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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下 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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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鸟口似乎骨折了,所幸敦子只是昏倒,约莫三十分钟便恢复了意识。益田从敦子口中听说中岛佑贤渗遭杀害,惊慌失措地跑去打电话。

京极堂既没有温柔地照顾妹妹,也没有安慰她,却也没有严厉地斥责她,只是眯起眼睛,皱起眉头,说了一句:“混账。”

敦子原本还表现得有些刚强,但一听到那句话,脸色转眼间变得惨白,顺从地对冷漠的哥哥道歉。

益田回来了。

还是惊慌失措的模样。

“啊,这到底是怎么啦?”

“别慌,益田,支援什么时候会到?”

“一样是明早,现在实在没办法。”

“附近的辖区没办法行动吗?”

“那座寺院没有电,什么都没有,所以鉴识作业只能在白天进行。就算在这种时间过去,也是白跑一趟,能够做的顶多只有增派搜查员和加强警备而已。就算是那样,来到这里也要一个小时以上,再从这里走上一个小时,天也就亮了。”

“我明白了。还有,能不能为鸟口安排急救队?虽然紧急包扎了,但他的脚似乎骨折了,没办法下山。”

“哦,急救队马上就来了,会请消防团的人送他到下面的医院。可是中禅寺先生,令妹——敦子小姐不要紧吗?”

“不用担心她。敦子。”

“是。”

“你能说话吗?”

“可以。”

敦子详细地描述míng • huì寺里发生的事。

“中岛佑贤——他顿悟之后前往贯首处参禅,结束出来的时候,被某人给打死了——是吗?”

“是的。托雄似乎有事要找佑贤和尚,在入口等待时,遭人殴击昏倒,醒来时发出了惨叫。”

“可是——贯首接受了参禅吗?”

“佑贤和尚说那是最初也是最后的参禅。常信和尚也说,至今为止没有任何人去参禅。”

“这二十五年之间,一个也没有?这样啊。那么你说哲童——刚才的巨僧怎么了?”

“这……”

敦子说明哲童奇异的行动。

“那根棒子被断定为凶器了吗?”

“不知道。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

“托雄说凶手是哲童,还说哲童站在现场,所以……我是因为先入之见才会这么想的吗?”

“是怎样的棒子?”

“唔……对,就像绑国旗用的……”

“旗竿吗?这样。那么……对了,佑贤和尚的尸体旁边有没有掉着什么,像是络子或袈裟之类的?”

“我没有注意到。”

“哦……”京极堂诡异地沉默下来。

“这么一来,刚才让哲童离开就是个问题了。他是要逃亡吗?这下子麻烦了。可是靠他的臂力,就算三个人一起上也打不过吧,只会平白受伤罢了,是有勇无谋吧。”

益田这么说,姑且不论我的状况,我实在不认为京极堂会一起动手。

“益田,哲童不会逃亡的,他应该是回míng • huì寺了。”

“咦?为什么?去自首吗?”

“不是。只是回去而已。”

“可是哲童不是凶手吗?”

“凶手会救助伤员,把他们送来吗?”

“咦?可是敦子小姐,你们是被哲童袭击的吧?”

“不,也不是被袭击,我们只是吓了一跳,滑了一跤而已。虽然我没看到,但阿铃在前面,所以我们吓得停步,弄掉了手电筒,鸟口先生想要去捡,结果哲童突然从背后‘撒’地大叫一声,我们吓得胆子都快破了……”

“撒?”

“敦子,那叫做‘嗄’,在这种情况,是警告‘喂,危险’的意思。”

“这样吗……?然后他‘咿’地大叫……”

“那是‘咦’吧,意思是‘笨蛋,不要动’,是强烈警告时会说的话。”

“那,那个时候哲童是……”

“你们站的地方一定崎岖不平吧,所以哲童才警告你们。结果你们掉了下去,所以他救了你们。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傻瓜。”

敦子默然。

但是如果在深夜的山路里看见哲童以那副模样逼近过来,换作是我,在跌倒之前,可能会先心脏衰竭而死吧。

“可这是警方的疏失,竟然让你们两个走那么危险的山路下山,至少也该派个警官……”

“不能这样说,是满不在乎地闯进shā • rén犯猖獗横行的shā • rén现场的一般民众不对,警方没有任何过错。鸟口这个人连走单行道都会迷路,这你也不是不知道吧?”

