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3/4)
“哈哈!就这样结束了,太不像话了。”
条崎的脸更白了,武上还没有发现事情的关键,但已经感觉到被人讨厌。
“你们什么时候见的面?”武上又问了一遍。
“9月12日。”条崎回答。
武上觉得他的话里有话,9月12日?
“大川公园发现右胳膊的那一天。”条崎说,回头朝那个垃圾箱的方向看去,“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话,那一天是我休息,和别人换的,为了见面才休息的。”
“但是,因为发现了右胳膊,使你的见面落了空?”
“是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会让他的脸色都变了?“因为我并不是特别想见面,所以也没有看对方的简历和照片,太忙了。我知道,即使见了面,自己态度冷淡,也不会有好结果的。所以,当案件发生后把我们召集起来时,我挺高兴的。可以说是因为工作,所有的事情都要放下。我给大伯母去电话,说把见面的事忘得干干净净的,去警察署了。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姓名、模样和家庭情况,整个就是白纸一张。”
他歇了口气接着说:“那是一个星期前,大伯母打来电话,还是见面的事。这次是为上次的事道歉,上回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希望不要再想了。这一次认真调查了对方的家里人。我问是怎么回事,结果……”
武上感到背上凉嗖嗖的,像是得了感冒。
“是的。”条崎看着武上的脸低下了头。“我也不敢相信,我要见的女孩子叫高井由美子,练马荞麦店的女儿。”
高井和明的妹妹。
“是吗……你……但是,你去见面了吗?有必要再见面吗?”非常恐怖的偶然事件,如果不见的话,也就没有必要关心了。但是条崎摘下眼镜揉了揉了眼睛,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要是那样的话就好了……”
“大伯母说,这次是对方想见面。”
“怎么回事?”
“见面的时候,对方只知道我是地方公务员,但是出了那样的事情以后,也许大伯母不小心说漏了嘴,告诉她我是墨东警察署的刑警,正在特搜本部处理大川公园案件。”
武上想,条崎的大伯母不会是在这种情况下能管住嘴巴的人,她会向高井家说一些挖苦的话。
“高井和明一死,她也很混乱,没有时间考虑我的事情,这一阵子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说是这么说,但是荞麦店现已停业,他的父亲病倒住院,母亲和妹妹为了躲避新闻媒体东躲xī • zàng。”
无论什么样的政府报告和新闻报道从来不会提及恶性案件的罪犯的家人的第二次被害,但它却确实存在着。像这次的案件,案犯都死了,但留给家人的却是很多额外的苦恼。本来应该由罪犯自己承担的重负现在全都转移到了家人身上。
“栗桥浩美家的药店呢?”
“药店在高井和明家荞麦店附近,他们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药店也关门了。”
“现在栗桥父母下落不明,从调查报告和住宅搜查记录看,母亲在听到儿子死讯后就精神错乱了。”
武上又看了看条崎。
“高井的妹妹——由美子,她的情况也不好,但是,她这次为什么想见你呢?”
条崎仰起头看着天空。
“大伯母说,由美子不认为她哥哥是罪犯。”
武上不吭声,拿出了烟,并把打火机拿在手上玩。“她说,哥哥是无实之罪,至于发生车祸时和栗桥浩美在一起,一定是有别的原因,他肯定和shā • rén没有关系。他也绝不知道自己汽车的行李箱里装着木村庄司的尸体。”
“哥哥不是那样的人。”武上嘀咕着,把打火机点着了。
“所以想和我见面,因为我是刑警。如果我是报纸或电视台的记者,她也会见面的。无论警察还是新闻媒体都可以,要让她说,找一个突破口。”
“所以,她才打算和你见面。”
这次是条崎不说话了。
“你想去见吗?如果不去的话会失去勇气,去的话又该说些什么呢,该如何处理呢?你在为这些问题苦恼。是不是?”
条崎低着头,看着武上手里的烟:“不行吗?”
“不行,不能去见她,这是命令。”
“但是……”
“你要是去见的话,打算怎么办?你会让高井由美子做些什么?”
“她也许会把事情说出来求得我的理解。”
“理解?理解什么?”武上吐出一口烟。“无论怎么说,别人也不会理解。只有高井由美子相信他的哥哥是无实之罪,别人不会相信。就是这么回事,很可恶。”
“但是,如果她不从事实和正面看待这件事,那对她今后的人生会有不好的影响。”
“尽说一些表面的好听话。”武上有点生气,他把夹在手指中的烟扔了。
“你记好了,任何人都不会从事实和正面看待问题的,当然事实只有一个,它是客观存在的。但对事实的解释却因和它的关系而不同。所以,事实既没有正面的,也没有侧面的。人们只看见他想看到的东西,人们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事情。”
天气虽然寒冷,但他的热情却很高,条崎有点发抖。
“高井由美子愿意相信什么,那是她的自由。她要是认为她哥哥是无实之罪,随她的心愿。如果不和现实妥协的话,她的想法也会有变化。不久,她会认为哥哥不是无实之罪,而是被栗桥浩美利用的牺牲品。或者,她还会认为哥哥是为了阻止栗桥浩美所作所为而未能成功的软弱的朋友。或者,她的想法还会有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认为哥哥是一个懦弱狡猾阴险的罪犯,她会因为自己为这些事苦恼而愤怒。想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这些都只是高井由美子自己的理解。”
“要是她坚持自己的哥哥是无实之罪,并通过提起诉讼表达自己的主张,这会让人受到肉体的伤害和精神上的苦恼,你要建议并忠告她放弃这种想法,你可能会成为诉讼的另一方。但是,你只能做这么多,千万不要走进她的心里。那样的话,无论你是如何的善意,你都会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我知道,如果见了面,你会把她当成将来可能结婚的对象,这对我们的工作是很必要的。但是,条崎,你和高井由美子见面,也只有这点好处。她会被伤得更深,会更加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实’。这样的话,是不是真正影响她的人生?对吗?”
有个竖起衣服领子的年轻男职员急急忙忙地从武上和条崎的身边走过,他看了看武上,好像在问他们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吵架。他向条崎送去同情的目光,然后踏着落叶走了。
条崎慢慢地张开嘴,吐出一口气:“我——也许是我错了。”
“是的,你错了。”武上又重新拿出了烟,但因用力过猛,烟被捏碎了。
“但是……她……认为哥哥是无实之罪,没有办法……现在是这种情况。关于高井和明,还有很多搞不明白的地方,也没有像栗桥浩美的照片那样明显的证据。特搜本部到现在不也还搞不清楚他在这起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中究竟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吗?”
武上抽着烟,生气地看着条崎。条崎并不害怕,他接着说:“听大伯母讲,高井由美子对警察没有进行严格搜查就断定她的哥哥是栗桥浩美的同伙而表示怀疑。”
“所以,她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请你不要生气。”条崎继续往下说,“高井和明和栗桥浩美一起坐在装有尸体的汽车里,这是事实。而且,从绿色公路加油站所反映的情况看,他也不是被迫跟着的,他好像是去和栗桥浩美一起作案的。”
“是的,这是无法忽略的一个事实。”
“确实如此,这很重要。而且通过对打给电视台电话的声音鉴定,特搜本部可以推断出连续绑架shā • rén案的罪犯是两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可以锁定栗桥和高井两个人。所以,她进入一种思考停滞状态,怀疑如果真的是栗桥和浩美,警察为什么不进行严密的搜查。例如,实际上,在对打给特别节目组的电话进行的声音鉴定中,认为符合的只有栗桥浩美一个人。”正如条崎所言,关于栗桥浩美,把他在初台公寓的电话录音和打给hbs特别节目组的电话进行比对,可以肯定是同一个人的声音。相符的是在节目前半部分打来的电话,也就是在因广告而中断或因生气而挂断前的电话。”
后来又打来的电话的情况又是什么样子呢?能肯定是高井和明的声音吗?不,不能肯定。警方既没有进行鉴定,也没有他的声音样本。一个人如果既不是播音员,也不是演员,又不是歌手,一般很少有机会留下自己的录音带,录音电话的电话录音是极个别现象。高井和明没有用过录音电话,他连专用的电话都没有。
武上知道,警察决不是要对声音鉴定偷懒,因为没有材料无法进行鉴定。但正是这种情况,让高井由美子有了说他哥哥是无实之罪的余地,条崎也在愚蠢地附和。
“高井由美子说,如果说打给hbs特别节目电话的前半部分是栗桥浩美,那么就可以说后半部分是高井和明。但她认为哥哥不是会说这样话的人,他决不是那种能在这种场合保持冷静在向全国转播的节目中说那些话的人,肯定是别人。大伯母大吃一惊,她不能不把这件事告诉我。”
“如果让你来当负责这起案件的刑警,听了她的解释,你会怎么想?”
“所以,我不是去听她解释的,我只是想告诉她警察正在进行调查,如果不对事实进行调查是不会下结论的。我希望她能从这个意义上去理解。”
“但我认为即使做了这样的事情也毫无意义,她一直会认为警察的调查很马虎,她会这么想的。算了吧,说这种话毫无意义。”
武上大步往前走。
条崎像一座雕像似地一动也不动,他对今天的事情没有一点儿底数,就像重量不够的船,遇上小的波浪就会左右摇摆。
武上走在前面,条崎跟在后面。武上对高井由美子现在心态的分析是对的,无论别人怎么说,她都会一直相信哥哥是无实之罪。就算找到了能证明高井和明shā • rén的现场录像带,她也不会承认的。
要用脑子去想。但是,尽管这样,条崎还是有点迷糊。
——三十分钟,或者一个小时就可以了,见一面听我把话说完。
大伯母在电话的另一头,用略带嘲讽的口气说。
——你不觉得自己很不干脆?说什么不知道将来会是什么情况,把那个女孩介绍给你,都和你说对不起了,以后不能再相信你的话了,得小心一点。
三十分钟或一个小时,自以为是的大伯母的话还是让条崎对这位名叫高井由美子的女孩子感到有点内疚。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条崎从公寓的壁橱里找出扔在一边的见面的照片看了起来。
看上去很老实。他在想。照片上的她穿着长袖和服,但笑得很生硬,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单眼皮,眼睛里没有光泽。估计照这张见面照片的时候她的心情不好。
你的哥哥死了,你的哥哥是连续绑架shā • rén案的两名嫌犯之一,无论哪一件事都会给你带来最坏的报应,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条崎不由得问起了照片中的高井由美子。我们正确对待你们一家人了吗?在向你们调查问题和向你们说明案件的时候,这个人的做法正确吗?有没有人能倾听你心里的烦恼?
条崎不应该拒绝她的恳求,哪怕是三十分钟或一个小时,怎么也不能拒绝。
到警察署的门口了,武上上楼了,从里面走出两位特搜本部的刑警,他们好像在和武上说着什么,武上点着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了。
条崎跟了上来,武上生硬地说:“第三个人的身份也搞清楚了,就是刚才鸟居见的人,听说他们是来认领女儿的。”
11
这一个星期,前烟滋子只是埋头于写文章,别的什么事情都不做,吃饭是叫的外卖或是去外面吃,也不打扫卫生,屋里乱七八糟。但她洗衣服,等平常穿的衣服都穿完了,她就用全自动洗衣机洗衣服。
昭二对这种状况一点也不生气,当然,他是滋子的后援。心急的婆婆对滋子不太满意,昭二还替她开脱。
“滋子现在做的事情对社会有重要意义,大家都在关注着她。前烟家应该为有这样出色的媳妇感到自豪,家里的事由我负责。”
“事实上,父亲和母亲也为刊登在《日本文献》上的报告文学获得好评而自豪,他们复印了好多份,拿到街道聚会的地方发给大家。我都笑话他们。”
到现在还能感觉到昭二的亲切,他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天真的狂热,涨红着脸赞扬滋子的时候没有一点炫耀的意思。真是一个好人,晚上滋子一个人洗澡的时候也会高兴地笑出声来。
昭二早上要早早地去工厂,如果没有了他的口罗嗦,从谁在哪里赞美滋子到以后应该怎么写等多余的担心,滋子觉得自己解放了,至少有十个小时,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面对自己脑子里的报告文学的续集。滋子终于松了口气,那个捣乱的人终于走了。
那个时候的昭二就像个愚蠢的朋友,紧跟着从不吵架恩恩爱爱的两个年轻人,但却不知道这两位年轻人正在悄悄地疏远他。当这个迟钝的朋友终于走了以后,就像那两位年轻人相视而笑一样,滋子看着电脑里已经完成的文章,突然也笑了。啊,我们也变成两个人了。
进入腊月后的第一个星期六,昭二说他今天晚上要晚一些回家,附近的朋友邀请他去喝酒,他很高兴。
“他们让我把滋子也带上,想见见我这位才女媳妇,但我说她太忙了,拒绝他们了。”
幸亏他这么说,我有这样的丈夫真是幸福。昭二不是喜欢向好奇心极强的朋友炫耀滋子的丈夫。周末了你去吧,但不要喝多了。滋子边叮嘱边把他送出了门。
剩下她一个人了,滋子冲了一杯新买的咖啡,一股香味扑鼻而来。电话响了,这是今天早上的第一个电话。
当响到第三声时,滋子拿起了电话,是学生时代的同学。他是为了编写同学会的名录而向滋子询问电话号码的。他很兴奋,说话的声音很大。他说,前天晚上看了滋子在电视台做的节目。
那是一个从夜里十点开始的新闻节目,女主持人的年龄和滋子差不多大。滋子参加的是这个节目里的一个特集,时间约为十五分钟。形式是她在大川公园里边走边谈自己对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的看法。没有记者采访,只有一名摄像师跟在后面,也就是一个人演出。当她拿到计划书的时候,曾打算拒绝的。因为像这样让她一个人说对她这个外行来讲可能不行。但在《日本文献》杂志社社长的劝说下,她还是去做了节目。
做完节目后,她觉得效果比想象得要好,听说后来别人也都夸奖了她。这决不是奉承话,昨天她已经接受了他们的要求,以后《日本文献》每次刊登新的连载时,都要做相同形式的节目。
但是,电视台认为节目和连载同时进行没有什么特色,应该有自己的思路。昨天,负责这个节目的导演打来电话,计划让滋子去采访被害人的家属,倾听他们的心声。首先要去采访的是古川鞠子的爷爷——有马义男。
在开始写这篇报告文学时,滋子就打算去采访被害人的家属,但无论怎么努力,都未能如愿。家人当然想面对媒体说点什么,但让他们在电视镜头前做这样的事情,滋子认为还是不太妥当。她的心里还记着和坂木达夫的约定,就像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接完朋友的电话后,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坐在电脑前重读昨天之前写好的文章。滋子的报告文学比杂志的连载要快一些,现在手上拿着的是连载的第四部分。第一部分主要写滋子采访赤井山中“绿色公路”的现场、促使她要写连环绑架shā • rén害报告文学的经过和滋子对这一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的看法。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主要是按时间顺序介绍了从案件发生到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死于车祸的经过。而报告文学真正挖掘主题是从第四部分开始的。
从第四部分开始,滋子必须把调查得到的情况和自己的思考糅合在一起,表现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内心世界。连载这种形式,搜集素材和写作必须同时进行,非常辛苦。杂志社社长手屿说,滋子自己通过暗中摸索找到事件关键,把这个过程写出来就很有意义。把所有的内容罗列在一起,把不理解的内容统统去掉,文章就像判决书里的事实认定部分,这样的报告文学是没有用的。
第一部分连载写得非常辛苦,因为她始终找不到关于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这两个年轻人的明显的特征。但是,手屿社长说,这样就可以了。他说了好几次,滋子的报告文学这样就可以了。他还热情地说:
“对待这种大的案件,如果从第一页就写‘我已经全都搞明白了,我全知道了’,读者也许会看一遍,但看完后马上就会扔进垃圾箱里。‘不喜欢这个人的自以为是,他是利用这件事为自己呼吁’,就是这种结果。”
“但是报纸不就是向读者提供信息的吗?”滋子反驳说。手屿社长笑了笑。
“信息?那我问你,什么是信息?是你过去写的美食介绍和减肥方法吗?还是幽雅的约会地点?还是当做外景的旅馆?还是让他们读完书后喝英国进口的药茶?这些都是非常好的信息,有人喜欢并接受,这种信息处理起来比较简单,所以女性杂志的作家都比较轻松。不需要进行调查,只要把听来的东西往上一登就可以了。即使读者认为这些信息不准确,因为刊登在杂志上,他们还是会把它当做信息的。像这样的内容,即使你什么也不说,对方也打算把它当作信息,所以,就可以随便写了。”
滋子什么也不说,但觉得脸发热,太阳穴在咚咚地跳,心中的火直往上冒,但她没有说话。
“他在侮辱我,”她在发抖,但后来又想,“他刚才说的话,不是说我一个人的,他是在侮辱女性杂志的所有作家。”
社长不慌不忙地说:“我说的只不过都是实话。”
“我从来不会不经过调查就随随便便地为推销商品而向读者介绍商店的,我都是用自己的眼睛调查清楚……”
“调查清楚?怎么调查清楚?尝尝那家店里的饭菜?穿穿那种品牌的衣服?”
