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2/3)
冲击波。再反弹回去。在光弹阻击半圆范围之外,冲击波的力量扫过背后的大烛台,烛光同时熄灭。不,是蜡烛头被切断了。断头带着尚在燃烧的火苗,坠落在地板上。
——就是这次冲击波!
西斯蒂娜勺子的前端对准了亘。
——就是这次冲击波!
西斯蒂娜勺子的前端对准了亘。
——要向着戴蒙主教打回头!
快回忆起来!是业余棒球赛。不是和阿克玩过无数次吗?旁观的阿克他爸不是表扬说:亘力气小,可准确性棒极了。什么球亘都能够得到。球感太好啦。职业高手都自愧不如哩!
时机决定胜负。调整好呼吸。西斯蒂娜像高高在上,它过来了!
冲击波带着凶恶的意志,瞄准亘扫来。冲击波飞过来,它呼啸着,要截断亘的劲勃。
亘举起勇者之剑射出魔法弹。因腰闪了一下,迟she一瞬。碰撞发光的范围就在亘面前展开,冲击波的势头使亘踉跄后退。好几根大烛台的柱子被一下截断,像愣一下神般静止片刻,然后隔喘一口气的工夫,带着沉闷的声音同时落下。
“怎么啦?只晓得躲闪吗?无处可躲啦,小家伙!”
戴蒙主教的大笑回响在教堂里。
逼至近前的西斯蒂娜石像的脸笑了一笑。它腰施以致命一击了。勺子在空中划个弧,在近距离发出的冲击波,带着不和谐的“嗡嗡”声飞向亘。
——职业高手都自愧不如!
亘以击球姿势挥动勇者之剑,就像真的打业余棒球一样。射出的光弹略为偏离亘的正面,在极险处挡回了冲击波。不在阻击范围的冲击波擦过亘左肘,身上掠过一股剃刀割伤手指般的寒气,衣袖撕破了,左边脸颊“刷”地流出血来。
“哇!”
在西斯蒂娜像后远处。戴蒙一声惊呼,连同身后长椅翻倒,摔得四脚朝天。他的白色法衣像风帆一样鼓起,衣裾扯裂,刮到空中飘舞。
“你、你小子!”
戴蒙主教狼狈之下,西斯蒂娜像一时停止了动作。亘没有放过这一瞬间。他从西斯蒂娜持勺的右臂下面钻过,向戴蒙主教冲过去。
“小鬼头!”
过于肥大的法衣妨碍了挣扎着要站起身的主教。亘几乎使三级跳远似的扑向主教,使劲踩踏在法衣宽大的袖子上。手撑地板的主教惨叫一声摔回地板上。
亘救助戴蒙主教的衣领,将他一把扯起来。亘以主教的身体为盾牌,让他面向着西斯蒂娜像。
“来吧,来试试看。念咒吧。如果西斯蒂娜像攻击过来,你跟我一起掉脑袋!”
“胆大妄为的……你这胆小鬼!”
“彼此彼此而已!”
西斯蒂娜像举着持手镜和勺子的两臂,轻轻晃动着。
“松开!放开你的脏手!”
“我就不放!”
主教晃动着亮晃晃的脑袋,喊叫暴跳着,想要挣扎,但亘紧紧揪住他。法衣领子“哗啦”一下裂开。主教双脚乱瞪,手中勺子向亘乱打一通。
“你的脏手别碰我!”
噢,好吧。亘一下子放开手。拼命挣扎着要逃的主教失去拉住他的手,自己一头栽倒在地,发出“咚”一声闷响。
主教“嗷嗷”地shen • yin着,蹲着起不了身。亘一伸手,夺过主教手中的勺子。
“这玩意儿,活该这样子!”
亘紧握勺柄,憋足一身力气,将顶端的宝玉砸向地板。
宝玉应声碎裂。碎片四散时,血腥味扑鼻而来。步履蹒跚的西斯蒂娜像静止不动了,高举的两手像是做着欢呼的姿势。它右手手指松弛,勺子滑落下来了。勺子落地发出“哐”的声音,在亘眼前眼看着变成了沙子。
“呜呜,西斯蒂娜大人!”
戴蒙主教割伤了额头,血流满面。也许是血糊住了,他闭着一只眼睛。他不是什么主教,而是一个骨瘦如材的海岛船老船长。
“你小子,西斯蒂娜大人不会放过你!”
随着戴蒙主教恶狠狠的叫声,彩画玻璃再次闪电似的发亮。仿佛与之呼应,西斯蒂娜像的左手的手镜也开始发光。正诧异间,远远的镜面发射出光线。亘敏捷地闪避。他在地板上来一个滚翻起身时,刚才所在的地板上,有一大块焦痕。
这回是由手镜发出光线攻击?亘因为生气和诧异,陷于危机状况中。他因为恐惧和兴奋,几乎情绪失控。随时可能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这时,亘左手佩戴的火龙护腕发出红光。燃烧似的感觉让亘冷静下来。高地卫士的忠诚宣誓:我们要继承火龙遗志,我们是护法的卫士,是真正猎人。
亘站起来。他将闪耀红光的火龙护腕在胸口处按一下,宝剑一亮,冲了出去。
从西斯蒂娜像的手镜发***的光线,紧追亘不放,在地板上、墙壁上烧出处处焦痕,长椅碎片散落一地,有些仍在冒烟、燃烧。
目标不是西斯蒂娜像,得破坏给予手镜力量的彩画玻璃。亘在教堂中奔跑,左闪右躲、前扑后仰,同时向彩画玻璃发射魔法弹。
一块彩画玻璃碎裂了。
——跪倒在女神膝下……
又一块变成了哗啦啦的玻璃雨。
——锄恶扶弱……
又一块、再一块。每次魔法弹命中目标、彩画玻璃粉碎时,再玻璃碎裂声中,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哀鸣。
——直至此身老朽、回归尘土为止……
只剩一块、祭坛边上的彩画玻璃。它映出正面的西斯蒂娜,她带着恶狠狠的目光,要扑向亘的同时,也变成了无数的玻璃碎片!
——向着真理之星迈进!
亘喘着粗气,两眼通好,回头望向西斯蒂娜像。她隔着变成了瓦砾堆的一列列长椅,正对着亘。
“受我一枪!”
亘射出魔法弹,带着亘的意志划空而过的光弹正中石像前胸。
光弹倏尔消失了,西斯蒂娜像挺立着。亘身子一晃,单膝跪倒,但目光依然不离西斯蒂娜像。
西斯蒂娜像的左手缓缓松开,手镜落地。和勺子一样,手镜也在地板上变成了沙子。
“唷唷,西斯蒂娜大人……”
戴蒙主教四脚着地爬向西斯蒂娜像脚旁,僵化的脸上满是血污。他双手搂住石像、紧紧抱住。
“天哪!小杂种,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未等亘开口,西斯蒂娜像猛地一歪。恢复了纯粹的石头雕像,成一块破破烂烂、没有台座、不安稳的大石头。
戴蒙主教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逃走之前,西斯蒂娜像已慢慢倾斜,轰然扑到,将惨叫着的主教压在身下。
戴蒙主教的惨叫声戛然而止。教堂里,活动着的东西,只有飞扬的尘埃和处处火焰:火焰仿佛抢夺着残羹剩饭的、胆小的髭狗,舔食着长椅残骸,仅此而已。没有彩画玻璃阻挡的阳光,暖融融地直接照射着这一情景,恍如置身别处。
——我、我赢了。打败敌人了。
亘一时腰腿瘫软。他仿佛一个潜水时间过长的人,肺部贪婪地吸入空气。
祭坛边的门打开,几名穿法衣的男子露出头来。他们木然呆立着,等亘转头望向他们,他们便一声惊呼,缩回边门内。边门“砰”地关上了。
不能耽搁。已经惹出这样的乱子了。那些人是主教手下吧。如果他们报告舒丁格骑士团或帕姆所长,众人就会赶来。到那时以寡敌众,肯定打不过。
快逃——亘好不容易站起来,刚向大门走去,便听见门外有人边跑边喊:
“喂!喂!不得了啦!教堂里面出大事啦!快报告警备所!请求救援!”
不好。直接走大门出去,肯定逃不掉,得布结界才行了。亘举起剑。不过。太累了。仅为结印而举起剑,便一阵晕眩,几乎倒下。
照这样子,要被抓住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传来一个吃惊的、闷声闷气的声音。亘循声望去,只见西斯蒂娜像原先所在的、摆满鲜花的台座处,露出一名男子的脑袋,他瞪圆了眼睛,亘马上醒了过来。
对了,就是台座。西斯蒂娜像避人耳目地踩踏着其它种族的台座处,就是地牢的出入口。果然符合帕姆所长和戴蒙主教这种人的趣味。
未等男子缩回脑袋,亘竭尽余力射出魔法弹。男子一声惨叫,在一阵“咕咚咕咚”声中消失了踪影,看来是摔下去了。
亘一步一瘸,以虚弱的身体奋力跑向台座的位置。正如所料,台座移开了,有驾结实的梯子通向下面。亘探头下去观察,只见刚才的男子在梯子下面失去了直觉。
亘用发抖的手抓紧了梯子,下到里面。里头是四面石壁的狭窄通道,出出燃着有玻璃灯罩的煤油灯。右手边有一间小房子,里面有书桌,椅子和堆叠的文件。办公室?
没错。这里就是地牢。面前出现栅栏。通道伸向更远处,两旁密密排列着牢房。被关在房里的人手抓铁栅,头抵在铁栅隙间,骚动起来。
失去知觉的男子似是这里的看守。他腰间有锁钥束。亘说声“对不起”,扒在面前的铁栅喊道:
“大家还好吗?砖匠大道的人都在这里吗?”
“对呀”“对呀”的嘈杂声响起,一下子听不清楚的几个问题随即摆了出来:“你是谁?”“是来救我们的吗?”“上面怎么了?地板“咚咚”地震呢!”
“我是高地卫士!来救大家!”
亘大声答一句,便奔回梯子下面,操纵台座后面的把手,将洞口盖子复位。办公室墙上挂有一圈绳子,亘用这捆绳子绑好失去知觉的男子,塞在桌下。
锁钥束上串有许多钥匙,亘一番周折才找出正面铁栅的钥匙。地牢里的人们欣喜、焦急,吵成一片。
铁栅好不容易打开,亘摔倒在地牢的走廊上。人生鼎沸,亘两手拢在嘴边喊叫,也无人理会。亘挥起连鞘的勇者之剑,在栅栏上“哐哐”地敲起来。
“静一下!请静一静!”
等人们终于静下来,亘大声问道:“范伦先生在吗?”牢房深处响起一个变了调的声音,答道“范伦在这里”。亘跑了过去。
托尼·范伦一脸憔悴。也许因为关押太久了吧,他的脸色发青像只幽鬼,翻骨高耸。束在后勃梗处的黑发,似乎也较先前见面时稀薄了。不过,他依然目光坚定,一见亘,顿时眼前一亮。
“你不是加萨拉的高地卫士吗?”
范伦双手握紧铁栅。
“你一个人来的?朋友们呢?”
“很遗憾,我独自来的。”亘也抓住铁栅,好不容易才挺起身来,“我本想悄悄潜入,但闹大了。所以,不能回到上面了。此刻帕姆的部下和舒丁格骑士团应该已包围了这所教堂。”
牢房里的兽人和水人们纷纷叫喊起来。有人喊叫有人怒骂。当中只有范伦在笑。
“那么,说不上是来救人了。你也自身难保吧。”
“不好意思,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打算怎么办?”
“除了那梯子以外,还有其它出口吗?”
“怎么可能有呢?”
范伦大笑着说道,回头看看同一牢房的伙伴们。粗犷的兽人和水人们一起吠叫似的笑起来。
“正因为不可能有,所以我们就在这里挖隧道。当然是悄悄挖的,不为人知了。”
隧道就在牢里?范伦他们大小着揭开铺木地板,赫然出现一个洞口。
“已经挖到镇外啦!”和范伦并排的兽人夸耀般露出坚齿,叫道,“要光是我们,早就走掉了。不过担心其它牢房的伙伴。现在正是时候,这是你的功劳哇,小朋友高地卫士!来,用钥匙打开所有牢房!”
亘心头一轻松,几乎瘫软倒地。范伦从栅栏之间伸出手,及时拉住了亘。
“要挺住。虽然像是受了伤,可别现在就晕倒。得先逃到安全的地方去才行。”
“噢,好的。“
握锁钥束得手也被范伦拉过去。他的眼珠一下子瞪得大大的。
“那——不是我的工具箱吗!”
他说的是亘系在腰间的工具箱。
“你见过艾尔扎?”
“对。她没事。虽然因为担心你而伤心,但平安无事。”
“太好了……”
“这是她让我带上的。范伦先生,我想请你做一支龙笛。我是为此来利利斯找你的。”
范伦瘦削的脸上透出异样的神采。
“好,明白了。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不管怎样都给你做,总之,尽早离开这里。”
三十七乔佐的翅膀
漫长的隧道通往利利斯郊外的山中。逃出牢狱的人们在这里各自散去。
“请到其他城镇的警备所去。人们如果了解利利斯的实际情况,不会插手旁观。”
人群中有妇女和孩子,亘对此颇为担心,但砖匠大道的人们情绪高昂。
“我们熟悉这里的地形,不会被抓住的。我们一定能逃掉。”
亘和托尼·范伦一起,越过山冈穿过树林,前往『大树路标』。基·基玛的达鲁巴巴车果然在这里等待,车轮伤满是连续赶路沾着的泥尘。米娜攀上大树的枝杈,早就看见亘和范伦的身影,但她看清亘带着一身伤痕时,心一慌差点从树枝伤栽下来。
“正所谓『猴子也会掉下树』呢。”亘笑着说,“我虽然样子不堪,但都是不碍事的伤。”
“骗人。伤得很重呢。究竟是怎么回事?”
详情稍后说。众人一同钻进达鲁巴巴车。
“总而言之,不脱离利利斯警备所得管辖之外,就不可能安心制作龙笛。尽管晃得有点厉害,各位就忍耐点儿啦。翻过两座山,有一个叫作达库罗的小村庄。哪里极偏僻,利利斯的人都不知道的。警备所也就鞭长莫及了。到了那里,就好办啦。”
基·基玛振作精神,向达鲁巴巴扬一扬鞭子,车子带起一溜烟尘,跑了去。
名叫『达库罗』的山村,是在好久以前——谁也记不清的久远时代,曾因金矿而繁荣。金矿被掘尽之后,村子的热闹也结束了。时至今日,只有为数不多的老人留在这里,靠耕种几小块田地度日。
“说起用达库罗的金子制作的装饰品,可是古董中的珍品呢。”范伦环顾朴素的茅草顶屋舌,说道,“别人送来请我修国两三回,原来是在这样的地访做的啊!”
达鲁巴巴车一到村口,老人们从小屋探出头来,向基·基玛热情地打招呼。亘颇为惊讶。
“基·基玛,是你的熟人?”
驾达鲁巴巴车来到这里,一路上都是难走的道路。
“你来过这里送货?”
