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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神(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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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声似乎不大好哩。话毕,剑之进向鬼原使了个眼色。

「名声——不大好?」

「没错。药研堀的老隐士为人谨慎,应不至于胡乱推荐人才是。唉,或许不过是我多心,但据这鬼原君所言……」

此人至为危险,鬼原说道。

「危险?」

「表面上的风评的确不差,相传此人不仅擅长驱吉辟凶、加持祈祷,还能行医救人。但骨子里却是一见女色便淫心大起,还曾杀过好几个人哩。」

「杀、杀过人?」

「没错。」

印南把话接下去说道:

「平时是十分正常,一旦兴奋起来,便要失去理智,不仅好挟蛮力jiān • yín施暴,遇女抵抗更是下手凶残,甚至还曾数度将人折磨致死。」

为何没将之绳之以法?揔兵卫问道:

「此等好色狂徒,若不将他绳之以法,简直岂有此理?这风声未免荒唐,想必是出于嫉妒的诽谤中伤罢?」

不,这绝非空穴来风。话毕,鬼原在与次郎身旁坐了下来。

接着,身形矮胖的报社记者又凑出蓄着胡须的脸,低声接着说道:

「这法号慧岳的和尚,本是个萨摩藩士,维新前曾干过某些不宜公开的隐密差事。依理,此人应能于新政府中任职,但慧岳却弃此权利出家。」

「可是因这家伙握有政府的什么把柄?」

「似乎是如此。噢,或许真正原因,并非此人挟政府把柄作什么要胁,而是这号人物的存在原本就不该公开,故难以做出妥适安排。」

「这可是真的?」

我可不大相信,揔兵卫一脸狐疑地说道:

「干你们这行的本就是鬼话连篇,说这种话更是教人难以置信。正马,你说是不是?」

不,或许真是如此,正马说道:

「家父尝言,如今的政府官员悉数是shā • rén凶手。唉,或许仅是丧家之犬虚张声势,也不知此言是否真值得采信,但即使仅采信一半,或许也是真有其事。毕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不过……」

倘若这真是事实,一白翁为何要推荐这等角色?

与次郎坦承自己着实猜不透,剑之进亦同意道:

「在下对老隐士亦极为信任。故此,宁信老隐士推举此人,个中必有一番道理。」

「你可是认为,老隐士心中或有什么盘算?」

「这无从得知。才疏学浅如在下者,哪可能察知老隐士的心思?但倘若这传言的确属实,身为官宪,可不能视而不见。」

揔兵卫嗤鼻揶揄道:

「哼,你当的也是官差,还不和这人同样是新政府的走狗?」

「别这么损人。在下既非新政府的傀儡,亦不属萨长阀,至少还有明辨是非的风骨。别忘了在下亦是个……」

在下亦是个正义之士,剑之进似乎是这么说的,但两名报社记者却异口同声地把话给接了下去:

「是个妖怪巡查,是不是?」

「别再这么称呼我。」

「大人,这称呼哪有什么好嫌的?试想,世上有哪个巡查有幸在好事之徒举办的百物语怪谈会上担任干事?」

这两个印瓦版的说得好,揔兵卫高声大笑了起来。

「倒是,与次郎。」

这下,正马突然开口打断揔兵卫的刺耳笑声说道;

「今早你不是曾表示想到了什么点子?可是有什么企图?」

「没错,不是说你想到了什么计谋?」

原本呆立的剑之进,这下也坐了下来。

「又是企图又是计谋的,瞧你们说得还真是难听。说老实话,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点子。」真的一点儿也不特别,不过是突然间的灵机一动罢了。

听说由良公房卿也将与会时,我立刻想到,不妨开个小玩笑。

要说就把话给说清楚,揔兵卫厉斥道:

「少学咱们这巡查大人卖关子。」

「噢,其实……」

——不过是纳闷公房卿……

「不过是纳闷公房卿为何要参加这种聚会罢了。」

「这有什么好纳闷的?」

「对公房卿而言,此事哪有什么重要?不过是其子与几名愚昧门生起的一场争执。再者,争论世上有无妖怪,议题本身也是幼稚至极。不过,这都比不上真正召唤妖怪这主意来得荒谬。别说是公笃氏本人对此不以为然,就个人所知所闻判断,公房卿对此类争议应也是毫无兴趣,理应透过咱们这位妖怪巡查代其子打理便可。大家说是不是?」