“条件允许的话可以这么做。”
“都像这么简单,你们就很轻松了。那减肥怎么办?也还要试试看?试了十天半月后,自己确实瘦了两公斤,是说这种方法不行没有效果,还是肯定这种减肥方法呢?如何区分真正的恋爱和假恋爱?你也去试试,深入进去获取信息?等你搞清楚后,你可能会和那个男人结婚了。”
“这是……”滋子咬着嘴唇。
《沙布琳娜》这部电影不也没做那样的计划吗,滋子想辩解几句,但她忍住了没有说出来。确实有几次是按这种计划写下去的,但那是因为工作才写的,就这样要求的。读者需要这样的东西,他们相信这样的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读者真的需要这样的东西吗。滋子自己问自己,但这不是她的任务了。如果真的这样就行了的话,那就不会再有工作了。
就这样说,但她知道这样说的话一定会被嘲笑的,所以她只是使劲地咬了咬嘴唇。
“有一个名叫西泽的女作家,她一直在家写东西。”社长继续说。
“您也知道?”
“我当然知道。”
半年前,她发表了一篇报告文学,详细介绍了都市里正在不断增加的虐待儿童情况,文章受到了高度评价。单行本创造了这类报告文学畅销书的销售纪录,出版界授予她青年报告文学作家奖。她比滋子年轻五岁,工作非常出色。
“她这么早就出了名。在这之前,她虽然也出版了非常朴实的报告文学,但她也不断地接近一些不被人看好的女性杂志。前些日子,一家杂志让她列举出了知识女性必读的五本书,西泽呆呆地笑,并不关心。但因为能通过介绍自己让更多的人了解自己,所以她还是找出五本书送去了。杂志发行后,偶然碰见负责这个版块的编辑,问他是否读了自己列出的五本书时,对方笑着说,当然没有读过,自己要是有时间的话,也就不会拜托西泽了。”
社长手屿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认为这就是提供给读者的信息?你打算把这种方法用到这篇报告文学里,没有这个必要。关于罪犯的心理背景和动机,警察、著名犯罪心理学家和女权运动的女评论家的意见都不相同。你要是把这些东西写到一起,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你可以去找愿意刊登这样文章的其他杂志。”
滋子从事写作已经有十多年了,当然有许多优秀作品,但也有不少不好的作品。生性坚强的滋子从来不哭,即使后悔,也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可是,这时候,她觉得眼睛里热乎乎的,好像都是眼泪。千万不能在手屿社长面前哭,她低下头,使劲忍住了眼泪。
到了这个年纪,应该不会再有被人说几句就会受伤的柔弱性格,但手屿社长对滋子以前的人生和工作没有一点同感和理解,简直就像是被扔掉的垃圾一样。
在决定将报告文学放在《日本文献》上连载前还有曲折的经过。在这个过程中,滋子很是苦恼,结果还是做了不合情理的事情。最早劝滋子把关于失踪女性的报告文学写成书的是《沙布利娜》的板垣元社长,但滋子完全辜负了他。他提供连载的地方是由他的学生担任社长的刚刚创刊的女性杂志,风格接近于《沙布利娜》,也随时反映社会问题。如果能够连载滋子的报告文学,对双方都有利。但考虑了一个晚上,滋子最后还是谢绝了,她想找一家更时尚一些的媒体。
——滋子,你是因为它是女性杂志而拒绝的吗?
听到这么问,滋子赶快否定,解释说是因为他们提供的版面不够连载一篇的。一般的女性杂志都有很多的广告,很难从这种杂志中找出更多的版面。
板垣元社长最后也放弃了,但他并不相信滋子说的话。《日本文献》连载第一篇的时候,他打来电话,问她是什么时候决定的。滋子说了实话,但他好像很不高兴。滋子失去了一位可以信任的、值得尊敬的、值得依靠的既是战友又是同志还是师长的社长。
尽管如此,《日本文献》开始的时候也全部否定了滋子的工作和想法。怎么会有这么严厉的话呢?
“是哭是叫,那是你的自由,但要等我不在的时候。”
手屿社长站了起来。
“一个不会用自己脑子思考的人是写不出好的报告文学的,这是从我的经历中得出的规律。对不起,我没有想歪曲你的意思。”
会议室里只剩下滋子一个人,她听到了关门的声音。
《日本文献》的出版商是飞翔出版社,其实这是一家规模很小的出版社,这里虽然是他们自己的大楼,但已经非常破旧了。
滋子自己为报告文学联系的出版社都是有一定关系的,因为她曾经在女性杂志社等媒体工作过。那些都是很大的出版社,发行多种杂志。但是,最后,在没有和这些出版社谈具体问题的时候,听说滋子写报告文学的手屿社长找来了,谈了关于报告文学的连载问题。
她当时真的很高兴,怎么说,这也是一家很有实力的报纸。她和昭二手牵着手很是高兴。但是,当她一个人待在这间又暗又脏的会议室的时候,她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她觉得十分孤独。你,你到底要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在有这些想法之前写的东西真的是你自己的吗?
尽管这样,滋子还是开始写了。既然来了,只有写了。滋子的文章中坚决不增加手屿社长的意见,破坏连载的计划,她很高兴。但是,连第一部分连载都没有破坏的意思。我到底在做什么?即使写了这样的文章,也不会让事情再回头,也不会让死者复活,所以,不能糊里糊涂地写文章,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搞不清楚。
——现在,我知道一点了。
滋子想,她冲着电脑显示器里的自己笑了起来。
手屿社长想说的是“把经过真实地写出来”,要征求专家和有识之士的意见,但不能把听来的内容不加思考地罗列在一起,而是要滋子自己去思考和理解,这个过程就是一篇报告文学。
连载的第四部分写起来很辛苦。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两个人的主题是什么?应该从哪里写起呢?从目前手头掌握的材料看,栗桥浩美属于成绩优异、擅长体育的优等生,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高井和明则属于落后生。他们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在二十几年的短暂人生中,他们没有大的背叛,一直相伴在一起,最后两人一起走上了犯罪道路。这是在哪里、怎么引起的呢?在哪里受到了什么样的影响?从哪里写才是正确的呢?
好多报纸和电视台都曾报道过,少年时代的高井和明曾因患有视觉障碍而苦恼。这种病,眼的功能都完全正常,只是左眼基本不会动,只能用右眼认识外面的世界,感觉容易产生偏差。这种病导致他不能准确地读书写字,和其他孩子相比,他的学习能力明显低下。乍一听,似乎不会有人相信,但这种功能障碍病在日本还没有被完全认识,美国也在深入研究,他们成立了旨在恢复视觉功能的专门训练机构。
把高井和明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的是他中学二年级的游泳部顾问柿崎老师,滋子多次联系想去采访,但都未能如愿。滋子也知道柿崎老师的住处和工作的学校,好几次也都闯了进去,但柿崎老师都躲开了。滋子相信高井和明的视觉障碍一定会影响他以后的人生,并和他与栗桥浩美的关系有很大联系,但她终究未能从柿崎老师那里搜集到素材,实在太遗憾了。
但是,滋子去采访了另一位女教师,她是高井和栗桥小学二年级和三年级的老师。现在她已经五十岁,当年担任他们老师的时候也就三十多岁,是学校的骨干。但是,她说当时根本没有发现高井和明的视觉障碍,她对自己工作的失职而羞愧。
根据她的介绍,当年的高井和明是一个很老实但有点迟钝的孩子;而栗桥浩美的脑子反应极快,是个非常聪明的可爱的少年,在班里,他也最有人缘。当时她并没有发现他们两人的关系特别地好。
——栗桥浩美经常欺负和捉弄高井和明。
高井和明是一个孤独的少年,他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当时,学校规定每年要对学生做一次问卷调查。调查的问题有“你最尊敬的人是谁”、“你爱爸爸妈妈吗”、“你最好的朋友是谁?请写出他的名字”,被调查者必须写清自己的姓名。班主任和年级主任要对收上来的问卷进行分析研究,并将结果作为家访和个人谈话的重要资料。
但是,二年级和三年级两次调查,“在最好的朋友”这一栏中没有一个同学写的是“高井和明”。而高井和明两次写的都是“栗桥浩美”,栗桥浩美却从没有写过高井和明的名字。她记得自己还把这件事告诉了年级主任。
——高井和明最尊敬的人是爸爸妈妈,理由是“他们是劳动者”。大家都知道,他们家是开荞麦店的。我觉得很有意思。但是,他写的字又乱又脏,看不清楚。于是,我把他本人叫来训了一顿,还让他的妈妈来学校,把特别制作的听写本给了他,让他好好练习……
和高井和明患有同样的视觉障碍的人可以非常容易地写出极其复杂的镜文字。事实上,对他们而言,这种镜文字是一种在一般情况下他们可以看到的文字,是不用费力就能写的文字。也许是得益于这种特殊的美术才能,有的人长大以后在设计方面有所成就。但就是这样的人,很多人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患有奇怪的视觉障碍症。
这种视觉障碍不是眼睛的问题而是脑子的问题。如果左眼不能看东西了,就等于控制左眼的右脑失去了部分功能,右眼的情况正好相反。所以,要是能进行适当的功能恢复训练,让脑子失去的功能得到恢复,那样就会好多了。特别是孩子,只要周围人能发现,就决不是难以恢复的功能障碍。
所以,“周围人能发现”就成了问题。在中学二年级柿崎老师发现前,高井和明一直被看做一个迟钝的孩子。这一段时间,一定会在他幼小的心灵中留下很多伤害。滋子想,这种伤害会不会像一根扭曲的绳索把高井和明和如日中天的栗桥浩美联系在一起呢?
想到这儿,滋子有点害怕。所有人自己看到的东西应该和别人看到的一样。但是,人们意识到、想到并认准之后,就不会再重新思考了。如果在这里写一个“朝”字,你会认为这就是一个汉字“朝”。自己认出这是一个“朝”字后,坐在旁边一起听课的同学有谁会说这个“朝”不是“朝”字,应该换一种形式看?
通过不能把“朝”字认作“朝”字可以得出同样的道理。大家都觉得这种奇怪的方式很有意思。做梦都不会想到只有自己看上去比较奇怪,他觉得大家多好啊,自己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在现实社会中,就是被称为笨人并被周围的人耻笑。
当柿崎老师把他解救出来以后,高井和明再看看自己曾长时间待过的透明的牢狱,不寒而栗。自己看到的东西和别人看到的完全不同,这不是因为自己不好,而是因为从开始他就看到了不同的东西,所以反应当然不一样了。当想到高井有这种认识时的理所当然,滋子感到心痛。在心安理得的同时,过去的时光已无法重来,在敏感的幼年和少年时代,因为是一个不好的孩子而被轻视、冷笑、嘲弄和怜悯。不难想象,这在高井和明的心里一定会留下无法愈合的创伤。经过视觉障碍的功能训练可以消除一些影响,但永远不可能回到过去,因为那里留有伤疤。
他之所以围绕在儿时伙伴栗桥浩美的身边,是不是因为这种伤害呢?栗桥浩美也有着如高井和明一般无法再来的黄金般的幼年和少年时代。所以他无法离开。
在滋子看来,青年时期的栗桥浩美就像一只患了自尊心狂妄症的狗。也许能进入一所好的大学,但在大学里什么也没有学到。满不在乎地进了一色证券这样的一流公司。在社会中,只有过去打胜仗经验的他,知道要向比自己职务高的人行礼,知道必须做像佣人似的杂活才能领到薪水,知道在公司里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不过是没有实力的零部件,谁也不会尊敬他,谁也不会特别对待他,最后他骄傲地认为“自己不是应该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情的人”,并离开了公司。像他这种情况在现代社会中决不少见。他认为自己生来就不是做这种无聊事情的人,所以还是离开这种无聊的日常生活为好,结果,他无事可做,每日游手好闲,这个“优秀”的年轻人被社会所唾弃。
但高井和明没有栗桥浩美这种毁灭的感觉,虽然栗桥浩美是一个没有职业的青年,但对高井和明而言仍是一个英雄。所以,高井和明还是跟随着他,并帮助他。如果高井和明的意志稍微坚强一点的话,事情的发展可能就不会是这样。高井和明也许会从什么地方逃离这个危险的暴力游戏,并向警察报告。
不管是哪篇报道,还是哪份材料,栗桥浩美周围的物证很多,但和高井和明有关的物证却出奇地少。这让特搜本部非常头疼。
在木村庄司失踪、给在家等他的妻子打电话的那天晚上,高井和明在东京的家里。这样的话,这件事就应该是栗桥浩美一个人干的。直到第二天,高井和明才离开家,没有告诉家人他的去处,不知在哪里过了一夜,第二天也就是11月5日和栗桥浩美一起死于赤井山的“绿色公路”。在车祸发生前他们去过的加油站里,有人看见高井和明好像在保护着不太正常的栗桥浩美。
滋子想,什么时候他们两人的合作关系又变成这个样子的呢?栗桥浩美失控了,而高井和明为了保护他而在后面拼命地跟着。
最初,是不是栗桥浩美一个人开始的呢?留在他房间里照片和录像带上的女性。栗桥浩美绑架她们并对她们实施监禁、拷打、侮辱、杀害和弃尸。他反复地做这些事情以求得自尊心的满足,这是一种既肮脏又卑劣的做法。至少他的理性会这么认识,但比理性更为强烈的“愤怒的自尊心”却无法让他放弃这些犯罪行为。
社会接受他但没有给他所希望的地位,他不是努力争取,而是要建立一个小的dú • lì王国,他要成为王国的国王。因为国王可以掌握王国里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所以可以随心所欲。那个时候之所以牺牲品都是女性,那只是因为栗桥浩美的性目标就是同龄的女性。如果他是一个幼儿xìng • ài者,他会去杀孩子。如果他是一个同性恋者,他会去杀年轻的男人。因为这起案件,在部分女性中间掀起一股风潮,说“女性作为消费品的男性优先的社会”,滋子对这种说法并不赞成。不能否认,日本是一个男性社会,在男人的心里,确实有强把女性当做玩具的念头,这为暴力性犯罪提供了土壤。但仅以此作为理由来评判这起案件,似乎有只见一木不见森林的感觉。
影响栗桥浩美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他对无法如他所愿接受自己的现实的愤怒。滋子想,高井和明除了盲目地跟着他、保护他和帮助他以外,找不出化解愤怒的其他办法。所以两个人都无法停下来。也许这种想法错了,但现在不能再想了,就这么写吧。
正当她开始敲打键盘时,电话铃响了。滋子随意地伸手拿起话筒,说了一句:“喂!”
“请问……”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好像很年轻,《日本文献》编辑部里可没有这样年轻的女人。
“请问你是哪位?”滋子的态度很生硬,对方屏住了呼吸,然后非常快地问:
“您是前烟滋子吗?”
“是的,我是前烟滋子。”
“是写报告文学的那位作家吗?”
“是的。”
“我——”对方犹豫了一下,然后有略微有些发抖的声音说,“我叫高井由美子,高井和明的妹妹。”
滋子不由自主地把话筒拿开了,一动不动地盯着。话筒就是话筒,它当然不会在滋子的手中笑着说“这是开玩笑”。这是现实,不是奇怪的梦。
“喂,喂,前烟,你在听吗?喂!”
这个年轻女人拼命地叫着,滋子又急忙把话筒拿到耳朵边。
“对不起,我吓了一跳。”她实话实说,“电话没有问题,我在听。”
电话里传来有点颤抖的喘息声。
“……突然给你打电话,实在对不起。我有话想和你说,对不起。”
“没关系,我不在意。只是,我的电话号码——”
“啊,我是先给《日本文献》编辑部打的电话——杂志后面都登有电话号码,是社长接的电话,他让我直接给你打电话,你的电话是他告诉我的。”
滋子苦笑了一下,这像是手屿社长做的事情。也就是他,无论高井由美子什么时候给编辑部打电话,他都不会提前把这件事告诉她。
“这不是恶作剧的电话,我真的是高井由美子,我想和前烟说的是……”
滋子委婉地打断了她的话:“高井,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可以见个面吗?”
对方的声音很高兴:“你要见面吗?当然可以,我也有机会去拜访你或你的父母。”
为续写这篇报告文学而进行的素材搜集中,和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见面无疑是最困难的事情。说句实在话,只能说滋子运气真是太好了。
当然,在这种幸运中必须注意的一点是高井由美子的目的是什么?她为什么要给《日本文献》打电话?
今天去了一定要问问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案件的调查以后再说。滋子干脆地说:“高井,你想在哪里见面?你找一个方便的地方吧,我去哪里都可以。”
“地方嘛,哪里好呢?”“要不就在你现在待的地方吧。”
“不行,这里不行。嗯……这件事我母亲还不知道。”“你母亲也和你在一起吗?”“是的……我们借住在母亲一个老朋友的家里。”
“是在东京市区吗?”“不,东京市区太危险了,我们在崎玉县。你知道三乡市吗?”
“我知道,我住在葛饰,离得不是很远。你父母呢?”
“我父亲的高血压很厉害,住在以前曾去看过病的医院里,虽然离家很近,但是我和母亲都不能去照顾他。媒体的人紧追不放,吵得很。父亲住的医院的医生非常厉害,绝对不许他们去见我父亲,但好像还是有电视台的人去那里。”
“真可怜,你们还算可以,但是一定很担心你父亲的情况。”
高井由美子哭出声来,她好像还在说着什么,但滋子听不清楚。
“这样吧,我开车去接你,你周围的地方有没有明显的建筑物,或是公园?你可以在那里等我。”
“明显的建筑物……”“车站和旅馆不行,你一定不喜欢在那种地方等人?”