“虽然不属于工作,不过嘛,是别人拜托的事情嘛。因为老人多,我就买一些衣服、日用品带过来,都是些要跑老远地方才能弄到的东西。”
据说是基·基玛刚开始驾达鲁巴巴车时,在山里迷路,来到了这里,从那时起有了这样的来往。
“若论工作,我们是不去利利斯的,对这一带路径不熟悉,加上还是新手,在我几乎走投无路时,在这里获球了。自那以后,每到附近,便过来走走。”
原来既是金矿,老人们便都是昔日的兽人族矿工。他们和基·基玛关系很好,非常亲热,听说了情况之后,他们提供了空着的小屋,拿来食物和水款待客人。
村长是连耳内的绒毛也雪白了的兽人,在亘眼中,他像是西伯利亚爱斯基摩犬,虽已衰老,但眼神中留有一点精明强干的余威。
休息过一晚,范伦立即投入制作龙笛。他乍见乔佐的鳞片时的兴奋之情,让亘、米娜和基·基玛三人几乎不知说什么好。
“这可是我一辈子才能碰上一回的大事。”他热血上涌,说道,“龙的鳞片,连我师傅都没有做过。我当然也是头一次啦。而且,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哩。这东西只有这么一片。”
他说:“给我三两天时间。交给我吧,一定完成任务。”
范伦表完态,一头扎在小屋里
:“真是匠人气质、艺术家涵养啊……”
基·基玛感叹道,黑眼睛瞪圆。
“那劲头,简直让人想不到它是刚刚脱离险境,走出牢狱的哩。真了不得。”
:范伦先生此刻肯定是全身贯注于工作啦。“米娜心平气和地说,“这样一来,他就不会牵挂还留在利利斯的艾尔扎小姐了吧。”
亘也担心着艾尔扎。不过,虽然意见对立,她毕竟是帕姆所长的女儿,虽然因范伦他们的大逃亡,利利斯将处于更彻底的戒严状态,但导致艾尔扎危险的可能性甚小。他这样一想,也就释然了。
而且,也许是绷紧的神经松开了吧。亘倒头大睡起来。她在高烧中喃喃自语,让米娜担心不已。村里一位老人煎了草药送来,说是对因伤势引起的发烧很见效。虽然味道极苦。亘硬是龇牙咧嘴地喝下去了。
就在范伦埋头工作、亘大睡不醒期间,利利斯警备所的高地卫士和舒丁格骑士团的一队人曾来到村口。基·基玛的判断有误,达库罗村也被列入搜查逃狱犯的范围。
不过,搜查人员马上就离开了,他们急如火燎,无心与耳背老人们打交道,也对眼看就荒废的荒凉山庄不寄希望,根本就没有踏入村内一步。
“这村里的老爷爷老奶奶可不好惹呢。”一旁看护着个你的米娜伸伸舌头,笑着说道。
“其实并没有聋到那种地步,但他们故意装作听不见,蒙那些搜捕人员的。”
亘安心养伤。他明白米娜心中的担忧,便将西斯蒂娜教堂发生的事,自己如何应付略略提了一下。
“你能平安归来,真是太好了。”米娜深灰色的眸子湿润了。
“全靠勇者之剑啦。”亘说道,“不过,我杀了戴蒙主教。”
“才不是你杀的,是他自作自受。而且,如果他不死,你就要被害了。也不可能救出范伦先生他们了。”
是这样。不过,留在心中的疼痛般的罪恶干挥之不去。亘躺在床上,仰望着朴素的梁木,听着吹动茅草屋顶的风声,嗅着杜头嘶嘶的水汽和烤过的面包味儿,过去的一切恍如噩梦一场。不过,每次翻身、每次迷迷糊糊地醒来,如同日历纸被风吹起、逐日回放一样,教堂的情景又历历在目,让亘明白那是真是无疑的事情。缓缓倒下的西斯蒂娜像、和垫底的戴蒙教主。主教惨叫着,额头上的血汩汩流出。
每当从噩梦的瞌睡醒来时,米娜总在他身边。亘趁她不注意时,凝视她的侧脸,他看见了妈妈的面影。那是像妈妈、却不并是妈妈的、温柔的女子的面影。她将是现世中的某个人吧——一个亘还没有遇见、未来即将邂逅的、牵挂着亘的人面影。
到亘虽然涂一身创药、包着绷带,但已能起床的时候托尼·范伦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小屋。他手上握着支鲜红发亮的笛。
“做好了……”
话刚说出口,他颓然倒下。连续三天不眠不休、不吃不喝,这也是情理之中的。
亘拿起龙笛。这样精心雕琢的工艺品,蕴涵着红宝石的晶莹光辉,精致柔美,它与其说是笛子,在亘看来更像是在远离尘世的森林中,悠然飞翔的神奇丽鸟的喙。它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呢?
“这里可以吧?”
达库罗的村长带亘一行人来到村边的空地上。这里被杂木林环绕,柔柔的小草开着白花。
“龙身躯庞大,这里该可以的。落脚点也挺结实。”
据说,这村庄往昔热闹之时,这里是搞活动和集会的地方。
亘深吸一口气,仰望蓝天。今天是没有一丝云彩的大晴天,和风拂面。
“亘,快吹吹看吧。”
米娜和基·基玛,之后是村长率众村民,大家屏息以待,据说大家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看龙。饶有趣味的是,连老人们的目光里,也透着孩子般的兴奋。
“那好吧,我吹了。”
亘心情紧张。他的手指抓得紧紧的,生怕龙笛脱手。举到唇边。鲜红的龙笛,带着微微的温暖。亘静静地吹气。
声音如丰沛的流水泻出。连风景也为之一变,仿佛被一块通透、轻滑、美丽的布从头蒙住一样。杂木林的绿色变成了鲜亮的新绿,小草开除的白花闪烁着银光。
龙笛并非将亘的吹气变成声音,它是触到具备资格者的生命时,自动吟唱起来的,是向远方的呼唤。这呼唤乘风而去,与风浑然一体,驾云、吸收光,一边给地面上所有的耳朵送去开心的呢喃,一边飞升高空。
“真美……”
米娜悠然仰望天空,嘟哝道。仿佛声音的流动可以看见一样。布,在亘眼里,的确看得见——在幻界空气中,一股纤尘不染、内含强大能量的清风,从平地升起。
即使龙笛离开了亘的唇边,那种感觉仍存留了了一段时间。停止了歌唱的龙笛很满足似的沉默着,在亘指间红红地闪亮。
不知等候了多久,人们已忘记了时间。大家只是仰望着蓝天,心潮难平。
不久,远方苍穹突然出现一个鲜红小店。仿佛蓝天上出现了另一支龙笛。不过,那颗正午中天地闪闪红星,明显在移动,正在迫近。在一碧如洗地蓝天上,它被引导着、追寻着、回应着呼唤,勇往直前。
鲜红地小亮点眼睛看着膨大起来,成为一对巨翼。每次有力地扑动,它就扇起一股气流,一边在身后形成彩虹,一边飞来。他过来了。
亘不禁挥起手来。大家也都开始挥手。鲜红地翅膀看得很清楚了。没错,它就是龙。
鲜红的龙展开双翼,在众人头顶上绕一个大圈盘旋,随即悬停在上空。大家一下子散开了,让出广场中央。乔佐带钩爪的脚和翼翅灵巧地保持着平衡,慢慢降落。乔佐每次扑动双翼,杂木林和小草都狂摇一番。乔佐扇起的大风,让亘的头发、米娜的耳朵、村民们宽阔的衣袖和下摆都翻动起来。众人欢声四起,拼命摇手。
巨大的火龙双足着地。乔佐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翼翅扫着等候的人群。它大而圆的眼睛“骨碌”地推动一下,找到了亘。
“乔佐!”
亘伸出双手扑过去。火龙扇动翼翅,喉间“咕噜咕噜”,迎接亘。
“哎哟哟,好久不见哩,亘。”
从乔佐巨大的牙齿之间发出了声音。它的身躯比在伤心沼泽时,更长大了一圈至两圈。双翼雄健、牙齿闪亮,片片鳞甲形成鲜红的鳞衣,覆盖全身。不过,欢乐的语调依然如故。
“你一直没有叫我,还想你不知如何了呢?”
“对不起啦,从那以后,发生了许多事情。不过,你还惦记着我呀。”
“当然。”乔佐眼珠滴溜溜转,“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呀。”
乔佐在伤心沼泽曾遭怪鱼凯伦噬咬,亘用勇者之剑砍掉他的尾巴尖,现在还是老样子。
“尾巴没有再长?”
乔佐摆动尾巴尖,拍打草地,笑起来。龙翼旁的村民们战战兢兢地接近乔佐,正用手指摸摸龙尾,现在则纷纷逃开去。
“即便咱火龙再厉害,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哩。我挨龙王爷训斥啦,说我爱我玩花样。不过,有点伤疤在身,像个久经沙场的勇士,挺帅吧?”
乔佐歪歪脖子,环顾聚集的人群。“都是你的朋友?”
“对,没错。”
“都是大眼睛、大嘴巴嘛。”
亘笑出声来:“就因为见到你太惊讶了啊。大家是第一次看见龙。”
“是嘛。各位,你们好。”
对于乔佐爽快直的问好,村民们“嗷嗷”地嚷嚷起来。也有的老人家下瘫了。村长不住地拭去额上的汗珠。
“这可是……可是真龙呀。是活生生的火龙呀。”
“没错,如假包换。”乔佐乐呵呵。
米娜提心吊胆地走上前:“亘、亘……”
“哎,乔佐,这是和我一起旅行的伙伴米娜和基·基玛。”
“您好,猫族姑娘。还有,水人族叔叔。”
“叔、叔叔?”基·基玛畏缩着说,“我可没那么老。”
“哟,是吗?抱歉。水人族的岁数,不易判断呢。”
龙的岁数爷不好判断。虽然乔佐这一阵子身体更长大了,但想法好像还挺孩子气。
“亘,你想去哪里?我可比以前飞得更高更快啦。你想去哪里都行。”
亘说明了情况。乔佐丝毫没有吃惊的表现。
“哦,是迪拉·鲁贝西。确实,因为近来安德亚高地的气流变得很怪,所以巨鸟族接近了很危险。“
“你知道?“
“当然啦。幻界的太空属于我们的哩,马上出发?”
“好!”
亘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乔佐弯下脖子,基·基玛先爬上去,然后拉米娜一把,最后是亘爬上去。三人跨坐在龙勃根上。村民们围绕过来。
“村长先生,给您添麻烦啦。非常感谢!”
“哪里哪里,一点也不费事。”
“范伦先生就拜托您啦。”
“好好,包在我身上。他恢复好了,我安排他走安全的山路,平安抵达加萨拉为止。”
亘写了信给加萨拉的卡茨。范伦持信到加萨拉去,便能向所属警备所反映利利斯的实际情况了。
“三位怎么样?都做好了?抓牢了啊。”
乔佐摇摇脖子确认之后,开始扑动双翼。
“好的,出发啦。一开始会有点晃动。起!”
乔佐扇动双翼,随即卷起上升气流。气流惬意地抚过亘的脸颊,让他情绪高涨起来。
“一路上当心呀!”村长大声喊道。
亘挥动手臂。村民们也向他们挥手。乔佐的身躯腾空而起,杂木林退向脚下。亘听着村民们欢呼和安慰的喊声,大声喊道:“再见啦,谢谢!“
转眼之间,乔佐已飞升至空中。他在广场上空滑翔了一个半圆,作告别的致意,然后向着迪拉·鲁贝西,攀升至更高。
送行的达库罗村老人们仰望着天空,直至乔佐重新变成一颗红星,然后消失无踪为止。众人不由自主地嘟哝着同一句话:“这回可是长见识啦……“
二十八冰封之都
即便对搭乘过巨鸟的亘而言,乔佐的飞行速度、高度都别具一格。更不用说初次飞行的米娜和基·假冒,二人都被镇住了。尽管如此,米娜俯视地面,惊喜之声不绝于耳,感觉良好。而基·基玛升高不久,原本就苍白的肌肤更是全无血色。
“我、我可能不太适应空中旅行。”
他就惊惶失措地说了这么一句,之后便不再开口,死死搂定乔佐的翼翅不放。
“基·基玛,挺不争气的哩。”
即使米娜讥笑他,他也没有反应。
“虽然空气稀薄了,但看不见下面会更安心,所以穿过这层云到上面去。这样遗老,脚下是一片雪白的云彩,就不会那么紧张了吧?”
乔佐说着,飞入头上的云层众,嗖嗖地穿越起来。如他所说,眼皮下的云海(只要忘却是在万里高空)是那么柔软、安全,不安的心情得以缓解。
亘和米娜抱着乔佐的脖子,和他闲聊卡里。龙总是飞在这么高的地方吗?分隔北大陆和南大陆的海在哪里?龙住在『针雾』之岛的传闻是真的吗?
“对,没错。我就出生在『针雾』岛上。我们龙族生活的小岛,是龙劲形状的。”
乔佐也有爸爸妈妈哩。虽然理所当然,还是有点匪夷所思。
“可是,如果是那样,我挺不好受的。”米娜一副歉意的样子,耳朵支棱着,“火龙帮助创世女神,是守护幻界不可缺少的恩人呀。后来出现的我们,却迫害他们的后代子孙……”
“说不上是迫害啦。”乔佐连忙补充道,“嗯,龙王爷说过,幻界本身有如一个生物体,所以,在漫长的历史中不断变化着。他说,像我们这种超强的生物,数目渐渐减少,终归灭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淡然之处。
“乔佐,你不觉得寂寞吗?”亘问道。
“寂寞?”
“你说『终归灭亡』啊……”
“嘿,没有切身感觉。我多精神呀,而且,『龙岛』上还有许多伙伴嘛。”
不过,据说岛上的成年龙绝少离开海岛。他们隐居『龙岛』,悄然度过和平的日子。外出到幻界中飞行的,都是好奇心旺盛的小龙们。亘邂逅乔佐,真是罕见的运气。
“这也可能是女神的知道吧。”乔佐在云层中眯着眼说。
虽然预计到高空旅行寒冷,三人都多穿了衣服,但接近安德亚高地时,云层渐渐增厚,气温也大降。基·基玛不住地打喷嚏。
“我喷火暖一下?”
“不用!免啦!”
基·基玛慌忙谢绝,说话间差点儿从乔佐背上滑落下来,把亘和米娜乐坏乐。
“不用客气的呀。不过,”乔佐透过云层望去,“这些云的模样真的很奇怪。要在平时,飞到这里的话,已经可以从云层隙间看见安德亚高地乐。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不觉间,一行人被原本映在脚下的云完全保裹起来了。乔佐并没有改变高度。
“而且,你们感觉到没有?这云里有悲伤的味道哩。“
“悲伤的味道?”
亘和米娜都伸出舌头,打算尝尝云的味道。可无从做起,毕竟不时舔。
“是眼泪的味道。说不定女神正伤心哩。”
乔佐说得挺玄乎。
火龙扑动双翼拨开浓云,继续飞行。不久,右前方得云隙间有东西一闪而过。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亘的确看到了。
“应该是吧。该已接近安德亚高地了。稍微下降看看。大家抓牢了啊。”
乔佐“嗖”地降下高度。像乘坐无形的过山车一样,亘的胃“呼”地浮起来。基·基玛在shen • yin。
“在那边!”乔佐说道,“哎呀,已经来到高地上方啦!”
乔佐双翼扇起的强大气力把云吹向身后。在开阔的视野之下,空中楼阁似的城市蓦然呈现在眼前,亘屏住了气息。
在冰河环绕、大雪封闭的安德亚高地顶端,出现了一个城市。椭圆的双重城墙,高柱林立,回廊环绕。石砌建筑物有许多由台阶连接的高台,宛如迷宫,冷冷地发亮。
最初以为是水晶楼台。不过,凝神细看,就明白并非如此了。是冻住了。一切都冰封了。亘回想起以前全家旅行参观玻璃博物馆时看见的东西。用结晶玻璃制作的大型城堡,就连尖塔上飘扬的旗帜也时精雕细琢的玻璃工艺。
“看呀,那片森林。连树木也冻住了。”
蒙了白霜的枝条垂下无数冰柱,像奇特的果实般闪闪亮。
“所有一切都冻住了哩。”米娜叹着气到,“这么寒冷的地方,真的住着人吗?”
一望无际的大都市里面,看不见一个人。
基·基玛打了个特大喷嚏,弄得乔佐的翅膀一抖。
“噢,亘,正因为这样才求救的啊。希望在大家冻死之前,有人出现吧。”
亘感到耳垂已经冻麻了。
“乔佐,没有步行登上安德亚高地的道路吗?”
“从未见过。”
“因为很早以前起,便被冰河围住了吧。”
“噢。不过,以前飞过这里时,建筑物和树林没有冻住,看见过鲜花盛开和散步的人呢。”
冰峰之诚的东北城墙旁,有一个平顶的大厅似的建筑物。乔佐在那里着陆。
“哇,好冷!”乔佐一边收起双翼,大鼻孔不安地耸动着。
“连我都差点打喷嚏啦。亘,怎么样?进去瞧瞧?”
“嗯。”亘从乔佐背上一跃而下,“乔佐,你在这里会冻着吗?”
“不时喷一下火取暖,没问题。不过,别待长了啊。你们也是,会伤身体哩。”
“明白了。我们尽快返回。”
光是从打厅屋顶到地面,已经折腾了一番,在城市里摸清情况,就更得不同寻常地努力了。地面滑溜溜。无法正常行走。尽管如此,三人摔跤了又爬起,想拉一把倒下的同伴,结果自己也摔倒了,狼狈不堪之下,也笑不起来了。
如此严寒、寂静,这个几乎连人的心脏都要冻住的城市,果真还有活着的人吗?在大费周折赶来的同时,那个透过真实之镜呼救的男子,已经耗尽生命了吧?
“有人吗?”
“喂,我们是来帮忙的!”