没错,正马回答:

「若不是公房卿出面,场面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大罢。」

的确是如此。将与会的文化人,想必悉数是公房卿邀来的。否则公笃氏对此必是提不起劲,对提振私塾名声想必也是毫无帮助,理应不至于四处张扬。正马所言至为有理,把场面弄大的,理应就是公房卿。如今已是如此大阵仗,公笃氏即便想打住,也已是骑虎难下。

不过,与次郎怀疑。

或许最欲进行百物语的,其实是公房卿。

上回的青鹭事件,到头来得以平安落幕。

虽有公笃氏之亲信出人意料的脱逸常轨之举,除此之外可谓一切平安。听取一白翁之建议后,剑之进仅告知公房卿,世间确有青鹭显灵之说。

当然,公房卿始终不知这场青鹭显灵的背后,其实是御行又市一伙人所设的巧局一事。不,这真相,就连剑之进等人也不晓得。

知真相者,仅一白翁、小夜、及与次郎三人。

亦即。

公房卿已相信世上真有鬼神。

毕竟,自身经历教他不得不信。

故此。

公房卿可能有意借此证明。

世间是否真有超乎人知之鬼神——

或是否真可能发生超乎人知之事——

与次郎如此判断。

或许,不过是自己多心。

——唯有虽知谎言非真,但又诚心信之,人方能安稳度日。

——虽置身五里雾中,双眼为谎言所蔽,但仍能遨游梦中。

——虽明了梦境非真,仍对其深信不疑,

——唯有如此活于梦中,

人方能安然度日。据说御行又市曾如此说。

那么,就让公房卿再作场梦罢,与次郎心想。

最初的青鹭化身,乃山猫回阿银所扮。

二十数年前的青鹭化身,则为小夜之母。

据信,小夜与阿银貌似挛生。

若是如此……

其实,真的没什么特别,与次郎再度搪塞道。

【柒】

现场立起了一面素净的白屏风。

白屏风被染成了一片青蓝。就连其上的阴影也呈深蓝色。

在一片青蓝的房内,在座者也个个被映照得有如死人般惨白。

百物语的舞台,远比与次郎预想得更为骇人。

待关上每一扇房门,并将青灯笼点燃后,赤坂这家料亭房内已非人世光景。

上座坐着由良公卿。其子由良公笃紧邻其右,其左则是见证人兼驱邪法师国枝慧岳。一脸紧张地紧邻法师而座的乃这回的干事,即妖怪巡查矢作剑之进,孝悌塾的六名塾生,则是面对庭院并排而坐。