“绿色公路”上发生车祸后几天,警方让高井和明的家人领回了尸体,他的葬礼只有家人参加,但是,一家喜欢刊登丑闻的日报报道了葬礼的整个过程。更有甚者,住在举行葬礼的殡仪馆附近的一名学生用摄像机拍下了葬礼的情况,并把录像带卖给了和这起案件有很深渊源的hbs。从放大了录像带上看不清楚高井夫妇和由美子的正面,但从背影还是能分辨出来的。日刊杂志并不是好心才没有露出高井一家的正面图像的。这是一张拍得相当不错的照片,后来一家摄影周刊杂志又转载了这张放大后的照片。高井夫妇和由美子又面向社会了。
但现实问题是,虽然这个报道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们已经成为受人关注的对象,但在街上行走的人们并不会立即认出高井由美子。这种危险性很小,可是,高井由美子的心理负担并没有好转。如果她遇到的十个人、五十个人、一百人中的一个人说一句“你们看”,这种瞬间的结果也是要命的。
两人最后商量决定,在由美子借住的地方乘出租车约五分钟的地方有一个公共汽车站,由美子在那里等滋子。平时那里的人不太多,滋子开车过去可以马上把由美子接上。因为高井由美子没有手机,所以滋子让她到了车站以后,用那里的公用电话给滋子的手机打电话。滋子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了她。
“你尽量在公用电话的旁边等我,有什么事情的话,我可以通过公用电话和你保持联系。”
“我知道了。”
“你戴墨镜吗?”“那都是很便宜的东西……”
“好的,你戴上吧,我可以把它作为见面的暗号。我嘛……穿一件黄色的毛衣,戴黄色的围脖,胸口绣着一只大大的玩具熊。那是去年圣诞节时丈夫送我的礼物,非常可爱,但它不是我们这个岁数的女人穿的衣服,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滋子笑着说,但对方没有说话。滋子又接着说:“不要紧的,我一定会去接你的,而且我也会把你安全送回去的。如果今天晚上太晚的话,你可以住在我家,你放心吧。你还是告诉你母亲说是去朋友家的好,等以后再告诉她实情,我想她不会担心的。”
滋子喘了一口气,真诚地说:“以后经常给我打电话吧。谢谢。”
高井由美子还在说着什么,但已经听不清楚了。滋子再次确认了见面的地点,就把电话挂断了。
心跳得很快,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位特讯记者,她拍拍自己的额头笑了。我可不是记者,更不是什么特讯记者。
直到现在,能和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直接谈话的只有警察,特搜本部的刑警。但无论是对社会上,还是媒体和电视台,他们从不透露罪犯的家人对他们两人所作所为所持的看法。滋子一个人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她当然十分激动。
12
放下电话,高井由美子看了看周围。走廊里就她一个人,没有别人。再仔细听一听,也没有听见任何动静。胜木阿姨去买东西了,母亲还在楼上睡觉。
这座位于崎玉县三乡市郊外的老式木制住宅的主人是胜木阿姨,用胜木的话说,这是“虽然很旧,但还有可取之处的白蚁的家”。在这一个多月中,对高井文子母女二人而言,这里是惟一安全的避难所,一个隐蔽的家。
被由美子称为胜木阿姨的胜木宏枝是母亲文子小时候的好朋友,两人有着近半个世纪的交情。胜木夫妇没有孩子,所以从小时候,他们就非常喜欢由美子。宏枝的丈夫是一位出色的木工,但五年前因心脏病去世了。自从丈夫去世后,宏枝就一个人住在丈夫留给她的宽大的房子里,在回忆中寂寞地度日。现在,她把文子和由美子藏在了这里。
自从和明死于车祸以后,高井家平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破。只有家里三个人参加的高井和明的葬礼被公开后,父亲的病情急剧恶化。母亲抱着和明的骨灰盒,整天呆呆地坐着,不吃饭,不洗澡,不换衣服,也不睡觉,就像一个有点脏的人体的活标本。母女俩人从白天就得关紧窗户,长寿庵的招牌也放了下来,但就是这样,还是有人从外面打电话来,按门铃,向窗户上扔石块和鸡蛋,还经常有人在外面叫骂。特别是从栗桥浩美初台公寓发现七名女性的照片和录像带以后的几天里,由美子觉得再也无法在家中生活下去了。会不会有愤怒的人群踹开门冲进来,把文子和由美子拉出去,然后用私刑弄死她们,并用电线捆住倒挂示众?
但是,她们之所以没有离开家,不只是因为没有去处,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她无法忘记葬礼结束后父亲住院时,紧紧拉着由美子的手说:“荞麦店交给你了,荞麦店交给你了。”幸运的是,在她们无法出门的日子里,无法见面的邻居半夜悄悄给她们送来食品,并赶走起哄的人,她们感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们也是从邻居那里得知栗桥夫妇关了药店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栗桥浩美行为不端,这在当地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所以,邻居在和文子和由美子聊起来的时候,都说栗桥浩美如何如何不好,说“和明这孩子挺好,都是被栗桥拉下水的”。他们暗示,最坏的栗桥浩美的父母都走了,你们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但他们都躲开了由美子她们的眼光。由美子慢慢地明白了,他们真正的意思是,我们是因为不能见死不救才帮助你们的,但你们在这里会给我们增加很多的麻烦,所以还是尽快搬走吧。
虽然有人说和明这孩子是被拉下水的,但没有人说和明什么也没做,我们相信你们。这个事实割开了由美子心里最柔弱的部分,被割开的心灵的碎片沉到了身体的最深处,就像玻璃碎片从水面直往下沉一样。由美子经常在梦中踏进这座由碎片组成的山里,非常冷,非常痛苦,她哭着惊醒了,满脸都是泪水。
那是11月份已过了一半的时候,胜木宏枝突然半夜来访。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冰冷的夜晚,外面没有一个记者和起哄的人。也许胜木阿姨是专门等这样的天气的。
“由美子,由美子,我是胜木阿姨,快把门开开。”
听到敲窗户和叫她的声音,无法入睡呆呆坐着的由美子飞也似地跑下楼来。打开门,宏枝穿着一件带有帽子的外套,非常冷似地站在那里。当确认她真的是胜木阿姨时,由美子一下子哭出声来。听到声音的文子也下了楼,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边喊边和宏枝抱在了一起,两个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放声大哭。看到这些,由美子也在抽泣。
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宏枝麻利地指挥着她们,把换洗衣服等随身物品装进包里。“我们还是现在就离开这里吧,去我家,谁也不会想到你们在我家里。对不起,我想早点来接你们,但不太容易接近你们家了,我都来好几回了,每次都围了很多人。”由美子自告奋勇收拾东西,但出人意料的是过去一直半死不活没有思维的母亲却在这时表示反对。她说,你父亲什么也不说把店留下来,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由美子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她尖着嗓门训斥着母亲。现在不是我们不能去医院照顾父亲,也不是我们两个人看着店混乱一片,现在重要的是要保护好我们自己。
就是这样,到最后母亲也不想离开家。经过她们劝说,母亲才不得已跟着她们走的。由美子再次感受到了这个家和这个店是父母一辈子的心血。
不到一个小时,由美子两手提着旅行包,宏枝背着一个鼓鼓的旅行袋走出家门。洁白的小雨在路灯的亮光里跳着舞。文子紧紧抱着和明的骨灰盒,生怕被冰冷的雨水淋湿。
“好,我们走吧。”
宏枝边说边走了起来。母亲没有回头,但由美子还得回头看看,因为她要肯定确实没有人在后面跟着她们。
和想的一样,汽车站的休息室一个人也没有,站台本身就没有营业。
冷静下来一想,也应该是这样。因为这是开往东北和上越方向的夜班高速汽车的休息室,平常白天没有车经过这里,当然就不需要把所有的设施都开放。收费处和候车室所在的大楼的门也都锁上了,怎么晃它都纹丝不动。从脏兮兮的窗玻璃往里看,里面摆着三排长凳,还有一部绿色的公用电话。
由美子用右手扶了扶眼镜,回头看了看周围。车站里也一个人都没有,落叶和垃圾被风刮起来,在人行道的缝里发出声响。
休息室的入口处、人行道的最前头有一个电话亭。没办法,去那里等着吧。由美子小心地走了过去。因为没有戴惯墨镜,由美子不仅觉得视线暗,而且觉得路也很窄,所以她只能小心翼翼地走。
由美子好不容易走到了电话亭旁边,这时有一辆车开到了休息室的入口处。由美子盯着看是不是前烟滋子,那是一辆老式的灰色小汽车,通过车窗,她看清了车里坐着一对青年男女。她非常失望。
车开到入口处旁边停了下来,那个男人从车里跳了下来,进了旁边的公用厕所。他穿着一件漂亮的毛衣和一条皱皱巴巴的牛仔裤。
由美子走进电话亭拿起了话筒,把卡片插了进去,但听不到声音。她又试了几次,结果还是一样。她很是纳闷,看了看电话亭的周围。忽然,她看见脚底下有一张用黑笔写着的“故障中”的纸板掉在地上,纸板很脏,好像被踩了许多次。这个电话可能早就坏了,不用再试了。由美子突然生气地敲起了电话机。
由美子走出电话亭靠在关着的门上,正在这时,那个男人从厕所出来回到了车里,他转动方向盘把车往出口处开去。由美子低下头,转过身,让车从身过开过去。当车从她身边开过的时候,由美子听到了车载收音机的声音。
左转向灯不停地闪着,汽车在由美子的旁边停了下来。就在这时,从副驾驶的半开着的车窗伸出一支雪白的胳膊,飞快地向由美子这边扔过来什么东西。
由美子赶快抬起右手护住自己的脸,但还是被砸着了。她感到一种被人咬了一口似的疼痛。她再一看掉在脚边上的东西,那是根二十厘米长的还着着火的烟头,是那个女的扔的。
灰色的汽车往左一拐驶出了汽车站,好像没有注意到由美子,当然也没有笑声,好像不是故意扔的,他们只是把抽完的烟头扔出窗外,他们没有看到由美子,没有注意到她。
车开走了。由美子摘下墨镜看看指甲是不是被烧伤了。虽然觉得有点疼,但从外表看,也没什么事。这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由美子叹了口气,左手摸着右手的指甲,用脚使劲地踩着留在人行道上还着着火的烟头。
就在这时,她发现离电话亭一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能看见穿着旅游鞋的四只女人的脚。她抬头一看,有两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在往这边看。
由美子马上低下了头,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手里拿着墨镜,背上一阵发凉。她想赶快走开,但刚才那两个女人还在注视着她。两个人互相示意了一下就往由美子这边走来。
由美子往回向候车室的大楼走去,后面好像有人在叫她,她当然不会回头。当她跑到挂着锁的有两扇门的大楼前,看到玻璃里还映着两个中年妇女的影子,她们还在向这边走来。由美子加快了脚步,向汽车站的门口跑去。出来了,可以离开这里了,待在这里真是讨厌。
不知从哪里传来发动汽车的声音,又有谁来了?又有人在追由美子吗?
当她从公用厕所前面跑过的时候,撞上了一位刚从里面出来的男人,由美子差点摔倒了。对方惊叫了一声,生气地抬起手,看着由美子远去。后来,他大声地喊道:“哎,你等一下!”
由美子换了换姿势不让自己摔倒,她使劲地忍着,赶快往前走。发现了,他发现我是高井由美子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倒霉,逃不掉的,我是逃不掉的。
“哎,小姑娘,你的墨镜掉了。”
从公用厕所里出来的那个男人捡起由美子的墨镜大声地喊。但是,由美子什么也没有听到,她不知道那个男人在说什么。她只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那个男人在大声地喊,这已经足够了。
“嗨,怎么回事,我好心好意地帮她捡起来。”
现在的年轻女孩经常碰了人连声对不起都不说,而且也不爱惜东西。刚上完厕所的那个男人捡到了由美子的墨镜,但什么也没做就扔进了厕所旁边的垃圾箱,离开了那里。那个女孩到底怎么回事。他看见两个中年妇女肩并肩地向站台的出口走去,看上去两人的关系很不错。那个女孩究竟为什么那样慌张呢?
由美子离开站台,穿过一条马路,但她仍在不停地跑着。她对这个地方根本不熟悉,跑的时候她根本不辨方向,一个劲地拐弯,她怕红灯亮的时候必须停下来,所以就向亮着绿灯的路上跑去,不时地撞到过路行人,但她仍然在使劲地跑。
由美子在跑的时候才发现墨镜丢了,但她仍没有放慢速度。不加掩饰地在大街上跑来跑去,对由美子而言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擦肩而过的行人也都吃惊地看着由美子。事实上,他们只是惊讶这个年轻女孩头发乱糟糟地好像有人在后面追似地跑着。可是失去冷静判断力的由美子看到的却不是这些。大家都在责骂我,都在追我,我不能让他们追上,我一定要逃走。
她的脚被人行道的裂缝绊了一下,左脚上的鞋也掉了,疼得她脚脖子都像要掉下来了。就是这样,她都没有停下来,因为跑得太慢,她索性把右脚上的鞋也脱了下来。结果,由美子成了一道异样的风景,过路的行人都停下脚步看着她。
旁边一对象是公司职员的年轻人看着由美子,其中那个女的问:“哎,怎么回事?”男的转过头,一位正在路边待客的出租车的司机也吃惊地把头伸出车窗看着由美子。正要骑车的学生把脚踩在脚蹬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由美子。停车装货的送货上门的配送员也把目光转移到正在使劲跑着的苍白的由美子身上。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坏小子在后面追着这位姑娘?
但是,什么人也没有,没有发现一个人,没有任何人追她。从目瞪口呆的配送员的身后驶过来一辆大型货车,货车向由美子的方向开去。
由美子又跑到了一个新的十字路口。绿灯亮了,她不想停下来,她想跑过去。由美子光着脚从人行道上跑了过去。就在这时,一辆正在拐弯的轻型货车驶到了她的眼前。
一阵急刹车的声音。虽然没有撞上,但突然而至的卡车挡住了由美子的视线,她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卡车的门开了,司机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这是一个粗壮的但很严厉的男人。
“你要干什么?混蛋!”
听到他的叫骂声,由美子喘不上气,说不出话来,腿上也没有力气,她只是睁着眼两手抱着身体,就像一个痉挛的孩子浑身发抖。她没有了眼泪和感情,听到的只有自己呼吸的声音。
红灯又亮了,也许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站在人行道上的一位三十多岁的妇女勇敢地跑了过来,扶起了由美子。
“不要紧吧?信号灯又变了,太危险了。”
那位卡车司机使劲地关上车门,从由美子和那位妇女的身边绕了个大弯开走了。卡车后面冒出一股黑烟,那位妇女被呛得咳嗽起来了。
由美子睁开了眼睛,但她精疲力竭。虽然离人行道只有一米远,但只有那位妇女一个人实在扶不动她。周围并不是没有男人,只是因为不认识,谁也不肯帮忙。
正在这时,一辆货车停在了刚才差点撞上卡车的地方。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毫不犹豫地走到由美子和那位妇女跟前。
“谢谢!”那位妇女向他表示感谢,两个人架着由美子的胳膊把她扶到了人行道上。由美子还是坐在地上,她一个人根本站不起来。
“叫救护车吧?”
那位妇女问这位素不相识热心的年轻人。这位年轻人长着一双聪明的细长眼睛,说话很干脆,头发比较长,但梳得很整齐,给人一种非常洁净的感觉。
“不用了。”他回答,“她是我的一个熟人,情绪不太好……我带她去医院。”
“噢,是吗?”
那位妇女又仔细地看了看由美子,她一点都没有认出她是高井由美子,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太可怜了。现在的由美子就像电影里的僵尸,因为疯跑用尽了力气,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真是可怜。
信号灯又变了,正在等待的人们又继续过马路。
“多谢你的帮助。”
年轻人向那位妇女表示感谢,他让由美子靠在他的肩膀上向货车走过去。这是一位心地善良的女人,她一边过马路一边回头看,只见那位年轻人正轻声和女孩说着什么边把她扶上了车。那个女孩还是毫无反应,连安全带都是那个年轻人给系上的。他们俩人是什么关系?那位妇女一边猜测着,一边摇摇头笑了。这样可好了。她突然想起自己约会的时间已经晚了,这一次是她小跑了起来。
“由美子。”
坐到驾驶座上以后,那位年轻人叫道。
“不要紧吧?脚还疼吗?你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由美子终于放心了,她呆呆地盯着挡风玻璃。那位年轻人继续说:“我在车站前就看到由美子在拼命地跑,于是我就急忙地追你。但后来看不到你,我还以为找不到你了。出了什么事?谁这么过分?”
高井由美子慢慢地眨着眼睛。
“车站。”她小声地说。
“是的,是车站。”那位年轻人把手放到由美子搁在膝盖上的手上面,温柔地晃着:“你是在等人?还是要坐车?”
她又眨了眨眼睛,她的脑子清楚了。
“车站!”她大声地重复着。我到底怎么呢?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坐在这辆车上?还有和前烟滋子的约会?
