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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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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我想都没想过看到京极堂那张臭脸,竟会让我感到如此安心。

我很清楚他驱逐附身妖怪的手法。

我好几次差点去了另一边,都被这个人给拖了回来。若是有人在交界处摇摆不定,这个朋友就会一脸不悦、无声无息地靠过来,有时候推,有时候拉,把人给摆回他原本应该在的地方。

不过这一次,我自认我并不是那种状态。

因为这次我只是一个既没有主体性也没有目的意识、随波逐流地与事件发生关系的单纯的旁观者。

但是这么说的话,鸟口和敦子也是一样,他们与事件的关系,说起来就像是遭遇到他人不幸事故的旅行者。在自我的深层有机质与这次的事件发生关联的,顶多只有饭洼小姐一人而已,而且有关联的根据也极为薄弱。看似大有文章的状况虽然已经整顿好了,却不知道这与shā • rén事件本身是否有关。我想今川也是一样的。

尽管如此,我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敦子及鸟口,还有初次见到京极堂的今川和饭洼都是。

朋友皱起眉头,宛如芥川龙之介的肖像画一般,摆出把手抵在下巴的招牌姿势坐在仙石楼的大厅。他一看到我们,表情变得更加愠怒,只说了一句:“你们这些冒失鬼。”

这远比什么都没说要来得好。

接着,桑田常信和尚在益田等刑警簇拥下,进入大厅。

害怕的禅僧竭力维持威严,不期然地与黑衣阴阳师相对峙了。数小时前……不,那仅仅是六小时前的事。

我们硬把睡着的鸟口唤醒,移动到禅堂,当时应该是黄昏五点左右。

看到禅堂内部的瞬间,那种无以名状的感动——虽然说法夸张了一些,但我一生可能都无法忘怀吧。

没有声音,也没有气息。然而里头坐着众多的人。

入口处站着一名警官监视着。当然,卫兵既没有说闲话,也没有解除立正不动的姿势,却怎么样都格格不入。平常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制服公仆,在禅堂里却显得俗不可耐——变得只是一个古怪的异类分子。就连警官看起来都如此了,我们简直是糟糕透顶的闯入者。紧张的空气里,根本就没有我们这些无礼之徒的容身之处。我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也不敢坐下,只能歉疚万分地缩在房间一隅。

半晌后,一名僧侣回来,接着另一名僧侣出去了。看样子僧侣们正一个一个依序被叫去侦讯。

进来的僧侣无言地站到自己的座位——“单”前面,深深行礼后右转,再次行礼,背向“单”的方向踏上,然后坐下。右脚放在左腿上、左脚放在右腿上,前后左右轻晃身体,调整坐姿。他眼睛半眯,调匀呼吸之后,再也没有一丝动静。

他是在集中吗?

还是在扩散?

两者都不是。

有人说,禅能够培养注意力。

我也曾听说,禅是一种冥想法。

但我觉得完全不对。

有人说坐禅是赌命的修行。

也曾听说禅并非如此热切的行为。

我觉得这两方说得都对。

毫不热切地,赌上整个人生打坐。

果决。不,太果决了。若非怀抱着巨大的热情行动,连琐事都无法完成。然而别说是赌上人生,连一点风险都不愿背负的我,实在是做不来这种事。我的人生不仅总是缺乏紧张感,还总是被莫名的不安所包裹。完全两相矛盾。我光是置身子昏暗禅堂的寂静中,就几乎要把持不住自己了。

胸前拿着警策的佑贤和尚静静地在僧侣之间来来去去。活动的就只有他一个人,我的视线无意识地盯着佑贤的动作。光线微弱的堂内很难识别出每一个僧侣。不过我也只认识慈行和佑贤,以及为我们带路的英生与托雄,还有巨汉哲童而已,即使光线明亮,或许也不会有什么差别。