三人试着大喊起来。没有回音。冻住了的城市连回音都没有,喊声被吸收掉了。不,也许喊声刚出口,就被冻住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亘被妈妈带去看儿童剧。这是一出音乐剧,演飞马的孩子是主角,希腊众神都出现了。说实话,亘对这个戏不大感兴趣。只不过,布景很漂亮,吸引了他。大理石造的神殿和围绕神殿的森林。
迪拉·鲁贝西的这个城市让亘回想起拿出儿童剧的布景。有一幢建筑物,走上缓缓的外阶梯,来到一扇大门前,门上雕刻着花鸟和天使。窗框饰以玫瑰纹的大宅子。门口的柱子上有凯尔勃拉斯(神话中看守地狱之门的蛇尾三头犬)十分称职地守门。
城市面貌井然,划分围棋棋盘。建筑物屋顶多是平屋顶,在屋角伸出的挑檐下,装饰了寓意不一的图案,还有一座露天圆形广场。外围是一圈魔导士、骑士、贵妇人的立像柱子,也许是为了称颂伟人吧。
表现的是希腊神话中诸神的故乡。作为仿制品,极其认真严谨。
所以,在亘眼中,这一切作为景致完全没有不协调的感觉。不过也难以理解。对于老神教信徒而言,这样的城市面貌,是他们的理想吗?女神管治下的幻界城市,均以自己的产业或在幻界中所发挥的作用而立足。那些城市里,人们得有生计、有生活。这里缺乏这一切。没错,正因为如此,亘不由得联想起戏剧的布景。
露天圆形广场是干什么用的?是赞美谁的雕像吗?谁垂顾过这座城市呢?
这里的居民为什么而流汗,为什么而欢笑、为什么而不安呢?亘像闻到一股气味一样,明确地感受到做作的氛围,因为他是在觉得并非冰霜覆盖一切都这么简单。
“哎,基·基玛,”亘问了一句,“在幻界,还有别的城市也像这样子吗?”
基·基玛因严寒而无精打采。
“这么冷的城市,我还没见过哩。”
“不是说寒冷,是说城市建筑。像这样尽是神殿般宏伟建筑物的城市,其他地方还有吗?”
“我觉得没有,”米娜一边说,一边回头看落在后面的基·基玛,“这座城市挺怪吧?不仅是冻住了这一点奇怪。像商店旅馆这种地方,完全看不到。”
三人来到城市一角、一个类似小公园的地方。中间有个花木围绕的台座,上面装饰着先锋派艺术作品。是一个圆球形。最初以为是地球仪似的东西。不过,即使走进了看,圆球表面也没有任何图案,只是光溜溜的。因为冻得结实,手指不在意触到了,很可能会粘住了。
圆球从里面现出裂纹,开始崩坏。裂缝里有白霜。亘打量一番,才察觉它是模范宝玉制作的雕塑,就是镶嵌在勇者之剑的宝玉。
不过,钥匙这样,岂不很奇怪?宝玉是引导『旅客』的东西。可在老神教,『旅客』被视为忌讳。将与『旅客』密切相关的东西作为先锋派艺术作品,是自相矛盾。
“亘,怎么办?瞎逛也不是个办法呀。”米娜两手抱着肩膀,快速摩娑着,“而且,基·基玛眼看要倒下了。水人族不耐寒哩。”
想来蜥蜴是变温动物。当周围寒冷时,蜥蜴的体温也降下来,行动变得迟钝。基·基玛蹲在广场入口,双目紧闭,一动也不动。
二人急忙冲向基·基玛。虽然脚下打滑撞在他身上,但这么一来基·基玛睁开了眼睛。基·基玛睡眼朦胧。
“还好吗?”
“哎哟,不好意思。”基·基玛眨眼也是慢动作。连带钩爪的手指也结满了霜,“没办法,好像睡觉。”
“不行呀,会冻死的。”
“回乔佐那里吧。基·基玛,能站起来吗?”
“我当然可以拉。”他说话也慢吞吞。身体很沉重。亘和米娜一左一右抓住他的手,吭哟吭哟地迈开步子。
“没事啦……放心吧……”
基·基玛半睡半醒似的嘟哝着梦话。
一望无际的城市都冻成了苍白色,覆盖洁白的霜。因地面结成几乎可溜冰的厚冰,连足迹也没有。亘沿着棋盘交叉点的道路走,打算顺来路返回,但似乎没有色彩变化的街市弄糊涂了。即便来到应可看见乔佐的地方,也看不见火龙鲜红的身体。
米娜放开了基·基玛的胳膊,停住脚步。走了两三步远,亘才察觉。
“米娜,怎么啦?”
亘一回头,见米娜瞠目结舌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啦?”
“亘,”米娜手一指,“你看,这个!”
二人左手边右灌木从环绕的广场,灌木都已冻住了,一片白茫茫,仿佛是大雪天的校园。
“『这个』是什么?”
“看不见?仔细看。”
亘凝神注视。因为寒气冻得他流眼泪。
“你说看见什么……?”
就在他反问之时,他也看出来了。在广场中央,几道冰纹正横过大雪覆盖的广场,形成一个图案。
正是通往现世的那个图案!
“就是说,可在这里使用真实之镜吗?”
如果是这样,就越发不明白了。真实之镜也好,前往光的通道出入口的图案也好,都是『旅客』使用的。这些非但与老神教无关,应该说是敌对的。
“我们走过去,把它弄清楚。”基·基玛睡眼惺忪地喃喃道,“也可能看错了。假如真是那个图案,也许可以成为线索了。”
“不过……”
“我没事、我没事。”
三人横穿过冰峰的广场。“嘎吱嘎吱”地走近雪地上的图案。近前一看,更觉得是那个图案。亘站在图案中心,蹲下来,用手指试着描图案的纹路。
“只有这里凸了起来。”
“真的。”
米娜也来到亘身边蹲下。她用指尖触触冰面,用爪子抠一下,发出“嘎嘎”的声音。
“这究竟是……”
米娜刚要说出“怎么回事”时,为避寒而扣好的衬衣内,真实之镜又开始放射出光芒。米娜连忙要取出镜子,但脚下突然摇晃起来,三人都摔了个屁股着地。
“哟,怎么了?”
冻得硬邦邦的雪地震动着。裂纹“啪啦啪啦”地沿着图案的外沿窜出去。随着龟裂扩展,飞迸起微细的冰屑,
冰面裂开,图案外周明显凸起。“咕咚”一下震动,地面开始下降,图案部分宛如一架大升降机,载着三人沉降下去。
三十九教王
图案升降机下到的地方,有与图案形状一模一样的大厅。头顶上方是开放的,冷空气从那里灌入,
即便在大厅里,也跟在室外差不多冷。细粒的粉学、冻住的雪被吹进来。大厅里没有冻住。类似大理石的石壁。石头走廊延伸至亘的前方。
“去看看。”
三人开始走过去,基·基玛被夹在二人中间。走廊上没有任何松明、烛台之类照明的东西,不过整体上微明可辨。构成走廊、墙壁和天花板的石头光溜溜,放射出月光般的微弱光线。
走廊转右、转左。长长地延伸。各处或左或右,出现了沉重的门扉。门扉周围粘着冻结的雪,试着推拉一下,纹丝不动,关得紧紧的。
连这里也没有人的气息。
因为紧张和寒冷,三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顺着漫长的走廊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个烛焰形的拱门,门内更亮一些。三人往里走。
过了拱门,走到伸出的露台。至天花板位置无遮无挡,似乎有三十米高。房间圆形,四壁环绕着台阶。亘往前走,隔着露台的扶手窥视下方——扶手边有转世花纹,曲线颇似优美的藤蔓。他发出“啊”的一声。
阶下的圆形大厅中央,放置着一面大圆镜,直径与亘的身高相仿。是真实之镜。镜子旁有一把扶手椅,一名白袍男子——那个召唤亘的男子颓然躺在椅子里。他原先握在手中的槌子,此刻也离开了他那只无力垂下的手,掉在脚旁。
亘跑下楼梯。他一时想不出说什么好,只顾冲上前去,抓住白袍男子的手腕。
“挺住呀!您可要挺住啊!”
亘一摇他,他头上的银冠歪了。与在真实之镜中所见一样,这男子一头白发,眉毛也尽白。但年龄则比当时想的要年轻,想是不到三十岁的样子呢。
男子的劲项像折断了一样侧向一边,他睁开了眼睛。亘窥视他的脸,然后送了一口气。
男子困乏地眨一下眼睛,想从椅子里欠起身子,却痛楚地shen • yin起来。亘扶他一把,让他靠坐在椅背上。
“你是……『旅客』吧?”
听声音果真很年轻。他的眸子也很清澈,肌肤富有弹性。可就是那么一头白发。
“对,我名叫『亘』。”
基·基玛和米娜这才下了阶梯,赶上来。男子打量三人一番。
“他们是我的旅行伙伴,陪我来到这里。对不起,我们费了些周折才赶到。”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是搭乘火龙过来的。”
男子露出笑容,眼睛也睁大了些。“太好了。您碰见火龙了?我……我都没能遇上。他们在幻界里已经很稀罕了。”
之前通过米娜的真实之镜呼唤亘时,此人说话颇生硬,此刻他使用不做作的『我』,亘感觉他更年轻、坦率。同时又更令人费解了。
“总而言之,离开这里吧。脸色很差呀。一定是在这种严寒里得肺炎了。”
亘抬手试试男子的额头。原以为他会发烧,一试却是冰凉。男子的脸呈铅灰色。
“还有其他人吗?一起逃吧。到暖和的地方去。”
男子听了亘的话,缓缓地摇摇头:“已经没有人了。都死掉了。我是最后剩下的,只有我一个。”
他的声调与其说是悲哀,毋宁是一种自嘲的口吻。
“请教我『教王』,大家都是这样称呼我。我曾是众人的领袖,曾经是的……”
教王。迪拉·鲁贝西曾是与老神教有关的信众的遁世之乡,这倒是一个适合的称呼。
不过……疑窦丛生。
“您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呢?”
米娜蹲在男子的膝旁:“是瘟疫吗?因此其他人都死了?这里以前也这么寒冷?”
“回头再聊吧。这里还是早走为妙啊。”基·基玛shen • yin似的说道。
“米娜,给我搓一下背。这样我就会精神啦。我把这个人背起。”
白袍男子把一只手放在亘手上:“我不能离开这里,这里很快就要毁灭了。我也要死去。我不能逃走。女神不允许这样坐。”
女神?亘双目圆睁,轻轻摊开两手,指着四周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可这里——你们是老神信徒吧?隐居在此的吧?所以,您也被称为『教王』,不是吗?”
“不,不是的,只是,在地面上就成了那个样子。”
男子淡淡一笑。如同薄冰裂成碎片落下一样,没有表情的外表从他脸上剥落。
“这也包含在与女神的盟约里面。不在地面上徒劳地闹气事端、断绝与地面上的联系,这样作,从南大陆的政治态势来考虑,是最恰当的。所以我们信守诺言,一直如此。不过毁灭的时候也终于来临。女神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吧。人是狡猾的,而且人心脆弱。早晚会出现意志薄弱的人,要背弃曾经宣誓永远信守的盟约。于是大家都得为此遭受惩罚。”
歌吟般的喃喃自语。亘的思路一时没有跟上。
“您在说什么呢!”
白发飘飘的年轻教王看着亘的眼睛。
“我跟你一样,也曾是『旅客』。”
就是说,来自现世的来访者?
“包括我在内,这里居住十一名现世的人。他们都曾是『旅客』。他们期待改变自己的命运,通过要御扉、来访这幻界。”
追怀往昔的眼神。
“但是,我们这十一人都没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大家在幻界的历险征途失败了、选择了放弃旅行。不过,大家也不想在自己的命运一成不变之下,厚着脸皮回到现世……”
亘蓦然,看着教王瘦得尖起来得下巴。澄澈的眸子里出现了一层阴翳,亘颇在意,在他看来,与其说是疲态,毋宁说是无从派遣的无聊。
而且,这个人很像某个人。亘觉得似曾相识。
“所以,你们就留在幻界了?”米娜小声问道,呼出的气白蒙蒙。
“对,没错。”教王点头,“女神为这些遭受挫折的『旅客』建造了这座城市。而我们就接受命令,在这里过起隐居的生活,这是让我们留在幻界的条件。”
米娜深受感动地重新打量起高高的天花板。
“全都关在这里,不许踏出外面一步?”
米娜这张小小的面孔、无法掩饰内心的想法,表情一时一变——它清楚地呈现着:我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条件。
亘接过米娜的话头问道:“一直待在这里,不会厌烦……无聊吗?你们需要在这里发挥什么作用吗?”
教王抬起头,瞥一眼身旁那面硕大的真实之镜。
“我们的任务,就是看守着它。”
“这——是真实之镜吧?”
基·基玛向镜子走近一步,想用厚实的手摸一下,又作罢了。
教王点点头。“『旅客』都会在幻界之旅中找到真实之镜。一人一面,肯定会遇上。在旅行结束时,必须把它归还女神。因为不允许重返幻界,否则很危险啊。”
“危险?”
“对。只要使用真实之镜,就可以往来于现世。”
亘看看米娜的脸。米娜心领神会:
“我从小就被教导说,这面镜子是家里的护身符,切不可离身;但我对镜子的作用一无所知。也许爸爸妈妈也不知道。”
“因为是禁止传授的。”教王说道,向米娜笑笑,“不过,现在就知道了吧?”
米娜迟疑着点点头,说道:“不过,我并不想用它来干什么。”
“在这个幻界里,并非尽是那样的人的嘛。”
教王看见掉在脚旁的槌子,扬一扬尽白的眉毛,缓缓抬起,搁在膝上。似乎直到看见的一刻,才察觉槌子已从无力的手中划落一样。
“这面真实之镜,是昔日在这里生活的十二名『旅客』的镜子汇集而成的,真实之镜本身有灵魂,融合之后,成了这个样子。而我们则看守着它。不让人靠近——以防有人来往于现世和幻界,另有企图。
十二人。刚才说的是十一人。亘心中一怔:不祥的预感。
“人数多了一个呢。”
教王看看亘,微笑道:“对,最近有一个人逃走了。现在仍在逃。他就是逃亡者,撕毁了与女神的盟约、背叛了女神。我们中间出现了这样的叛徒,我们就得接受女神的惩罚。”
“还有这个……”话卡在亘的咽喉里,“冰封的城市呢?是女神为惩罚你们,把城市冻住,是毁灭吗?”
教王点点头。他的下巴垂至胸前,闭上双眼。
“这有点太严厉了吧?”基·基玛开口道。也许是冻得发麻了吧,他的发音有点怪异,“我们的女神慈悲为怀。为一人背约,就要消灭你们所有人,太过分了。没有弄错吧?”
“神原本就很严厉。”教王闭着眼说道,“而人是弱者。总会为眼前小利所蒙蔽,违背女神的约定。女神很清楚,因为迄今这种情况已重犯了多次了。”
十二人中有一人逃走。现在仍在逃。女神为此而动怒。亘的心脏狂跳起来。
“地面上的高地卫士现在收到一项紧急指令。要他们追捕一名逃亡者。”
米娜听到亘的话,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对呀!说他盗窃了重大的国家机密,试图偷渡到北方。莫非这个逃亡者是……”
亘做了解释。教王面色凝重。
“发生了这种事情?恐怕……噢,应该不会错的。噢……是女神直接下令?”
那位逃亡者来自何方,这个谜也因此解开了。
他是迪拉·鲁贝西的逃亡者。
“我们也是高地卫士哩。”基·基玛挺一挺胸脯说道。他的眼中这才有了兴奋的神色,“既然逃亡者曾是你们的伙伴,你该知道某些线索吧?将他逮捕归案,也是我们的任务啊。”
教务拿过扶着椅背想站起来。也许是膝下无力吧,他没有成功。他放弃了,坐下来,对亘说道;“既然如此,说起来就简单了。请你帮忙、特地请你过来,就是为了抓逮捕这名逃亡者。我的确有线索,他身在何处,我可以告诉你们准确的位置。”
“怎么做?”
“在真实之镜上映照出来。来帮我一下?”
因为基·基玛动作迟缓,亘和米娜从两旁扶住教王的胳膊,让他站立起来,教王走近真实之镜,站在镜前,两手轻抚圆镜的边缘。
这样一来,真实之镜上映出的教王便融化似的模糊起来。亘惊讶的直眨眼。接下来的瞬间,镜子上映出城市的景色,亘屏住气息。
像是个港口城市。鳞次栉比的建筑物类似仓库,从这些建筑物的隙间可窥见一鳞半爪的大海。仓库墙壁颇为寒酸,木头加薄铁皮而已。上面用黄漆或者绘画颜料画了一个拳头图案。看样子是个标记。
“这个城市……就是所诺。”基·基玛眯缝着眼睛,小心翼翼地说,“没错。建筑物陈旧、暗淡吧?在阿利基达,它从前作为渔港城市曾很热闹,但阿利基达工业发达之后,大海被污染,不能打渔,于是就沉寂下来了。虽转为贸易港口,但因为原本是个小渔港,跟哈达耶或达克拉无法比。”
“有开往北方的风船吗?”
“没有大船。只有好几条中型船。”
“逃亡者潜藏在这里?”