“糟了,我必须回去!”
“哎,你到底怎么呢?”年轻人吃惊地用手扶着她的肩膀:“由美子,不要紧的——”
由美子转过头看着他,小声地抽泣。她猛地打开车门,想要跳下车,但因为有安全带,她没有成功。年轻人使劲抓住她的肩膀没有让她下车。
“等一下,你不要跑。我,我是纲川,你哥哥的朋友!”
听到“哥哥”和“朋友”两个词,由美子呆住了,她的手抓着车门,慢慢地回过头来。
“纲川君——”
“是的,纲川浩一,你还记得吗?我到你家店里玩过。”
为了让由美子放心,他笑着说。男人很少有这样笑的。
“你可能还记得我的外号吧?”
纲川浩一害羞似地摸了摸鼻子。
“你的哥哥和其他的朋友一直叫我豌豆。”
13
就在高井由美子在十字路口摔倒在地、一位妇女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前烟滋子也到了约好的汽车站休息室。但大楼锁着门,她看了看周围,也没有发现像高井由美子的年轻女性。滋子后悔得真跺脚。
“我到附近找找吧。”塚田真一为难地看着四周。
“滋子,你留在这里,我到周围转一圈。”
“真一,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吗?”
“知道,在报纸上见过。”看着真一远去的背影,滋子生气地叹了一口气。为什么这么不凑巧……
真是计算失误。首先,在出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滋子找不着那件约好要穿的有玩具熊图案的漂亮的毛衣。她记得放在壁柜里专门放羊毛衫的箱子里,但翻遍了所有的箱子也没有找到。没有办法,她只能换一件别的衣服,但当她打开衣柜的时候,她发现昭二送她的那件毛衣连着包装袋都在里面。
换完衣服,为了节省时间,滋子连鞋带都没系就跑到了停车场。可是,这次是昭二开的那辆车的发动机出了问题。插了好几次的钥匙,都没有点着火。这辆车是昭二和滋子结婚纪念日的时候,一位朋友把自己开了五年的车免费送给他们作礼物的。当时,滋子就不太高兴,她想要送就应该送辆新的车。这车好像也能明白司机的心事,昭二开车的时候就没有问题,但要是滋子开车,经常会像今天这样发动不起来。
“快发动起来吧,混蛋,快发动起来吧。”滋子大声地骂着车,“我有重要的约会,请你发动起来吧。”
但是车仍是不动,滋子跳下车向昭二工作的工厂跑去。
“哎,借我辆车!”
滋子喘着粗气跑进事务所,正在打电话的昭二吃惊地回过头来:“什么?嗯?啊,对不起,我这里有点事。”
穿着制服的婆婆越过桌子斜眼看着滋子,不满地说:“什么事情?这么大叫大嚷!”
“对不起,有没有闲着的车?借我一下,我有急事必须要出去一趟。”
“我们的车呢?”“有点问题,发动不起来。”
“但是工厂的车都要用,不能随便动……”
婆婆小声说。滋子斜着眼看了看她,走近墙上的计划表。前烟钢铁厂有两辆工作用车,一辆其实是昭二父母专用的面包车,另一辆是小货车,车身上写着“前烟钢铁工厂”几个字。不巧的是,今天闲着的是面包车。这辆车,公公连去银行都会开着它,何况冬天。
但实在没有办法了,滋子抓起面包车的钥匙,冲着还在打电话的昭二的背影说了句“我走了”,就飞也似地离开了事务所。
“滋子,你要去哪里?不要太任性了。”
婆婆也在生气,但滋子已经听不到她的训斥声,她听到的只有高井由美子快要不行的求救声。
因为太仓促了,在家的时候滋子没有看地图。昭二非常喜欢开车,所以滋子的驾驶技术不是太好。她根本没有想过要大概地看一下三乡市的地图,然后选一条合理的路线。
真是上天助我也,当车开到饭塚桥的十字路口时,滋子发现塚田真一正走在前面不远的人行道上。可能是干完活回家的吧。他走路一点精神也没有,脸色很灰暗。虽然说这个孩子的脸色一直不好看,但这次是因为什么呢?滋子边想边把车停到了马路边上,并按响了喇叭。
“真一、真一!”
她挥着手大声地喊。好不容易真一才发现了滋子,滋子挪到副驾驶座位上把门打开。
“快上来!”
真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啊?”
“先上来!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真一上了车,赶快把门关上把车开走了。后面的出租车在不停地按着喇叭。
“滋子,你是在上班吗?”可能是看到滋子开的是面包车的缘故吧,真一认真地问。
“当然不是。来,看下地图,从这里去三乡市怎么走?是往水元公园方向吗?还是走高速公路的六号线?”
“地图在哪里?”“你就坐在地图上。”
真一从屁股底下拿出一本破旧的地图册,翻了起来。
“三乡市太大了,你去哪里?”
滋子讲了汽车站的事情,真一点了点头:“要是这样的话,那是在六号线附近。”
“你知道吗?”“以前我去过一次,但是如果从这里走六号线的话就会绕远路,从这里一直往前走一定会早一些到。”
“明白了,我请你当向导吧。哎,是不是手机响了,又响了,我回个电话。”
“谁打来的电话?”
于是滋子把整个事情都告诉了真一。
在真一回来之前,滋子已经抽了两支烟。她又是生气又是难过,而且还担心,所以她来回地走总也安静不下来。但她还不能离开这里,没有办法只好在这里来回地转圈。
真一来到站台的入口处,到处寻找。滋子也向他打着手势,在他能听得见的时候,滋子就说:“谢谢,对不起”。
“是不是我们来晚了,所以只能在这里等啊?”
“不知道,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打算来。”
真一也担心起来。滋子抱着胳膊又叹了口气,这时她突然意识到了在刚才急急忙忙的过程中没有来得及考虑的问题,她吃了一惊。
“嗳,真一。”
“嗯。”真一还在往四周看。
“刚才在马路上看到真一,我觉得是上天派你来帮我的,但是……”
“没关系,正好今天我也没有什么安排。”他苦笑着,“我也总是没有安排。”
“但是真一,那个——我不知道那个叫高井由美子的女孩想跟我说什么,但是,她,她是高井和明的妹妹。”
“是吗?这是真的吗?”“真一,你不讨厌吗?”“讨厌?”
“可是……她是罪犯的家人,我是因为工作——今天我是因为工作来听她讲心里话的,我很高兴,也没有什么负担,但是,真一却不是这样的。我为了要见她,随便让真一来帮我。”
滋子有点讨厌自己了。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也不考虑轻重就采取行动?
“说起来,是不可思议。”真一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以前,我也没有发现。”
“真一,你读过我的报告文学吗?”“读过。”
“你不生气吗?我没有主要写罪犯,我把这起案件写成了悲剧,被害人及其家人会不会认为是不合情理?”
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这种事情?如果要问,早就应该问。不问的话,就永远不要问。也许滋子就没有问的权利。也许只有塚田真一才有资格回答滋子的问题。他只能接受滋子的问题。
真一没有说话。寒风吹起来,他前面的头发落到的额头上,非常可爱。滋子忽然意识到这种想法太不合时宜了。总之,真一还是披着头发好一点。
如果自己十五六岁结婚生子的话,那现在有像真一这么大的孩子也不奇怪。可是,现实中滋子选择了如今的道路,以这种形式和这个叫真一的少年有了联系,简直就像一个保护人似地照顾他,可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却一点都不了解他的心情。
“水野。”真一急忙说,并看了看滋子。
“你认识她吗?”“认识,是不是真一的女朋友?”
“我们吵架了。”他低着头。
“是吗?”
“她有点生气了。看了滋子的报告文学,理由和你刚才说的一样。”
“……”
“她问我为什么不生气?”
“……是吗?”
“其实我早就在想,过去你一直在照顾我,但我不应该再住在那座公寓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滋子反问了一句。
不是“不应该住”,而是“不能住”。真一说:
“从开始我就想过不能一直借住在你家,但真正下决心还是在滋子完成报告文学并准备连载的时候。”
“是吗?”
“我还是觉得不好。”真一摇着头,“不是那样的,不好,或者不是那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和滋子的报告文学发生关系,很讨厌。”
当然是这样。滋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不打算在这种混乱的时候说的。”
“没关系,是我在混乱的时候把真一拉上车的,对不起。”
滋子表示了歉意。
“以后的事情我一个人来做吧,真一,你还是先回去吧。实在对不起。我已经认识路了,谢谢。真一当然不会想见高井和明的妹妹,我真是个没数的人。”“这个……”
“但是,我有个请求,我们不在的时候,请你不要悄悄地离开公寓。如果你走了,我们将无脸去见石井夫妇。”
“我当然不会那样做,而且我也不会先回去。我想见一见这位自称是高井由美子的人,然后和你一起回去。”真一用灰暗但坚强的目光看着滋子:“我虽然怀疑打电话的那个女人是不是真的,但无论她是真是假,我都想知道她接近滋子的目的。虽然不知道她来了以后会说些什么,也许我听了以后会生气,但如果不听还是会生气,我太关心这件事了。”滋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我对滋子也有一个请求。”真一调整一下呼吸,喘了口气,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吵架的时候,我也和水野说过……”
真一非常干脆地说,好像害怕说出来的话会刺激了她。在家人所遭遇的事情中,他有疏忽的地方。
滋子什么也不说,只是睁大眼睛在听。
“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也要责备自己,通口惠追着我说什么都是因为我的缘故,也是没有办法的。”
“不是这样的!”滋子情不自禁地抓住真一的胳膊,使劲地晃着,“不是这样的,真一,你不要认为这是没有办法的!”
但真一却摇着头说:“是的,是这样的。”
“我不仅不想和滋子,也不想和任何人谈论这件事,我不想说我是有责任的。”
滋子把手抽了回来,像是要训他。
“但是……”
“但是什么?”滋子小声地反问了一句。
“我想被那两个罪犯杀害的女性的家人现在和我一样,都在责怪自己。但责怪自己的原因不一定和我一样,但一定会责怪自己。没有根据的理由,所有的事情混在一起,就会觉得是自己的责任,也许这样的人比我还要难受。”寒风又刮了起来,滋子一下子觉得从头凉到脚。
“我想让滋子在报告文学中写一点有关遗属的心情,有愤怒,有悲伤,也有被罪恶感所困扰的苦恼,我只想让你写一点这个方面的内容。”
“嗯。”滋子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如果这位名叫高井由美子的人是真的话,我也想对她说同样的话。无论她向你提什么要求,通过滋子想说点什么,但在此之前,我想把被害人家属的心情告诉她。所以,我要见见那个人,听听她是什么目的。”
“我明白了。”
滋子的话很干脆,她又把手放到了真一的肩膀上。他闭上眼睛,低下头然后又抬起来。
“这个车站不会错吧?”
“不会错的,是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滋子看到一辆大货车闪着方向灯停在一边,准备开进站台,是奥佩尔。昭二特别喜欢德国车,他说如果换车的话一定要买奥佩尔,他还经常看一些汽车说明书。所以,就连对车不太内行的滋子一眼也能认出来。
一个年轻男人开着车,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孩,看上去脸色很苍白。
奥佩尔开进了站台,并靠近了滋子的车。坐在旁边的女孩盯着滋子的车,然后看到了滋子身上的毛衣——一件有着玩具熊图案的毛衣。
奥佩尔一个紧急刹车,车门开了,那个女孩好像连安全带都来不及解开似地从车下跳下来。她好像受伤了,拖着一条腿。
“你是前烟滋子吗?”
这个声音就是打电话的声音,那个向她求救的声音。
14
刚从医院回来在店里看门的木田,接完古川的电话后就大声向有马义男汇报。
“钱已经存上了,他要我们表示感谢,我很生气地训了他几句,他说过一会儿要给大叔打电话说说这件事。”
有马义男不由得摆了摆手,似乎已经明白了,他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而且今天他根本不想谈古川茂的事情。但是,木田还是一副极为不满的表情,所以,他觉得这样也不行。
“对不起。”他两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把工作间的一张凳子搬到正烧得通红的石油炉子旁边坐了下来,“让你做这样讨厌的事情,实在对不起。”
听到这话,还在不高兴的木田赶快离开陈列柜来到义男的跟前。
“这不是大叔需要道歉的事情,对不起,是我发了许多牢骚。”
“茂确实是一个让人不快的家伙。”
义男很少说出指责古川茂的话,特别是对木田,这是他第一次埋怨自己这位薄情寡义的女婿。木田等这个机会也等了好长时间,他蹲在义男的身边,皱着眉头。
“大叔,我知道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但是茂是不是做了许多让人不高兴的事?你应该更严厉地训斥他,为他夫人拿回应有的东西。”
义男还是不想谈古川茂的事情,所以他呆呆地看着店门口和陈列柜。如果有客人来的话,还可以招呼一下。
但是,店门口一个人也没有,也听不到自行车的声音,更听不到要买豆腐的声音。没办法,义男只好嗯了一声。
从把鞠子的遗体运回家,到守灵和葬礼,最后那两个罪犯死于车祸。在这一系列事情发生之后,有马豆腐店成了全日本最有名的豆腐店,但客人却越来越少了。每天虽然营业,但只有来慰问的过去的老客户,这样是无法做生意的。
只有小生意,最要命的是没有大宗的订货。料理店、便当店,还有四年前在当地新开的一家大型超市,里面有二十多年历史的老店铺。现在,他们都不再订货了。大家都向他表示歉意,当然也有人说这样做都是为了义男着想。
——有马,这个时候你还是把店关了吧,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在倒闭之前,还是把店关了吧。真智子不是一直在住院吗?不是只有你有马一个人照顾吗?每天又要去医院又要开店,真够你受的。你的积蓄不是足以让你悠闲度日了吗?要不,就把店卖了,你去隐居吧。
大型超市负责采购的人当初希望当地豆腐及其他熟食业都能进入超市,并且特意到有马豆腐店拜访,但他现在已经调到别的分店工作了。新来的采购员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好像有马豆腐店发生了中毒事件。他通知有马说,不能再订购因这件不幸的事情而闻名全国的豆腐店的产品了。木田气得满脸通红,但有马义男一句话也没说。
在这之前,以前的采购员特地带着他的妻子来给鞠子吊唁。在他来店里商谈业务的时候,正在上学的鞠子还给他倒过茶,他夸奖这个孩子很漂亮。临走前,他对义男表示了歉意。他说,有马,公司可能要取消和你之间的业务,实在是对不起。所以,当通知真的来了的时候,义男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
木田一直在店里帮忙,所以他也很闲。在洗澡的时候,或者是起床后边等烧水边抽烟的时候,他有时会突然想到把店让给木田。如果生意实在做不下去了,把店让给木田是最合适不过了。这是只要说一声就可以决定的事情。木田开始的时候可能会客气一下,但最后一定会愉快地接受。呀,还是不行,这个想法太过分了,木田会不会不想在这里做生意呢?这里是不是已经不行了?
“大叔!”
木田在叫他,在这一刹那,义男的脑子有点乱了。木田是不是又要谈怎么对待古川茂的事。这也是人的老化现象,可能也是太累了吧。看来,正像大家所说的那样,我是该过隐居生活了。
“茂的事情只能放一放了,只要他把钱出了就行了。”
义男边说边把烟又点上了。炉子上的水壶开始往外冒水了:“你喝茶吗?”义男回过头问木田。
“我来吧。”木田站了起来,好像这个话题已经谈完了。他一边准备着茶具一边气愤地说。
“一个男人像那样就完了,他还和那个女的住在一起吗?”