受到昏沉——即睡魔袭击时,或者被看出心思紊乱时,坐禅中的僧侣会被用警策敲打。

看不下去。

早晨采访时也是这样。

早课和行钵都没有问题,但是到了采访坐禅的时候,我再也无法忍耐,一个人离开了禅堂。

就算敦子问我何谓坐禅,我也不可能回答得出来。

充斥整座禅堂的紧张感与令人受不了的压力再次化为无法形容的排斥力,把我向外推挤。

而且堂内相当寒冷,气温和外头没什么两样。鸟口揉着依然赤红的眼睛,我们在路上向他说明状况,但是他好像还没清醒过来。

敦子冷得抱着自己的肩膀,饭洼则一脸憔悴地——扫视僧侣们。

一名僧侣回来了。我望向入口,看守警官的脚微微颤抖着。他很冷。此时,我终于明白了那种颤动正是把他和僧侣区分开来、把他贬至俗界的原因。

好想赶快到外面去。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之久。

饭洼差点倒下,敦子扶住她,结果蹲了下去。鸟口早就在装机材的箱子上坐下,站着的只有我和今川而已。

今川似乎陷入恍惚——在我看来是这样。

突然,一阵粗暴的风卷起,野蛮人发出的粗鲁声音从入口侵入进来,是数名刑警和警官,支持的搜查员抵达了。

我们被带到外面,移到旁边的小型建筑物。

但还是一样不舒服。

只是稍微暖和了一点而已。

只是视觉上受到遮蔽罢了。大批僧侣在隔壁建筑物持续打坐的现实,就算想要割舍也割舍不下。例如说有个盒子里装了某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就算明白只要不打开盖子就不会有事,却反而更不愿意把它拿在手里吧。因为明白里面装了什么,却不能看见的状态,会引发更大的不安。

我觉得就像这样。

虽然隔壁的大盒子里装的不是什么不明所以的可厌东西,而是清净的修行僧众。

一名年轻警官为了监视我们而留在室内,但我怀疑他是否真的了解状况。外面好像还有一个人。也不能归咎于有人监视,但我们没有一个人开口,就连坐姿都不敢改变,只听得见衣服与榻榻米磨擦的声音。

耳中听见的,净是树木在远处喧闹的声音。

是冬季的夜风吹过了山间吧。

不,那是……

“有没有……”敦子发现了,“听见什么声音?”

“嗯?”

坐在门框上的警官对她的话有了反应,稍微转动脸的角度。他在竖耳倾听。

“是不是风啊?”

鸟口说,警官放下心似的恢复原本的姿势。但是……

那并不是风。

shen • yin——是木头倾轧般的声音。是啜泣吗?那是……

是老鼠吗……?

“不。我听见了,那是人的声音。”今川说。

“嗯……?”

警官站起来,打开门扉。“喂,外面有没有异状?”

“没有啊。”外面的警官冷淡地回答。

“有没有听见什么?”

“没有啊,很安静啊。”

警官偷瞄了我们一眼。

“也是吧。”

“正好,外面冷死了,跟我交换吧。”

“里面也差不多啊。”

“至少要好一点吧。”

外面的警官进来了。

一道白影晃过他背后的黑暗。是——阿铃。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又经过一小时左右,益田过来了。

“哦,各位,把你们丢不下管到这么晚,真是对不起。不好意思,接下来要麻烦各位回到仙石楼去。”

“现在吗?”

“待遇会比待在这里要来得好。而且平安抵达那边的话,你们就被释放了,山下先生说可以不必再把你们当成嫌疑犯了。准备好的话,马上就出发。尽可能快一点比较好吧。”

“唔,能够被释放是很高兴,可是也有可能无法平安抵达是吗?”

“鸟口,那条道路路况很险恶嘛。”

“没错,夜晚的山路很危险。不过除了我以外,还有三名刑……”

这次清楚地听到声音了。

而且声音——来自禅堂。

不可能。

“怎么了?喂,那是什么声音?”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啦,我的意思是叫你过去看。”

“喔。”

警官跑了出去。我慌忙穿上鞋子,从门口往外窥看。恰好那个时候,禅堂的门打开了。

“常信师父!你适可而止一点!”

是慈行歇斯底里的声音,接着是硬质的声音:“放手,我不逃也不躲!”

华丽的袈裟,桑田常信……

三名警官出来,阻止常信。

“不劳费心!”

常信甩开警官似的,大步往知客寮的方向走去。察觉异变,知客寮的门口探出一张男人的脸——是菅原刑警吗?我走到外面,与益田并肩而立。到处都看得到陌生男子伫立着,应该是前来支援的刑警。

“怎么了?”

鸟口出来了,敦子也跟着探出头来。

常信率领警官似的抵达了知客寮。

“如果事态急转而下,一口气解决的话,就太令人高兴了。”

益田眯起眼睛望着眼前的景象说道。鸟口看着他的侧脸说:“如果那么顺利的话,就不需要警察了。”

不出所料,山下的叫声响起:“益田!益田!”