白发苍苍的教王扶着真实之镜,肩头耸动着喘息,对跟的提问点头作答。
“一定是等待着风向改变时机。你们都知道吧,前往北大陆的风船,得又读星人看天测风,预报气候,才能出帆航海。“
“适合出海的风何时吹来?基·基玛,你知道吗?“
基·基玛歪着粗硕的勃梗思索起来:“我不知道准确的时间。不过,现在的确是风船出海的时机。这种机会每年有三四次吧。”
“哇,得赶快才行!”米娜得尾巴一弹,“别磨磨蹭蹭的拉。必须通知大家。只要找到有个拳头标记的船公司,或者商店的船,就行了吧?”
“真实之镜是这样说的。逃亡者企图偷渡,他会让船主把他藏起来,直至时机来临吧。”
基·基玛和米娜恨不得拔腿就出发。不过,亘没有动。他望着教王几乎被白眉毛遮掩的眼睛,提出了问题:“那名逃亡者带走的国家机密,究竟是什么?你应该是知道的。”
“抓住之后问清楚就行了呀。”基·基玛着急了。
教王站立不稳,靠在椅子扶手上。他一动,便显得白袍下的身体瘦骨嶙峋。
“逃亡者——那名男子通过真实之镜返回现世,带来了动力船的发动机的设计图纸。他企图带着这些东西前往北大陆。”
是什么嘛?单纯的疑问浮现在米娜脸上。基·基玛也迷惑不解。
只有亘一人拼命强忍着,不让自己被这个可怕的事实击倒。
“他想卖给北方帝国吗?”
拥有许多带发动机的动力船的话,『针雾』也遮挡不了,风向也无足轻重,北大陆随时可以进攻南大陆。
“哎,亘……那是什么东西?你说『卖』是什么?你为什么脸色那么可怕?”
亘转向米娜,告诉她『动力』是怎么回事,而动力船又是怎么回事。
效果立杆见影。米娜严厉燃起熊熊怒火、
“怎么会做这种蠢事?”米娜嚷道,“曾是『旅客』的人,为何要给北大陆的侵略提供帮助?为什么?对这个国家、对南大陆的我们,难道有怨仇吗?破坏幻界的和平,会很好玩吗?”
教王回答时不是看着米娜,而是亘:“他说,这是幻界的工业革命。”
“工业革命?”
“是现世历史上发生过的事情。”
亘一边向米娜解释,一边细细品味这句话。
动力。不依赖人力的机械之力。亘也在刚到幻界时,好几次想到这件事。在幻界由人力做的大部分事情,在现世是由动力和机械完成。其中的差异多次令亘瞠目。
“我这样想……”教王自言自语般道,“我跟他经常谈到这个问题,也说了我的看法。工业革命也好动力开发也好,如果时机成熟,自然会在幻界产生。之所以尚未到来,时机没有成熟而已。”
“现世也是这样的呀。”亘说道,“我在学校里学过的,世界各地产生着智慧,经持续的努力和钻研,就与改变历史的大发明相联系了。所有的一切,都是积少成多的结果啊。”
“他说,这样子慢吞吞的。”教王继续说,“把现世的东西带来幻界有什么不好?他是这样说的:让幻界繁荣、富裕起来,不是挺好吗?”
“有了那个……叫作『动力』的东西,我们真能繁荣?”
对米娜直截了当的问题,亘无从回答。这个问题因『繁荣』的意思而异。因这个『繁荣』能否引导幻界走向幸福而异。
“他的辩解当然是表面文章而已。”
“那,他的本意是什么?”
教王转而望向米娜。
“北方帝国乐于接受他吧,视之为帝国上宾,猫族姑娘,正如你担心的那样,如果有动力船,北方帝国眨眼间便可征服南大陆。这回才真的建立起幻界的统一帝国了。到那时,我们的逃亡者就是建国大功臣。可以跻身于北方帝国的皇族、君临幻界。”
米娜的眼神暗淡起来:“只是为这样……”
“对。就是为了这个,他把现世的知识带进了幻界,为了一己之欲。正因为这样,女神大为恼怒。”
亘瞥了一眼真实之镜。平整的镜面上,此刻至映着白袍男子和他身边的亘等三人的身影。
“逃亡者那么轻易就跟北方搭上关系?只要一说动力船设计图,马上就信了?”
“会相信吧。”教王说道,略为伤感地垂下视线,“就我所知,北方统一帝国很早以来,就一直在收集真实之镜。皇帝一族好像知道真实之镜的作用。他们知道,如果打开了与现世的通道,将会拥有多大力量。所以,他们拼命想造出这面镜子一样的真实之镜,似乎曾为此使出辣手。”
亘望向米娜。米娜的小脸面目表情,心思已飞回往昔。
北方帝国的特殊部队『西格德拉』之所以袭击米娜家,目的也在夺取米娜家代代相传德真实之镜。他们之所以将逃往南大陆的人绑架回去,也和寻求真实之镜的活动有关吧。
教王突然双眉紧锁,注视着真实之镜,问亘:
“你们原本就知道真实之镜是怎么回事吗?”
亘困惑不解,他不明白问题的意思。
“怎么回事?——就是打开与现世的通道——的作用吧?”
“这当然是重要作用之一。然而,真实之镜并不仅仅为此而存在。”
教王说,它就是名副其实地掌管『幻界真实』的存在。他用消瘦的手指轻抚真实之镜的边缘。
“幻界之所以成为幻界的要素——世界本源,它集合了构成世界的正确要素。可以这样说吧。”
世界的本源?还是不明白。亘摇头。
“噢,不可能马上明白吧。总而言之,你还是个孩子嘛。”
教王虽憔悴的脸颊浮现一丝嘲讽的微笑。
“幻界虽虚而实。虽有而无。虽然存在,却并非存在,是空的世界。”
越发糊涂了。亘感觉是在倾听教王自言自语。
“你也不了解幻界的来历吧?”
亘小声说了个“不”。
“不,我知道。听说幻界是现世人类的想像之源创造的世界。”
“噢……噢,这个说法不能算错。”
“您是说,也不算对?”
“幻界嘛,存在于两面镜子的狭缝。这两面镜子,就是幻界的本源。”
米娜好不容易从冲击波中清醒过来,她慢慢眨巴着眼睛,仰起脸来。
“两面镜子。不用说,其中一面是真实之镜。而另一面镜子,被称为『常暗之境』。”
“常暗之境……”
“若真实之镜是正确因素的累积,那么与之相对的常暗之境,大概就是邪恶因素的累积了吧。之所以说『大概』,因为我没有亲眼目睹国。不过,常暗之境肯定是存在的。我确信这一点。因为幻界正是这一对镜子创造出来的『虽有而无』。”
基·基玛悄悄窥探一下亘的表情。亘看着教王的脸,他甚至忘记了眨眼。
“真实之镜——掌管幻界真实的集合体,被打碎成无数碎片,散步于幻界各处。而每逢『旅客』拜访,便起着引导他的路标作用。然而,常暗之境在哪里呢?”
教王自问自答般道。
“恐怕——应该错不了的——就在北大陆吧。南北相对,成就幻界嘛。”
“不过,那样可就奇怪了。”米娜开了腔,“我说过,我的真实之镜得自父母,对吧?我们一家人出生于北大陆。这就是说,真实之镜的碎片,不仅落在南大陆,北大陆也有。也就是说,真实之镜的碎片散步于整个幻界。如果是这样,与之成双成对的常暗之境,也成了许许多多的碎片,同样处于四散状态,这种看法也是很自然的。”
亘略感意外。米娜如此有条有理地陈述观点,这可是头一回呢。他感觉米娜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教王朝米娜微笑。那表情仿佛像是开导无知的信徒。
“真实被击碎为无数碎片,散入数不完的人群之中。然而,相对的常暗——邪恶因素,还是一整块的实体,存在于某个地方。这就是今天幻界的面貌吧——不是这样嘛?”
基·基玛摇晃着头,仿佛说这些对我是太难了,他的脸色越发苍白。
“所以幻界是幸福的。现在还是。”
教王说一句谜样的话,顾自点头。
“不过,让邪恶因素集中于一处,由某人看守着,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做法吗?”
基·基玛对教王的问题作出反应。虽然寒冷让他说话不利索,但声音洪亮。
“你是说,说不定,北方统一帝国之所以搞种族歧视和大屠杀,就因为那面常暗之境在北大陆的缘故?”
教王没有回答,他缓缓背过身,面对着真实之镜。
“不知道。不过,我认为常暗之境肯定在北大陆。而且,对于北大陆而言,这一点已成为了沉重的压力了吧。正因为如此,皇帝才以如此残暴的方式寻找真实之镜。为了抵挡常暗之境的威胁、他们极需要足以与之抗衡的、完整状态的真实之镜。或者,说不定这才是他们迫切的愿望。通过真实之镜获取现世的知识,反而是这个过程中产生的附带因素吧……”
亘因为沉默了好一会儿,双唇紧粘在一起,说话不利索了。这里令人生畏的寒气,再次渗入身体。
“对于这一点,女、女神给你、你传授知识吗?”
教王摇头:“对于中止旅行的软弱『旅客』而言,这本身就是不必传授的无用知识。”他猛一回头望着亘,似乎要重拾话头,“总之,这就是事情的前因后果。如果逃亡者北渡,事情就可能一发不可收拾。逃亡者是距今正好十年前,要御扉开启时,进入幻界『旅客』。他对于现世政治形势的了解,比我们新得多。说不定自中止旅行时起,心中便藏有返回的企图,一直在等待机会。”
米娜两手放在腮旁,蹲了下来。基·基玛担心地轻抚着她苗条的后背。看样子他自己情况也很不妙,但他的动作却极为体贴。
“求你了。”教王轻轻碰一下亘的手腕。他原本是想紧紧抓住的吧。可他已经没有这点力气了。侵骨的寒冷和饥饿,恐怕还有绝望和放弃,夺取他的心气和体力。
“希望无论如何要在逃亡者北渡前抓住他,然后拯救我们的灵魂。”
被年长者苦求,是亘承受不了的事情。但个明白,他必须承受。
“自从出现了逃亡者,我一直通过这面镜子呼唤『旅客』。我知道此时是要御扉开启期间,有新的『旅客』到访幻界。期望得到应允。”
“您叫我的时候,说了『你也还是个孩子吧……』。”亘说道,“那就是说,在我之前,回应您的呼唤的,是到访这里的『小孩子旅客』吗?”
教王静静地点点头。
“应该就是名叫美鹤的少年吧?他虽是个孩子,却不像我这种新手剑客,却是个很棒的魔导士。”
“噢噢,没错。”教王睁大眼睛,“你知道?”
“对,他是我的朋友。”
“真是意外呀。”
据说,美鹤回应了呼吁,仅仅数小时后,便施行大风魔法到访这里。
“他……比我优秀。”
“可是,他没有接纳我的恳求。”教王摇了摇头,“他只说,自己来幻界是为了见女神。对幻界政情、南北对抗没有兴趣,与己无关。”
可以说,这就是美鹤的口吻。也可以说,想到『旅客』的目的——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但是,亘却感到羞愧,仿佛那是自己所为。他几乎憋不住想替美鹤辩解,但有对美鹤生气。
“当时他说,现在的幻界还来了另一位『旅客』。那家伙好说话,好管闲事,可能会答应你的请求。可是,从他当时的语气,完全没想到他和你是朋友。”
亘这回替自己脸红了。他为自己被美鹤如此轻视而羞愧。他为自己对此感到羞愧而羞愧。
“美鹤想让亘卷入这件事、绊住手脚,自己抢先前往命运之塔吧?”基·基玛张大了两个鼻孔说道。虽然他生气了,却仍是口齿不清、动作迟缓,挺搞笑的。
亘笑了,让基·基玛的可笑劲儿缓解了自己:“没那回事,基·基玛。”
“难说哩!”
“重要的是弄清情况了。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去港口城市所诺吧。”
“没错。待太久的话,乔佐要冻僵了。”米娜“霍”地站起来、说道。她内心的坚强令人不由得赞叹。
“马上出发。您抱紧我们。能走动吗?”
教王缓缓地推开亘伸出的手。
“这是怎么啦?”
“我逃脱不了。说过的吧?”
“可是……您不是对我说『救救我们』吗?”
“我恳求你拯救我们的灵魂。并不期望幸免一死。”
教王把隐椅子移动一下,拿起放在椅子旁的木槌。木槌没能举起来,无力地垂至膝部。
“我们当中出了逃亡者,违反了盟约惹怒了女神。所以要受惩罚。伙伴们都已死去。我作为负责任、不可苟延性命。女神也不许吧。”
“可是!”
“如果你们逮捕了逃亡者、粉碎了他的企图,我们的罪也会被免除吧。于是灵魂得以净化,终可投胎于另一个世界。可如果一直都这样子,我也好,现走一步的伙伴们也好,大家阴魂不散,只好永远飘浮于久远峡谷了。所以才恳求你,请你拯救我们。”
从没听过是这样的意思,听了也难以相信。
“您不想活下去吗?您还很年轻啊。你为何会这么轻易就放弃现时的自己呢?”
疑问脱口而出,亘一时无法自制。教王猛一扭头,气势出乎意料。他的嘴角歪斜:“放弃自己?我?“
“对。没错。”
教王忍不住笑起来:“并没有放弃啊。毋宁说,我想保住自己。已死去的伙伴们也是这样的。我至今不愿坠落污秽的下界。无论在现世或幻界,我都不去。我们的无上幸福的世界就是这里。就在这里、只有这里。”
教务拿过摊开两手,指点着周围,仰天转了一圈,仿佛踏着舞步。
“如果要失去这里,这条命已无意义,以涤净的灵魂重生,在下一次新生中找到乐园,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米娜胆怯地接近亘。
“在现世……”教王用不握槌的手握拳叩击胸脯,“没有一件合我心思。所有努力都成空,所有梦想都破灭了。没有人能理解我。哪里也不接纳我。我的人生不爱我。我的人生没有给我任何东西。所以,我来到幻界。
白袍之下,教王顿足悔恨。
“可即便在这个幻界,我也没有如愿以偿。非但没能抵达命运之塔,连从城市到城市的旅行也提心吊胆。没有一件事情合我心思,跟在现世一样。所以我放弃旅行了。选择与女神做交易。于是,便固守这里了。“
在这个制造出来的神的故乡?在这个欠缺人的温馨、没有任何生活气息,虽壮丽却空虚如同神殿般的城市?
“女神很清楚我们这种人。这里是隐藏在女神衣下的城市。我们原是选民。因与神订盟而但大任。我们被赋予崇高的职责——与女神的约定守护真实之镜。我们终于找到我们该待的地方。与污秽的下界没有人任何联系。这个迪拉·鲁贝西是我们真正的乐园。”
然而,因为一名心术不正者不明事理,不能舍弃卑俗之欲,盟约竟遭破坏——
教王将瘦骨嶙峋的拳头抵住额头。
“我们在这里神仙般的度日。较之眼底的幻界,这里有孤高清净的日子。这才是我所要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我才被称为『教王』。我是不见容于地面、怀着抱着尘世无知者所无法理解的教义的王。明白了吧?”
传授什么?奉何宗旨?司职何时的教王?
“假如您,”基·基玛讷讷地道,“是能带来如此杰出教诲的教王,怎么会出现背叛你们、逃离这里、北渡求荣的利己之徒呢?”
教王没有回答。他的侧连显示他没有听见基·基玛的提问——不,是没有出现过那种提问似的。
过了一会儿,教王平静地嘟哝道:“不理解我们的人,不是我们的伙伴。那家伙本来就没有资格呆在这里。”
“从逃亡者在这里时起,您就这么认为?”这回是米娜问道,“已经看出这一点?如果是这样,为何没有在出事前采取行动呢?”
教王回过头来,嘟着嘴:“你们没有责备我的权利。都是因为那种人才落到了这般田地。你们一点都不理解我被人背叛而受伤害的心有多难手。”
“可是……”
“首先,这样的措辞对于女神的选民,是失礼的。”
米娜看看跟的脸,既困惑又无奈。
亘突然想到:自己好像明白此人为何中断幻界旅行了。
这个人,一定是这副模样:心中只有牢骚;所看见的,也只是自己想看的东西;所求的,也只是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受伤的,也总是自己而已。
抛弃不如己愿的的东西,远离不称心如意的事物,视而不见,一心只追求一件是——与自己所求相符的事。
于是他自然无处安身。如果感受不到他人的好意,自然也无法感知他人背叛的征兆。
他终于找到的安息之地,是光辉灿烂的空虚——与女神盟约。
我是选民,教王如是说。那是怎么回事?从哪里、以何种理由获选?以成为空皮囊的代价,赢得人家回首一瞥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他不是教王。是虚王,虚幻的大王。女神果然是明白的。所以女神替他创造如此一个仿造的神的故乡。
已经冰冷的身体又窜过一道寒气。
想起来了。刚才觉得教王的脸像某人。“他是谁?”的念头一晃而过——这张脸,就是与『路』伯伯外出购物时,在路旁撞到亘,不向亘道歉,甚至不扶起亘,踩着亘的手就要离去的年轻人的。
当时『路』伯伯狂怒起来。看样子,那年轻人也对『路』伯伯很生气,但其实年轻人完全不理解为何『路』伯伯如此暴怒。他很憋气:为何一个不相干的人要对他大发牢骚?