“是的,只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义男说。他不是在装,自己确实不知道。现在需要考虑的重要的事情太多了,他没有时间去多想和古川茂保持不正当关系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听说他们还打算结婚。”
古川茂当然会有这种打算,而且他一直在和真智子在“商量”这个计划。只是因为鞠子出了事,真智子精神不太正常,无法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盖章,古川茂才没有办法的,不离婚就没法再结婚。那个女人也在催他,但目前这种状况,他也没有办法。
鞠子的手提包在大川公园被发现的那一天,真智子被一辆卡车撞伤,大腿骨骨折。她的伤已经治愈,但身体并没有恢复健康。义男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估计负责治疗的医生也不一定知道。
真智子不说话,也不动,什么也不看,对什么都没有反应。自住院以来,她已经瘦了二十公斤,看上去也老了二十岁。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会认为真智子不是义男的女儿而是他的妹妹,不,也许是姐姐,或者是年老的妻子。
幸运的是,医院里负责治疗的医生是一个和蔼可亲而且责任心很强的人,当真智子的外科治疗结束后,他亲自和义男商量应该把真智子送到哪家医疗机构。真智子现在住的保田诊所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医疗机构,这也是他去找并搭上关系的。现在照顾真智子的只有义男一个人。目前距离既不能太远,治疗费又要在义男所能承受的范围内的医院也不是太多,只有两三家。
尽管如此,保田诊所的住院费对有马义男来说还是一笔相当大的负担。特别是对如今快要倒闭的有马豆腐店而言,两周一次的医院账单就是很头疼的事情。而且,这种账单会源源不断地寄来。他不知道真智子什么时候能治好,不,也许她永远都好不了了。
如果是有马义男一个人的话,他不会想到让古川茂出钱。他已经完全是个外人了,不会再对他有所指望。义男死也不会去求他拿钱出来,他是抛弃真智子的男人。
但是,义男亲戚中的几个女人都笑话他的决定,认为这是一个无聊的决定。于是她们抓住了回来参加鞠子葬礼的古川茂,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逼着他同意支付真智子五百万日元的治疗费。古川茂是可以承担的,他的脸变白了,葬礼一结束,他早早地回到那个女人那里了。
古川茂是个理智的男人,他认为鞠子所遇到的事情和真智子因此精神失常和在出事之前他要离婚三件事之间没有任何的因果关系,应该把三件事分开处理。其实,他的看法并没有错。即使茂留在家里,即使他和真智子关系和睦计划旅游,也无助于解决鞠子被两名罪犯绑架和所处的悲惨境地。
义男想,他是这样想的了吗?他是父亲吗?他曾和茂谈过这件事,但得到的理由只是——岳父、岳父太伤心了,想找一个人,把责任全算到他一个人的头上,你在找一个坏人,万恶之源的两名罪犯死了以后,你要找一个人来代替他们。
听到这样的回答,义男知道已经没有必要再和这样的男人谈话了。从此以后,他再没有和茂联系过。他答应支付的五百万日元也指望不上了。
“真是闲啊。”义男喝着木田冲的粗茶,小声地说,“今天可真清静。”
“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回来的。”木田装得很坚强,笑着说,“我们的豆腐和别人家的豆腐是不一样的,吃了大叔的豆腐能成为超级帕克——好了,我们不说了。”
木田的话断断续续,义男抬头一看,他已经热泪盈眶。还没有等他问怎么回事,木田自己又说了。
“对不起,”他揉了揉鼻子,“刚才我一个人在店里看门的时候,有一个高中女孩从店门前走过,我听见了她的笑声,那笑声特别像鞠子的声音,真的,太像了。后来接到古川打来的电话,听了他说的那些话,我突然觉得鞠子太可怜了——如果是我一个人就没事了——对不起。”
义男知道自己刚才想得太简单了,把这个店让给木田决不是个好主意。木田是看着鞠子长大的,他把鞠子当做自己的妹妹。平时,无论是好还是坏,他都不是轻易会流泪的男人。
义男考虑,等把这个店处理之后,给木田一笔退职金,他要是想单干的话,还可以把机器都送给他。也许这样一来,他就能把这里忘得干干净净。这栋房子值不了多少钱,但土地还能卖些钱,可以用来支付真智子的治疗费。自己也要工作,在豆腐店也行,或者清洁公司,还可以做超市的保安。是的,就这么定了。
电话响了。因为木田还在不停地说着,义男只好站起来拿起话筒。是古川茂的电话。
“啊,岳父,你回来了。”他的声音非常轻松,“我有话想对你说,现在可以吗?”
义男问他有什么事:“要是钱的事我就听听,你是不是已经存进去了?”
古川压低了声音说:“是这件事,钱的事。”
是不是还没交啊,要是这样就算了。
“其实我今天存进去的只有一百万日元,现在就这么多了。”
义男没有说话。
“岳父,我想和你谈谈剩下的四百万。”
义男仍然没有说话,无奈,古川只好接着说。
“剩下的钱可不可以换离婚协议书?”这次,义男不是不想说,而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真智子精神已经失常了,她不可能再说什么了,但你是明白她的意思的,我想让你代她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一起去办事的地方。我拿到离婚协议书后,会立即支付剩余的四百万,不,我可以支付六百万日元。”
义男刚想把电话挂断,古川又接着说:“拜托了,岳父,你知道吗,我这里也出了点事……”
“出事?”义男不由得大声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古川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由利江早就怀孕了,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她想早一点上户口,这个要求也不过分。”
义男啪地把电话挂断了,他想起来,由利江就是刚才他没有想起来的和古川在一起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女人的说话声。“对不起,请问这是有马义男家吗?”
有马义男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法立即回答她。只听见木田在说:“你们是谁?如果是搜集材料的,请赶快走开。”
那个女的好像一点也不示弱:“我不是记者,我是律师。”
律师?义男不由得把目光落在了刚刚挂断的电话上。难道是古川茂为离婚所请的律师?否则,不会有律师光临有马豆腐店的。
他从办公室往店门口走去,只看见在陈列柜前面,站着一位身穿绀色的有点土气的套装、右手拿着一件茶色大衣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的人很小,不光是个子很矮,身上的其他部分也都很小。
“你是有马义男吗?我是律师浅井佑子。”
她从正面看着有马义男,说话的声音很清脆,看上去很能干也很贤惠。义男想起了很久以前鞠子小时候特别喜欢看的一本绘图书中的一只有智慧的兔子。
“我就是有马义男,”义男的一只手扶在陈列柜上,“你有什么事情吗?”
浅井佑子转过头,看了看她的后面,也就是店前的马路上。这时,义男才发现有一位中年妇女躲在有马豆腐店的门口,弯着个腰。
“日高,请过来吧。”浅井佑子大声地说,“你就是有马义男,幸会。”
和浅井佑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位叫日高的中年妇女总是低头看自己的脚,很不好意思地走进店来。她也很瘦,个子不高。这样的女性怎么努力,也不会成为一只有智慧的兔子。看上去年龄也不太大,但已是满头白发,弓着的背看上去很痛苦。
“日高?”坐在义男旁边的木田不停地重复着,“日高,会不会是……”
中年妇女终于抬起了头,她看了看木田,又看了看义男。眼睛红红的,而且全都是眼泪。
终于,义男也想起来了:“你是日高千秋的……”
“母亲。”这位中年妇女哭着说。
“她叫日高道子。”浅井佑子扶着她的肩膀说,“她说无论如何也要见一见有马先生。”浅井佑子和日高道子首先提出要给鞠子上炷香,但义男婉言谢绝了。义男解释说,家里没有鞠子的骨灰,我是她的祖父,没有资格领取她的骨灰。
“只是挂了一张照片,供上鲜花和线香,但这只限于家里人,不想让外人看的,请原谅。”
“我明白了。但是,这样的话,鞠子现在在哪里呢?”浅井皱着眉头,担心地说,“不好意思,在鞠子事件发生前,我就知道她的父母已经分居,现在她的母亲一直住在医院里,所以我们才来拜访有马先生……”
在收骨灰前,鞠子的遗体一直保存在义男的表姐家,这也是妥协的产物。古川茂不想把鞠子的骨灰盒拿回和那个女人一起居住的公寓里,他央求有马义男代为保管。大家商量之后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苦肉计。这位表姐也是强迫古川茂答应拿出五百万的急先锋之一,她非常同情义男,认为鞠子的骨灰应该由义男保管,不需要得到古川的许可就可以拿回去,但义男拒绝了。如果义男保管骨灰盒的话,为保全自己做父亲的脸面的古川茂一定会像争夺宝箱一样和他一直争下去。他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情。鞠子活着的时候就和这位表姐及她的孩子们关系很好。义男请求他的表姐说,与其让她和我这个老头两个人在有马豆腐店里孤零零的,还不如让她在一个快乐热闹的家庭里生活。表姐哭着把骨灰盒抱回了家。
“我们突然造访,实在对不起。”到里面的房间里坐下后,浅井佑子再一次郑重地道歉。
“本来是应该提前联系的,但我担心打电话不一定能联系上,所以今天过来看看有马豆腐店是不是还营业?”
“豆腐店一直在营业。”义男摆好了客人用的茶碗,“电话也没有换,有一段时间非常乱,没有办法。”
“都是搜集材料的?”
“要是这样的话就好了,还有好多起哄的电话。”
用手绢擦了擦鼻子的日高道子小声说。
“你家也是这样吗?”义男问。
“特别严重,”因为有手绢,道子的回答不是太清楚,“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到电话号码的,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打电话来,用一些不好听的话说千秋的事情。”
义男默默地把倒好茶的茶碗递了过去。他知道浅井佑子正在用她那聪明的眼睛看着自己和日高道子,所以他掩饰了自己不高兴的表情。
虽然古川鞠子和日高千秋都是被相同的罪犯所害,但她们两人的情况还是不一样的。社会上大多数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义男也是这么想的。鞠子完全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对鞠子而言,只能用牺牲品这个词。但是,日高千秋又是怎么回事呢?
确实,她也是被残忍地杀害了,也是惨不忍睹。但是,其中有一半是因为她自己引起的。
义男不能不想起罪犯打来的电话和他被牵着到处走的那天晚上的事情。身心都很疲惫的他刚一回到家,就看到邮局送来的鞠子的手表。在这场闹剧中,日高千秋扮演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
声音鉴定结果表明,给义男打电话的是两人犯罪团伙中的栗桥浩美。但是目前还搞不清楚高井和明在带着义男在新宿到处转的这件事中到底参与了多少。总之,他家是开荞麦店的,那天他在家和母亲及妹妹一起干活。他到厨房后,除了家人就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了。所以,警察认为他家里人的证言并不完全可信。
所有关于高井和明的情况都是这样,无论哪天还是哪夜,他不在现场的证据都不是太清楚。惟一的例外是那位名叫木村庄司的不幸的职员在冰川高原失踪的11月3日,有一位常客可以证明高井和明确实是在厨房里。
如果撇开不在现场的证言等专业问题,义男认为这起案件的主导权一直掌握在栗桥浩美手中,而且他相信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栗桥浩美,在那天夜里的闹剧中利用日高千秋的也是栗桥浩美。当义男第一次从照片中认识栗桥浩美时,从他的目光中,义男就知道把自己当成对手的就是这个年轻人,决不会是另外一个人,那是一个笨蛋。但是这家伙错了,他是一条蛇,一条只会直着走的蛇。所以,被他列为目标的人就逃不掉。如果被列为目标的人能有勇气把在后面追赶的他的头踩个粉碎,就不会被他杀死了。
看了栗桥浩美的照片,听了刑警关于他的为人的介绍,以及新闻、报纸等介绍的情况,义男相信,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他一定是在一个什么都不清楚的地方把日高千秋带走,并随心所欲地控制她,甚至是像呼吸这样简单事情。从外表看,栗桥浩美是一个长得很不错的年轻人,日高千秋也许非常愿意跟着他。栗桥浩美在利用她给旅馆送口信的时候,会编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告诉她呢?他会给等这个口信的人编一个什么样的理由呢?她觉得这种事情很有意思?
一定是很有意思,一定是笑了,所以就接受了。
义男至今还记得旅馆前台一位年轻的服务员斜着眼看他读那纸条,还小声地说“真是个好色的老头”。日高千秋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义男总是在想,那天夜里,栗桥浩美和日高千秋一定躲在柱子后面偷看在前台前来回走动的义男,并捂着嘴在笑。
日高千秋被杀害之后,为了能让她的母亲发现尸体,罪犯把她的尸体放在她小时候经常去玩的滑梯上,这真是个悲剧。被杀的时候,她一定也非常恐惧。
但是,她不是无辜的,她喜欢去危险的地方玩,这也许是报应。正是因为有这些事情,在她死后被人指指点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部分媒体在谈到她的时候,都不是太严厉,而对鞠子则是不同的态度,义男对此感谢不尽。当然不能把自己可爱的外孙女和那个经常逃学和男孩子鬼混并不把mài • yín当回事的女孩子相提并论。
“有马先生,你一定生千秋的气了吧?”
日高道子还是用手绢捂着半边脸,眼睛看着茶碗,小声地说。从她的态度看,这话说得太直白了,义男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求救似地看着浅井佑子。
浅井佑子也是默默地看着有马义男。义男的表情像是让她说出实话,她感觉到了义男的善意,看不到什么恶意。
“当然是,那个孩子……”日高道子猛地拿起手绢,“她是一个浅薄的孩子,被栗桥浩美骗去帮他给有马添麻烦。”
“你是专门为这件事来道歉的吗?”
日高千秋用手捂住了脸。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女孩,我想尽了办法,也去和学校谈过,但都不起作用。”
“你……”
“关于千秋的情况,杂志和电视都介绍了很多,说她有一份她经常mài • yín的嫖客的名单……这件事警察也问过我,在电视上,我也看过曾和千秋有过关系的男人在接受采访。”
“我也看到过这样的事情。”
“我想知道。”道子边擦眼泪边说。因为嘴在发抖,所以话都说不清楚,边说还边流泪。
“千秋的事情,我是一点都不知道,我也曾试着去了解她,但一点用都没有,直到孩子死了以后才知道。”
“她的丈夫?”义男问浅井佑子,“千秋的父亲在哪里?”
道子抢着回答:“我们已经离婚了,在千秋的葬礼上见过面。”
“那真是可怜。”
日高道子还是用手捂着脸,小声地说:“我的前夫说千秋的死都是我的错,我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让他的宝贝独生女儿被人杀死了。他很生气,也很伤心。以这种形式失去千秋,完全破坏了自己的人生,而且大家都说是我的错。但没有人知道,我是千秋的母亲,失去女儿,我也伤心难过。他们跟我要千秋。”
道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正在店里看门的木田不放心地到里面看了看,义男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不情愿地离开了。他根本不想和日高千秋或者她的母亲说一句话。
以前,义男的想法和木田一样,只是不好意思赶走她们才坐在这里的,日高千秋的母亲找我能有什么用?
但这种不快的心情在慢慢消失。
“事实上……”浅井佑子扶着正在哭泣的道子的肩膀,冷静地说,“日高准备向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提起损害赔偿诉讼。”
“损害赔偿?”
“是的,进行审理是让人伤心的事情,但形式上就得这样。当然,我们的目的决不是钱。”
她说得很干脆,义男倒是迷糊了。
“不是钱,那是什么目的?”
浅井佑子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考虑了一下。
“时间。”她回答。
“时间?”
“是的,我们要为这件放在一边早晚会被人忘记的案件争取时间。”
义男更不明白了。
“现在,电视和杂志都在大肆报道这起案件,但是三个月以后会怎么样了,半年以后又会怎么样了。如果再发生另外一起悲惨的案件,他们又会把注意力转移到那里去,还可能会完全忘记千秋和鞠子的名字,在社会普通民众的心里,也不会再记得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名字。”
“但是,现在这么轰动,当然不会忘记。除了鞠子,不是还有另外七名女孩子吗?所以警察一定会尽力调查的。”
“现在。”浅井佑子意味深长地说。
“无论如何,我是一辈子不会忘记的。”义男说。这个女人太年轻了,自己的余生和她的人生相比差距太大了,被害人的家人和只是有关系的人在态度上的差别也是很大的。
浅井佑子用有点生气的口气接着说:“当然,事实是可以忘记的,栗桥和高井所做的残忍的事情也会被忘记的,而且非常容易被忘记。我们只是想延长一下时间,有马先生。要进行民事诉讼的话,我们必须搞清楚处理刑事案件所要求的每个细微之处,要尽量详细地调查、记录,我们希望在人们的记忆中留下一份像墓志铭一样的东西,上面详细介绍了案件的整个经过。”
“这件事能行吗?”
“我一定要做成。”浅井佑子握起拳头敲打着桌子。
“发生空难时,有许多人失去了生命,人们是不是会在现场树起一块纪念碑,每年举行纪念活动?我们认为应该用同样的方法来处理这件事,这很简单,就是不要让社会忘了这件事。但现实却很有讽刺意味,那两名罪犯全都死了,如果把这件事搁在一边,过不了多久,一定会被人们所遗忘的。这太危险了,在这种情况下,遗忘不仅不正确,而且很危险。有马先生。”义男又把烟掏了出来,但没有点火,他把烟拿在手里,看着浅井佑子非常认真的样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谢谢。”“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想请有马先生和日高一起行动。”义男吃惊地看着日高道子,她也抬起头,抱歉地看着他。
“我说话颠三倒四,让人难以理解,真是不好意思。”浅井佑子继续说,“日高是在上个月的中旬、也就是千秋葬礼后不久来我们事务所的。对了,你是和你哥哥一起来的吧?”听浅井佑子这么一问,日高道子点了点头:“我的哥哥是崎玉的市议会议员,是我哥哥推荐我去浅井律师的事务所的。”
“那提起损害赔偿诉讼也是你哥哥的主意?”
“是的。”“我们对这个建议没有任何异议,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接受它。但这起案件的受害人不只是日高千秋一个人,还有古川鞠子,还有在栗桥浩美的公寓发现尸体但身份不明的那些女孩子。正如有马刚才所说,从照片和录像带判断还有七名被害的女孩子。”
“这……”
“我们认为这次损害赔偿请求诉讼是集团性质的诉讼,被害人的家属应该团结起来一起参加审理。我们把这个意思告诉了日高,她也很赞成,她坚信自己不是无助的,如果能让别的死者的家人理解这种心情并给予协助,那是最好不过了。这件事首先要把受害人的家属集中起来,组成受害人家属联络会。这是第一步。所以,今天首先来拜访有马先生。”
终于知道她们的真正来意了,浅井佑子和她的律师事务所准备呼吁并组织一个受害人家属的联络会。
“遗憾的是,在我们国家,几乎没人关心犯罪的受害人及其家属,特别是公共机关的公力救济,实在让人寒心。”
“这种事情我深有体会,所以现在我也不感到奇怪。”义男说。
“义男是战前出生的。”浅井佑子马上接过话。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这次义男把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浅井佑子还在等着他说。
“如果政府什么也不做的话,我们就要自己行动起来,首先被害人必须联合起来。”
透过淡淡的烟雾,义男看着日高道子红肿的眼睛,瘦瘦的下巴和瘦瘦的肩膀。
义男想,这位不幸的母亲也许也会从女儿的梦中惊醒。义男经常梦见外孙女,她在叫,在哭,他彻夜难眠躺在被窝里一动也不动。
这种生离死别的悲伤终于过去了,站在缓慢的送葬队伍中还有这种悲伤,但总算过去了,他慢慢也习惯了没有鞠子的生活。但是,无论如何还是有一些无法习惯和无法克服的东西。
这就是恐怖,发自内心的恐怖。义男不能不想,也无法从脑子里消除。他们到底对鞠子做了什么?让鞠子做了什么?在她去世前,在被他们控制的时候,他们强迫她做了什么事情?