“对不起。”

“算了,去睡吧。明天开始你给我乖乖待在这儿,只协助警方侦讯就够了,其他事都不许做,事情办完就早早回去。”

敦子再一次向哥哥低头。京极堂不悦地看着她,然后就这么站起来。

他似乎不打算对妹妹投以任何款语温言。

“益田,哲童他……不,无妨吧,好好搜查啊。”

“请问……”

别具深意的临别之语似乎更撩起了益田的不安,他战战兢兢地叫住已经把手放上纸门的京极堂。

“我问这种问题或许很奇怪,不过中禅寺先生认为——事情会就这么结束吗?”

京极堂把手放在额头上,略微踌躇了一下说:“嗯,或许桑田和尚需要万全的保护。不过就算这么说……”

接着他更加踌躇地小声说:“惟有这一点,下一个可能是任何人吗……”

然后他就这么离开房间了。

益田想要再度叫住他,却被我制止了。

“他已经不会再涉入了。”

“这样吗……”益田紧紧闭上嘴巴,沉默。

总之,我回到了房间。

稍微睡一下比较好。

注意到的时候,已经四点了。

为什么我会一直在意时间呢?

不管是三点还是四点,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但是如果不知道现在几点,我就是坐立难安。知道现在比平常还早十分钟或是二十分钟,就感到放心。不受时间追逐的解放感。是因为有时间的束缚才能够感受得到的。我是自己情愿进入牢槛的。

原来是这样啊。

棉被好冷。

天很快就亮了。

清早,为数众多的警官与鉴识人员以及数名刑警抵达了仙石楼。率领的是国家警察神奈川县本部搜查一课的石井宽尔警部。

石井与我因缘不浅。说是因缘不浅,但我们认识也才短短五个月,在去年底被卷入的事件之后,我们才真正交谈过。虽然认识不久,却似乎有着某些因缘。

石井神经质地用指尖触摸着银框眼镜,走进大厅来。

鼻头有些红,因为很冷。

结果我终究没能熟睡,从浅眠中醒来后,与益田两个人待在大厅。益田好像没睡。

“啊,关口先生,你这人一定是前世作恶多端吧,老是在这种地方碰见你。木场他好吗?——那个人应该很好吧。哦,先别管这些了。喂,益田,山下到底在搞什么鬼?”

“是,小的不知。”

“警察介入后还被杀了三个人,你这是叫我在记者会上怎么说明?昨天的晚报已经用大大的标题写着‘警方丑态毕出被害者增加搜查毫无进展’啦!”

“报纸上登了啊?”

“这不是废话吗?你在说些什么啊?”

石井说的理所当然,但我也完全忘记这个世上有报纸这玩意儿了。只要在这种地方待得久一些,就会失去正常的感觉。

“那,要怎么办?”

“哪有什么怎么办?把和尚全部叫下山来,把寺院清空。真是的,再也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件了。”

“因为全体都是嫌疑犯吗?”

“不是的,全体都有可能变成被害人,我昨晚从中禅寺先生那里这么听说了。才刚听完,就有一个人被杀,又有人被杀了。那个人的预言实在神准,简直就像魔法一样——真希望他再多预言一些哪。所以这是保护。”

与松宫仁如接触交涉之际,京极堂曾经打电话给石井,应该是那个时候说的,但是把预测与预言混淆在一起,的确像是石井的作风。不仅如此,看样子把京极堂当成魔法师的始作俑者就是石井。

但是只有这一次——魔法师说他的魔法失效了。

留下石井与益田,大批警官出发前往míng • huì寺了。那勇猛的阵势,宛如象征了要以蛮力打破胶着现状的石井新体制。

然而新的指挥官警部本人似乎不打算进入现场。

“中禅寺怎么了?哦,我是说那个哥哥,他在吧?”

石井用手暖着还有些红的鼻子问我。我不知道,所以问女佣,她说京极堂还在房间里。他难得地在睡觉吗?我这么想而望向时钟,还不到六点。他很晚才就寝,就算睡到这时候也不奇怪。

“这样啊。喂,益田,我想稍微整理一下。到了中午,就会有大批和尚和警官下来,所以得抓紧时间才行。”

石井警部翻过坐垫,拍了两下,拂去灰尘后,重新铺好坐下。

“唔,第一个被害人是小坂了稔,六十岁。于失踪后在奥汤本遭人以棍棒殴击致死,三天后的深夜,被弃尸在这家仙石楼的——哦,就是那棵树吗?唔,被弃尸在庭院的树上,翌日自树上滑落,被人发现……”

被丢弃在树上的小坂了稔。

“第二个被害人是大西泰全,八十八岁。发现小坂遗体翌日,大西泰全在míng • huì寺的理致殿接见你们,紧接着也遭到棍棒殴击致死。遗体一时之间被隐藏起来,于翌日下午,在míng • huì寺的东司——这是厕所吧?被倒插在厕所里。”

被插在厕所里的大西泰全。

“第三个出现在昨天,唔,被害人叫菅野博行,七十岁。在míng • huì寺的土牢——这种舞台装置根本是时代错乱哪,在土牢内被棍棒殴击致死。遗体旁被放置了干燥大麻——这是一名叫菅原的辖区刑警报告的。”

干燥大麻——被放置在一旁?这件事我没有听说。出家之后。菅野依然吸食大麻之类的东西吗?