那个年轻人其实对亘的存在视而不见。亘并不存在。至少作为人类的小孩子,并不存在。对那个年轻人来说,亘只是阻碍通道的障碍物而已。所以,他就那么踩着亘的手走过。如同踩踏路旁一个饮料罐、一个弃置的商场购物尼龙袋,
如果那个年轻人造访幻界,他也会变成教王吧?他一定衷心认为:那样才最适合自己。
打住。想太多了。
“您的头发……”
亘低声地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些白发。是这个城市受女神惩罚、被冻住,您因惊吓过度而变成那样的吗?”
教王的表情,恢复与亘在这里邂逅之初、倦极无聊的神色。他的嘴角疲惫不堪地往下坠,答道:“我想变成这个样子。我不需要年轻。因为与年轻相伴而来的不成熟,与神的选民不相符。”
是吗?既然如此,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基·基玛何米娜一动不动,仿佛连根冻住了的样子。根定定地看着教王的脸,说道:“我们走吧。”
“不过,亘……”
“没关系,这个人希望留在这里。我们——我,没有权利妨碍他。”
“噢噢,还是走吧。”
教王缓缓地现出微笑,然后吃力地举起木槌,搁在肩头,喘一口气,转身面向真实之镜。
“我最后的工作就是打碎这面真实之镜。我们收集来供奉在这里的真实之镜,将再次户到原来的碎片状态、散落于幻界人们手中吧。然后,为了发挥各自的作用,等待被新来『旅客』找到的时刻。女神认为,这才是幻界『真实』的、更为正确的模样。”
教王祈祷似的闭上眼睛。
“这样一终结,女神的最后惩罚就要降临。你们不愿卷入的话,还是赶紧走为好。”
教王的目光最后一次捕捉到亘的视线。
“走吧,然后,完成你的旅程。我们没有达到的事情,希望你能够实现。”
在那一瞬间,仅仅一刹那,教王的假面具剥落了,微露出其下的真面目。亘心想,我看见了。一个想要改变现世不如意的命运,怀着坚定的决心和悲壮的愿望,无依无凭直闯幻界的、孤独的『旅客』。
哀伤之余,亘几乎要哭喊起来。我还是做不到就这样弃你而去的。不要让我这样作阿。
然而,教王看出了亘的想法,没让亘把想法说出口。他紧盯着亘的眼睛,命令道:“快走。要留神邪恶之物。”
亘徐徐后退,米娜拉住他的手。教王往精瘦的胳膊上使劲,想要举起木槌。亘像一下子绷断的线似的,跑了起来。他冲上大厅的台阶,在拱门处回头一看,教王正摇晃着身躯,向真实之镜举起木槌。此情景如此鲜明,亘眼中的教王,与记忆中的年轻人的面孔叠加在一起。不过,二者看起来已不如刚才想的那么相像了。也许是亘的错觉吧。
亘离去的脚步逐渐加快。米娜和基·基玛也都跑起来了。即便这城市没有临近崩塌,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他们还是同样逃跑吧。头也不回地一走了之吧。他们确信,如果不逃走、不离开的话,他们会被弃置物的重量喜蛛,像被沉船拖入大漩涡似的,自己也将毁灭在此。
“哎,是你们!”
乔佐庞大的身躯跳了起来。
“终于回来了。真担心哩。事情办完了。”
“噢、噢。”
亘无言。在地下的这段时间里,神殿般的城市越发寒冷。是这个原因,并非心理作用,嘴唇又冻麻了,粘在一起。
“我正焦急呢,担心来不及了。马上就起飞啦,可要抓紧了哟。”
“你说『来不及』——乔佐,发生了什么事吗?”
乔佐用鲜红的翼尖指点着天空的一个点。
“你看那个,它直飞过来哩。”
在笼罩迪拉·鲁贝西的云层里,看得见一颗放射着钻石般硬质光芒的,正午的星星、仔细看,它在动。有翼似的,是眼花了?
“那是女神的使者。一定是把惩罚之风运送到这里来。”乔佐说道,打了个寒战,“我可不想待在那种地方。好,走吧!”
转眼见,乔佐已飞到高空。他一头扎进云里,要远离迪拉·鲁贝西。
遭高空的云海里,亘看见了飞近来的星星。它真的有翼。那就是冰。
无数冰块聚集、叠合成一个形状——冰的神鸟。它比乔佐还大。每扑扇一下翼翅,便刮过来一股难以抵挡的冷气。
冰雪神鸟径直飞向迪拉·鲁贝西。
“乔佐。”
“什么事?”
“可能的话,在这一带盘旋飞行好吗?我挺担心的,不知迪拉·鲁贝西会怎么样呢。“
“算了吧?看着只觉得可怕而已。”
“求你啦。我得看到结果。”
“拿你没办法。”乔佐鼻孔里“哼哼”着,还是掉过头让鼻尖对准迪拉·鲁贝西,他缓缓地绕大圈子盘旋飞行。
冰雪神鸟降临迪拉·鲁贝西双重城墙的内侧,双翼略停,然后大大伸展双翼,开始拍打翼翅。
拍打一下,卷起了暴风雪。拍打两下,空气冻凝。冻住的建筑物、道路,因超过绝对零度而崩塌。
雪团重新变成自天而降时的微细结晶状。支撑圆形礼堂宝盖的雕像纷纷倒下。回廊垮塌,冰粒飞迸到空中。如同大浪涌过堆沙城堡,一座座圆柱环绕的神殿,顷刻瓦解,当然无存。城墙坍塌,先是外墙,然后是内墙。冰雪神鸟腾空而起,盘旋在迪拉·鲁贝西上空,继续扇动冷气。
“看那边!”米娜指着亘的旁边。
“图案要毁掉了。”
曾搭载亘他们的升降机,构成图案的冰凌一下子凸起,变成深色,在冰凌与地面的缝隙之间,发出冰的咔嚓声。然后缓缓下沉。最初水平地沉降,随即倾侧,出现道道裂痕,一边下沉一边瓦解,不久便化为无数碎冰片,随着地鸣声陷入地底。
“女神发怒了。”乔佐说道。他不可能知道真相,但那悟透的眼神,仿佛已洞悉一切,“哟哟,好伤心哩。悲伤味儿很浓。女神伤心啦。这里的人究竟干了什么罪孽深重的事情啊?”
亘搂着乔佐的劲勃,感觉双唇已冻僵,他目睹了迪拉·鲁贝西的最后时刻。
空归于空,无返回无。
未几,安德亚高地上,只余下雪合冰,以及实实在在的自然。
冰雪神鸟如飞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飞走,消失在远方的云端。亘目送它离去。乔佐远远观望着,没有打算靠近神鸟。
静谧的天空,云在流动。
世界渐渐晴朗。惩罚的时刻已结束了。
“该走了啦。”
基·基玛用嘶哑的声音嘟哝道:“我已经……到极限了……咦?”
“对呀,走吧。”亘说道,自己的衣袖被基·基玛笨拙的指头扯着,身体歪向一边。
“你怎么啦?”
“那、那是什么?有东西在闪亮哩。”
基·基玛所指处、此刻已是一望无际的雪原的迪拉·鲁贝西,的确有东西发出红光。小小的,却很亮。
“乔佐,你丢了鳞片吗?”
“才没丢哩。我没那么浪费。”
“那,那是什么东西呢?”
亘心跳不已。在这里的几个小时里,这是第一次因吉兆而心跳加速。
“基·基玛,能再忍耐五分钟吗?”
“行、行啊。”
“乔佐,能下降吗?”
乔佐滴溜溜转动的大眼睛往上一翻,看着亘:“真的要?”
“哦,不好意思啦。”
嘿,来了……乔佐鼻孔里哼哼着喷气,一边盘旋一边开始降落。安德亚高地上堆积的雪粒每一颗都已冻至最硬状态,像面粉一样飞舞着,被风刮走。骑在乔佐背上时还好,一降落地面,亘随即被雪粒的面纱蒙住了。
“基·基玛留下,我们马上就返回。”
亘有期待,也有相同程度的把握。他一边拍落脸上、肩头上令人麻痹的寒冷雪粉,一边扒开雪走向那个鲜红发亮的东西。米娜紧跟在身后。
“亘,说不定……”
“噢。我也是那么想的。”
现在,那个台座已消失得踪迹全无。栽种得花木也冻碎了,全归于无。不过,那个先锋派艺术品仍在,是原本大小的约四分之一左右。不过,剩下一部分圆球的轮廓。它像个接盘似的,不起眼地搁在雪原上,红色的光亮闪烁在它中心。
亘走近去,伸出手时,红色的光亮悠悠然飘浮到空气中,不会错了。
是第三颗宝玉。亘右手拔出勇者之剑,举起。
宝玉闪烁。它的光恍如雪原突如其来的小小极光。在这极光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位红衣少女,胸前佩带白银护胸甲。梳好的黑发有一小束乱了,垂在秀气的额前。
——等着你呢,『旅客』。
听见精灵的呼唤,亘当即跪下。
——我是保佑今世希望,掌管人们未来的精灵。长久以来,我被封闭在这片高地上,是那些疏远我、害怕我的人干的。谢谢你解放了我。
亘的心中重现了教王的身影——那位咬牙切齿说如何一切、终于在此得以安息的教王。他们抛弃希望、封杀未来而获得的一时安稳已消逝无踪。
——回头看看吧,勇者。
亘回望身后,雪地上留下他和米娜二人的足迹。
——我之所以能够存在,只因人们不倦不懈地跋涉于路途上。在止步的人身边、在断绝的道路尽头,我就不能长久。无论何时,请胸怀希望、憧憬未来、昂首向前吧。那样的话,我就总会跟你在一起。不要忘记,你身后的道路,就会成为你开拓前路的路标。
希望和未来的精灵面露微笑,随即消失了。第三颗宝玉更加光辉耀目了,它像被吸引一样,被勇者之剑的剑锷“嗖”地吸纳。亘整个身体都感受到勇者之剑再次被注入新的能量,增加了精灵的保佑之力。
他闭目,叉脚站稳在雪地上,高高举起勇者之剑。仿佛早已等待这一刻,一道阳光从厚厚的云层射下来,笼罩着亘,给予他祝福。
余下的宝玉只有两颗。
四十分隔的心
港口城市所诺。
港口一角,是一座座寂然的仓库,都是旧木板加镀锌铁皮的屋顶。雨水管因海风而锈迹斑斑,像死虫子般蜷曲着脚从屋檐垂下,发出“哐挡哐当”的声音,由城市俯视海面,呈篮黑色,潮水味儿浓重,但港口城市的生气并没有达至这里,人们走在蜿蜒的路上,步伐沉滞。
所诺是个过气城市。它在招徕拥有风船的大商人方面落后一步,那些大商人随着风船航道的开辟而兴旺,富上加富。它只靠小风船商搞中型风船生意,由陆路运入货品。所诺规模小,曾是活跃的渔民市镇。虽然积累了运送鱼和鱼类加工食品的经验,但在经营北大陆想要的和相应返销给南大陆的品种繁多的商品方面,显得办法不多。食品和杂活不能用一个仓库观念打理。北方帝国的特权阶级通过风船商人卖过来的古董家具,都需要细致的修复或打磨,明知加工品之后可卖好价钱,所诺港男子粗糙的双手却力不能及。要弄到别的城市去,又对运出的手续不甚了了,在这个过程中,每年要错过好几次商机,嗅觉灵敏的风传商人们就把所诺看扁了,不久便不来问津了。
在所诺谋生的人,与其说是真正意义上的航海男人,毋宁说是打渔男人。当他们断定不能靠海吃饭了,便纷纷散去,离开所诺。剩下的人便依赖日益贫瘠的所诺镇,过着紧巴巴的日子。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哈达耶或达克拉这种名声在外的工业港、商业港盛极一时,当然便被联邦政府置于严密监视之下,强化管理。于是,所诺小港便时来运转,担当了一个具有嘲讽意味的角色。搞非法活动的风船商人虽然纳不到营业执照、缺乏资金、在联邦政府那里也吃不开,但渡海技术和胆量、冒险精神,却不输给任何人——所若满足人们对『低下经纪』这种角色的需要。
做偷渡的中介。
现在,偷渡已成为所诺镇的地下资金源。不知情者无从打听。但是,对于迫切需要知道的人,偷渡中介和船夫则悄然打开门后。说是『副业』,规模实在太大,叫作『产业』,又不能理直气壮,但为了城市的延续,生活在所诺港的人们就只好扮演这个角色。这里面也还有特殊的附加价值:享受一下其他城市、其他地方所不能满足的乐趣,以及一些惊险。
并肩伫立于海风之中的仓库街,显现处一种情调:工人们在路边一边消磨时间,一边等工做。当中有一个阿握拳标记的小船公司。属于这个公司的唯一一座仓库壁上,同样的标记漆成黄色,虽斑驳仍显眼。在二楼的办公室,壁板发出嘲味和霉味,窗框“嘎吱嘎吱”响,给人极寒酸的感觉,但人人都处之泰然。这件公司的总经理,也就是唯一一条破烂中型风船的船长,是安卡族的老人,他生活在海港雾霭中的船上。这样既节省另外买房、租房的钱,且自己来收搭、看管船只,也省了钱。
而既没有员工也没有客户的办公室,则是藏匿偷渡客——向往北大陆的南方人——的极方便的隐身处,他们可一直待到出航的时候。船长也并非从一开头就这么打算。藏起一个人,这事情实际做起来相当麻烦。可有可能的话,最好是谈妥偷渡的事,收下预付款,然后直至会合出海前都不要照面。然而,在出船前放任偷渡客,他们往往在寂寞的市镇上闹出事端,或因举动不慎得咎,被抓到警备所,不但生意告吹,他的行当也几乎败露。出过好几次事之后,船长学乖了:在偷渡客上船被送上茫茫大海之前,把偷渡客置于自己眼皮低下的最安全的做法。
可一年之中,适宜航向北方的时机也就三四次而已。不可能一年到头帮人躲藏。每回让人在办公室住下,充其量是一晚两晚,最长不过四天五天。若接到各地读星人发出适宜出航的表示,就急急把偷渡客往舱底一塞,悄然溜出海上,送到会合的大型风船上即可。就此『拜拜』、
然而,这一次的偷渡客情形不同。
这是个年轻男子,他总是急不可耐。他用威胁的口吻越说越来劲,无论如何都想尽快偷渡到北方。他找到船长,是在适宜出航的前几天,却强硬地要求『今晚出船』,到最后把船长也惹火了。
没风就出不了船。即使时机到来,还必须避开负责港口警戒的警备所的耳目,所以出航时机不易确定。船长虽然恼火,还是作了解释;船长打算撵他走,让他找其它中介者。这一来,那男子狂怒,摔椅子踢板墙,最后要离开仓库时,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他不是踏空摔倒,而是瘫倒了。看样子是太激动,一时昏厥了。
船长进退两难。就这样把他扔到路旁也可以,但若附近出现怪异的人倒卧路旁,容易吸引警备所的高地卫士们来周围搜索流连。在所诺镇,与偷渡相关的船东或船员都有一套,懂得套好警备所,使警备所对他们视而不见。但高地卫士里面也很有硬气,收买不灵,且所若的警备所也要与其它警备所取得平衡,迫于给首长面子的需要,有时也会冷不防摆出强硬姿态,所以大意不得。
没有办法。船长把昏倒的小伙子拖进办公室,护理一番。男子几乎没有随身行李,只有一个纸筒似的东西,命根子似的抱住不放。此人瘦骨嶙峋,身上的衣服也破烂不堪。鞋底快掉了,脚底満是泡,胳膊上留下许多绳索磨出的伤痕。船长很惊讶,心想他去登山了?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名顾客尚未苏醒过来,已有别的访客上门找他。而且是个小孩。他的装束像个读星人,或者在工矿之国阿利基达难得一见的魔导士。他身披长至脚踝的黑色斗篷,手持镶有大颗宝玉的手杖,可怎么看,他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他也说要北渡。
“您跟他是一起的?”