于公笃氏身旁就坐者,依序为一姓桃井之戏曲作者、姓东田之俳人、姓鹿内之本所碁会所主、姓渡边之坂町药种盘商、孝悌塾番头,吊儿郎当地歪坐最远处者,则为绘师河锅晓斋。

距离稍远处,还坐有《假名读》编辑记者鬼原俣吾、与《东京绘入新闻》的印南市郎兵卫。公房卿之正对面,还设有供出渊次郎吉与三游亭圆朝就坐的坐垫。

坐垫旁,则坐着因驼背、蜷身而显得更形矮小的一白翁。

揔兵卫手持竹刀,伫立于面向房门外走道的屏风旁。圆朝与负责领圆朝进场的正马,想必就在纸门的另一头做准备。此外……

坐在一白翁身旁的与次郎则负责拔除灯芯。每说完一则,便由他趋身上前,自灯笼中拔去一只灯芯。

历经一番绞尽脑汁的推敲,与次郎一行人决定采最简单的法式。

尽览书卷后,除置镜、缚指之外,还找着了诸如置刀以为驱邪、或吊挂旧蚊帐等法式,但到头来,还是采信一白翁的说法,判断这些不过是装神弄鬼的虚招。

只要有盏青灯笼便成了。

虽于此世却不似此世。虽点灯却不见光明。虽非白昼却不似夜晚。虽昏暗但亦非漆黑。如今,此处已成人间与他界、梦幻与现实、幽冥与现世间交叠之秘境。

既非虚构,亦非事实。既非现在,亦非过去。

待一切准备就绪,太阳早已西下。

将百支灯芯悉数点燃后,与次郎立刻自灯前退下。

映照成一片青蓝的房间,随着与次郎硕大蓝影的抖动歪扭摇晃。只见这蓝影逐一自安静就坐、分不出是生是死的众与会者身上轻抚而过。

返回一白翁身边的坐席后。

与次郎隔着灯笼,望向正对面的公房卿。

在朦胧青光下,别说是神情,就连长相也难以明辨。

即便是坐在自己身旁的老人,长相也变得难以辨识。此时在他看来,一白翁活像个一脸皱纹的野蓖坊(注:一种体型如人,但面无五官的妖怪)。

仿佛正是在等待与次郎就坐,此时纸门突然给拉了开来,圆朝在正马引领下入场。

这位身材消瘦、眼上一对深邃的双眼皮、看似有点儿脾气的咄家(注:以口述落语、人情咄、芝居咄、怪谈咄等为业者,亦称落语家),先是将坐垫往旁一拉,方才就坐,接着便彬彬有礼地向大家低头致意。

「全来齐了。」

剑之进说道。

一白翁微微颔首。

「人云世间无鬼神。」

老人突然开口说道。嗓音竟不似往常般嘶哑。

「然,亦有人云世间有鬼神。也云议论鬼神,必将召徕鬼神。今夜,吾等将循往昔之百物语法式,于一夜间述足百则鬼怪故事。老夫乃药研堀隐士一白翁,昔日曾浪迹诸国,如今已是垂垂老矣,仅能遗世独居。首先,将由老夫起个头,向诸位叙述昔日曾以这双蹒跚老腿亲临、以这对昏花老眼目睹、以这对重听老耳听闻之多则奇闻异事——」

四下一片静寂。

越后小豆洗水溺僧人致死。

击杀八王子野铁炮怪人。

甲斐之白藏主狐幻化为僧训诫猎民。

小冢原之不死狐怪三度死而复生。

伊豆巴之渊舞首事件。

尾张之飞缘魔召唤火气。

淡路岛芝卫门狸为犬所噬。

濑户内之船幽灵震慑藩主。

能登马饲长者吞噬活马。

土佐七人御前肆虐害人。

品川柳女夺取人子杀之。

男鹿冲大鱼岛赤面惠比寿怪谭。

京都帷子辻突现女尸。

摄津天行坊大火焚毁代官所。

远州山男掳人事件。

池袋村蛇冢幽魂肆虐。

老天狗随火柱升天事件。

一白翁以淡淡语气逐一叙述。虽不至于则则骇人,但无一不令人啧啧称奇。

这些故事,与次郎大多曾听说过。

况且,与次郎还知悉其中几则怪谭的真相。虽然一旦了解个中经纬,便能明了一切不过是平凡无奇的诈术。但一旦被当成故事叙述——

可就纷纷成了怪谈了。

一白翁所叙述的最后一则,便是五位鹭化身为女,泛光飞离一事。

也不知是何故,与次郎开始紧张了起来,频频注意公房卿的神色。但别说是脸孔,就连身躯也看不清。

与次郎业已拔除二十来支灯芯。

唯一能听见的声响,仅有衣裳的摩擦声、与微微的咳声。

房内变得益形昏暗。

接下来,轮到了印南。

印南佐以手势动作,叙述了几则采访新闻时遭遇的奇事。

由于内容多半未曾听闻,再加上说者描述得活灵活现,与次郎不禁听得入神,有时还被吓得不寒而栗。

印南说了十五则,与次郎也拔去了十五支灯芯。

房内变得益发黑暗。

此时看来,在座众人已是个个貌似亡者。

亦即,自己看来想必也像个亡者,与次郎心想。

接下来,由鬼原接棒。

叙述的均是取材自江户时代诸多随笔的怪谈。

与次郎——不,想必剑之进亦如是,几乎悉数阅览过这些书卷。因此,十分清楚大抵都是些什么样的故事。

即便如此,聆听时仍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惧。

或许是因鬼原的叙述颇为巧妙,带有热切的抑扬顿挫,但似乎不仅是如此。

此时,仿佛为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所压迫,房内空间教人感觉十分扭曲。也不知是因房内气氛益形紧绷,抑或空间密度益形浓缩,甚至可能是自己变得益形稀薄,教人连对些微动作也变得异常敏感。仿佛光是坐着,便要教一股气给压扁。