“第四个被害人同样在昨晚遇害,中岛佑贤,五十六岁,于míng • huì寺大日殿前遭到殴击致死。关于这起命案,详情不明。”

敦子说哲童挥舞旗竿还是放倒旗竿,但他如果不是凶手,那就是在传达某种信息喽?

“总之就是殴击致死吧,手段也不复杂,凶器应该是棒状物吧。

杀害小坂与大西的是同一种凶器——哦,这还没有确定是吧。这要是没有古怪的事后加工,一般都可以视为冲动shā • rén,没有计划性。光看报告的话,感觉也不是多困难的案件。”

“没有计划性吗?”

“没有吧,你一直待在现场,难道不明白吗?间隔也不一定,怎么看都是漫无计划地shā • rén。不过问题出在动机哪,也不像是没有动机……”

“如果是漫无计划的shā • rén,可能会出于什么动机呢?”

“这很简单。例如说杀了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目击,所以把目击者也杀掉,结果又被看到,只好再杀掉——像这样连锁性行凶的情况。这种情形,犯罪本身会产生出下一桩犯罪的动机。还有,例如有个集团共享某种秘密,而将疑似会泄密者接二连三杀掉的情况。因为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背叛,所以只好靠着一时的判断,突发性地行凶。换句话说,这种情况只有先行的动机,而不知道触发犯罪的契机何时会造访。”

从外头来看,可能是这样的事件吧。

但是待在里面的人,却完全看不见如此有条不紊的构造。

益田也一样吧。

在石井赶到之前,益田相当担忧石井有可能重蹈山下的覆辙。

听说山下一开始似乎也对搜查有着井然有序的主张,然而置身这样的环境下,他的坚持好像也轻易地瓦解了。但是现阶段石井本身似乎没有那样的自觉。

“山下到底是怎么了呢?那个人喜欢卖弄道理,可是锻炼还不够吧。”

“就连千锤百炼、不讲道理的菅原兄都被困住了呢。”

“哎,是经验不足。中禅寺先生的妹妹能够作证吗?我来和她谈谈吧。对了,那个叫鸟口的记者怎么了?”

“黎明时送到医院去了,他还能开玩笑,应该不必担心吧。”

“那就让他一边治疗,一边慢慢听他说吧。”石井很沉着。

确实,我觉得只要把僧侣们从那座寺院解放出来就不必担心了。就像石井说的,在结界的外部,这个事件只不过是毫无计划的殴击致死事件。比起深入内部去解决,或许把他们拖到外面来更好。

益田不安地问:“石井先生,这次的事态算是——大过失吧?”

“哎,是大过失啊。”

“山下先生会受到处分吗?像是降级之类的……”

“你真是笨哪,这种情况,会先从底下开始处分啊。山下被降级的话,你就是惩戒免职,我也得申诫减俸啦。担心别人之前,先担心自己吧。现在的第一要务是解决,喏,一起去中禅寺先生的妹妹那里……啊。”

“请问……”

“你是哪位?”

是饭洼季世惠。

“又有……谁遇害了吗?”

“你是……”

饭洼看起来既不悲伤也不难过,若要形容,只能说疲倦万分。不过她在这之前就已经充满了十足的疲劳感,但是在相同的疲劳感当中,我看到了一丝下定决心般的果决。

那份果决,也可以从她的语气中听出。

“shā • rén事件的追诉时效是几年?”

毅然决然。

“若是没有申请时效停止,一般是十五年吧。”

“这样啊……”

“你是十三年前的松宫家事件的关系人吗?”

“是的,我想了很多……”

饭洼以极为清澈的眼神看我,我用睡眠不足而混浊的眼睛回看她。益田欲言又止地朝我使眼色。

“十三年前发生的事件,与现在发生的事件无关。所以我想若是不早点说清楚的话,不晓得又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是说清楚比较好,但是……啊,敝姓石井。关于那个事件,我只大略浏览了报告书,不知道详情,如果是报告书以外的情报,我就洗耳恭听吧。”

益田说道:“饭洼小姐,你之前在míng • huì寺里,没有全部说出来吗?”