从认领鞠子的遗体前,从罪犯死之前,义男就开始想这些可怕的问题,但是,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真正落地生根是从发现记录七名女孩情况的照片和录像带时开始的。这些东西刺激了义男从未使用过的想象力。听到的所有消息都集中到义男那恐怖的心中,有时是梦,有时是幻觉,时常困扰着他。
在这些恐怖的幻觉中,鞠子经常是活着的,无论受到什么样的伤害都不让她死,她哭着叫着,哀求他们让她死。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事情,这是他受了伤的心所产生的一种妄想。但现在已经没有了——他不能跟任何人说,谁都不会缓解义男的恐怖,这是因为他们死了,栗桥和高井都死了。
如果这两个家伙都活着会是什么样,义男有时也会想这种事情。如果这些家伙能讲出实情的话,也许他可以从这种永劫想象的苦恼中解脱出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如果这些家伙能说出来的话。即使他们说的都是假话,可能也能挽救一点吧。
在没有救助的日子里,我经常从可怕的梦中惊醒,鞠子已经死了,她已经安静地躺在另一个世界了,没有人来敲诈你,没有人伤害你,想到这些,义男就安心一点了——你,千秋的母亲,有没有过这种时候?义男想问一下这位精疲力竭的日高道子。
如果问的话,她会有什么样的回答?她会把内心的苦恼讲出来吗?
组织受害人家属联络会最终的结果是不是也只能如此?真的可以互相安慰吗?
为了社会,为了不再发生类似残忍的案件,就不能忘记它吗?确实应该如此。但是,我们虽然活着,跟死了差不多。
不知什么时候,手中的烟变成了长长的烟灰,手指头很烫。义男把像虫子的僵尸一样的烟灰抖到了烟灰缸里,用了点时间把火灭了。
“我明白。”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后来又说道: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这种活动……是为了不要让人们彻底地忘了这件事,非常有意义。但是,我还不能马上回答你我是不是参加。”
“当然,我们也不是要你立即答复。”浅井佑子马上接过话。
“今天是来向你说明我们的目的,并问候一下。日高……”她看了看道子,“她说,目前最能理解自己心情的一定是有马先生了,所以无论如何要来见一面。”
日高道子深深地鞠了一躬,义男头都没抬就闭上了眼睛。
浅井佑子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本书。
“我把今天讲的事情都写在了书里,因为最近想组织联络会的第一次聚会,所以还要去联络许多人。如果有时间的话,请多多指教。”
她把书放在桌上推给了义男,义男又一次表示感谢,但他并没有伸手去拿书。
“以后我们还可以继续联络吗?”“这个……”
“谢谢。”这次是浅井佑子低下了头,“日高千秋和古川鞠子是这起案件的中心人物,到目前为止,查明身份、找到遗体并让家属认领的只有她们两个人……如果以后能找到另外几个人的尸体,情况可能会有所变化。但是最坏的情况是只有千秋和鞠子的家属作为损害赔偿诉讼的原告。”
“其他的人只有照片或录像带不行吗?”
“不行。我也不想说泄气的话,但还是有这种可能性的。”
义男又说:“我觉得这两个人这么就死了,太便宜他们了。”
“我也这样认为。”浅井佑子的眼里又充满了愤怒,“有评论说栗桥和高井死于车祸是天罚,我坚决反对这种说法。他们并没有因为自己所做过的事情受到应有的惩罚。就这样免除了他们的罪责,他们的罪行将随着时间而消失。如果真的是天罚,就不应该有这样的事情。天罚不应该是不公正的。”
浅井佑子和日高道子走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义男一直呆呆地坐着。
他知道,天罚这种话是靠不住的,只能说是善有善报,但坏人是永远消灭不完的。
木田过来看了看他。现在是晚上的购物时间,但仍然没有一位顾客。
“孝!”他叫木田。
“什么事情?大叔。”
“把店关了吧。”
我累了——义男想说,但没有说出来,他用手捂住了脸。
15
由综合出版社、光学馆发行的面向青少年的周刊杂志《流行时报》上,有一块自创刊以来历经十年的连载版面,该杂志准备从11月的第四周到12月的第二周为期三周的时间里,刊登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连续绑架shā • rén案的特集。
在三周的时间里,编辑部共收到明信片四百多张。《流行时报》的读者中八成是女孩子,但在寄来的明信片中,有四成是中学的男孩子。
该出版社的广告杂志《星期周刊》也刊登了以“经过与反响”为题的关于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对社会影响的特别报道。长年负责这一版面的播音员川野铃子请年轻演员高桥健二就青少年寄给编辑部的明信片的情况做了一个访谈节目。
铃子:说实在的,编辑部最初做计划时没有想到反响这么大,在这起案件很轰动的时候,那个叫h的高中女学生……
高桥:帮助罪犯,然后又被杀死、扔在公园里的那个女孩子?
铃子:是的,关于她的情况,明信片中也谈了很多,多数人认为“进行yuán • zhù • jiāo • jì后被杀,这是那个女孩子的失策。”
高桥:这还不能算是yuán • zhù • jiāo • jì的错误,做了那种蠢事后被杀死是不是失策呢?
铃子:是的。但是另一方面,有人认为:“知道跟在陌生人后面是很可怕的事情”,h遇到的事情经常在我们身边发生。但是,我没有想到对整个案件会有这么多的看法。实在让我吃惊,也让我感动。
高桥:我们不能认为那件事和自己没有关系,但是,《流行时报》的读者却认为他们两名罪犯是有本事的人。
铃子:是的,但认为“我能理解他们做这些事情的心情”的男孩子毕竟不是很多。这是我的看法,今天把高桥君请来……
高桥:因为我去年在一部电影中扮演过连环qiáng • jiānshā • rén案的罪犯。
铃子:是的。正因如此,我们才被同时请进一间办公室。
高桥:我们也经常谈论这件事,我和栗桥浩美、高井和明年龄一样大。
铃子:同一年级吗?
高桥:差不多是一个年级,只是他们出生在东京,我出生在千叶的海边,这是一个很大的差别。
铃子: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还能感觉到地区的差别?我已经快四十岁了,我们那个年代的地区差别很明显。高桥也是这样吗?
高桥:但是如果同在千叶,则不会有这种感觉。我的爷爷和父亲都是渔民。
铃子:你以前说过,他们都是渔霸。
高桥:但他们不是有钱人。滑稽的是,我在那部电影中出演主角的时候,我爷爷非常高兴,但是等他看完了电影,却生气地问我:“你为什么要演那种人”。(笑)
铃子:在那部电影中,被逮捕的连环qiáng • jiānshā • rén案的罪犯和法官的辩论是拍得最好的吗?
高桥:是的,我演的那个人是一个外表非常老实、不会做坏事的温和的男人,但他的内心却截然不同。最后查明他是父母xìng • nüè待的牺牲品,影片以他的全部供述结束。我爷爷不喜欢这个故事情节,我没办法,做了很多解释。
铃子:那个主人公象征着人间的邪恶。
高桥:但我八十岁的爷爷无法理解这么复杂的事情。(笑)
铃子:在这部电影的创作中,你会认为“啊,这里我明白,要是我,也许也会去做的”吗?
高桥:你是说,如果有一定的条件,我也会干他们那样的事情?
铃子:是的。
高桥:有这种可能。
铃子:有吗?
高桥:但这只是从理论上讲的,从感情上讲,我是不会做的。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影片中的罪犯自身有被xìng • nüè待的背景。他之所以要杀死女人,是为了报复虐待自己的成年女人。这是一定假定的情况。但是现实的案件中,却不一定有这个动机。
铃子:确实如此。
高桥:电影当然都是虚构的,必须要有一个能让观众理解的明显的动机。但在现实的案件中,即使是犯人自己,如果被问到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也许不会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我们的导演天泽也这么说。
高桥:不过这很难。
铃子:你们的影片获得了“银河奖”,我再次向你表示祝贺。
高桥:谢谢。我只是一名演员,演戏是我的工作,我要力争演得像一名罪犯。但是,给你们投稿的人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强迫,正如你所说,有人说“理解他们的心情”,这是为什么?
铃子:大部分的明信片都是匿名的,可能自己也觉得理解罪犯的心情和与他们产生同感也不太好。
高桥:是的。
铃子:但是,理解心情,这即使是对本人,是不是也很可怕?
高桥:他们在什么地方能和两名罪犯产生共鸣呢?
铃子:有的男孩子清楚地写着“欺负女孩子”。
高桥:这说的倒是实话。
铃子:但大多数人还是认为他们是要和警察和媒体作对把全国搞得一团糟?
高桥:也许还想通过电视成为名人。
铃子:不能说是百分之百,但也差不多吧。
高桥:完全没有反体制的心情?警察和媒体的体制是乱。
铃子:没有。
高桥:铃子,你是不是为了出名才做播音员的?
铃子:这个嘛……啊,那个时候没有任何动机。
高桥:我也不是为了让女孩子喜欢才当演员的。(笑)没有出名的时候不会有人喜欢,但出了名以后呢?我有这种想法,确实有,但这不是动机。太难了。
铃子:其实,犯下滔天罪行的罪犯和认为“理解他们”的人之间的距离还是很大的。特别是青少年,是个敏感的年龄,他们对好事和坏事都容易产生共鸣。
高桥:心太软。
铃子:是的。所以,只有一部分人在明信片上写自己也可能会做那样的事情,但我认为有这种想法的年轻人一定很多。
高桥:你们搞这种邮寄明信片的活动,而不是通过互联网或传真,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铃子:是的。传真和互联网的速度是不是很快?他们没有时间再重新看一遍自己写的东西。所以,我们让他们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寄出来,当然这些想法自己也会马上忘记,但是,写明信片或写信都是很麻烦的事情,必须要把自己经过一段时间考虑的想法写成文章,然后再出门去寄信。
高桥:也许在去寄信的过程中改变自己的想法,自己是不是说过头了?
铃子:头脑冷静下来,寄到我这里的写在明信片上的想法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高桥:说句过头的话,和通过传真和互联网写情书,他们不希望写信。说“理解他们心情”的男孩子们对罪犯的家人是怎么看的?
铃子:嗯。对罪犯家人的报道不是很多。
高桥:和栗桥和高井相比确实太少了,开始的时候一点都没有。最近好像有关于那名女高中生h的母亲,还有那位爷爷,a。
铃子:那位开豆腐店的老人,让罪犯折腾得够呛。
高桥:他收到了被害的外孙女的手表。我看过记者采访他的情景,因为经过了处理,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出他的声音,只觉得他的声音哽咽。那个人虽然比我爷爷年轻,但也属于同时代的人。他一定会认为罪犯都是社会的渣滓。这些社会渣滓杀死了他的宝贝孙女,如果要问这件事的话,他一定会回答的。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也很难理解爷爷他们那一代人在战争中shā • rén?既然讨厌被人命令去shā • rén、讨厌被征兵,为什么不逃走呢?
铃子:你和爷爷谈过这个问题吗?
高桥:谈过,小的时候。(笑)
铃子:你爷爷是怎么回答的?
高桥:如果a也看《流行时报》,当他得知很多人认为“理解他们的心情”、“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情”,一定会感到不可思议。如果a先生问你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会如何回答?
铃子:嗯。
高桥:我只能说你即使解释了他也不会明白,这和战争的话题是一样的。
铃子:确实如此。对这起案件,高桥君和我的想法完全不同。我还是不希望“把女孩子当做玩具扔掉”的男孩子越来越多,我不是女权主义者,我这把年纪的阿姨还独自在《流行时报》上努力,就是要和那些认为女孩子就是为了成为男人的玩偶尔存在的人斗争,一直斗争下去。所以,今天《日本文献》连载中的报告文学……
高桥:那个叫前烟滋子的女撰稿人?
铃子:是的,我特别高兴那篇报告文学是一位女性写的,由一名女性来分析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罪行,是有深远意义的。我们还是言归正传吧。因为要保守秘密,所以只能简单地谈一下,但电话交谈室里有志愿者,为了让烦恼的人轻松起来,可以不报姓名地在那里畅所欲言。在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死了并查明他们就是罪犯的期间,一天有好几个打来电话说自己就是罪犯,当然这些都是假话。还有人说我的朋友是罪犯。更多的还是说自己是罪犯,所有的事情都是他做的。
高桥:这可是和寄明信片的人不同的反应。
铃子:我个人认为,和说“理解他们的心情”的男孩子相比,这种说假话的人更是可怕。他们说这种假话到底想要得到什么?这种人能得到什么好处?
16
前烟滋子12月23日才得知日高千秋的母亲日高道子聘请了律师,准备向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提起损害赔偿诉讼。
那一天是天皇诞生的纪念日,因为到了年底,昭二去了工厂。滋子正想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写报告文学的时候,很久以前曾在一起共过事的熟人打来电话,没有过多的寒暄,他把日高道子聘请的女律师的姓名、事务所和联系地址告诉了滋子。
滋子拿出记事本记下了他说的情况,向他表示感谢,并笑着说:“这些情况如果是真的话,那将是非常好的素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我不做犯罪方面的工作,而且滋子正在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工作。”
“我感到非常荣幸。”
“我认识《日本文献》的手屿先生,他是业界非常有名的人物。”
“创办的杂志是不是快倒闭了?”对方无所谓地笑了,“在他所创办的杂志中,《日本文献》的寿命是不是最长?托前烟的福,杂志的发行量好像又在增加,这很难得。”
“原来的发行量不大,但现在不同了。”
“他们没有和我谈过发行量的问题。”
对方发出爽朗的笑声。
“那个名叫浅井的女律师不仅负责日高道子,还邀请了这起案件其他被害人的家属,好像要举行一个什么集会。”
“他们是要组织被害人联盟吗?”
“有这种可能,但这位女律师很年轻,不太成熟,一个人应该做不成,也许律师事务所会完全负责吧。”
滋子在“律师浅井佑子”几个字上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她把电脑的显示器换了个画面,一个三维动画在跳来跳去。
如果被害人的家属真的要组织联盟的话——无论是谁组织,都会邀请媒体参加的,会召开一次正式的记者招待会。只有到那个时候,才能进行正式的评论。对滋子的报告文学而言,当然需要被害人家属的心声,但不可能通过这种方式获得,这并不会引起她太大的兴趣。
“前烟,你是不是还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当事人的家属?”对方在问她,“栗桥的家人,或者是受害人的家属。”
“是的。”滋子的回答很简单,撒谎的时候不能说话太多,她想把电话挂了,现在正是她写作的最好时间。
“我想在浅井佑子的律师事务所举办被害人家属聚会前和他们接触一下,和每个被害人的家属,如果有什么消息的话,我会再告诉你。只是去看看,不知道会有什么收获?我们记者当然要去,但前烟的目标不是特讯记者,所以也不用太上心。”
滋子想起这个叫不上名字的熟人的模样了,年纪和滋子差不多大,是个工作很认真的人。他没有什么恶意,也不需要欺骗她,但他对滋子这么热情,一定有什么目的。
“是的,我不是太关心,谢谢你的关心。”滋子的话仍很简单。
“我衷心希望滋子的工作取得成绩,我相信你能写出好文章,我为自己没有看错人而感到高兴。”
他说完后,终于把电话挂断了。滋子叹了口气也把电话放下了。
她移动鼠标,电脑上又出现了她写的文章,这是从昨天就一直写了删、写了改,删了再写的那一部分。也就是连载的第六部分,刚刚写了一个开头。
她不是不喜欢这段文章,也不是写作的方法问题。这是因为以前的问题,是现在这样写行不行,这些能不能作为第六部分连载?
第四部分和第五部分主要介绍了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少年时代和他们生活过的小镇的情况,镇上的人对于滋子的写作给予了很多帮助,讲了许多有关他们两人的事情。这两个人的家人已经搬离了小镇,大家觉得很高兴。
为了搜集素材,滋子还采访了他们两个人的同学。有的人还住在当地,有的已经搬走了,有的还在东京,只是在别处生活,找到他们也没费多少工夫。十个人中有八个人知道滋子的报告文学。即使没有读过滋子的报告文学,他们也都在电视上看过滋子围绕报告文学所做的节目。大家对这起案件都非常感兴趣。所以,见面本身并不困难。
关于他们的同学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有人在滋子提问前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有的人无论怎么问都只有一句话,这并不是男女的差别。愿意说和不愿意说的人各占一半。即使是这样,滋子为什么还要找他们?