对于船长的问题,那孩子瞥一眼面无血色、躺在一旁的小伙子,答道:“不是一起的。不过,我认为跟他一起,能保证渡海到北边,便跟来了。”
从孩子冷淡的口吻,船长猜他们并不熟识。孩子望那躺卧的小伙子,连眉毛也不动一根。不,这孩子的动静,说他是一根汗毛也没颤动会更准确吧。
像魔导士的孩子说:“我有钱。”船长确认之后,收下预付款,想问他是怎么挣的,忍住了,总感觉有点儿可怕。
想魔导士的孩子宣称和小伙子不是一起的,也不是熟人,却擅自拿过沉睡中的小伙子的纸筒摆弄起来,查看了里头的内容。他“噢噢”地点着头。船长问“那是什么”,大说“与你无关”。船长说“你小子狂啊”,得到的回应是“我付你钱了”。
纸筒里面似乎是什么图纸。至少在船长看来是那样,
不多就,小伙子苏醒了,像魔导士的孩子和他悄声商谈起来。船长送食物和水到办公室时,听见了片言只语,基本上时那孩子在说话:
“从教王那里听说你了。”
“镜子被毁掉了吧。”
“我对你的目的没兴趣。”
二人用冷淡的口吻说着些不明所以的话。年轻的男子可能由于身体虚弱之类的原因吧,似乎不能与小孩子一争高下,完全折服。有时点头哈腰点头恳求对方,千万要带上自己一道前往。似乎那年轻男子因为向船长支付了预付款,已经身无分文。船长大为不满:我险些百忙乎了。
因为这样的经过,船长便比平时更加留神,为将这些客人留在办公室而熬费苦心,目光一刻不离。可是,因为为小孩和年轻男子完全不打算外出,倒也不大费事。而且,船长也不愿接近他们。每次跟他们说话,像魔导士的孩子便投来冰冷的目光,令人很不痛块。
可怕的程度与日俱增。骑士,像魔导士的孩子看似很有钱,他的手杖又极漂亮,船长被这两点所吸引,心里头曾动了一下恶念:放倒小孩子,夺过他的手杖……
当然,这些思考都是深藏不露的,脸上看不出,人家无从知晓。只是,不过第几回送餐上去时,船长的目光偶然扫一下靠墙支着的手杖时,办公室简陋的用品——木桌子,突然从墙边滑出来,挡在船长与手杖之间。不是有人动它,是它自己动了起来。船长吃一点吓瘫了。
“嘿嘿”的笑声传来,船长回头望去,是像魔导士的小孩在笑。他坐在露出弹簧的破沙发上,交叠双腿。
“别瞎打主意为好哩。”像魔导士的孩子说道。
这是,木桌突然又滑动起来,向后退回原来的地方。桌上的旧笔插和墨水瓶倒了,滚落地上。
墙壁边上,镶在手杖头上的宝玉闪烁着变换色彩——先是红色,其次浅绿,然后蓝色,最后是琥珀色,仿佛显示某种意思。
船长在冲出门的同时,口中疾速念叨着女神颂词,几乎咬着舌头。那是真正的魔导士啊,不可捉摸的术士。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就这样——连今天在内是第五天了。
船长打开仓库的门入内,仔细上锁。客人暂住期间,总是这样做的。然后走上二楼办公室。
今晚日落后出海,他来通知这个消息。老实说,大松了一口气。那讨厌鬼,但愿他早早离开。另一方面,一想到送那怪异的魔导士少年出海,抵达北大陆前,有近半个月要一起度过,心情又沉重起来。也许,这是个金盘洗手、摆脱这种生活的机会吧……
来到楼梯转折处时,头顶上传来“哇”的一声惨叫。船长当场僵住了。怎么回事?是谁的声音?那个小毛孩魔导士又搞出什么名堂?
船长一时犹豫不决,又转身下楼逃掉?抑或冲进办公室臭骂一通?此时又传来一声“哇阿啊”——这次与其说是惨叫,毋宁说是哭腔。办公室上半截镶嵌的磨砂玻璃爆裂成碎片。紧接着门“砰”地向外打开,撞墙又弹回。玻璃碎片甚至落到船长站的地方。
船长愕然。如果不是从玻璃裂口处吹下来令人战栗的寒气,恐怕他就僵立不动。寒气拂面而过,这才让船长清醒过来。他爬着楼梯,一边佛落粘在脸上、发上、胡须上的碎玻璃。
“刚、刚。刚才是怎么回事?”
船长从门口往里面探头,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可他话音未落,就变成了打喷嚏。因为刀割般的冷气灌进鼻孔。哎哟,好冷!耳垂几乎结冰了!
魔导士少年靠墙站立,一手叉腰一手持杖,正察看着什么东西。他脚下蹲着一个——
冰疙瘩。
冰疙瘩呈人的外形。那形状似是一个受惊、大喊一声要逃,未果,又举起一只手按在墙上求救,在种情况下冻住了。
“这是……什么?”
魔导士少年对船长的提问耸耸肩:“你的顾客嘛。”
“那、那、那个小伙子吗?”
“没错。”
船长成了牙牙学语的幼儿,趴在魔导士少年脚旁。
“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冻住了?哪来的冷气?”
船长睁开眼睛,仰望着魔导士少年。
“是你干的?你施了魔法?”
“不是我。”魔导士少年摇摇头,“噢,……说来这就是『天罚』吧。”
“天罚?”
“噢,一定是在迪拉·鲁贝西的女神下了裁决吧。所以,这男子也就无处可逃了。”
魔导士少年一掀黑斗篷的衣裾,从小伙子躺过的床头拿起这个纸筒。
“您要把它……”
“既然是这样,这家伙就是无福消受啦。让我接手吧。”
“孩子,那可是人家的东西耶。”
船长不觉换成了教训小孩子的口吻。可少年魔导士用不像小孩子的目光瞥他一眼,扔下一句话:“这家伙,”少年用纸筒一头指指成了冰人的小伙子说,“也是从某个地方偷来的哩。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啦。”
“好啦。什么时候出航?”
“嗯,快啦。”
船长哆嗦起来。因为寒冷和害怕。
“这个……冰块怎么处理为好?”
“管他呢。化了就成水了。”
但是,原本是个人啊。“融化之后,不会流血吧。”
“我认为不必担心。不过,你要是不乐见,我也可以替你收拾一下。”
船长喉间“咕咚”一声,喉干舌燥。他想说“拜托了”,但又觉得一旦说出口,不知对方会干什么。
“不会暴露……给警备所?”
“警备所?哈哈,那些叫高地卫士的家伙?”魔导士少年不屑一顾的样子。
“没错。在这里被现场抓住,就不能出海了。小看那些家伙,可要倒大霉哩。”
“不用担心啦。我会弄得干净利索,没有痕迹。”
他笑一下。船长又觉得寒冷。船长悔恨不已:要是没接这样的顾客就好了。
就在这时,楼下的门被人砸得“砰砰”响,传来一个大喊大叫的声音:
“喂,船长!在屋里吗?在的话开门!我们事警备所的,有事问你。”
船长望望魔导士少年的神色。他知道自己已可怜巴巴地瑟缩着。然而,魔导士少年却气定神闲,
“好像有麻烦了耶。”船长说着站起了身。
“你的船处于随时可以出海的状态吗?”
“噢,噢噢。已准备就绪。”
“好,那就出门。”
“可是,不可能在警备所追捕之下出港啊。”
“没问题。到海面为止,我包送。”
魔导士少年手按杖头,宝玉又闪烁起来。
亘三人在阿利基达与博鳌的边境、近关的路边树林里与乔佐分了手。乔佐主动提议把大家直接送至所诺镇,曾一度飞越国境,但只通过了几个小镇上空,就发觉下界发生了不小的骚动。龙本身就是稀罕的身物,在工业国阿利基达更是像神话一样。据乔佐说,阿利基达较南大陆其他城市的空气污染严重,所以龙们都不喜欢,他和他的同伴们几乎没有飞越过这里。人们不同寻常地吃惊,也在情理之中。
在人心浮动的日子里,亘一行不想惹气多余的麻烦,也不希望乔佐卷入危险之中。所以他们返回来,让乔佐返回龙岛,然后直奔关口。因为想到把迪拉·鲁贝西的事情从头说起反而费事,便上报了仓库的事,声称来源不明但情报确切,让碰头的巨鸟族火速前往所若镇警备所,然后他们也紧随而来。
亘一行抵达所诺警备所一看,除了所长和一名联络员在,其余的人都已赶往有问题的仓库。对方介绍说,黄色拳头商标的风船公司是仅有老船长一个人的微型公司,迄今已多次涉嫌偷渡客,亘确认了情况之后松了一口气,却见基·基玛略微皱起眉头。亘悄声问他是怎么回事,基·假冒压低声音告诉他:
“这里的警备所嘛,迄今为止只要事情不要闹大,大概对于介绍偷渡客是放任的哩。表里不一的哩。”
也会有这种事吧。亘在现世时,也从新闻报道中知道有这种事。
“不过,这回得全力以赴啦。首长有令啊,对吧?”
“是吧。噢,是这样。”
没等多久,便有一名前往仓库得高地卫士跑回来了。老船长的仓库空无一人。不过,二楼办公室有人待过的痕迹,而且——
“似乎是难以置信的事情:有人冻住了。说来,是有一块很的人形冰疙瘩。”
亘三人面面相觑。米娜惊讶得倒退一步,抬手按着心脏的位置。
“是逃亡者啊……”
在女神惩罚迪拉·鲁贝西时,他也承受了。无论跑得多远,都不可能逃过愤怒的女神。
不过,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女神又为何特地降临首长们处,下令追捕逃亡者呢?如果能够惩罚他,应该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亘胸中翻腾起来。
“在那间办公室里,有没有留下不寻常的东西?图纸之类,也可能是纸卷,或者装在圆筒里。”
“噢……总之办公室里很乱。总之,我们的人已前往港口。既然船长不知所踪,就查一查他的风船。”
“那,我们可以去仓库调查一下吗?”亘恳求所长道。
“哦哦。没问题吧……”
所长话音未落,整座警备所建筑物突然摇晃起来。这里的警备所也是只用木头加锌铁皮搭建的小屋,已相当老朽。第一下摇晃,墙壁已“嘎吱嘎吱”响起来。摇晃持续,窗框脱落,地板凹凸不平,人也难以站稳。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以为是地震呢。但扶住窗台看得见外面的米娜发出一声惊叫,告诉大家:“是龙卷风!”
亘等人冲去门外,的却不是龙卷风。而且不是一条两条。直径五米至十米左右的龙卷风四处都有,如同支撑着天空的风柱子一样,蜿蜒出现在眼前。
众龙卷风向着一个方向缓缓移动,要聚拢起来。风过处,所诺镇粗糙、陈旧的建筑物一间接一间被摧毁、卷起再丢散。风移动着,向着一个目的地。
是大海。
“那边是大海吧?”
亘指着龙卷风前行的方向,扯着嗓子盖过风声问道。警备所所长用异扬的声音叫道:
“对对,没错。照此下去风船有危险啦!”
托利安卡魔医院的情景重现在亘心中。卷走信众、刮到密集的修罗树、将亘带到伤心沼泽的那次龙卷风。美鹤施行的大风魔法。
是美鹤在港口。
“我得过去!”
就在亘大喊时,警备所的房子轰然倒下。
亘一边冲下所诺镇弯曲的坡道,一边观察。多座仓库及住宅的屋顶被刮跑、柱倒窗碎,雨水管被折断吹走。建筑物东倒西歪,人们从房子里冲出来,抱头逃命。晾晒的衣物连绳索一起刮上天空。有位大婶瞠目结舌目送衣物远去,她像说胡话似的念叨着:我的围裙……猫狗也被刮走,盆栽的花草满天飞,杜头带着铁锅横空而去。
风过后的城镇成了废墟,而众龙卷风仍向前进发。亘一行以基·基玛的庞大身躯为盾,追踪着龙卷风。龙卷风过处,只留下瓦砾和茫然的人们,以及静止般的寂静。当他们要稍微接近龙卷风时,被旋风阻挡,连向前一步都觉得不易,尽管如此,基·基玛还是不为所动,他在中途某处捡起飞过来的门板,灵巧地舞动着,挡开飞过来的杂物,开辟前进的道路。
“抓紧我啊!”
基·基玛的吼声清晰地透过狂风。亘缩起身子,两手紧抱基·基玛的腰,头抵着他的后背。米娜也一样。她的尾巴卷住亘的身体。
离港口还有一个接口。从山坡山可以望见码头——
来到这里时,狂风突然消失。所有飞舞着的东西,开始在重力作用下坠落。
亘仰望空中,港口的上空。米娜也仿照他的样子。基·基玛仍把门板扛在身前,也愕然望着上方。十多个龙卷风此刻都在海上。聚集在泊于港口的一条栈桥的风船的周围。然后,失去了龙卷风的形状,变成了一团团旋着的圆形风团,时上时下地悬浮着。
港内风平浪静。风团围绕的风船已经老朽,桅杠侧倾。绘于船侧的黄色拳头标志也大半已调色,锈迹斑斑。船帆折叠着,帆柱像一根枯叶落尽的树桩,突兀而立。但是,轻摇着快要散架似的船体的,只是缓缓的海浪而已。系在其它栈桥的船桩上的所有风船,都垂下桅杠的旗子,毫无动静。
亘冲向风团紧随的风船,米娜紧跟在后。基·基玛也扔掉了作盾牌的门板,跟在二人后面。
栈桥也旧了,木板之间处处缝隙。从隙间看得见海水。一块因朽蚀而起倒刺的木板绊了亘一下,他摔倒在栈桥中间,一时喘不过气,站住了。
亘竭力呼喊起来:
“美鹤!”
这一来,风船驾驶室后的小门打开了,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人向船尾走来。
黑衣磨刀石,是美鹤。他一只手杖,一只手搁在船舷,脸上浮现出半是惊讶、半是欢喜的表情。
“嗬,是你呀。”
海浪轻拍栈桥的声音清晰可闻。被龙卷风肆虐时吓跑的海鸟聚拢过来。
“你在这儿干什么?”
“该我问你!”
喊叫着对话之间,看得见驾驶席后晃动着一个脑袋,一定是船长。
“你小子看得见嘛。我搭风船,出海去。”
美鹤没有像亘那样大吼大叫,声音却听得很清楚。
“打算前往北方帝国?”
美鹤没有回答。他环视空中悬浮的风团群,仿佛视察及其的运转情况。刚刚才仍在肆虐的龙卷风们,像被封在透明的球里一样,乖乖地收敛起来,只是骨碌骨碌旋转,连声音都没有。
“还有其他去处吗?”美鹤反问道。
亘迈步走向风船。米娜和基·基玛也要跟上去,被他摆手制止。
“为什么一定要去北方?”
“这还用说吗?收集宝玉嘛。”
美鹤手中的手杖顶端宝玉闪亮起来,仿佛呼应主人的话:“对呀。”最初闪红光,接着是浅绿、篮,之后是琥珀色。
是四色。已经闪过四色。
亘的勇者之剑和美鹤的杖,在收集宝玉方面的结构不同吧。勇者之剑把收集到的宝玉嵌于剑锷,因而日益强大。不过,似乎美鹤的杖在顶端镶有宝珠,每当美鹤找到锌新的宝玉,宝珠吸取新宝玉的能量,增强力量。
“只剩一颗而已。”美鹤望一眼杖,说道,“剩下的一颗在北大陆。所以,我非去不可。”
“你是说,因为急于赶路,没有工夫听迪拉·鲁贝西教王的话吗?”
美鹤黑色的瞳仁一下子变大了:“嘿,那么说,你还是去过迪拉·鲁贝西了?”
“对,去过了。”
“老好人啊。还真去了呀,是在没想到。”
亘不理会他的嘲讽的腔调,直视着美鹤。
“迪拉·鲁贝西毁灭了。教王也死了。”
美鹤不做声。
“逃亡者也死了,活生生冻住。你是知道的吧?”
依然沉默。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比在托利安卡魔医院见面时更长了。
“你曾跟逃亡者在一起吧?明知他想北渡,打算利用他?”
“只是获取信息而已。”美鹤说道,“还是他再三央求的啦。那小子说,给船长预付款后,就身无分文了。”
亘的视线定定落在美鹤脸上,问道:“逃亡者携带的图纸在哪里?”
不知何故,美鹤眯眼笑了起来。亘随即明白了:这就是回答。“
亘向风船的船尾伸出右手。“还回来。马上。”
话音未落美鹤便反问道:“为什么?”
“如果那东西落在北方统一帝国手上,南大陆便处于危险之中。”
美鹤的微笑漾开来:“你小子说话真怪。”
“有什么可笑的呢?”
“动力船的设计图而已,怎么会有那么大危险?”
亘急了:“你不知道?不明白?不可能吧?”