“那个时候,那些就是全部。”

“那现在呢?”

“我想起来了,全部……”

昨天,阴暗回忆森林深处的牢槛开启了它的门扉,解放了被囚禁的记忆。

“铃子把给仁哥的信托给我之后,我立刻开封,读了内容。我忘掉了这个事实——不,封住了这个事实。”

“而你现在想起来了吗?”

“我封藏的记忆,只有‘我读了信’这件事。但是因为抹消了这个事实,我无法认识到因为它而连带发生的事件……”饭洼开始述说。

在村中属于异类分子的松宫铃子除了饭洼以外,几乎没有其他像样的朋友,所以铃子对饭洼付出绝对的信赖。铃子会把信交给她,也是因为深信她绝对不会读信,或是把信交给别人。

然而,饭洼却没有如此明确的意识。

比起对铃子的友谊,饭洼反倒是对铃子的哥哥松宫仁怀有强烈的爱慕。

“我并不讨厌铃子,而且也把她当成朋友,但是……”饭洼陈述道。

饭洼说,铃子的父亲松宫仁一郎可能只把饭洼当成女儿上下学途中的保镖或带路人。所以她从未被招待进入宅子,甚至也没有与铃子的父亲交谈过只字片语。

松宫仁一郎对女儿铃子溺爱有加。

只要回家的时间迟了一些,他就会在玄关口大声斥责铃子,严厉地逼问她晚归的理由。绕经松宫家再回家的饭洼说完“明天见”之后,好几次都听到铃子被父亲责骂的声音。

换句话说,仁一郎几乎都待在家里。

“仁哥与他父亲对立的原因其实似乎是铃子,我依稀这么察觉,但是……”

那一天。

饭洼被松宫家的佣人叫了出去。

佣人是个肥胖的大个子英国老太婆。

饭洼第一次被带进松宫家的后门。

高雅地穿着长袖和服的铃子就站在那里。

——绝对要交给他哟。

——我没办法离开家。

——你帮我告诉他,要他快点回来。铃子交给饭洼的信封上写着“仁先生”。从收件人的称呼,饭洼预感到了什么。不是“兄长”,也不是“哥哥”。“我立刻打开铃子交给我的信,读了。内容……”“是情书吧?”

“关口老师,您真是残酷。”

不知为何,饭洼露出有些遗憾的表情。

“真……真的吗,饭洼小姐?”

“确实就如同关口老师说的。”

益田露出极为困惑的表情。“这……但是饭洼小姐,他们两个是兄妹吧?我是不晓得那个叫仁一郎的是个什么样的父亲,但是那应该是妹妹想念哥哥的信吧?不管怎么写,字面都会很类似吧?”

“不,不是那样的信,只要是女人……”饭洼说到这里,在虚空中寻找措词,“就算是孩子——也看得出是不是情书。”

她这么断定。

那么那就是情书了吧。

“原来真有……这种事啊。”石井对着哑口无言的益田说。信上这么写着:

爸爸好奇怪,爸爸疯了。我连一天都不愿意与哥哥分离,但是我无法离开家里一步。如果因为爸爸在家,所以哥哥不能回来,我会杀了爸爸。即使要杀了爸爸,我都想和哥哥厮守在一起。只要爸爸不在,我就可以到外面了。我好想你,想见你……

想见你。

“一开始我难以置信,然后渐渐害怕起来了。哥哥与妹妹,这种关系是不被允许的吧?奇怪的是,那个时候我心想得报警才行。可能因为当时我还是个孩子,觉得那是一种罪恶吧。就在细细寻思当中,我渐渐地觉得这是污秽的、不洁的。而且那个时候——我喜欢仁哥,所以更会这么想吧。”

结果饭洼来到寺院前又折返了。

听说那个时候仁还在寺院里。但既然已经看过内容,饭洼怎么样都没办法把信交给他。

饭洼万分犹豫之后,就这么回到松宫家,按下了门铃。

“为什么我会那么做?现在想想,那只是单纯的嫉妒,对铃子的嫉妒。因为我不甘心,所以想要告密……”

——我果然赢不过铃子。

原来是这种意思啊。

饭洼说她知道铃子不会从玄关口出来。

因为父亲禁止铃子这么做,这似乎是饭洼从铃子本人口中听说的。

松宫仁一郎对于女儿的小丫头朋友突然来访,而且不是要见女儿而是找自己,显得非常困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我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只把信交给了他。我不知道为什么。”