然后……

虽然完全不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者说完全没有接受说明的余裕——我们与数名刑警,不知道为什么还有桑田常信,一同走下山道了。

尽管是下坡,却比上山时更加寸步难行。

刑警们手里都拿着特大号的手电筒,但是被几条光束片断地照***的风景碎片,却完全是莫名所以的异样光景,地面与景象翻转过来,失去了平衡感,根本分不清是在上山还是下山,甚至连上下的感觉都迷失了。

我只能像个滑落湿冷隧道的小动物般,随波逐流。

不久后,树与雪与黑暗浑然化为一体,我宛如降生在夜晚山间的婴孩般,抵达了仙石楼。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掌柜大为吃惊,把我们领到大厅去。

那里就坐着朋友——京极堂。

“你们这些冒失鬼。”

“京、京极堂,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就不能在这里吗?我有我的事要办。托你们的福,给我添了大麻烦。”

“这位是……”益田用狐疑的眼神打量京极堂。

京极堂的脸色就像肺痨病人般难看,面相和心情都糟糕透顶。再加上他身穿和装,初次见面的人会觉得怪异也是当然的。

“这位是家兄。”

敦子歉疚地说,益田瞬间便停止了怀疑——看起来如此。

“这、这样啊。我知道了,我想起来了,这位就是那个操纵怪物的大师吧!”

“操纵怪物的大师?那是落语吧,益田先生。”

“别跟我装傻了,关口先生。我从石川警部那里听说喽,他使用不可思议的力量,像魔法一样解决了事件对吧?原来他就是敦子小姐的兄长啊。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在寺院时,益田还把敦子称做中禅寺小姐,不知不觉间竟改口为敦子小姐了。不管怎么样,益田的发言一定让辖区的刑警们更加起疑了。

话说回来,这误会还真是错得离谱。若是把榎木津评为“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像魔法般搅乱事件的侦探”还能够理解,但京极堂却是完全相反。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会是那个样子吗?

鸟口悄悄地对敦子说:“唔,敦子小姐,师傅是魔法师吗?”

“不晓得,操纵怪物这一点倒是真的。”敦子这么回答。

不管别人怎么说,京极堂都仿佛事不关己。

几名女佣起来,带我们到原本住宿的房间里,接着好像要帮我们准备膳食。

警察分别睡在大厅以及常信被分配的别馆。榎木津和久远寺老人似乎都已经睡了。榎木津的房间在我的右邻,京极堂的房间似乎是在更右边的一间。

因为累了,我困得不得了,但是在膳食准备好之前,我决定先稍稍泡个汤。

澡堂宽广极了,脱衣场——这房间以脱衣场而言大得过头——似乎位于我们的房间正下方。走廊底下一带就是浴槽吧。

豪华的桧木浴槽里,鸟口已经在泡了。

与虚弱无力的我相比,鸟口看起来健壮极了。

鸟口一看到我,就用放在头上的手巾抹了一把脸说:“啊,老师,这里真是有如天堂哪,虽然肚子饿扁了。”

“你真是悠哉哪。”

“哦,我这个人的优点就只有体力过人嘛。要是肚子也填饱,就完全复活喽。”

“你一直在睡,这是当然的吧。你这人真是无忧无虑哪。”

水很烫。我说“今后将会如何呢”,鸟口便“嘿嘿嘿”地笑。

“既然师傅都来了,就不必担心啦。”

“你说京极堂吗?他是为了其他工作而来的,一定不想被牵扯进去的。”

我看到京极堂,明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另一方面却也有着如此接近确信的看法。

身体一热,就更想睡了。

回到房间一看,床已经铺好,女佣算准时间似的,端来了饭团和热茶。

明明应该饿得要命,我却没有半点食欲,只吃了一个饭团就睡着了。

像头野兽般蜷起身体睡了。

这是我睡着的时候发生的事——当然是传闻。

泡完澡的鸟口无法排遣那难以释然的情绪。

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健壮年轻人,就像本人说的,吃了满肚子的饭团后,完全充电完毕,变得生龙活虎了。不管怎么说,他都酣睡了一段非常长的时间,因此日夜完全颠倒,神志是越来越清醒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他这么想。

自己呼呼大睡时,似乎发生了大事。被叫起来的时候,虽然听到一些说明,但是小说家那冗长的说话方式还是一样不得要领。话说回来,当时的气氛也让他无法向敦子或今川询问来龙去脉,所以鸟口不太明白状况。接着就在他还莫名其妙的时候,事情飞快地进行,待他定神时,人已经在仙石楼了。

——那么就去京极师傅那儿晃晃吧。

据说他这么想。

因为鸟口听说京极堂经常熬夜,不是一两点就会就寝的人。

走廊上一片漆黑,刑警们也都睡了吧。

昨天早晨在榎木津指挥下引发的闹剧,感觉已经是遥远的过去了。

天花板发出吱嘎声。鸟口觉得屋顶上有和尚,加快了脚步。记得京极堂的房间是在隔壁隔壁的隔壁。门扉的缝隙间透出微弱的灯光。不出所料,习惯熬夜的旧书商似乎还醒着。鸟口在门上轻敲两下,将之打开。

“请问……”

纸门静静地打开,回过头来的是穿着浴衣的敦子。

“唔,对不起!”