“北方统一帝国的事情,我不大了解。”美鹤闪烁其词,“即便是这边南大陆的事情,我也不甚了解。”
他的视线一下子透向所若镇。投向因他的魔力而七零八落、寂寥的港口城市。
“我并不是来观光旅行的。幻界国家的事,我不可能放在心上,没有那个时间。因为我要全力以赴实现自己此行的目的啊。”
说道这里,他微微一笑。
“你好像挺能狂的嘛。你那护腕是什么?上次见你就注意到了。那是什么『高地卫士』之类的标记吧?你在努力维持幻界治安?挺悠闲的嘛。”
这句话深深地触到了亘的痛楚。这一点出乎美鹤的意料,甚至出乎亘本人的意料。亘早就不想再迟疑不决了,所以感觉更是痛切。
“北方也好南方也好,管它呢。我没兴趣。不过,亘,你想想吧。就算你是所热爱的南大陆,例如这阿利基达——”
美鹤两手一摊,像是站在船尾作演说。
“——是个矿山和工业的国家。双方都只是光凭人力,用极原始的方式进行生产。不过,不用多久就有人来发明动力了吧,时间问题而已。幻界也会进步嘛。不,必须进步。为此而提供必须的条件,你为何那么忌讳呢?”
亘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假如那是幻界的产物,情况就跟你说的一样。可是,那些设计图纸不同。那是从现世带进来的。这是不对的!”
“为什么不对?”
对这一下快捷的反问,亘答不上来。美鹤似乎早有预料,紧接着说下去。
“算了吧,我没心思辩驳这些。总而言之,我需要这些设计图纸。所以,不可能交给你。”
亘不由得发出恳求的声音。
美鹤的回答颇为冷静:“为了跟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皇帝做交易。我所要的第五颗宝玉,就镶嵌在北方统一帝国皇室代代相传的皇冠上。”
亘感到血压骤降,血正从脚尖流走。向下望,仿佛看见自己的鲜血正从桥板间滴滴答答地流向大海。
“是皇冠啊。光是求人家,才不会给你哩。所以,必须拥有对方求之若渴的交换物。说是在的,被迪拉·鲁贝西的教王呼唤之前,我还毫无着落,一筹莫展。所以嘛,他这是雪中送炭啦。”
亘感觉到,自己对美鹤曾拥有的——理应曾经拥有的信赖和亲切感,像酒精一样蒸发、消散无踪。而内心里,原本由信赖和亲切感占据的空间,正由新生的狂怒取而代之。
“——你说有对方求之若渴的东西?”
“噢,没错。北方想进攻南方,对吧?这一点我倒是知道的。”
亘的愤怒爆发了。
“那么说,你为了把第五颗宝玉弄到手,要把南大陆的人民出卖给北方统一帝国?你要做的,就是这么回事啊!”
美鹤脸上嘲讽和自得得表情消失了。他的眼里浮现出怀疑和不安,以及一丝担心亘的神色。
“三谷,”美鹤喊了亘在现世的姓,“你没事吧?”
他真的在担心我。但亘无从猜测,那是为什么。这家伙想说什么呢?
“你在说梦话哩,胡说八道。”
“不是。”
“怎么不是?你忘记了?你为何要通过要御扉来到这里?是为了成为一名『高地卫士』?是为了和幻界人民和睦相处过日子?不是吧?”
这回轮到亘不说话了。没有出口的抗辩在亘身体里晃动、震荡。
“你是为了改变自己荒谬的命运而来到这里的。幻界并非我们待的地方。不改变命运,返回现世,待在这里毫无意义。最要紧的一点,你全都支柱脑后了?”
无从反驳。
亘回想起事隔许久的事情,被爸爸责备,自己不能接受,摆出自己的理由反驳时,总是这个样子。爸爸花时间拆毁了亘的立足点,然后告诉亘,错在亘这边。直至亘不得不承认,只因自己在错误中陷得太深,所以连自己错了也不知道。
“我没忘记目的。”
好不容易才小声地说出这么一句。不过,美鹤似乎听见了。应该说,他看穿了亘要这样辩白的吧。
“不,你忘了。你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美鹤一声叹息,把杖换到左手。
“不好意思,我得赶时间。不能因为你就耽搁下来。如果设计图纸交到北方,开始进攻只是时间问题。虽然南大陆现在也处于混乱中,但变本加厉的躁动将要开始了吧。你收集到几颗宝玉了?太乱——不,战乱一起,会不比现在难找得多,加紧为好。”
亘无法控制纷乱的思绪,说道:“如果你先抵达命运之塔,我就失去了寻找宝玉的意义。余下的一人只能成为『半身』。”
美鹤正在抽身离开船尾,他吃惊似的扭过头来。
“『半身』?是怎么回事?”
美鹤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亘惊讶的同时,感到一种嘲讽的爽劲。“为了重建『大光边界』,还需要来自现世的人柱。”
因激动和混乱,亘很难解释得很好,但美鹤理解得极快。
“是这样。”美鹤见解地点点头,瞪大了眼睛。
极短暂得沉默。海鸟在鸣叫。
美鹤往下说,语气依然如故。“既然如此,就更要赶路了,我和你来到这里,利害明显对立。因为这项竞争注定要分出胜负,所以不可能友谊万岁地同时冲过终点线。没办法,我们都运气不好。”
期待美鹤有怎样的反应呢?亘连自己都不明白。因为亘绞尽脑汁也想像不出美鹤迟疑不决、甚或怯懦的表情。
所以,他此刻的答复,较之任何其他的反应,最适合他。美鹤在幻界之旅变得更强,更像他自己了。
亘几乎热泪涌流,他眨巴着眼睛,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海风的缘故,是龙卷风扬起尘埃造成的。
“亘。”
亘一定神,发现米娜已来到身边。基·基玛也在。亘虽然回过头来,却未能直视二人的眼睛。
“刚才的话……是真的?”
米娜的声音颤抖着,亘默默点一下头。
“岂有此理。”基·基玛嘟哝道。他那庞大的身躯,为何发出如此细小的声音呢?
“我不信。我不相信,亘。”
基·基玛迈出一大步,扳住亘的肩头,将他的身体转过来。
“我不相信亘要被选作人柱。”
亘仰望基·基玛的大脸,望着他总是和善的圆眼睛。
“可是,你相信幻界的人柱规定吧?如果相信,不就是了?”
“不一样的!”
“一样。不同的是:在许多人中间选一个或者在两个中间选一个而已。”:
亘握住基·基玛的手。
“萨卡瓦乡下的长老也知道这回事。所以他对我说,不能犹豫不决。”
一下子,基·基玛的身体看似缩小一圈至两圈。仿佛半个魂魄已出窍。
“长老他……”
亘说不下去了。他从心里觉得歉疚。对不起啊,基·基玛。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回事的?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我们——不是伙伴吗?”
“是伙伴。”
“要是知道了这回事,我也好,米娜也好,无论如何也要赶紧上路,让你尽早见到女神……我还可以为你做更多、更多事的呀。”
基·基玛眼睛湿润。亘这回真要热泪盈眶了,他猛然扭过头,望着风船。
“美鹤!”
“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我说……”
为何多此一问呢?答案是明摆着的了、
“现在不是为南大陆的和平,而是为了阻止你获得最后的宝玉,为了在竞争中胜过你,我要夺回设计图纸——那么……”
“那么?”
“——那么,你会怎么样?”
美鹤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凛然如故。
“跟你对决。”
美鹤的眼光坚定地直视亘的瞳仁。
“并且取胜。我更强大了,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亘颓然。米娜忍不住冲上来,抱住亘的肩头,怒斥美鹤:
“你这算社么!你还能叫朋友吗?你这人有心肝吗?”
美鹤面无表情,双手持杖不作声。对米娜不屑一顾。
“你说话呀!”
米娜变成了哭腔。亘轻轻地推开她。
“不要紧,米娜。”
“可是……”
美鹤一仰头,把杖头宝玉举过头顶,开始念诵咒语。虽然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但他的做法非常地道、纯熟。
飘浮在海面上空的风球开始骚动。它们时而松懈开来,时而融合为一体,随后变成了一件特大风罩,笼罩了风船。
美鹤乘坐的风船缓缓飘离海面。在大风顶托下,悠然飘升。
亘抬起头,与在船尾俯视的美鹤目光相遇。
“再见。”美鹤说道。
风罩哗啦哗啦响,变成了通往无垠大海远方的风管道。美鹤搭乘的风船轻快地滑入其中。
渐行渐远,越来越小。在海天交接的朦胧之中,风船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
“出海了……”
基·基玛茫然若失。
“那样子出外海,这边的风船追赶不上。出了大海,即便不用魔法,只要扬帆驾船,可以一直驶往北大陆。”
米娜颤抖的胳膊紧紧抱着亘。
“再见。”
当说出这句话时,美鹤眸子深处微微闪亮了一下。亘觉得自己看见了,那是火花。无论刚刚了解的『半身』真相多吓人,无论最终结论多残酷,正因为如此,如果此刻止步于左思右想、穷根究底,就无法行动了。一半心思持这种主张;另一半心思则竭力说服自己留下来,倾听朋友的意见、不要丢下朋友——这两种心思在美鹤身上冲突,迸发出火花。
不,不对吧?也许那不是美鹤眸子深处的闪光,美鹤是对的,我错了。亘认输的半个心思,和坚持自己正确,没有输掉的半个心思搏斗起来,迸发出火花。也许是这种火花映在美鹤眸子里而已。
四十一加萨拉之夜
加萨拉笼罩在暮色中。
出入该城镇的大门紧闭。环镇围墙燃着松明,火星飞溅。与亘离开时相比,松明数目增加不少了。大概是强化装备的必要吧。
尽管如此,在『哈涅拉』引发混乱最严重的时期,在贸易之城加萨拉,并没有发生明显的骚乱。城镇依然生气勃勃。其中一个原因是这里总体上比较赋予,很少有那种只能为女神奉献一条性命的穷人吧。
加萨拉多种族杂居,人民致力经商支撑着城市。镇上居民超越了种族樊篱,视自己为加萨拉人。面临危机时,人们都自觉地作为加萨拉市民行动起来。
作为商贸城市,就存在一个悬念:来自北方统一帝国的老神教教义是否更有机会渗透呢?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这里更易获悉北方统一帝国的实情。在利利斯那边,牢骚话大有市场,说什么『哈涅拉』是“女神的阴谋,为着抹黑安卡族的救世主。只有老神教才能拯救世界。”煽动之下,安卡族人头脑发热,酿成非常事态。在这里,北方统一帝国那边现状如何,安卡族人有机会通过逃亡者和商人,接触便是零碎、确实活生生的信息。他们真切了解,在那片奉老神教为国教的土地上,安卡族人并非都过得幸福快乐。
而至关重要的是,这里的警备所有以为硬气的『棘兰卡茨』。这是与利利斯最大的差别。她对于『哈涅拉』的真实性毫不动摇。也不允许镇上的人动摇。为了保卫幻界,如果女神召唤某个人,为何要抗命呢?如果女神召唤的人,是获选肩负使命。荣耀之事,何惧之有?
若仍有诉说不安者,她便一笑了之:
“嘿,不是我夸口哩。女神洞悉一切。那些因不想当人柱、不想死而哭哭啼啼的胆小鬼,才没有机会呢。你这种人根本不予考虑啦,放心吧。“
亘站在瞭望台上。与现世的大楼相比,相当于六层楼左右的高度。亘爬梯上来时,这里的看守给予忠告:
“小朋友,我不知你为何非要爬上去,由得你啦。不过,你一旦上梯子,中途绝不可往下看。”
“好的,明白了。”
“可是,你挺好奇的啊。”
“我喜欢攀高。”
亘听从劝告,中途没有往下看。他顺利上了瞭望台,感觉望风拂面,他伸展开四肢,这才感觉高得晕眩,忙抓稳了扶手,确保安全、
亘身后的看守腰挂绳索,肩挎用敲平的铜板卷成的喇叭筒,双手抱着胳膊。他每五分钟便注视扫视一遍东西南北。一天三班不松懈。这是他们的工作。
加萨拉镇已是万家灯火。旅馆饭店开始传出喧闹声。各家窗户冒出热气,飘来晚饭香味。在达鲁巴巴店,洗脱了长途旅行污垢的达鲁巴巴们,慢悠悠地嚼食饲料。一旁是谈笑风生的水人族,抽着长烟管,某处有人吹响乐器,试试在定音调。是那种十五弦的、琴体圆形的吉他。似乎是流动艺人准备要沿街卖艺乐。
视线若转向城外,满眼就是环绕加萨拉的雄伟草原。散在各处的岩场。一簇簇茂密的小树林。所有一切尽染夕阳余晖,显出一天结束时的安闲。鸟群聚成的黑店横空而去,消失在远处森林之中。
亘深深吸入一口气,两肘搁在扶手上,仰望傍晚的天空。
北方凶星。鲜红、闪亮。也许是暮色苍苍的缘故吧,看不出不祥的味道。伸手从空中摘下来,赠给米娜的话,该是件漂亮的垂饰呢。
亘与星星做起瞪眼游戏,比忍耐力、不眨眼。亘瞪圆双目时,凶星先眨眼了。亘感觉对方投以微笑:认真什么啊,你?
在所诺镇与美鹤分手之后,亘和米娜、基·基玛一起返回加萨拉。用不着多想了。既然注定要成为人柱中的一人,往后就是等待那个时刻而已。既然这样,就在这里等吧——在幻界最初抵达的城市,遇见朋友们的城市、宣誓成为高地卫士的城市。
从所诺过来的路上,米娜不住地哭。基·基玛沉默不语。也许是这个原因吧,达鲁巴巴也无精打采。
亘央求米娜:唱一支歌吧。当初踏上旅程,我们经常在车上摇晃着唱歌的呀。米娜答应了,长处悦耳的歌声。不过,一曲未终,声已哽咽。歌声颤抖着跑了调。
此时,唱起来了。听米娜唱过而朦胧记得的歌,或者,在现世惯唱的歌。
一回到加萨拉,基·基玛便边给达鲁巴巴店帮忙,边参加高地卫士的保卫工作。米娜做了诊所医生的助手。亘又成为卡茨的不下,像基·基玛那样外出监视,或协助整理托利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文件。
“近来忙得很,没空理那些文件啦。”
托利开心地赔着不是,显得大大咧咧的样子。他好像有点察觉,眼睛后的目关颇为怪异,却不曾出口发问。
亘一回来,便向卡茨一五一十都作出了报告。他并不想博取同情。『棘兰卡茨』大概也不是那种人。亘只想让最可信赖、最有胆量的卡茨了解一切,以免自己被召去做人柱时,周围发生混乱。
不出所料,卡茨完全无动于衷,就一句“明白”而已。又简单地说:“住旅馆会有所不便吧,你被召时,周围有人说三道四的也麻烦。警备所二楼有个贮物室,你收拾一下住那里也行。却东西的话跟托利说,他给弄。”
“你被召时,”——卡茨说出口时,跟说“你出门时”语气并无区别。另外,从那以后,卡茨再无一语涉及『哈涅拉』或者『人柱』,亘对此颇怀谢意:这就是卡茨式的关照吧。
之所以想登上瞭望台,是想在尽量接近天空处观察北方凶星。我不是害怕……尽管不是完全不怕,但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很想告诉它,也许是个谎言,也许内心是害怕的,自己也不太明白。正因为如此,才想告诉北方凶星。话说出来,心底就踏实了。——亘这样觉得。
自从在所诺偶遇美鹤,到今天己是第八天。美鹤已抵达北大陆了吧。无论如何拼搏,亘都没有法子赶超。二减一等于一,他只想着这一点。不,是努力这样想。因为别无他法了啊。
北方凶星闪烁着。光芒既无变化,亮度也不见衰减。『哈涅拉』尚未结束?什么时候结束?此外只需从幻界再选一人而已,颇费工夫吧。
“咦。”
瞭望台看守喊一声,走向梯子,伸出一只手。
“很难得呀。有情况吗?”
是卡茨上来了。离瞭望台还有三级梯子,卡茨没有去接看守的手,一纵身、轻轻跨过扶手。挂在腰间的黑色皮鞭在夕阳下亮晃晃。不知道皮鞭威力的人,只会认为它是配衣服的,算是一件新奇、刺激的装饰品吧。
“欣赏夕阳啊。我偶尔也想浪漫一下。”
亘离开加萨拉期间,卡茨换了发型。原先的短发型,变成了短『娃娃头』,与她颇般配。全黑色时款皮衣,加有右肘护肘和左手腕的火龙护腕,突出了鲜红部分。
“怎么啦,一副呆样。”卡茨一手叉腰,侧着头,嘲讽似的笑道,“被我迷住了吗?都什么时候啦。”
亘脸红了。的确看入迷了。很不是时候,但卡茨是那么美。亘心想,若非来到幻界,要想结识一位成熟女性,还是个大美人,这机会还早着呢。
卡茨对一起笑的值班男子说:“我跟这孩子说点话,可否借个方便?”