仁一郎一眼就看穿那是女儿的笔迹了。

饭洼说,不知道仁一郎是熟知女儿的笔迹,或早有某种预感,但可能是前者。

读着读着,仁一郎的模样明显地出现了变化。

他的脸有如涂上朱色般变得赤红,青筋进现,眼珠充血。接着仁一郎把信揉成一团,看也不看杵在原地的饭洼,大声叫喊女儿的名字。

饭洼逃走了。

既然把信交给了铃子的父亲,饭洼的背叛很快——不,当下就会被发现了。铃子与自己的关系也铁定破裂。一旦毁坏,就再也不可能修复了吧。这是最差劲、最过分的背叛。然而不可思议地,因为饭洼对铃子本身没有半点恨意,所以只是一个劲儿地感到内疚,只是不愿意见到铃子的脸。

所以,饭洼逃走了。

“我觉得铃子会被杀掉,不,这或许是我的愿望。我真的不讨厌铃子,可是或许我嫉妒她,所以……然而我却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

虽然暂时回到了家里,但饭洼坐立难安。

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益田问道:“我记得你说过,黄昏时,你趁着家人在忙的空当溜出去,就在这当中,火灾发生了,对吧?那么接下来的证词也是一样吗?”

“不,我不是在火灾发生之后才去的,是我发现火灾的。”

“你溜出去一看,结果已经烧起来了?”

“这……”

“小姐,接下来的事要是你不说清楚就麻烦了。兄妹相爱并不触法,但shā • rén放火就不一样了。你因为有人可能会被问罪,所以刚开始才会询问我时效吧?我把它视为你已经有所觉悟才坦承一切的,是吗?”石井说道,用食指抬起眼镜。

饭洼闭上眼睛,睁开后说:“我并不想陷他于罪,只是……”

饭洼可能是顾虑到松宫仁如,才无法说出决定性的事实吧。但是……

既然门已经开了,就再也无可奈何了。即使它最终将毁坏珍爱的事物,已经解放的事物也……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说:“想要把它当成你一个人的问题来解决是不可能的。而且,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无论真相为何,他都为了某些事懊悔而出家了。如果这是事实,现在的松宫和尚也不会说什么吧。”

“应该是吧。”饭洼说,“主屋已经烧起来了,火舌自两处以上蹿起,后门也烧起来了。而仁哥——正在玄关放火。”

“果然!松宫就是凶手啊。”益田说。

昨晚对于次田刑警的追究,松宫也闪躲得相当暧昧。

“不,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凶手。”但是饭洼否定了益田的话,“我看到的只有仁哥在玄关放火,其他的我不知道。或许仁哥的双亲遭到杀害,与主屋失火是没有关系的。”

“可是只在玄关放火,这也有点……然后呢?”

“仁哥大叫着什么,往山里逃跑了。然后穿着长袖和服的铃子边哭边追地跑了过去。”

“两个人一起逃跑了?”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茫茫然了好一阵子。不久之后,火势已经大到不可收拾,人也开始聚集过来了。我悄悄地把信封放进火里烧掉了。我想我所做的事一定是这桩惨剧的原因,所以害怕极了。而我把我的记忆连同信封一起烧掉了。”

“饭洼小姐……”

“嗯,这十三年之间我一直在寻找的,就是我刚才所述说的记忆本身,关口老师。这不是到哪里寻找就能够找得到的东西。也不是见到仁哥,谈上几句就能够明白的事。失物就在我自己当中,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了……”

确实,这不是松宫会主动说出的事。

——你既然知道的话就早说啊。

榎木津曾经这么说过。

“我之前在这里的窗户看到和尚,会怕成那样,是因为我对仁哥的罪恶感。松宫家会家破人亡,一定就是我所导致的。就连那封信,现在想想,或许铃子其实是出于玩笑而写的,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等于是我杀了她。”

饭洼已经不再害怕了。

我心想,这名女性远比我坚强多了。

“当然,你昨天没有把刚才说的事情告诉松宫和尚吧?”

“是的。”

“那位松宫和尚也没有说出任何相关的话?”

“嗯。”

“我明白了,接下来就交给警方吧。即使原因在你,行凶的也是别人,请相信警察吧。”石井这么作结。

“只是,那起事件本身与这次的事件应该无关吧。不过饭洼小姐,你是最初的被害人小坂了稔弃尸事件的目击者。在第二名被害人大西泰全被杀之前也与他共处。不仅如此,míng • huì寺那名叫做阿铃的女孩——对了,益田,你觉得那位阿铃小姐与事件有关吗?”