“咦?啊,没关系,这里是我哥哥的房间。”

“啥?噢,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搞错房间了。要是被胡乱猜疑,我可是性命难保。”

“性命难保?什么意思?”

敦子诧异地说,里面传来京极堂的声音。“当然是不小心误闯你这匹野马的房间,有几条命都不够的意思。鸟口,外头很冷,能不能把门关上?”

“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要是在夜里溜进敦子的房间,会被京极堂诅咒而死——鸟口是这么想的,却又说不出口,只能笑着打马虎眼。祸从口出这句格言,鸟口似乎怎么样就是记不住。

“那是什么意思嘛?”头发还湿漉漉的敦子说道,噘起嘴巴来。她看起来和平常判若两人,让鸟口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才好。

听完敦子的说明,鸟口失去的环节总算联系起来了。这的确是一桩大事。

但是京极堂似乎远比鸟口更清楚地掌握了事态。听说在半山腰碰到益田,十万火急折回来的警官,高声拨打电话请求支援时,京极堂正好抵达了这家仙石楼。

之后可想而知,京极堂将得自妻子们的情报,与得自久远寺老人和榎木津的情报两相对照,似乎看出了大概。

“真是的,来到这种地方都要给人添麻烦。虽然我早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我明天一早就回去了。”

这么说完,厌恶肉体劳动的书斋派旧书店东喝了一口茶。

“回去?哥,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你不是为了事件而来的吗?”

“喂,为什么我非得跑来这种shā • rén事件的现场自讨苦吃不可?这里不是有那么多警察吗?连榎木津都来了不是吗?”

“那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嘛?”

“工作啊,工作。我有事想要请教míng • huì寺的贯首,但看现在这样子……听说第一个被害人是和尚的时候,我还心存一线希望,但是又有一个在寺里被杀了,根本不可能去请教什么了啊。真是的,只会给人坏事。”

敦子的哥哥露出心情恶劣到极点的表情。刚认识京极堂的时候,鸟口总是惶恐得要命,但这似乎就是京极堂平素的样子。他要是真的动怒或不高兴,会更加恐怖。比起恐怖,面相更接近凶恶。经过半年,鸟口终于了解这件事,现在已经不甚在意了。

“那,师傅,您的意思是不打算涉入事件喽?”

“我不记得我有收过像你这么会睡的徒弟,鸟口。但是你说的没错,我可没闲到去膛这种浑水的地步。这种可疑的事,交给关口就行了吧。他一定会作出令人愉快的推理。”

“师傅真冷淡哪。可是之前您一开始也是这么说呢,结果最后还不是出面解决了?而且师傅竟然会等我们回来,我不认为你完全没有兴趣哦。”

“我不是在等你们。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们今天要回来,叫我从何等起?我只是和久远寺先生聊得久了,又陪了榎木津一下,结果时间就晚了。因为累了,所以在这里借宿一晚罢了。我在和监视的警官闲聊时,你们就回来了。”

“这么说来,榎木津大将怎么了?”

“倒了。”

“倒了?”

“晚饭之后,他挺身而出说要驱除老鼠,意气风发地爬上天花板里面,结果那里有灶马[注]的尸体。鸟口可能不知道,榎木津最讨厌干燥的糕点和灶马了。结果他当场觉得不舒服,昏倒了。侦探什么的也不必干了。”

“全宇宙所向无敌的大将竟然怕虫吗?哎……”

“可是说到这里的老鼠啊……”京极堂仰望天花板,“我留宿的汤本的旅馆里也出现了老鼠。究竟是怎么了啊?”

“那种事无关紧要啦,哥。我刚才说的,你怎么想?”

“什么都没想,没有感想。”

“不是感想,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嘛。”

注:学名为atachycesapicalisapicalis,蟋蟀的一种。外形虽似蟋蟀,但没有翅膀,以后腿跳跃移动。喜阴湿,夜间多聚于灶旁,加上外形修长似马,故称灶马,亦称“灰骆驼”。

“就算想了也无从说起啊。既没有人拥有不在场证明,也没有人有shā • rén动机,而有机会行凶的嫌疑人多达四十人以上。只能从锁定凶器及遗留物品等物理证据来找出凶手了吧?只要交给警察就能够解决了,就算解决不了,也不会造成你跟鸟口的困扰吧。”

“我们是嫌疑犯啊。可爱的妹妹被冠上shā • rén罪嫌,你这个做哥哥的竟然能够毫不在乎。”

“可是你们又不是凶手吧?那就不要紧了。如果你们遭到逮捕并起诉,身陷冤狱,我会抗战到底,但是不会那样的。还是你是凶手?如果你是真凶,是来跟我商量怎么样才不会被逮捕的,那可不行,我去通报警察。”

“多可恶的哥哥啊!对不对?”敦子理好浴衣的衣襟,转向鸟口说。

鸟口一样不知该往哪儿看才好,视线移到挂轴上。

那张挂轴的图案跟鸟口房间挂的不相上下地可笑。一个男子坐在牛背上,感觉像是在悠闲地散步。

“啊,这叫什么来着?牛ru图……?”