理由之一就是他们还很年轻,他们自由支配的时间比较多。有的人虽然不愿回答问题,但却想见一见滋子。他们对自己的同学做出这样的事情感到不安,他们想知道一些已经查清的事实,他们把滋子当做了信息来源。其中有一名女同学这么说。
“报纸和杂志,是越看越不明白,大家说的都有不同的地方,到底哪一个是真的呢?”
她曾经在中学二年级的第二学期和高井和明是同桌,她说高井和明留给她的印象就是一个很老实、有点迟钝的男孩子。
“暑假放完后调整座位时我和他成了同桌,他的皮肤特别黑,但不是那种进行体育锻炼被太阳晒黑的那种男孩子,整天慢吞吞的。”
滋子告诉她,据一个曾和高井和明同在游泳部的男生介绍,高井在游泳部的学习非常认真刻苦。她不相信地摇了摇头。
“他不是那种喜欢体育的男孩子,倒像是天文部和科学部的学生。”
她有点生气了。她似乎觉得和高井和明长大后连续shā • rén相比,少年时代他要是喜欢体育比不喜欢体育罪恶更大。
无论采访他们同学中的哪一个人,高井和明留给大家的印象都很模糊。他很老实,不怎么起眼,在和不在都一样,虽然没有人讨厌他,但也没有多少回忆。
而栗桥浩美却和他形成了鲜明对比,大多数同学对他印象都很深。不可思议的是,绝大多数女生没想到他会做这样的事情,而多数男生则认为他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
“那家伙天生就会撒谎。”他的一个同学这么说。
“对比自己厉害的人,他就特别乖巧,他总是欺负比自己弱的人,但是,这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问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位同学讲,他因小时候得过严重的中耳炎而留下了后遗症,左耳的听力很差,就因为这个原因,栗桥浩美经常欺负他。
“比如,上课的时候,为了不让我听清楚,他在左边胡说八道。你说他,他却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因为这个,我让老师狠狠训了一顿。”
真是可怜。但滋子更感兴趣的是,栗桥浩美从外表看很出色也很有人缘,内心却十分狡猾和恶毒。但是大家都说只有一个人和他关系很好,他是决不会欺负和捉弄、而且还积极接近他,这就是名叫纲川浩一的少年。
“纲川?啊,他就是豌豆,我记得很清楚。”
“豌豆?这么说,他和栗桥浩美关系很好?”
“豌豆?还真想他,不知他现在做什么,你没有去采访他吗?”
同学们都还记得他,一提到豌豆的名字,大家都非常高兴。
滋子听到最多的评价是“豌豆是个了不起的人”。
“纲川是在小学时转来的,”纲川浩一的中学一年级同学、一位曾担任过年级委员的男生说,“他称得上是创造了转校生的神话,学习非常出色,体育也很棒,家里非常有钱,但是他并不张扬,大家都叫他豌豆,连老师都这么叫他。”
“他总是笑眯眯的,招人喜爱,他不是圆脸有点像长脸,长得很帅。因为他的笑的样子像豌豆迈克,所以大家都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听说,他以前的同学也是这么叫他的。”
如果是班里不太起眼的同学亲切地叫他豌豆,他也是一样地答应着,非常招人喜爱。
“栗桥浩美开始接近豌豆的时候是想控制他,也就是说,不能让他比自己出色。但是,豌豆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受到了大家的欢迎,这可不是奉承他,他确实挺有人缘。而且学习也很好,所以,无论栗桥浩美如何不服气和讨厌他,栗桥都知道如果与他为敌,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如果他想排挤豌豆的话,他一定会遭到大家的反对。栗桥这家伙的脑子很灵,判断也很快,他要让大家知道他和豌豆的关系最好——栗桥一直都在这么做。”
当时,滋子之所以没有把收集到的同学的谈话写进连载的第四部分和第五部分中,是因为没有找到豌豆的地址,这总是一件遗憾的事情,但也没有办法。
但是,就在她收集完素材准备写文章的时候,高井由美子又找到了她,而且还和纲川浩一在一起。这太让人惊讶了。
所以,滋子准备把她和由美子及豌豆见面的情况写进连载的第六部分里。由美子打来电话,约好见面方式,但是滋子迟到了,由美子发生了危险,差点被卡车撞伤,就在这时,她被开车路过的豌豆发现并救起,两人一起来到了滋子待的车站……
虽然话说得有点过分,但这是事实。而且这是目前只有滋子一个人掌握的事实,她不可能不写吧。
——但是……
是不是应该在连载的时候就向社会公开滋子保护着高井由美子这位罪犯的家人呢?
但无论如何要把高井由美子向滋子讲述的内容作为连载的内容。
但这也是一个难题,即高井由美子认为她的哥哥也就是高井和明不是栗桥浩美的同伙,他是无实之罪。
——我想哥哥知道栗桥正在做的事情,知道他是那起案件的罪犯。
高井由美子那天被车撞了之后,脸上留下了一块很大的伤疤,她满含泪水靠在滋子的腿上,慢慢地讲述着……
——哥哥是很善良的人,非常好的人,他之所以没有向警察报告他小时候的朋友栗桥的事情,是因为他想去劝说他停止犯罪。所以他才来到了栗桥的身边,才会那样和他一起死去,他的运气实在太坏了。但是我知道,哥哥决不会是shā • rén犯,他宁可杀了自己,也不会去shā • rén。哥哥是无实之罪。
高井由美子拜托滋子把这些事情写进报告文学中,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和滋子见面的。她不想和警察谈,因为他们觉得家人的证言不太可靠,所以就会置之不理。所以,她只能拜托滋子了。
的确,和栗桥浩美比起来,和高井和明有关的物证实在太少了。说它少,指的是除了那天在赤井山“绿色公路”上装有木村庄司尸体的车是高井和明家的汽车之外,还没有发现任何其他证据。在古川鞠子和日高千秋等已查明身份的受害人失踪的那一天,高井和明不在现场的事实也不清楚,不清楚就不能说是罪犯,他也有可能是清白的。
事实上,在他们两个人都死于车祸以后,搜查本部也没有正式肯定他们两人就是连环绑架shā • rén案的凶手。因为还有受害人没有查清楚,所以,搜查本部仍在继续侦查中。
但是从现有情况分析,这两个人有可能就是罪犯。多数群众这么认为,滋子也是这么考虑的。按常理,大家都会这么想的。
滋子的报告文学也一直是把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当做凶手来写的。如果采纳了由美子的建议,那将推翻自己的看法。如果由美子有充分的证据和新的看法的话,也许还是可以的。但是,不能只听她说,就让她的无实之罪论超越感情的范围,这是决不可以的。
但是,如果不满足她的要求,告诉她不能像她希望的那样修改报告文学的内容,由美子一定会离开滋子。现在这件事还不好办。所以,她在的时候很难找到机会写文章。
就在滋子重新看她以前写的文章时,传来敲门的声音。她听见真一在叫她。
“请进,门开着呢。”
塚田真一缩着脖子走了进来,外面的风很大。
“哎,有你的信。”
他拿出了一个非常大的信封,是从《日本文献》编辑部寄来的。
“谢谢。”
她接过信,信很重,可能是把高井由美子的谈话录音带进行整理而成的文章吧。她已经听了由美子约十个小时的谈话了。由美子说得很动情,很兴奋,好几次都因为她痛哭不止而中断谈话,其中有些内容只有听她讲之后才能理解。滋子本来准备边听录音带边整理成文的,但没有成功。最后还是拜托手屿社长,请一位擅长整理录音带的编辑来做的。
真一在看滋子在电脑中写的文章。他并不是在寻找什么,但眼光非常可怕。
那一天,在从三乡的车站回来的车子上,由美子就打开了话匣子。她说自己的哥哥是无实之罪,就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来找前烟滋子的。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真一听了这些话之后,脸色变得苍白,但一直没有说话,他根本不想和由美子说任何话。
当然,滋子在和由美子及纲川一浩说话时也不会留意真一,真一在那种情况下也不会有这种指望。这几天,他一直在冷静地思考,然后来到滋子的工作间,问滋子打算和由美子交往多长时间。
——多长时间?我还有许多问题没有问呢?
——你准备把她讲的事情写进报告文学。
——不知道。
滋子说的是实话。
——在她所讲的事情中,我会把自己听明白的写进文章中,听不明白的就不会写。但是,关于我和她接触的情况,我早晚也会写的。
——这可是独家新闻。
说完这句话,真一轻蔑地看了滋子一眼。
——我有一些想法。
——什么?
——我收回在三乡汽车站说的话,过一阵子,我想再回这里住。
也许滋子早就想到这件事了,所以她一点也不惊讶。
——我们当然欢迎,我们不想让你住在一个根本不熟悉的地方。
——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帮助滋子了。
停了一会儿,滋子不客气地回答。
——帮我?你是要监视我?让我不要照顾由美子吗?
真一没有说话,眼睛变得通红。
——是的。而且我还想在你和她谈完之后,和她谈一次。
——是关于你在车站跟我说的话吗?
——是的。
——我明白了。考虑家人的心情……相信她哥哥是无实之罪……这对由美子非常重要。其实,如今她的脑子里全是他哥哥的事情,在她表现出这种心情的时候,可能不太体谅死去的人及其家人。所以,真一当然要生气。因为这个,你跟我这个想听她解释的人生气也是没有办法的。
如果真一需要从中说和的话,我一定会帮忙的。
——帮我?监视我?你不要监视我照顾由美子。如果我那样做的话,你就毫不客气地拒绝,可以吗?你能做到吗?
——可以。
真一答应了。无论是回答的真一,还是提问的滋子,都是一副吃惊的表情。
“还继续写吗?”真一问,但他并没有走近电脑。
“当然。”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传真机的接收信号灯亮了,一张纸从传真机中打了出来。
滋子拿过来看了一下就递给了真一。因为她在问可以吗?所以真一就看了看内容。
“你是怎么考虑的?”滋子问,“如果这样去收集素材的话会怎么样?”这是刚才打电话来的那位熟人的后续消息。那位叫浅井佑子的律师组织了日高道子、有马义男以及通过栗桥浩美公寓里照片查明身份的伊藤敦子和三宅碧的家人,并找好了为举行被害人会议而召开的事前会谈的地方。时间是明年1月11日下午两点,地点是位于饭田桥的方舟旅馆。
“是手屿社长告诉你的吗?”真一问。
“不是,是别人告诉我的。”
“这样的话,告诉社长是不是不太好?”
“但是……”滋子没有继续往下说。如果什么事情都要和社长商量之后才去做,我是不是太可怜了?我可不是个孩子。
看着滋子的表情,真一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想出去了。
滋子叫住了他:“真一,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件事?”
真一站住了:“什么?”
“一定会有许多来历不明的记者去采访这次集会,我还是不要去的好?”
真一看着她,什么话也没说。滋子又使劲地摇了摇头,把椅子转到了他这一边:“对不起,我今天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在找你的碴。”
真一耸了耸肩:“我们家的事情和今天的事情根本不是一回事,还有许多事情搞不清楚,还有许多被害人和家人及有关系的人。如果有需要互相帮助的事情,可以去寻找相关的消息,所以他们才要召开这样的会议,也许他们还会举行一次记者招待会。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应该是独家新闻了,他也不会告诉滋子的。”
也许会这样,也许不会这样。给她打电话和发传真的那位熟人虽然年龄和滋子差不多大,但他的社会经验很丰富,关系也很多。他有一个滋子不可能有的独自的情报网,那里也许会有许多消息。但是,以前在一起工作时,关系也不是太亲近,刚才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好长时间,她都没有想起对方的名字来。正因如此,她也不好打听这个消息是否可靠。
“滋子,为什么垂头丧气?”真一问。
“嗯,我有点害怕了。”滋子说。
“什么?”
“我在想,写这些事情好不好?”显示器上又变成了屏保格式,“我究竟有没有资格写这样的报告文学?”
“虽然大家的评价很高。”
滋子摇了摇头:“太可怕了。”
“可怕?”
“这就像是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人去诊治和人的性命攸关的疾病,还像是一个没有经过学习的人突然接受了一项非常重大的任务。”
真一想了想,认真地说:“你想放弃吗?”
“……”
“我不希望你放弃。”
“谢谢。”滋子笑了,“我知道这是很无聊的事情,但是我经常为不知如何是好而不安,我到底有什么权利写这样的文章,也许我写的文章全都是错的。”
“你不是都掌握了充足的材料了吗?”
“但我所掌握的材料都是一些小的事情,而且解释的是我自己。”滋子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胸口,“我只是按自己的责任心,但是,我可能不了解人类和社会上的许多事情,这样的话,我就不知道自己的解释还有没有公开发表的价值了。”
“你病得可不轻。”
“是这样的。”滋子靠在椅子上,“但开始的时候我没有这样的想法。”
“你不是从罪犯开始写的吗?”
滋子吃了一惊,同时吐了吐舌头。这家伙太聪明了。
“总的来说,是这样的,”她缩了缩肩膀,“我有一种要吐的感觉,但事实上,我根本不了解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情况。”
“但我还是同意滋子的意见,他们是同伙关系。”
有人说,发生这一案件的根本原因是栗桥浩美那膨胀的未成熟的自尊心,而高井和明则是因为从小时候就有了自卑感,他一直盲目地跟随着心中的偶像——栗桥浩美。
“原来是这么想的,但真的是这样吗?”
“他们都死了……”
“没有办法去追查,所以想怎么写就可以怎么写。”
“滋子就是以这种态度来写文章的吗?手屿社长也知道这些,否则他也不会允许连载的。”
“真一是个男子汉。”
“嗯?”真一说。
“只是我永远也变不成男人了,”滋子无力地说,“简单地说,我确实不了解那些男人杀死女人的心情,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为满足自尊心而把弱小的女性作为对象——这种解释也许会出现在犯罪心理学的课本中,但现实中实在难以理解。所以,我想了解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少年时代的情况,通过和他们的朋友及老师的谈话,搞清楚他们最终走上这条道路的经过,但一切都像是幻想。”
滋子喘了口气。
“这个社会上,有女的写这种不合时宜的报告文学的吗?”
她的话还没说完,真一就一路小跑离开了滋子的工作间。滋子呆呆地看着,我是不是又惹他生气了?
什么事也做不了,滋子盯着电脑。就在这时,又听见真一的脚步声,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我把这个忘了,”他把杂志递给了滋子,“这里面有播音员川野铃子的期望,我在店里都看过了,给你带过来了。”
滋子接过了杂志。
“我知道滋子现在已没有了自信,我也能理解你的理由,但是有人说,正因为滋子是女的所以才希望她写这种文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你的鼓励?”
真一两手插进裤子的口袋,又一次走出了滋子的工作间。走到一半,他又回过头来。
“滋子。”
“什么事?”
真一抬起头,盯着滋子的眼睛:“在高井由美子的问题上,我确实不喜欢你的态度。”
滋子也直直地盯着他。
“但我并没有全部否定滋子的工作,只是有那种想法,我只是不喜欢考虑犯罪问题,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明白。”
“但是,刚才我也说了,我们家的事情和这件事有很多不同,确实还有许多地方搞不清楚。所以,我认为对事情进行调查和思考不是没有用处的。”
但问题是写作的方法,滋子点了点头:“谢谢。”
“滋子之所以失望,是不是因为我以前的态度?”
“你错了,不是这么回事。但我要谢谢你对我的关心,我只是有点累了。”
“我知道了。”真一走了出去。屋里又剩下滋子一个人了,她开始阅读川野铃子的访谈文章。
——男人都认为女人是为了他们而存在的玩具,无论多么困难,我们也要和他们斗争下去。
川野铃子说得非常清楚。在访谈文章的第一页就刊登着她的简历介绍。作为一名播音员,她正在做什么工作呢?外国影片的配音……
滋子确实是认识不够,现代播音员的工作已不再局限于《星期日外国影片剧场》了,在简历中列举的都是电视动画片节目和电影,滋子根本不了解这些作品。
滋子打电话请教了对这方面情况比较熟悉的同事,很幸运,她得到了一些信息。对方告诉她,川野铃子是一位经验非常丰富、一直很受欢迎的播音员,她曾为许多种角色配过音。
“近五六年来,她主要是演出一些少年体裁的作品,像科幻片和冒险片,她甚至在这些片子里模仿男孩子的声音。她选材的范围非常广。”
“不是女孩子的声音?”
“她以前也不做这样的工作的,但现在做了很多。”
“很多?”
“可能是被某种潮流唤醒了吧。在动画世界里,是不是有许多以孩子模样出现的说着母语的角色?”滋子笑了。“母语也就是死语。”
“但川野铃子认为,在多数情况下,这些女孩子都是作为主人公的恋爱对象而出现的,如果没有漂亮的外貌,女孩子是无法被社会所接纳的,女人只是为了成为男人的附属品而活着,她不能接受这种价值观。”
“所以,她就拒绝为那样的角色配音。”
“是的。滋子,你怎么会对川野铃子感兴趣呢?你要把那两名罪犯放到动画里去吗?”