鬼原同样是叙述了十五则。

与次郎也拔除了十五支灯芯。这下,灯芯仅剩下一半。

即便还有一半,房内也几乎已是伸手不见五指,除了灯笼,可说是什么也瞧不着。每个人影都变得一片模糊,个个溶入了青蓝的黑暗中。虽知众人仍端坐不动,但除此之外,一切均已无法判断。众人唯一能瞧见的,唯有坐在灯笼旁的与次郎朦胧的身影。

接下来。

终于轮到圆朝出场。

不过,并未让与会者知道此人便是圆朝。

刻意先藏身密室,待房内被染成一片青蓝后再引领入场,其实是为了不让众人察觉圆朝的身分。戴面具毕竟过于滑稽,故到头来仍安排圆朝以真面目出场。想必无人想到,这名闻天下的名士竟会在这等规模的聚会上现身。即便或许一旦开口,仍有暴露身分之虞,但终究好过招摇入场。倘若事前便知此人是圆朝,或许听者便要心怀欣赏名人献技的期待。若是如此,故事说来恐怕便不够骇人了。

敝姓出渊,来自汤岛,圆朝说道。

接下来,便开始缓缓说起众人从未听闻的怪谈。

果然巧妙。

听来着实教人着迷。

待回过神来,才赫然发现自己的脸已转向嗓音出处,就连身子都给探了出去。听得正入神时,又突然给吓个一大跳,虽看不清其他人是什么模样,但想必和与次郎应是没什么出入罢。

叹息、吸鼻涕的声响同时传来,想必大家都是同样反应。

将人诱入,又突然推出。将人钓起,又突然抛下。

果真是个高人。

故事内容、叙事技巧均属上乘,教与次郎由衷佩服。

这果真是场豪华飨宴,与次郎心想。

在圆朝高明技巧的搅拌下,房内的黑暗原本就慑人,这下竟变得益形沉重。一字一句,教人感觉到一股无以名状,犹如双腿痉挛、肩头紧绷的压迫感。

话完一则。

拔去一只灯芯。

话完一则。

拔去一只灯芯。

黑暗已将周遭吞噬大半。

如今,房内境界已无可辨识。

唯有话语传入众人耳里。

这话语,竟化为明确实像。

原来如此,原来人就是这么进入故事里的。

原来得将古与今、今与古流转替换。

悉数说完后,与次郎小心翼翼地悄悄站起。

第九十九则就此落幕。

【捌】

接下来,就是第一百则了。

若吾等就此打住,各位便能保安泰,但今夜可不能如此。接下来,就由不成材的老夫,为各位作个总结。

这下已过丑时三刻,已是连草木皆休眠、妖魔皆现身的时刻。述完这第一百则,是否真有异象将起?

若有任何异象,将由或许仍在座的法印(注:僧侣最高阶的法印大和尚位之简称,相当于僧纲之僧正。下尚有法眼、法桥等僧阶。但古时日人亦常以此称呼山伏或祈祷师)国枝慧岳法师施法驱除。不过,自老夫所在之处,并无法瞧见法师。

难不成——法师业已离座?

房内已是如此漆黑,想必各位亦无法瞧见老夫的神情。

好的。

或许,各位宜先确认与自己紧临而坐者是否依然在座。即便仍在座,也难知究竟是否仍为本人,不,甚至是否为人,想必也已是难以确认。

如今,灯芯仅余一支。

着实教人惶恐不安。

那么,就由老夫为各位叙述一则风神的故事。

此事发生于距今十三年前。

不,也或许是更早以前。老夫活到了这把岁数,实在是记不清了。

总之,或许是更早以前的事儿。

当时,有两名年轻的男子。

此两人胸怀豪情壮志。唉,年少时,每人均曾胸怀大志,待活到老夫这把年纪,可就要消磨殆尽了。

这大志,并非赚进千万银两、或尝遍天下珍馐,而是颠覆天下,创立富强新世。

是的,这志向本是立意良善,男儿胸怀如此梦想,绝无任何不可。

但壮志也可能成为扰人烦恼之源。倘若人过于渺小、志过于豪壮,压根儿无从实现。

凡是人,仅能成就能力所及之事。

但心怀壮志,有时也能让人达成原本难及的目标。

当然,不可及之事终究是不可及。

总而言之,此二人亟欲一酬壮志。

为此浪迹天涯。

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实现远大梦想。

某日。

两人来到山科一带。

于山中见一石雕神像。

此像,乃风神之像。两人向这石像许了个愿。

祈求风神保佑,助己成就心中壮志。

唉。

虔诚祈求一番后,两人离开了京都。

接下来。

噢,至此为止,尚未有任何不妥。毕竟,两人仅是祈求神佛佑己酬志,便离开了京都。

不过……

各位认为到头来,此两人都做了些什么?