“那个吗?是《十牛图》。”

“对对对。欸,师傅,那是怎么样的图啊?昨天泰全老师……啊,老师已经过世了呢……啊,不是说这个,我们从第二名被害人那里听到了说明,却完全不懂。”

“所以说我不是你师傅。那个是禅门里说的《禅宗四部录》里的其中一部。也算是基本的古典吧,《信心铭》、《证道歌》、《坐禅仪》,加上这个《十牛图》,总共四部。作为文献虽然有价值,唔,但其实是多余的吧。而且似乎容易招来误会。”

“误会?”

“嗯。由通晓事理的所谓师家来看的话,应该会有诸多领悟,但是只稍微接触了一点禅的小角色来看它,就会像慈远和尚的小序中写的,‘横生头角’,陷入不应该的地方。”

“哦,跟昨天听到的一样,很难呢。”

“鸟口,这若是不讲得深奥一点就太白了。一休也说过,要装模作样。如果刻意说得白一点,这就像十张一组的漫画。”

“就像《黑野狗伍长》[注一]一样吗?”

“对,就像《蝾螺太太》[注二]一样。首先是这个房间的挂轴里骑着牛的男子,这是主角。在第一张,这个男子突然发现牛不见了。”

“他之前养过牛是吗?”

“不,这个世界从这里开始,没有之前。这名男子发现牛不见了,前往寻找。这就是‘寻牛’,是那位饭洼小姐一开始住的房间的名称。接下来,第二张是敦子房间的画。男子发现了物理证据:牛的脚印,这是重要的线索。”

“哦,原来那是发现脚印的时候啊,所以我的房间才叫做‘见迹’呢。”

“没错。第三张是鸟口房间的画。”

“哦,是‘见牛’。”

“是啊,发现牛的场面。”

“那是发现牛的场面啊,所以只画了头,害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呢。”

注一:田河水泡于一九三一年开始连载的漫画,叙述主角野狗黑吉进入猛犬联队这支由狗组成的军队,活跃其中的故事,是日本漫画萌芽期的重要作品,主角黑野狗黑吉也是日本代表性的漫画角色之一。

注二:长谷川町子于一九四六至一九七四年间,于报纸连载的四格漫画。作品叙述蝾螺太太一家人的生活,反映了当时的社会世局。曾改编为动画,一直播映至今,为日本有名的国民动画节目,是世界最长寿的动画节目。

“对,他只目击到牛的一部分,还没有看到全部,也没有得到牛。接着他就要把牛安上缰绳,抓住它,这就是第四张的‘得牛’。它应该挂在现在已经呼呼大睡的关口的枕头上。然后男子终于成功地抓到了牛。第五张是牵着牛的画——‘牧牛’,挂在隔壁榎木津的房间里。接下来是这张……”

善辩的旧书商转动眼睛看向壁龛。

“这是第六张‘骑牛归家’,这个房间略其名叫做骑牛之间。男子已经完全驯服了牛,甚至骑在背上吹着笛子,他要回家了。那么,鸟口,你房间的牛是黑牛还是白牛?”

“黑的,是黑牛。”

“这个男子骑的牛是……”

“咦?白的!忘了涂颜色吗?”

“没那回事。”

“那就是别的牛……不可能吧?要不然就是牛在逃跑时脏掉变黑了。”

“哈哈哈,这想法不错。一捉到牛,将它驯养的瞬间,牛就从黑的变成了白的。嗯,这一点暂且不管,你认为下一张是怎么样的画?”

京极堂盯着鸟口。

“不晓得。唔,逮住了逃跑的牛回家,皆大欢喜……所以是在家里和牛和乐融融地生活的画面吧。”

鸟口连画面都能够想像出来。

主角满足地望着津津有味吃着草的牛——若非剧情急转直下。除了这种发展之外不会有别的了。

但是京极堂却说不对。“一般会这么想,但是不对。回到家徜徉的只有男子一个人。不仅如此,男子还完全忘了有牛这一回事。应该挂在那个房间的第七张就是‘忘牛存人’。虽然没看到,不过隔壁的房间就叫忘牛之屋,错不了的。”

“我不太懂呢。费尽千辛万苦找到牛,总算把它带回家,却把牛给忘了吗?毫无意义嘛。牛又逃跑了吗?”