“我们怀疑阿铃小姐可能是铃子小姐的女儿。”

“这样啊。而且还有什么来着?那个叫松宫的和尚是míng • huì寺所在土地的……”

“听说是继承人。”

“对吧?所以你们与这次的事件也不能说是毫无关系。例如说。你或松宫也有可能出于完全不同的理由,其实就是凶手。这件事请你别忘了,所以请你再配合一阵子,马上就结束了。”石井这么说。

然后他在益田随同下,前往敦子的房间。

饭洼被留在大厅。

我在心中悄悄地想。

这是不能够有的妄想。

míng • huì寺的阿铃,她的父亲——是不是松宫仁如?

jìn • qīn • xiāng • jiān——最后怀孕。作为严重的父子对立的原因,这个理由岂不是极为充足吗?争执到最后,仁杀害双亲,放火与铃子一起私奔。佣人认为这只是平常的父子吵架,不当一回事地就寝,以致逃离不及,被活活烧死。仁在玄关放火,或许就是为了断绝佣人们的生路。

但是兄妹在山中失散了。铃子就像昨晚的鸟口和敦子一样,自悬崖摔落,被仁秀老人所救,带到míng • huì寺去,所以不可能在搜索行动中被寻获。而仁回到村子里,尽管逃离了法律制裁,却悔恨不已,剃发遁入佛门。另一方面,铃子生下阿铃,成了不归人。

不对。根据久远寺老人的话,阿铃不是在仁秀那里出生,而是被长袖和服包裹着丢弃的。那么……

——那里不对劲。

不,这并非多大的歧异,整体的构造应该没有错。

在这个阶段,我无法想出其他可能的情节。

若是参照久远寺老人的推理来思考的话……

我无法理解究竟是哪里有蹊跷,停止了思考。

饭洼感觉变得有精神一点了。

忽地我想起来了,饭洼昨天凝视松宫仁如的视线——那我无法理解的视线,或许是下意识中的疑惑——不,是对铃子的嫉妒吗?总之是无法诉诸言语的情绪所酝酿出来的。而借由语言将其解放的现在,她已经不会再露出那种眼神了吧。

如果相信石井所说的话,就快了。

僧侣们、仁秀老人、阿铃从山上下来的话,一切都会解决。

什么都没有了,结界当中将空无一物。快了。然而,事与愿违。上午十点。回到仙石楼的只有石井带来的两名警官与一名刑警而已。石井迎头受挫。刑警说道:“不行,他们不肯下山。”僧侣们在凌晨四点有了行动。

山下在凌晨两点决定搜查暂时中止。

夜晚的深山很危险,搜查员疲惫不堪,人手也不够。

菅原的奔走徒劳无功,无法拘捕杉山哲童。假设哲童就是凶手的话,也必须考虑他豁出去逃亡的可能性。若是他已经下山,就算找也是没用的,只能改天再进行搜山了,同时也必须对全县发出通缉令。

仁秀老人由次田保护,但不知为何,只有阿铃一个人杳然不知所踪。山下对于年少的阿铃去向不明大为忧虑,却也无计可施,仁秀说不需要担心,不得已只好停止搜索。话虽如此,山下还是担心不已。

僧侣们在禅堂持续夜坐。

禅堂四周配置了警官负责警备,禅堂旁的建筑物则分派了次田与龟井看守。

久远寺医生与今川、松宫三个人安置在那里。知客寮则有桑田常信、加贺英生及菅原。至于牧村托雄,总不好让他和加贺一起待在知客寮,话说回来,也不能要他回禅堂去,结果派了两名刑警跟着他前往内律殿。

仁秀老人也在内律殿休息。

因为完全不了解凶手的动机,这种情况仁秀也很危险。凶手不一定只狙击僧侣,仁秀老人也包括在这座山的居民这个范畴内,还是小心为上。

万一阿铃回来,或哲童也有可能过来,山下在仁秀的草堂安排了两名警官。对手是哲童的话,只有一个人太不牢靠了,其实两个人也还是很危险。

问题是贯首圆觉丹与两名侍僧。

贯首起居的大日殿是shā • rén现场,而且还没有完成现场勘验,所以不能让他们回那里去。如果他们也一起夜坐就好了,但是贯首似乎不打算这么做,同样情非得已,只好将三人收容在知客寮的内房。就这样,山下等待早晨来临。

接着经过了两小时。

首先,原本在禅堂夜坐的和田慈行拜访知客寮的觉丹贯首。

山下以一日千秋的心情等待支援赶到,当然睡不着。桑田与加贺也因为中岛遇害而震惊不已,在隔壁间持续夜坐。菅原等人则睡了。

门突然打开,山下跳了起来。

门口站着那个有如日本人偶般的男子。

“怎、怎么了,和田先生?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必担心,不必嚷嚷,贫僧是来迎接贯首的。”

“贯、贯首?”