竟是shā • rén。

没错,就是以刺客为职。唉,虽说为了巨大改革,些许牺牲亦是在所难免,这本意可谓合理。不过,凭此两人的能耐,就只能干这等差事。

唉,毕竟人仅能成就能力所及之事。而这两人唯一能及的差事儿,便是shā • rén。噢,不过要取人性命,可不是人人都下得了手的。

各位说是不是?

敢问在座的各位,可有谁曾杀过人?想必是不曾有过罢?若有哪位曾干过,可就吓人了。杀生,乃天地难容之重罪。

较任何罪都来得罪大恶极。

而这重罪,必将深植凶手心中。杀过人的记忆,注定要侵蚀凶手的心灵。

即便如此,两人毕竟是为一酬壮志而举屠刀。

大志,时能让人忘却心中痛楚。

不知不觉间。

两人之心渐起变化。

唉。

其中一人开始感觉空虚。哪管自己费尽浑身解数,狠下心挥刀斩人,却仍无法成就一己壮志。心生如此想法,也是理所当然。

至于另一人,可就不是如此了。

此人开始纳闷,为成就壮志而杀,与恣意妄为的杀,哪有什么差异?

哪有可为天下国家而杀,却不能为其他理由而杀的道理?或许无论如何,shā • rén总该有个大义名分。但若是如此,只要随手找个理由凑合,不就得了?

唉。

某天,两人于山腰袭击一名飞脚。

此举乃是为了夺取飞脚所持之书状。想必是往昔人称密书一类的东西。

唉,其实,两人仅需撞倒飞脚夺取信函,便可完事交差。毕竟飞脚的性命与书状的内容本就毫无关系。

但当两人费了一番工夫,终于追上这飞脚时,其中一人竟举刀一挥。

从身后来个袈裟斩(注:剑道中将人体由上至下斜切的刀法),一刀便毙了这飞脚的命。另一人见状大惊,此行仅需夺取书状,何须取人性命?

并严斥同侪为何做无谓杀生。

哪知另一人竟如此回答:

既是杀生,哪有有益、无谓之分?

既是人命一条,哪有飞脚、武士之分?

又哪有武士可杀,飞脚却不可杀之理?

听闻这番辩解,另一人本欲辩驳,孰料竟找不出任何理由。一如这同侪所言,杀生本属无益。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杀生绝无有益之理。

两人就此决裂。

一人径自下山,从此放下屠刀。

另一人则遁入山中,杀害了一名无辜女子。

唉。此女不过是个碰巧路过的山民之女,还带着一名年方八岁的可爱女娃儿。两人碰巧行经飞脚丧命之处,这下可就是在劫难逃。

没错,此女当然是吓得魂飞魄散,更何况,还带了个娃儿。

两人屏气潜藏,但终究还是教凶手给寻获。事到如今,仅有遁逃山中一途。

穿越竹林、踩过藤蔓,此女抱着娃儿死命窜逃。山中本难行,尤其是连山路都没有的深山,当然教一介弱女子跑来连连跌撞。

不仅衣裳被划得稀烂,手脚也伤得鲜血直流,尽管如此,此女仍死命奔逃。

毕竟背后有个提刀男子执拗追赶。

唉,最后还是教凶手给追上了。

讽刺的是。

此女遇害处,竟是那风神石像旁。

此时,此男已丧失理智,先是轻挥一刀,划破女子的衣带,衣裳随刀褪落。男子便将浑身是血的女子压倒在地,当着,嚎啕大哭的娃儿的面……

唉。

逞了兽欲。

如此凶残,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泄欲后,男子便将女子乱刀斩死。

并将娃儿推落悬崖。

实在是禽兽不如。

这下。

突有一阵风吹起。

风中还有个声音问道:

为何如此残虐不仁——?