“不,牛没有了,之后再也没有牛登场了。接下来,是最角落的今川先生——我还没正式和他打过招呼——他房间里的画应该什么也没有画。这是相当于第八张的‘人牛俱忘’。”

“什么?什么也没画?是白纸吗?还是偷懒?”

“不是偷懒,”京极堂笑道,“如果这是四格漫画,这便相当于第三格。”

“起承转合的转吗?那么后面就是结局喽?”

“就算有结局,这座仙石楼也欠缺了那最重要的结局部分。之后,第九张是水边开着花朵的‘返本还源’;最后第十张‘入廛垂手’,是完全变了个模样,有如布袋和尚之姿的男子——或者完全就是别人——背着袋子站着。这样就结束了。”

“哦……复概是了解了,但意义完全不明。敦子小姐明白吗?”

敦子用双手捧着似的拿着茶杯,看着挂轴。

“我听说《十牛图》是描绘悟道之前过程的图画……”

“悟道?今川先生说的那个吗?那样的话……哦,我明白了,这个牛就是悟对吧?求悟、找到悟、获得悟……”

“一般是这么说的,而这个看法说正确也正确。但悟这种东西不是获得的。所以去寻找悟的画本身就很奇怪。无论在什么样的状态,悟总是在一个人自身当中,它不会逃也不会躲。”

“那,这个说法不对吗?”

“并没有不对。只是如果把它看成悟逃跑了,所以去追寻,哦,找到悟了,得到悟了,就跟一开始说的一样,这是很大的误会。而且若是这样的话,这画也不会画成这样了。如果我是漫画家……是啊,如果要画这种故事的话,第一格应该会画男子与牛生活在一起的场面吧,然后牛逃走的场面也画出来。而且这若是获得悟的故事,这个房间的第六张‘骑牛归家’就是最后一格了,不需要接下来的四张。这幅画的男子是从空无一物的地方开始,结束在空无一物的状态。第一格和最后一格不同的地方,只有男子背着袋子这一点而已。”

“那,悟不是牛,而是那个袋子吗?”

“不对,《十牛图》里,悟还是以牛来比拟。与其说是悟,毋宁说是原本的自己——或者借用临济的话来说,就是‘五位真人’——不过这是表现上的问题,并不重要,就暂且说是悟吧。刚才我也说过,悟不是存在于外侧,不可能掉落在别处。每个人与生俱来就拥有它。不,拥有这种说法也不恰当——‘存在’也就是悟吧。凡百皆有佛性,这是基本。”

“那就是——山川草木悉有佛性?”敦子说。

“对。所以若把牛视同于悟,在外部四处寻找它,是件很奇怪的事。所以这完全只能视为比拟。若不把它想成比拟的话,就会误会。”

“怎么误会?”

“所以说,若是把牛视作本来的自己,牛跟男子就是同一个人了不是吗?男子不知道自己本来是牛,以为牛——真正的自己——在别处,于是寻找,然后找到了。但光是看着牛也没有用,他想把牛据为已有,于是千辛万苦地修行。然后驯养了牛,得到了本来的自己。而回归原点的时候——牛必须不见才行。”

“啊,一人两角吗?”

“对,牛和男子原本是同一个人。分裂为二并同时存在这种状况,本来是不可能的,更别说在同一个地点同时存在着两者,更是绝对不可能。”

“所以牛就不见了?与其说是不见,倒不如说是本来就没有?”

“对。关于这一点,有许多解释,例如也有这样的解释:将悟这个目的譬喻为牛这样的做法,其实是为了捕捉悟这个猎物的陷阱——很难懂吗?只要捉到了猎物,就不需要陷阱了——嗯,这种比喻的比喻只会招来更多混乱哪。果然还是同一个人物不能够同时复数存在于同一个时空这样的说法比较容易懂吧?”

“嗯,我懂啊。对于我这种犯罪事件记者来说,这种说法比较容易懂。”

“这样啊。”

“那就当做这样吧。”京极堂说,“就这样,男子成了孤身一人。或者说,他打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但是牛——本来的自己消失了,也等于是自己不见了。到了这个阶段,一切都消失了,是‘无’。这就是第八张的‘人牛俱忘’。”

“这是佛教里常说的,一切皆无……或者怎么说,是在表现所谓的‘绝对无’吗,哥?”