纸门开了。

站在那里的是桑田。

“慈行师父,这种时刻,是怎么了?”

“常信师父……”和田形状美好的眉毛皱了起来,“您回到此处是何打算?这里没有容纳舍山离去之人的地方!”

“无妨,贫僧并不打算留在这里。只是眼前佑贤师父发生了那样的事,贫僧不能就此消沉沮丧地下山。”

“不下山——又能如何?”

“你才是,你打算要做什么?”

和田瞪住桑田。“总之我不是来找您的,我是来求见贯首的。”

“怎么了,慈行?”

纸门再度打开,贯首站在那里。他没有穿袈裟也没有穿法衣,而是一身白色便装和服。

因为光线昏暗,只看得见那身衣物,简直就像个幽灵。

“觉丹禅师……”

桑田退缩了。即使如同幽灵,贯首依然散发出强大的磁场。

和田恭敬地行礼。“猊下,恭请移驾法堂。”

“法堂?还不到早课时间。”

“是法会。”

“法会?”

“了稔师父、泰全师父、博行师父,还有佑贤师父,这样下去实在有些……”

“呃,喂!你们该不会是想要办丧事吧?”

“正是如此。”

“慈行师父!你知分寸一些!你就不能认清现状吗?现、现在寺里正处于shā • rén案件当中啊,解决事件才是……”

“常信,退下!慈行,我明白了,我这就去。”

“贯首……您……”桑田常信不知为何哑然失声。

“不下山是什么意思?”石井警部神经质地扭动双手手指说。

“那些家伙荒唐地竟办起丧事来了,是否能够将他们强制带出?下官想征求警部的指示……”

“什么强制,用说的说不通吗?”

“说不通啊。他们在念经,根本束手无策。”

“混账,在shā • rén现场办丧事,这前所未闻啊!不能阻止他们吗?”

“所以下官才来询问能否闯进去强制将他们带走啊。”

“山下他怎么说?”

“哦,他憔悴万分,在那种环境下也难怪。换成是我,早就发疯了。”

“有那么……恐怖吗?”

石井缓缓地回头看我。

“关口老师,那个丧礼大概多久可以结束?”

“不知道呢。大法会的话要办上好几天,一般的话只要几小时啦。”

“好像从早上四点还是五点就开始了,因为有四个人哪……”

“等……他们办完。”

“什么?”

“在他们办完之前待命,避免无谓的纠纷。他们不是嫌疑犯,就算是嫌疑犯,在办丧事的时候既无法继续犯罪,也无法湮灭证据。留下最低限度的配置人员,其他人下山,在这家仙石楼待命。鉴识人员继续进行现场勘验,遗体收妥后立刻解剖。只有哲童与阿铃的行踪继续搜查。以上。”

石井这么指示后转过身去,大步离开大厅。

刑警与警官也没能好好休息,再次前往míng • huì寺。

不知何故,我突然起了不祥的预感。

我前往京极堂的房间。

京极堂坐着。

但他并不是在坐禅。

他把双肘撑在矮桌上,交握的手背托着下巴,注视着壁龛的《十牛图》。

他房间里的《十牛图》……

我记得是骑牛归家。

我慢慢绕过去,在看得见朋友侧脸的位置坐下。

“京极堂。”

“干吗?”他看也不看地回话,总是这样。

“我已经累了。”

“彼此彼此。”

冷淡的回答也是老样子。

“听说míng • huì寺的僧侣们开始办丧事了。”

“丧事?这样啊,真是不死心。”

“不死心?”

“没错,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不太懂他的意思。

我迁怒似的说道:“喂,京极堂,你到底在想什么?这里应该已经没你的事了,快点回去挖你的仓库如何?你在这里拖拖拉拉些什么?一点都不像你。这里不是你家客厅,也不是你店里的柜台啊,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吧?”

没有反应。

朋友好一阵子静止不动,接着总算转向我,说道:“关口,全世界的时间流速都相同的状态——这真的是正常的状态吗?”

“你在说些什么?”