男子高声回道:

反正横竖都得杀,下手前奸之为乐,有何不可?若未淫便杀,难道就是无罪?

吾人曾发愿祈求酬志。今日此举,乃为酬志所为。

若有任何不妥,尽管告知。

然神明未作任何答覆。

因此事已是对此人的惩罚。

事后,此人将原有壮志悉数抛诸脑后,屡屡淫人、shā • rén,受害者不计其数。

另一人则有感自身罪孽深重,就此放下屠刀。心中苛责,自此不再蓄积。至于另一人……

则是一见女子,便感到一阵风吹拂。而眼前之女,悉数化为与当日奸杀于山中之女同一样貌。

如此一来,除了将之奸杀,别无他法可忍。罪业与日俱增,终教此男无法承受。原本尚有壮志抚平心中痛楚,如今也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虽然如此,每见年轻女子,仍感觉有轻风吹拂,薰心sè • yù亦随此涌现。

因此。

即便精神、心灵早已是残破不堪,此男——

仍仅能任凭这阵风恣意摆布。

【玖】

话及至此,突然有阵风自众人背后吹入房内。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碰撞声。

接下来。

国枝慧岳突然站起身来,高声嘶吼。

慧岳推倒了身旁的屏风,接着再度嘶吼起来,并转身大步向前踢倒青色灯笼,紧接着又朝百介的方向跑来。

——这就成了。

百介心想。想必慧岳,不,喜左卫门业已失去理智。

听见百介所述竟是自己的犯行,岂可能放过对这秘密知之甚详,并于众人面前加以暴露的百介?

若是在普通状况下,或许仍能装傻赖帐,但这回身处的乃言语化为实像的百物语会场,况且时逢可能将故事化为现实的百物语之最后一则。

这下看来,慧岳将杀了百介。若百介死于慧岳之手……

这就成了。

如此一来,慧岳必将遭逮捕,毕竟此时有内务省警视局的巡查在场。而与会的知名艺人、画家、及华族若是目睹有人遇害,也绝无可能放任不管。

这就是百介的复仇。一场称不上高明的局,一则仅为激怒对方而罗织的拙劣故事。

自己已是个枯瘦老头,只消一击,便注定命丧黄泉。

百介阖上双眼。

忆起自己所见识的首出又市的局,也是场百物语。

如此结局,是否能为阿蔺、阿银报一箭之仇?是否能抚平小夜的忿恨?

熟料。

这一击,竟迟迟没有降临。

百介睁开双眼——

望见大厅正中央有团黑影不住蠕动,同时还发出阵阵嚎泣:

我错了,饶了我。

突然间,眼前被映照得一片雪白。回过头来,只见仓田正马手持蜡烛为自己照明。

眯起双眼把头回过,只见国枝慧岳已蹲在被踢毁的灯笼散落一地的大厅中央。颈子教涩谷揔兵卫给牢牢掐着,而矢作剑之进也伫立一旁,望向他双手紧抱的脑袋。

「慧岳法师方才所说,可是实言?」

「饶了我,饶了我。确、确是实言。那老头所述,也是句句实言。」

剑之进一脸困扰地说道:

「若是如此,在下必须将法师绳之以法。」

「绑、绑罢。要、要绑就快。我早已痛苦难当。若,若要承受如此折磨,还不如将我给捉拿正法。拜、拜托大人为我定、定罪。」

好让我赎罪罢,国枝慧岳紧抓着这妖怪巡查的衣摆嚎泣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活像是教狐狸给唬了。

完全弄不清情况到底是如何了。

百介赏了自己一个巴掌。完全料想不到这场理应玉石俱焚的局竟能顺利奏效。

不消说,百介这招乃是依又市的技俩设下的陷阱,但事前仅能赶鸭子上架地仓促筹划,毫无可能如又市般布出精致的局。虽说是惊天动地,但充其量不过是将经纬据实叙述,试图借此激怒对手自暴其罪罢了。

原本百介已作好在挑拨、激怒对方后,旋即牺牲自我的准备。

孰料——

竟逼得凶手惊惧惶恐、嚎啕大哭,还主动将一切全盘托出。

难道有人在同时设了另一个局?