“你说的没错。当然,解释要多少都有。这便是空其空——绝对空的‘圆相’,就是如此。”

“我不懂。”

“嗯,那我再说得简单易懂一些。怀有目的,意识到它的时候,都还不是真的——或许该这么说吧。生病的人会意识到健康,但是真正健康的人不会意识到健康,对吧?失去健康这种概念的状态,就是真正的健康。不管是对自我或是对世界也一样,还在怀疑自我是什么、世界是什么的时候,都还不是真的。完全没有了自我和世界的时候,才第一次有了自我、有了世界……”

“觉得好像有一点懂了。”

“这样就行了,鸟口。”

“哦,可我只是觉得懂了。”

鸟口觉得这话似乎在哪里听说过。

“这样就行了。解释和说明多如繁星,而且这也不是听别人说明就能够领会的事。不过姑且不论这个,我认为‘人牛俱忘’是一种高度技巧的信息。在这之前的七张画,以俗人简单明了的说法来说的话,就是比拟漫画。读漫画的时候,虽然有客观享受情节与精湛画法的读法,但是例如看小说的时候,读者会把感情移入到主角当中……不,有化身为主角来读的读法。这《十牛图》就强烈地主张这样的读法。也就是将找牛的这个人当做是在看的人本身,把他当成自己,主角就是你自己……”

“哦,就像在看电影的时候,演员突然从银幕里对观众述说——是这种令人印象深刻的手法吧。”

敦子好像了解了,但鸟口依然不明白。

“对,读者——观众在此时突然自觉到自己其实就是主角。这是相当划时代的手法。而它本来可以在此结束,但是《十牛图》却还有后面两张后续。”

“也就是刚才说的两张结局呢。”

“对,就是结局,这两张是《十牛图》里最重要的部分。禅门的古典当中,有早于《十牛图》、与它相当类似的文本存在,名称就叫做《牧牛图》。这是驯养黑牛的过程当中,黑牛渐渐变白,完全驯养之后,牛又变黑的内容,是八张到十二张的连环图画。而《牧牛图》结束在这个圆相,也就是空。”

“哦,这里的牛会突然变色,就是以它为范本啊。可是为什么牛一下子变白,一下子又变黑呢?”

“这当然也是比拟。若要说明,得引用许多佛典禅籍,还是算了。这《十牛图》的作者,依据《牧牛图》的内容加以压缩,再加上两张,做出了全新的作品。就是这一点了不起。”

“怎么个了不起?”

“它了不起的就是领悟并非最终目的这个主张。悟,或者说最终解脱,不可能是目的——修行的终点。”

“是这样啊?”

“是啊。悟总是在此处,悟与修行是不可分的,也就是生涯不断领悟,不断修行,才是原本的姿态——这就是禅的真髓。”

“不是为了领悟才修行的吗?”

“活着即是修行,活着就是领悟。只要知足,这样即可。”

“也就是,禅的修行者并非有什么至高无上的目的,朝着这个目标日夜精进努力,往大悟迈进吗?”

敦子也很困惑。

但是昨晚泰全老师也这么说。

——领悟并非只有一次。

——悟后的修行才是问题。

“说的没错,领悟是必要的。不知道自己天生具备的佛性而活,与没有佛性是相同的。所以要看清佛性,获得佛性——换言之,《十牛图》前半的主张依然是很重要的。但是即使因此大悟,也绝非就此结束。只是回归原本的姿态而已,之后也必须继续活下去——修行下去,否则就是假的、错误的。《十牛图》这么教诲,悟后的修行是很重要的。”

明明不是禅僧,乖僻的旧书商却以和老禅师相同的话作结。

“那么,师傅,这家仙石楼里——或者说míng • huì寺发现的《十牛图》,缺少了最重要的部分呢。”

“是啊。”

“哦……不愧是中禅寺秋彦,精通那方面的事呢。嗯,真是活字典。”

“字典?那方面是指哪方面?”

“感觉就是那方面嘛。若论简单明了,师傅说得比任何一个和尚都容易懂呢。师傅可以成为了不起的和尚哟。”

“不可胡说八道。以他们来看,我顶多是个只知道照本宣科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何谓佛法。佛法既非概念也非思想,更非逻辑或哲学。想知道禅,只有打坐一途。连修行也没有,就在那里大放厥词,只会被说是在卖弄小聪明。搞不好还会被警策敲打呢。至少我还知道一点谦虚,比那自以为是的野狐禅[注]和尚好上一些罢了。”

“哦……”

天花板“喀哒喀哒”作响。

“好像有老鼠哪,而且很大。”京极堂仰望天花板,接着看壁龛,“话说回来,这幅《十牛图》的挂轴相当古老。这要是míng • huì寺里找到的——不,如果敦子说的míng • huì寺那扭曲的历史是真实的话——还是得去上一趟才行哪。事件什么时候会解决?”

