌声并未止歇。
因为欧提努斯强行抓住相当于肺的部分并有如帮浦般收紧,逼对方将空气吐出来。
「欧提努斯!」
「哓得自己能掌握计划关键之后,你觉得那个空壳会老实地帮忙吗?在我们慢吞吞跟它交涉的期间,『长枪』的制造工程就会报销。」
欧提努斯转动只剩一只的眼睛,盯着玛莉安。
「动手。只要能撑过『再次切换』前的最后十分钟,这家伙就没用了。」
「……」
白花逐渐凋零。话说回来,多出茶色、黑色的斑点与皱纹后,「白色」这个称呼也就没意义了。
即使如此,声音仍旧没有中断。
暗红色的血自欧提努斯的眼罩内流下。
她拥有绝大的力量,但「无限的可能性」会让成功与失败的机率相等,因此事情不见得总能依照她的预期发展。
黏稠的声音持续不断。
就连是「魔神」和「花瓣」哪一边溃烂的声音都分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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