——百介睁大双眼,环视房内。

只见以圆朝为首的众人,个个惊讶不已。

由良公笃似乎也是一脸困惑。

至于公房卿——

由良公房卿的神色,竟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只见公房卿是一脸镇静,两眼茫然地望向百介身后——也就是纸门那头。

百介回过头去。

望见笹村与次郎正站在敞开的纸门外。

就在此时。

百介听见微微一记铃响。

接下来。

——御行奉为。

没错。

当时,山冈百介的确听见了又市的嗓音。

【拾】

真是弄不懂,揔兵卫说道:

「那场百物语称不称得上圆满落幕?总感觉到头来变得一阵混乱。与次郎,你有何看法?」

「虽是一阵混乱——但也圆满落幕。」

至少,与次郎所设的局是圆满落幕。

因此,理应认为这结果堪称成功。

「倒是,该怎么说呢,最后那异象,还是妖怪什么的,究竟有没有现身?」

「妖怪不是就逮了么?一个连新政府也拿他束手无策的大恶棍,三两下就将罪状全盘托出、束手就擒。难道这称不上异象?」

敞开衣襟露出胸脯,手中不断扇着扇子的揔兵卫嗤鼻哼了一声。一脸鄙视地瞧他看了一眼,正马又开始翻阅起《东京绘入新闻》。

「到头来,又成了咱们巡查大人的功劳了。虽不知里头究竟在写些什么,但这回的事儿可又见报了。」

报上还真有绘有妖怪巡查立大功的锦绘。

画的是个犹如弓削道镜(注:奈良时代僧侣。七六一年因替女皇孝谦天皇医病而受宠幸,自七liù • sì年起参与政事。后因听信神托觊觎皇位而于七七○年遭贬,卒于七七二年)般的凶恶僧侣,被一名巡查捆绑双手的光景。上头的标题则为:「秘密怪谈会稀世shā • rén狂就法」。

「喂,制止那踢倒屏风朝庭院窜逃的臭和尚,还掐住他的颈子加以制伏的,可是我哪。剑之进那家伙不过是呆立一旁罢了。这幅恶徒遭捆绑图,画的应该是我才对。」

这种事儿就别在意了,正马漫不经心地说道:

「到头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我依然参不透。」

「其实,乃因小夜小姐现身使然。」

什么?闻言,剑之进、假洋鬼子、过气武士异口同声地惊呼道。

「小、小夜小姐现身?当时小夜小姐不是根本不在场?」

「在场。是我邀来的。」

「邀、邀来?为何要邀小姐来?」

「好让——公房卿把梦给作下去。」

没错。

话完百则时现身的鬼怪,并不一定是为恶的。

鬼怪虽超乎人知所能想象,但不尽然是骇人为恶的。

与次郎推测——公房卿欲举办这场百物语,或许是为了再见已不在人世的生母,即那青鹭的化身。

孰料……

见过小夜这长相的,似乎不仅公房卿一人。

一白翁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与次郎无从得知。但从老人当时叙述的第一百则怪谈推测,当年奸杀小夜之母阿蔺的真凶,似乎就是国枝慧岳。

想必正是因此,老人才要吩咐与次郎邀请慧岳与会。至于邀来后打算如何处置,与次郎则是完全无法参透。

不过。

老人语气平淡地叙述慧岳的罪状。

而小夜就在故事行将结束时,拉开了纸门。

门一开,风就吹进了房内。

同时,慧岳也清楚瞧见自己当年杀害的女人,竟然就伫立眼前。

这教慧岳吓得失声惊叫,并高声呼喊——你不就是我当年杀害的女人?

接下来,便边呼喊着自己的罪业边往庭院窜逃,却为屏风旁的揔兵卫所阻,并一跃而上将之制伏。

当时,正马手持蜡烛照亮了一白翁的脸孔,脸上表情与次郎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老人脸上是一副出乎意料的神色,看来事态发展似乎是超乎其预期。

话完这第一百则后,并未起任何异象。

但至少与会者的其中几名,是目睹了鬼怪现身。

一人做了场梦,另一人则是看见了绝望。

但我还真是不解,正马说道:

「为何一见到小夜小姐现身,那和尚就要吐实?笹村,你该不是隐瞒了些什么罢?」

没错没错,揔兵卫也说道:

「与次郎,近日你常单独行动,该不会是和小夜小姐……?」

「没这回事儿。」

与次郎苦笑道。有些事儿,是万万不可透露的。

「只要结局完满就成了。其他事儿又何须追究?」

毕竟那和尚还真是大恶不赦呀,正马说道。

可是杀过许多人?揔兵卫问道。

「不,实际能证明遭其毒手的,似乎仅有两人,但这乃是因为前幕府时代的旧帐业已无从追算。即便没杀,也诳骗、勒索、jiān • yín了无数人。据说其无边法力什么的,也全是靠诈术捏造的。」

原来如此。即便昔日的犯行将于今后逐一曝光,小夜之母一事也已是无从追究。不仅因那已是前朝旧帐,也因为阿蔺是个缺乏身分的转场者。不过,慧岳竟然就栽在这桩无从追查的罪业上头。

真不知是为什么,正马有气无力地说道:

「咱们剑之进不过是个一遇事便找老隐士求援的蠢巡查,为何老是教他给抢尽了锋头?」

虽说让他上九十九庵,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正马将报纸略事折叠塞入怀中,继续说道:

「倒是涩谷,到头来,孝悌塾那群家伙是如何看待这件事儿?」

「据说众人均信服并无异象。」

「噢?」

「眼见什么怪事也没发生,未待公笃先生训谕讲评,众人便主动承认世间果然无鬼神,想来这些家伙还真是窝囊呀。这些蠢才,就连大名鼎鼎的圆朝都没能认出来。」

果真是愚蠢至极。没脑袋的家伙就别学什么儒学了,该来学学剑道才是,揔兵卫说着,将榉木的树枝给踢得老远。

一行人拐了个弯,进入小巷内。

突然间,云层飘离,一道夏意盎然的阳光she下来。

「已是夏季了?」

与次郎心想。

或许不过是心理作用使然。

不过才这么一想,竟然就传来阵阵蝉鸣。矮树墙已是近在眼前,可望见小夜正在庵前洒水。

一瞧见与次郎一行人,小夜便抬起头来,露出一脸灿烂笑容。

「小夜小姐。」

正马挥手致意道。

看来她变得更是开朗了。

「上回——劳烦小姐熬夜至天明,真是辛苦了。」

与次郎向小夜低头致意道。该说声谢的是奴家,小夜笑着说道:

「还得感谢与次郎先生如此安排,让奴家得以一偿夙愿。不过……」

可千万别让百介老爷知道,小夜突然凑向与次郎耳边低声说道。

「噢,百介先生尚不知情?」

「老爷当时背对纸门而坐,当然没察觉奴家也在场。」

喂,与次郎,揔兵卫打岔道:

「你是在耍什么诈?为何要和小姐交头接耳的?」

「噢?没什么没什么。老隐士——可是在小屋内?」

为了避免误解,与次郎急忙抛开两人,遁入庵中。

屋内是一片漆黑。

或许是因屋外过于明亮使然。

门前与走道被阳光映照得一片雪白。看来夏日果真降临了。

铃,此时,传来一阵风铃声。

与次郎穿过走道,步向小屋。

地板被踩得嘎嘎作响。在冬日,这声响听来干燥无味,此时却是如此柔和悦耳。

不出五、六步,与次郎便走到了小屋纸门前。

「老隐士在么?与次郎求见。」

未传出任何回应。与次郎拉开了纸门。

堆积如山的书卷、尘埃与纸张的气味、再加上一股蔺草的香气,朴素狭小的屋内,一切一如往常。

纸窗扇扇洞开,一道夏日艳阳射向地板,将榻榻米映照得异常明亮。

艳阳映照下。

只见老人正横卧地上。

「老隐士,一白翁。」

与次郎一脚踏入屋内。

艳阳洒得个头矮小的老人一身,身旁散乱着一堆书卷簿册。

只见身形枯瘦的老人在书册包围中闭目含笑,看来活像个天真娃儿。

桌上摆着一只铃、一张纸头。看来,这应是老人常在故事中提及的陀罗尼符罢。

「百、百介先生——」

但老人是动也不动。

山冈百介……

竟然业已断气。

与次郎见状大惊。煞那间,突然瞥见洞开的纸窗外有个白色人影。

但随着一阵轻风吹入窗内——

这白影旋即消失无踪。

〈后巷说百物语下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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