“这我才想问你呢,哥。所以才拜托你用你那颗净知道一些无聊闲事的脑袋想一想啊。”

“这不是用想的就能明白的事吧?办案是警方的职责。而且榎木津说明天要去,那样的话,总会……”

“总会有办法吗?哥真的这么想?”

“不这么想。”京极堂干脆地说,“就算明白真相,警察无法接受的话,那也是一样的。真伤脑筋哪。”

“师傅,有什么好伤脑筋的呢?那个……师傅的工作是什么呢?”

“我说啊,鸟口,我又不是落语家,别师傅师傅的叫个不停。我是开书店的,我的工作当然是买书卖书啊。我可不像关口一样,过着不知道是小说家还是事件记者般暧昧不明的生活。”

“买书卖书的话,为什么非得去见míng • huì寺的贯首不可呢?”

“嗯,泰全和尚的师父发现míng • huì寺,是明治二十八年的事吧。唔,真是微妙哪。泰全和尚实际上以住持的身份进入míng • huì寺,是大正十五年——也就是昭和元年吧。在那之前,不知他是否曾频繁进出míng • huì寺呢……”

“泰全老师说,他的师父一开始非常热衷,但不久后也没办法再去得那么勤了。泰全老师也一起入山过两次左右。”

“哦?”京极堂说,双手抱胸,“这样啊。知道当时的事的,应该只有泰全和尚而已吧。而那位泰全和尚也过世的话,就无法打听了。第二资深的是……”

“过世的了稔和尚和贯首觉丹禅师。”

“这样啊,又死了啊。”

注:野狐禅指的是似是而非的禅。典故出于《五灯会元卷第三》,唐代禅僧百丈怀海开导野狐的故事。

“死了。”

“我想也见不到贯首吧,而且现在要进入míng • huì寺可能也很困难。”

应该很困难吧。警方整个陷入慌乱,和尚们的神经也过度紧绷。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在这种状况下前往míng • huì寺,都难说是上策。山下应该也想避免更多的可疑人物闯入,而慈行也不晓得会说出什么话来。

“要向寺院的人打听事情,目前应该相当困难吧。”京极堂说,板起了脸。

“对了,师傅,用不着去寺院,常信和尚也来到仙石楼了啊。去见见他如何?”

鸟口说道,京极堂扬起单边的眉毛:“这样啊,听说他是典座的知事吧。”

“对对对,就像厨师对吧?”

“典座是重要的职位。”

“咦?料理人的地位很重要吗?”

“当然了,食是一切的基本。这样啊,míng • huì寺的僧侣现在来到仙石楼了……”

“虽然他很害怕。”

“嗯,刚才我稍微瞄到一眼,他的模样似乎非常急迫。”

“那个和尚下山时,也没有开口说半句话呢。脚步是很稳健啦,但那焦急的模样。跟关口老师有得比呢。”

“他在怕些什么?”

敦子回答:“根据益田先生的话,听说他认为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下一个轮到自己?他说他会被杀吗?”

“嗯。”

“也就是桑田常信有了凶手的眉目呢,而且至少常信和尚认为凶手现在就在míng • huì寺。”

“是这样吗?”

“他想的应该不对。”

“咦?”

京极堂毫不犹豫地如此断定。

“不对吗?”

“我想常信和尚是误会了吧。而且因为他的误会,他遭到警方怀疑了吧?”

“哥怎么会知道?”

“是魔法吗,师傅?”

“什么魔法?话说回来,那个常信和尚有可能是真凶吗?例如说……对了,警察的动作呢?”

“我不知道警方怎么看待常信和尚,但是我不觉得那个和尚是凶手呢。对吧,敦子小姐?”

“的确,山下先生或许在怀疑常信和尚,但至于有没有根据就……”

“这样,那就不是佯装的了。那么,是自我意识过剩所产生的被害妄想,也就是常信和尚内心有所愧疚吧。那种事警方马上就会察觉了,所以他果然还是遭到了怀疑吧。”

京极堂的口吻颇为同情。

“可是他害怕的样子不是装的啊,简直就像……对,就像被什么给附身了似的。”

“嗯,那他就是被附身了吧,被铁鼠。”旧书商满不在乎地说。

“什么是铁鼠?”

“哦,没什么,没事。”

“哪里没事呢?要是被附身的话,得帮他驱逐才行呀。那不是师傅的工作吗?”

“就是啊,哥。虽然我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这不该轮到你出马了吗?”

“喂,你们两个擅自在那里胡说些什么?驱逐附身妖怪可是生意啊。又没有人委托,谁要做白工?而且那种东西就算放着不管,也自然会离开的。只要凶手被捕,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了。为什么我非得去帮和尚驱逐铁鼠不可?我可不是猫啊。”

喀哒喀哒——天花板发出声音。

“老鼠……得抓住才行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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