“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

“嗯,所以我有点憎恨小坂了稔——不,和田智稔。不对,我恨极了。”

“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刚才,山内先生打电话来了,就在你和饭洼说话的时候。”

“哦?我没注意到。”

“他说不行了。”

“不行?”

“嗯,一切都不行了。这样就好了吗?还是不好?我正在思考这一点。当然,这也不是想了就能怎么样的事。”

“不行是指什么?”

“不应该有的东西——还是没有比较好。”

“说明白一点啦。”

“没被发现就好了。”

京极堂以恶鬼般的表情瞪着《十牛图》。

三点时,尾岛佑平来了。原本好像预定不是指认凶手,而是要指认声音,但是最重要的僧人却一个也不在,结果他白跑了一趟。我提供的情报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结果今早进入míng • huì寺的大半警官,带着两具尸体回到了仙石楼。

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我看到两具尸体被塑料布一般的东西层层包裹、有如行李般被搬运下来。一具是中岛佑贤,另一具是……

——菅野。

在我心中打从一开始就死了的男人,所以见到他的时候果然还是尸体。而且还是被捆包着,连脸都看不见。连一点点……

一点点的感慨都没有。

不可思议的是,不仅是山下警部补、菅原刑警和次田刑警,连久远寺老人和今川、松宫仁如都没有回来。警官似乎换班之后回来了,石井警部满腹狐疑。那个叫龟井的年轻刑警拼命地向石井警部说明情况,但似乎没办法将那特殊封闭空间内的氛围传达给他。

“结果几个人留在那里?”

“是的,呃……加上山下警部补,刑警本来总共有六个人,但我们三个人下山,留下今早赶去的支援人员两名,所以总计是五名。警官加上今早进入的人员,总共十名。鉴识人员全撤走了。”

“为什么山下不下来?没关系,送轮替的上去,叫他下来,他一定累了吧。还有一般民众,应该让他们下来啊,今后的饮食问题该怎么办?这里送过去的已经吃光了吧?”

“是的。那个叫桑田的僧侣是典座——负责伙食的,他会帮忙准备。是素食料理,不过说是料理,也不过就是粥……”

“粥吃了也不会有力气吧。真是的,山下他干什么不下来呢?我有一堆事要问他,而且这样也没办法开搜查会议啊。”

“因为石井警部不上去啊。”龟井这么下结论。

但是答案很简单。

他们出不来了。

他们一定成了山的俘虏。

我没办法继续待在大厅,便到走廊上。

原本擦得光可鉴人的走廊覆上了一层灰尘,好一阵子没有打扫了。走廊很暗,我观察入微地看着走廊的木纹。然后我觉得我用眼睛嗅到了鸟口曾几何时说过的老臭味。

走廊尽头是通往二楼的那座楼梯。

有人靠在桥边栏杆似的倚在扶手上。

是饭洼与敦子。

“关口老师……”敦子开口了。

此时,一道漆黑的影子自阶梯步下。那是……

一身祈祷师漆黑装束的京极堂。黑色手背套与黑色布袜,黑色围巾。黑色简式和服上染有晴明桔复。手上则拿着黑色的和服外套与黑色木屐。只有木屐带是红的。

“你、你要做什么?”

“哦,我已经明白意思了,关口。空与海之间,有北也有东。”

“啊?那你……”

“我要去。在结界之上加诸结界这种复杂的事,果然是不对的。”

“你有胜算吗?”

“论胜负的话,我打从一开始就输了。”

京极堂望向敦子与饭洼。

“敦子,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不要紧。”

“这样啊,饭洼小姐。”

“是。”

“必须让十三年前的事件结束才行。”

“咦……”“我想驱逐附在松宫铃子身上的大秃。”

“那是……”京极堂说完这些,便消失在昏暗的走廊。

敦子和饭洼愣住似的望着他的背影,但京极堂的背影很快地就与暗处的黑色同化,消失不见了。

我……

我奔上楼梯,只抓了外套,全速追上他。

大厅里有众多警官。

柜台里,女佣和掌柜都在。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黑衣男子。

京极堂马不停蹄,以同样的速度走到外面。

就在我穿鞋子的时候,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远了。我奔到外面。

天色变得幽暗。

“喂!等一下!不要一个人去!”

“你留在这里,你会跌倒受伤的。”

“别说傻话了,我怎会让你一个人去……”

“接下来没有有趣的收场,有的只是不愉快的结局。”

“那又何妨!”

雪块发出声响落下。白色的背景衬托下,黑衣的男子有如剪影般清晰无比。

他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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