滋子吃了一惊,虽然是很早就认识的朋友,但现在一说起前烟滋子,就会把她和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联系在一起。
“那两个人不属于这种类型,至少除了在栗桥浩美初台公寓里发现的自己录制的录像带,还没有发现别的证据。”
“是嘛。”对方叹了口气,“他们是不是参考了现成的什么东西?暴力的sè • qíng电影等?”电视和杂志曾经为这种观点进行过激烈的讨论,有人认为应该借这个机会对暴力和sè • qíng作品进行严格限制;有人则认为应该保证创作的绝对自由;有人还认为即使因为受艺术作品影响而犯罪,这也不是艺术作品的罪过,而是受者的水平问题;有人还主张没有过分描写暴力和sè • qíng的电影与漫画才是艺术。
尽管如此,滋子还是认真地倾听这位同事的意见。他非常自然、非常肯定地用了“参考”这个词。
“哎,你认为他俩有什么模仿的对象吗?”
“模仿的对象?这一种犯罪?”
“是的,现实中的或是虚构的?”
“可能有吧。”他非常自信地下着结论。
“你能说得再清楚些吗?”
“怎么说呢?滋子,任何人都不是独创的生物,大家都在模仿着别人。”
滋子想,这可能是大多数人的人生观,无法问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也许真的是这样的。滋子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又反问对方:“你也在模仿什么人吗?”
对方哈哈地大笑起来:“是的,我也在模仿。”
“模仿谁?”
“我所模仿的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个人,而是一种概念。”
“概念?”“也可以说是社会上普通的观念。一个不愿意从事体力劳动的男人非常喜欢漫画和动画片,不喜欢去公司上班,早上起不来,光是写文章,记忆力很好但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创造什么,就在漫画和动画的世界里走过了四十年。就是这么一种概念。”
“什么?”
“所以日本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作家,只不过是在用不同的方式说着同样的事情。”说完,他又非常认真地接着说,“但那两个人还真挺特别的。为了把社会搞得非常混乱,绑架女孩子,玩弄以后才杀死她们,这种男人在日本还不是很多。”
真是似懂非懂的理由。滋子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独创性”三个字,并在上面打了个叉,然后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特殊”,并加了一个问号,还用笔把这两个字圈了起来。
“喂,你觉得他们能意识到这些问题吗?就是他们模仿的对象。”
对方嗯了一声:“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能意识到,具体说,有一部叫《收藏家》的电影,是不是也要做相同的事情,但好像没有这样考虑过。所以,警察和精力旺盛的媒体应该特别地去收集他们所模仿的对象。”
“这样的话,你刚才所说的参考一词,就不是这个意义上的模仿,而是有更深远的意义。”
“嗯,滋子,这很难说。”
“对不起。不知道我们以前一起采访过的那家好吃的烧烤屋的人有变化了没有?”对方放声大笑:“你还记得吗?怎么样?我们一起去喝一杯?”
“好的。”对方接受了邀请,两人也没有接着往下谈,最后他也没有明确地回答滋子提出的问题。
挂断电话后,滋子仍在独自沉思。参考——参考什么呢?如果不是非常清晰的有意识的模仿,那他们又是在模仿现成的什么东西呢?
这是有深远意义的内容。
那会是什么呢?会是像川野铃子憎恨的“女人是男人玩偶”的价值观吗?
滋子站起身,用手搓了搓脸。社会不能接受的狂妄的自尊心是不是一直是他选择必须杀害别人的道路的原因呢?
那应该是动机?
栗桥浩美是不是在想所有像我这样的人不知什么时候也会开始做同样的事情?在世纪末的今天,在世界发达国家,这种犯罪非常多。所以,他也这样做了?因为有一个破坏性的榜样,所以他才会这样做?只是因为这些吗?
栗桥浩美说,像我们这样的人都会变成这样的。高井和明点了点头,表示只能这样了没有办法,但是,会不会被抓住呢?栗桥浩美回答说可能会被抓住吧。但是不是因为会被抓住就不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因为有许多的先例。于是,高井和明又点了点头,是的,是有许多先例。栗桥浩美满不在乎地说,确实如此。在发达国家虽然生活并不困难,但有很多人无法自我满足,在这些人中间就会以某种概率出现连环shā • rén犯,这是发达国家无法克服的一个问题。
滋子大声叫起来:“太无聊了。”
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么无聊的问题,这不是罪犯的动机,也不是让他shā • rén实施破坏行为的原因。这是……这是……
解释。
这是分类,这是解释。这是把已经发生的事件放入现代犯罪史和风俗史的时候,在文件的背面所贴的标签。而进行分类、做成文件和贴上标签都不是罪犯的工作。这是给即使有这种机会也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人的一个工作,经常对罪犯进行分析解释,绝对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从开始的时候,他们就会用准确的语言描述自己内心阴暗的冲动,并给自己贴上正确的标签,所以他们不会成为连环shā • rén犯。但有人虽然想用语言来解释自己的内心世界,但却言不尽意,所以,他们就实施犯罪活动。
因此,滋子的任务是把长期以来沉积在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内心世界、他们无法解释的甚至没有意识到的冲动讲出来,并把这些内容写成文章昭示于天下。这不仅仅是滋子,所有关注这一案件的日本作家和撰稿人都在争先恐后地做这件事。
滋子也加入了竞赛的行列,而且骁勇善战。但是,也许是因为自己是个女性无法理解男人的心理,所以才会碰壁?是因为这样下去无法实现目标而变得怯懦了吗?
如果推翻了这个前提条件会是什么样?如果不按这个规律办事会是什么样?这种在美国经常发生的连环shā • rén案罪犯的手法确实已登陆日本,从这个意义上讲,这起案件具有划时代的意义。但它其实也是一件许多犯罪心理学家进行研究分析并可用研究成果进行处理的有先例的案件,它不是刚刚出现的新型的案件。
滋子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今在日本,究竟有多少作家和撰稿人以这起案件为题材在进行创作?几十人?不,差不多有几百人了吧?事实上,有电视台的节目和滋子的报告文学一样对此事予以关注,还有针对此事紧急出版的辩论集。
这些人分别在进行独特的选材,提出独特的看法,并进行独特的分析。
不,也许只是想想而已,实际上没有一个是能作为目标的目标。
所谓的目标就是要让自己的解释具有说服力,所以大家要在选材的范围、选材的深度、考察的深度、独创性和文章的着眼点等方面进行较量。但竞争的标准也不会有好几种,结果是大家在竞争中互相模仿,最后的情况都是差不多的。
要说这起案件真有特点的话,那也只能有一个,那就是促使罪犯作案的冲动。因为罪犯已经都死去了,所以这种冲动也随他们一起消失了,不可能再现也不可能再生。我们——不,和大家一起因做了事情而表现出卑怯的样子。这个前烟滋子做的工作就是没有经过任何人的许可,把促使他们犯罪的那种冲动的仿制品好像是很有道理似地向世人炫耀,都是一些捏造的内容。
滋子伸手把电脑的电源关掉,显示器发出扑哧一声就变黑了。这是来帮她安装电脑的朋友反复叮嘱她不能使用的不正确的关机方法,但她现在觉得头很晕,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远离写好的文章。
我到底在做什么?
和平常一样,到了年底,既有冷清的地方,也有热闹的地方;既有人烟稀少的地方,也有充满祝福的地方。和从前一样周而复始,没有什么新意。
人们都在过除夕,迎接新年的到来。大家希望能尽快忘掉有多名受害人的恐怖的连环shā • rén案,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想把它作为写作素材的时候和找话题聊天的时候才会想起来。这件事已经结束了,谁还会做什么呢?这是发达的文明国家正确的做法。
想一想,今年真是不幸的一年,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案件,还有严重的自然灾害,赶快让这件事过去,迎接新的一年。尽管如此,这些大都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幸运的是自己还活着,家人也很平安,公司运作也很正常。所以,过去的一年就要过去了,要迎接新的一年。
如果不是因为这起案件,武上悦郎平常也会这样度过除夕之夜的,当然会这样,因为他也不是什么特殊的男人。过去他还没有碰到过因为案件无法过年的情况,所以,每次过年,他总有一种特别的不满足感、不自信感和不健康感,只能看着电视节目“除夕之夜”听着新年的钟声。
负责编辑的人都在会议室加班,因为要吃除夕荞麦面,所以送外卖的人把面条送到了会议室。因为要让大家在新年第一天都能回家,所以在会议室和武上一起吃面条的只有包括条崎在内的三个人。除武上以外,他俩都是单身汉,没人在家里等着他们。
最近,武上经常发现条崎睁着失去目标束手无策的眼睛坐在文件堆中。真让人担心……他边想边吃面条。条崎也不说话,呆呆的,一开口就是问除夕夜的钟声应该从哪里开始数,一位比他年长的同事说,刚开始的几声是为了提醒人们注意不用数,难道你没有看过电视上的介绍吗?大家都把面条吃完了,有人用安慰自己的口气开着玩笑,除夕夜也不光是我们在工作,荞麦店的人一定也很忙。武上也好像突然想起来似地数起了除夕夜的钟声,他把桌上烟灰缸里的东西全都倒进了垃圾箱,准备抽新年的第一支烟。
同一个除夕夜,高井由美子和她的母亲坐在炉边取暖,胜木宏枝在厨房里忙活着。母亲好像很困,正在看电视,电视上演的是北国的一个寺庙里和尚们正在暴风雪中敲着钟。由美子叫她,妈妈,我还是第一次过这样的除夕夜,以前的这个时候总是在店里忙碌着,从来没有这么悠闲地在被炉边烤着火。
但母亲好像没有听到她说的话。由美子咬着嘴唇,想起了许多失去的东西,这些回忆像要撕碎她的心,她难过地靠近了炉子。她忍不住哭了起来。刚过午夜零时,纲川浩一打来了电话,他还问,由美子你是不是又哭了。听了他的话,由美子似乎得到了一丝安慰,她紧紧地抓住电话,谢谢你打电话来。纲川浩一温柔地说,明天我有事,但后天准备带你去寺庙参拜。由美子想起了他的充满笑意的表情,豌豆这个名字太适合他了。少年时代,他和栗桥浩美的关系非常好,但和哥哥和明的来往并不多,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热情呢?由美子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但和探究其中的原因相比,握住他伸出的温暖的手则更为重要。所以,她在和他说了一会儿话挂断电话时,由美子还依依不舍。
纲川浩一说,新的一年对由美子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年,由美子,不要泄气。这句话成为由美子新年的目标。
前烟滋子和昭二也要去附近的神社参拜,虽然叫了公公婆婆,但他们说天气太冷没有来,于是两个人挽着胳膊一起出发了。
滋子并没有把自己工作上遇到的困难和突然之间对自己产生的不自信告诉昭二,一年都快结束了,她不想再说这些让他担心的事情了,现在她也不想考虑报告文学的事情了。
两人抽了签,滋子抽的是上签,昭二抽的是中上签。当昭二看到签上写的是“你等待的人姗姗来迟”时,显得非常高兴。滋子问他等待的人是谁,他说当然是孩子了。你的报告文学是不是还要写好几十部分?今年不努力的话,我们……昭二不意思地笑了。
有马义男在医院里,即使是元旦,真智子也不能出院,但义男可以在医院里住一个晚上。病房的护士长和营养师非常善良,他们决定让义男第二天早上在医院吃菜肉酱汤。真智子睡着了,义男在床边打起了盹,他们都在做鞠子的梦。
塚田真一暂时又搬回了石井夫妇家,他和石井夫妇一起吃了晚饭,等他们先去睡了之后,真一把灯关了待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寒冷的夜空有几颗星星,窗玻璃冰凉的,他把头靠在上面,想起了水野久美。
她没有打电话来,她也许会和真一一样在想象,但想象毕竟只是想象,不打电话只能说明一点,真一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他把院子里的一只名叫洛基的狗悄悄地抱进屋里,他摸着狗的脑袋,在沙发上睡着了。因为洛基很暖和,所以他没有做梦。
新年就这么过去了,时光仍在不停地往前走,谁都看不见,但时间确实在流动。
17
1月11日下午两点,有马义男来到饭田桥的方舟旅馆,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他在等待浅井佑子的到来。
他想再详细地听浅井佑子讲一讲,他不太理解浅井佑子为什么不仅要见日高道子,还要见其他受害人的家属。作为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有马义男怀疑是否可以向栗桥浩美和高井和明的家人提起损害赔偿诉讼。
罪犯已经死了,猛一看,这件事好像已经结束了。要是从不会再有人受害这个角度看,确实如此。但是,就是法院也不能断言这两个人确实无疑就是罪犯,警察也正在对案件真相进行调查。
在这种情况下,就可以向栗桥和高井的家人提起诉讼吗?即使可以的话,虽说不需要像刑事审判那样对证据要求非常严密,但原告也必须要证明栗桥和高井是连环shā • rén案的凶手吧。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在这个全是外行的群体中,这些痛不欲生、勉强支撑自己生活的受害人家属能够完成这样的事情吗?
义男没有多少法律常识,但幸运的是从来没有做过民事诉讼的原告和被告。但朋友中有因为交通事故或妨碍营业等问题被卷进诉讼中的,义男听他们讲过一些情况。正因如此,他才不太相信浅井佑子说的那些话。也许对一个外行而言容易解释,但至少去年年底她对有马义男说的话有点太简单了。
有马义男在想,现在只有“从栗桥浩美公寓里发现的照片”,但尚未查明和案件关系的伊藤敦子和三宅碧又会是什么样呢?如果警察能发现更确凿的证据那当然最好,但如果没有的话,他们可能就不能成为提起损害赔偿诉讼的原告了。浅井佑子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去年底也曾说过这样的话。
——最坏的情况是由日高和有马作为原告提起诉讼。
如果这样的话,那提起诉讼的意义是不是就要小多了?
所以,有马义男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像我这种外行,或稍有一点社会经验的人看来,这都是非常不安全的计划,但是律师真的没有意识到吗?
正当他抽第二支烟的时候,在大厅热闹的人群中发现了日高道子,还没等他站起来和她打招呼,她也看见他了。日高道子仍是一副对不起全社会的样子,弯着腰,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
“浅井律师……”
“好像还没来。”
日高道子并没有坐下,很害怕似地站在一边。没办法,有马义男也只好站着抽烟。
“听说今天能见到三宅碧的父亲。”“是吗?”
“她母亲的情绪还没有调整过来,所以来不了。”
“伊藤敦子的父母会来吗?”“他们现在变得无依无靠了,说这事和自己没有关系,连女儿的生死都不清楚,他们不想做这样的事情。”
确实如此。如果鞠子的遗体还没有被认领回家,无论浅井佑子多么热心,有马肯定也不会有心情去搞什么损害赔偿,即使她的目的不是为了钱。
有马义男看了看无精打采的日高道子,他想说事情未必会像浅井佑子说的那样容易,浅井极富正义感非常了不起,但在目前情况下提起损害赔偿有点不太现实而且没有抓住重点。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听见日高道子在咕哝什么,他仔细地听了听。
“你在说什么?”
“浅井是一位出色的律师。”
“噢。”
“像我这样的人不懂法律,也没有上过学,对社会上的事情根本不了解,一直待在家里……所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拜托给了浅井律师,她确实救了我。”
有马义男又噢了一声,又掏出一支烟来。正在点火的时候,听见日高道子还在继续说:
“——我一直想随千秋一起去死。”
“那可不行。”
“是的。”日高道子用手擦了擦眼睛,“但我觉得实在没法活下去了,你能理解吗?”
“当然理解,非常理解。但是你可不能死,即使你女儿也希望你活着。”
日高道子真的哭了起来,并用手捂住了脸:“我想千秋在那个世界一定会很寂寞的,所以,我要早点去陪陪她……”
义男突然想起了许多事情。千秋是个漂亮女孩,在那个世界也不会寂寞的,她根本没必要担心这个问题,这只不过是她母亲想自杀的一个借口。就在这时,日高道子说出来的几句话打断了他的思路。
日高道子说:“去年底,如果不是浅井律师打电话来,现在我也不可能站在这里,我可能早就死了。”
义男看着她青灰色的脸。可能是睡眠不足,她明显有了黑眼圈:“浅井律师给你打过电话吗?”
日高道子拿出手绢边擦鼻子边点头。
“什么样的电话?”“……先不要想千秋的事情,这件事不会轻易被人忘记的,首先要提起损害赔偿诉讼。”
义男目不转睛地看着日高道子,她也惊讶地看着他:“怎么啦?”
“去年底,你和浅井律师找我的时候可没说过这样的话,你说是你在崎玉市当市议员的哥哥推荐下去找的浅井律师,提起诉讼的事情也是你哥哥提出来的。”
日高道子的脸一下子变白了:“这个,这个……”
“我也没有追问,但这话是不是不对呀?”
“这个……”日高道子的头更低了,她擦着眼泪,“其实当初和有马先生说的话都是假话。”
“假话……你坐下来吧。”
日高道子坐在沙发上,为了能听见她说话,有马义男挨着她坐了下来。
“实际上,这件事是浅井律师先给你们家打的电话?”
“是的,是这样的。”
“电话里,浅井也是和在我家时一样,说了许多热情的话,然后就说起损害赔偿的事情?”
“是的……”
“但为什么要对我说假话呢?”“浅井说,只有我说是自己想提起诉讼并去请的律师,别人才容易相信。”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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