“我很乐意。”值班男子点点头,摘下喇叭筒,递给亘,“那我就把它暂交小朋友啦。”
“好的。我一发现动静,就大声报告。”
“噢,拜托。”
等值班男子下了梯子,卡茨也跟刚才的亘一样,把胳膊肘搁在扶手上。她温情地眯着眼睛,眺望晚霞中的草原。
“你是头一次上来?”
“对。”
“景色很美吧。我最喜欢从这里远眺。”
“我也喜欢。”
“朝霞也很美,即使是雨天、雾天,也有各有情调。”
卡茨晃晃头,扬起额发,手撑扶手,仰望夜空。
“我出生的家乡,是山里的垦荒小村。周围是梯田和稀疏的林子,村里拥挤着简陋的小屋。来到加萨拉,第一次看见这空旷的草原时,简直惊呆了。嗬,世上竟有如此宽大的地方。”
听卡茨说起家乡,可是头一回。是独自一人外出的吗?几岁的时候?是为了明确的目标而出来的?
关于家乡的话没有往下说。卡茨沉默着,亘也不作声地嗬她并排站着。这是心里很舒坦的沉默。
过了好一阵子,卡茨冷不防开腔了:“不是惹恼了我,也不至于那么干。”
这是说谁呢?亘不明白,心想她是生自己的气?
“什么?”
“就那个嘛。”卡茨指指北方凶星。
“闪得很漂亮,想快宝石。它待在那样得高空,不可能把它抓过来教训一番啊。”
卡茨式得说话风格,亘忍不住笑了:“感觉你的鞭子够得着。”
“试试看?”卡茨说着,手按腰间得鞭杆。然后她笑一笑,看着亘,
她的眼睛没有笑,认真得有些恐怖。亘得笑容也消失了。
“你,真的做好了思想准备?”
语气与其实说询问,毋宁说是确认。仿佛说,早就知道你的回答。
“噢……应该吧。”
“想得开嘛。”
“也许吧,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无奈的感觉。”
亘耸耸肩,双手插兜,手指头触到龙笛。
“返回加萨拉途中,曾有一两次想召唤乔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穷追美鹤。乘龙飞翔的话,可达北大陆。不过,即便追上了,也实在没有胜算。美鹤是很厉害的魔导士。”
而且,亘在宝玉的数目上落后。
“那方面都不占上方。心想就这样吧,下了决定,心里就平静了。”
卡茨双手抱肘。她胸部丰满、皮马甲前胸部分鼓鼓地凸起,感觉是压在手腕上面。亘为之夺目,脸又几乎羞红起来。他急急往下说,也是为了掩饰。
“亘幻界选出人柱不一样,并不是在无数人中选一个,是二选一。所以,反而就踏实了吧。”
卡茨无言。她从马甲兜哩取出卷烟和火柴,在傍晚的风中灵巧地点燃。
“而且……虽然没有详谈过,但我最初能来幻界,是朋友——另一个『旅客』美鹤的成全的。不仅如此,如果没有他来救助,我早已死了:在现世也曾有过一次这种情况。来到幻界又有一次。我得到他的拯救。”
妈妈在家里拧开了煤气阀之时和在托利安卡魔医院几乎被送上断头台之时。
“如果没有他,我早丢了小命。所以,我觉得,如果给他让路——也不妨吧。”
卡茨慢慢抽着香烟,吐出长长的烟雾。然后,她把烟蒂在扶手上揉一下弄灭,手指头玩弄着烟蒂。
“我嘛,”她语气略有变化,目光直直地投向草原,“不想听你那样的辩白。”
亘想争辩说不是辩白,是真心的,但被卡茨的语调所摄,未能插话。
“你不害怕被选为人柱吗?对基·基玛和米娜的痛心也不在乎吗?见不到女神就算了吗?这些我都不打算问。你来到幻界,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果成了人柱,就实现不了这个目的。我也不打算问你是否这样也无所谓。”
和她挂在腰间的鞭子一样,是直截了当的硬气话。卡茨目标明确地往下说。
“你丢下妈妈在现世。你将再也见不到那位妈妈。她会永远无从得知你的消息。她一直等待不归的你,在孤寂中白白耗去余下的人生。我也完全没想问你,你怎么可以让你妈妈遭这种罪而无动于衷。”
这不正是在问吗?亘的心在痛。
“你很聪明,也很有勇气。”
卡茨夸奖的话里带着怒气。
“所以,无论我要问什么。你都可以应付吧。像刚才那样,你能拿出让人信服的、堂堂正正的回答吧。你原本就有这个必要嘛。因为比起说服别人,你更得说服自己。对你来说,这方面更切实。”
卡茨这才略做停顿,但似乎对亘已别无他话可说了,便沉默下来。
黄昏招来暮色,天空的光亮开始让位于蓝色之夜的幽深。到刚才为止,闪亮的只是北方凶星,但此刻其它星星也纷纷出现了。
以这片天空为背景,卡茨转脸正对着亘,直视亘的眼睛。
“可我呢,还剩下这样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亘身子略晃一下,稍稍离开卡茨一点儿。
“你打算对美鹤置之不理?”
“置之不理?”
“就是说,任由他胡作非为?”
亘眨眨眼,不得要领。卡茨想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呢?”
“也没什么!”卡茨一只手猛拍扶手,“那个叫美鹤的孩子,不是任意妄为吗?你想想看,他都干了什么?他正在干什么?在托利安卡魔医院也好。在所诺镇也好,他运用魔法杀死、杀伤大批人。在所诺镇也好,港口也好,他招来龙卷风,把当地弄成一片废墟。这些你怎么看?”
亘不知所措。他的心被揪了各底朝天,暴露出破绽。
“可、可是……”
“『可是』什么?”
“托利安卡那时是不得已的。对方是老神教的狂热信徒,他不那样的话,我会被杀调的,美鹤也不能冲破那结界。”
而且、而且……亘在被揪翻的心中左冲右突,寻找辩白之辞。
“他也不光做为害大家的事情。我在马奇巴镇听说,他运用魔法,扑灭了一场大山火。大火再漫延可就不得了。”
不过,他在冲突之中,也想起了美鹤断然拒绝了迪拉·鲁贝西教王的请求——美鹤丢下一句;没空。而且,他追踪了迪拉·鲁贝西的逃亡者,非但没有逮捕逃亡者,反而趁机利用、前往北方。
“他魔法如此高强,在托利安卡魔医院也好所诺镇也好,自可有更稳妥的办法。他肯定能够在不伤人、不毁城镇之下找到前进的方法呀。他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在卡茨诘问下,亘晃晃身子退后一步。卡茨逼近来。
“我来带你回答吧。这是因为,美鹤那孩子认准,什么幻界之类是不足惜的。只要能抵达命运之塔、面见女神、达到目的,那就从此无关了。再也不会涉足此地。所以,他觉得伤人毁城与己无关。在他所过之处,管它尸堆如山、赤地千里,无所谓。他认为,只需选择快捷的方法,一味前进即可。”
卡茨伸出手,扶着亘的肩头。
“你认可这些做法?你认为这些做法是对的?”
是对……还是不对……那种事情……
“美鹤是我的朋友。”亘小声说。搜遍心底,也只找到这个回答。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能容忍美鹤的做法吗?”
卡茨像推亘一把似的放开手,背转身。亘摇晃了一下,后背抵住扶手。
“美鹤这孩子,即便到了北方,还会如此炮制。在前进路上有障碍物的话,他会连根拔除打开通道。不惜瓦砾成山、尸横遍地走过去,直指命运之塔。”
“可、可是美鹤他……”亘断断续续地说道,“他太像改变自、自己的命运了,他不惜那么干的呀。他的命运实在太冷酷无情了,他不惜做出任何事情也要改变。他比我迫切得太多、太多……”
卡茨猛回头,发梢甩动起来,“你是说,那就可以不择手段?那就能容许?为夺回自己遭难失去得东西,可以不管他人死活?再问你一次;你认为那是对的?你允许?”
亘心底里连自尊也没有剩下。他什么也说不上来。
“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北方统一帝国的确是威胁。可是,在那个国度里,也生活着许许多多的认。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赞同皇帝的做法。一定有受压迫、受着苦的人。你刚才说过,在托利安卡是不得已,对吧?因为对方是狂热的信徒。如果适用这条理由,无论北方的人遭什么难,都是不得已吧?可以说对方毕竟是敌手啊。”
暮色渐浓不知不觉间已满天星斗。苍穹下,卡茨发怒的双眸,也如一对双子星在闪烁。
“美鹤寻找的最后一颗宝玉,在北方皇帝手上,对吧?美鹤看来很聪明,要以动力船的设计图为饵,与皇帝做交易,以实现自己的目的。美鹤、北方皇帝皆大欢喜。可喜可贺。不过,之后怎样?造出动力船,北方进攻南方。战火骤起,死人无数。这是对的吗?你允许这种事发生?在这里不闻不问,抱头假装不知道?”
亘终于仰望着卡茨。
“卡茨女士,你告诉我怎么办。”
亘还是承受不了,移开视线。卡茨略感失望。
“你还问我?——该问你的心。”
问我的心。答案在我心里——
卡茨仍旧两手扶栏,眺望着远方,说道:“你说美鹤是朋友。可是啊,亘,朋友也好,亲人也好,恋人也好,不对的就是不对的。如果你的心感觉那是错的,你有义务遵从你的心去做。”
卡茨修长的手指握紧着扶手。
“很久以前,我曾经与自己爱的人处于对立面。”
突如其来的自白。垂着头的亘转而看着卡茨。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有一个男子,是个shā • rén犯。他为自己的欲望而杀了许多人。可因为此人非常狡猾,没有留下明确的证据。他能言善辩,蒙骗周围的人,所以我们抓不到这家伙的尾巴。”
有一次,卡茨他们获得宝贵的机会,布下陷阱等待shā • rén犯。
“那是空前绝后,不会再有的机会。我的兴奋之情真是难以言表。”
然而,到了上法庭的阶段,卡茨他们被揭发了,理由是设陷阱诱人犯罪的做法违反联邦政府法律。
“争来争去,最终,那个shā • rén犯被释放了。唉,就那样。的确,我们是以违法的卧底调查抓住他的。因为要给予shā • rén犯相应的惩罚,只有那个办法。可是,人家说是错的。shā • rén犯一边嘲笑我们,一边挥手告别牢房。”
然后,不到十日,又有人遇害。抢劫犯潜入商铺,杀害了那一家人。这回是他气数已尽,被当场抓获。
“你猜他怎么了?绞刑。可是,如果他没被释放,就不会有最后的抢劫shā • rén案了。即便违反了法律,那个时候,那种做法是对的。到了今天我也相信这一点。”
亘猛然醒悟:“那么说……揭发你们的是……”
卡茨点点头:“是波里斯·伦美尔。那时候,他跟我一样,是一名高地卫士。他现在已是舒丁格骑士团游击队的队长。你见过面吧。”
托利说过,卡茨多年前被伦美尔甩了。
“波里斯遵守法律。议会也支持他。警备所的首长们也接受了他的意见。可我——我认为人命关天。我的确是违反了法律了。可并不引为耻。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容忍揭发我的那个人。而他也没有容忍我。”
所以,二人分手了。
“你那时爱伦美尔队长的吧?你们是相爱的吧?”
卡茨转头看着亘,唇边透出一丝微笑。
“是啊。可是,有些事,即使是爱人也不可容忍。直到现在我还认为,他等于杀害了不走运的商铺那家人。他也一如既往,知道今天也认为我做得不对吧。那家伙不是轻易改变信念的。”
可是,直到今天——一定还相爱吧。
“在波里斯看来,我的方法错了。所以他相信自己是正确的。任一方都是真实的。最终,也许只是从哪一方面来看而已。我不退让,波里斯也不退让。我明知他不退让的,因为我比谁都了解他。波里斯也了解我,知道我不会退让。正因为如此,他毫不犹豫地揭发我。因为他知道,只有这个办法可以制止我。”
星光下,火龙护腕隐隐发光。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感觉护腕温热。在利利斯的西斯蒂娜教堂,与戴蒙主教拼死搏斗时,也是这样发热。
“你是『旅客』也好,可能被选为人柱之一也好,美鹤成为你的竞争对手也好,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是一名高地卫士,既然如此,直至蒙女神召唤为止,直到你生命最后瞬间为止,必须对美鹤穷追不舍。还要声嘶力竭地叫喊、向美鹤呼吁。必须告诉他,他为一己目的的漠然地破坏、践踏的东西的价值,还要告诉他:他错了,你不会原谅他的做法。你必须制止他。”
突然,亘回想起一种令人怀念的美妙心情。在鲁鲁德国营天文台分手时,伦美尔也这样说过。当时他和卡茨一样手搭在亘的肩头,直视着亘的眼睛。
——你是『旅客』。你必须履行你的使命。不要忘记。
——『棘兰』卡茨肯定也持和我一样的意见。她是你的上司。我刚才的话,希望你当作是她的命令。
不一样。卡茨另有想法。因为她直至最终,仍期待亘作为一名高地卫士行动。
你们又擦肩而过。双方都是对的,可正确之下擦身而过。直叫人莞尔,可又为此而伤感。亘感到眼皮发烫。竟然这般错过,可你们,都以同样的目光询问我。
问题在于,是从真实的哪一面来看。而我,要站在哪一边?
亘仰望着卡茨,用力点一点头,卡茨笑了,点点头。
“和我——和我们一起,渡海北上!“
他说,已有计划方案。
“需要的你的力量,帮我们一把。”
四十二深夜的对话
夜雨中,环绕看门人小屋的树丛被渐渐沥沥的雨水濡湿了。叶片尖不时被大颗雨粒打中,突然摇晃一下,仿佛在打瞌睡似的。必须还得醒着。树林的叶子们就这样东晃一下、西晃一下,陪伴着拉奥倒是,直至他睡着。雨声便是摇篮曲。
拉奥导师在桌上摊开好几册厚书,一只手握长杆钢笔,用心地书写着。煤油灯放在他的脑袋旁,他的鼻梁上架着小小的圆眼睛。
安静的小屋里,听得见鼻尖在之上滑动的声音。煤油灯的芯吱吱燃烧着,冒出油烟。
突然间,拉奥导师停手仰脸,仿佛有人向他打招呼。虽是在狭小的屋里,但煤油灯更小。在光圈内、紧接着明暗交界处,有人站立着。
拉奥导师摘下夹鼻眼睛,凝神注视。
“奄巴大人……”
导师交出名字,那个『人』微颤一下似的笑了,从光圈边界线上又后退了约半步。
“不必那么惊讶吧?”
是甜甜的少女声音。这是亘联想起的『妖精』。对那个含羞的说话声,他曾有过淡淡的憧憬……
“可是你那副打扮嘛。”
拉奥导师搁笔,拉开椅子站起。
奄巴大人在晦暗的小屋一角转一圈给拉奥导师看。裙裾飘然扬起。
面前的少女的身姿,洋溢着易碎品似的美。从服饰来看,并非幻界里的人。
“就算我,平时也并不想要那副丑样子哩。偶尔也像换换心情嘛。”
“那副少女打扮,是哪里借来的?”
“我曾在命运之塔待过。”
“那么说,是现世的人。”
“对啦。一定是那孩子的朋友。”
奄巴大人说着,抬起此刻的右手,摸摸此刻的脸颊。
“应该算女朋友吧。总而言之,是那孩子——亘牵挂着的女孩子哩。”
拉奥导师不做声,猜不出奄巴大人的心情。
“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亘面前的话,你觉得他会更加喜欢我吧?”
拉奥导师温和地说:“我不觉得很妙。”
“真的?我只是想让那孩子高兴而已。”
你认为让他高兴,他就会站在自己这边?拉奥导师心想。人的感觉并非如此简单。奄巴大人还不明白这一点。
“我相当满意哟,这副模样。”
奄巴大人又旋转一圈,亮相。裙裾飘起,这回与刚才反方向。然而,拉奥导师并不认为,奄巴大人的心也是同样轻松。
沉默一降临,雨声清晰可闻。
“那孩子,要去北边呢。”奄巴大人说道。
不用别人说,拉奥导师已经知晓。因为整个幻界的小岛,都分头了解『旅客』的情况,不断地向他汇报。
“终于来到这一步了啊。距命运之塔,仅一步之遥了。终于要大结局了。”
拉奥导师缓缓应道:“从现在开始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拉奥导师接着说,奄巴大人也很清楚吧。但对方似没有听进去。奄巴小心翼翼避免踏入光圈,在光圈外走着,来到窗边。
“老下雨。我讨厌下雨。”
拉奥导师从微带暖意的光圈内看着奄巴大人的侧脸,心中只涌起伤感和怜惜的波澜。
“你站在哪一边?美鹤?或者亘?你希望哪边赢,导师大人。”
“『旅客』的征途上,没有胜负之别。”
“可是,得有一人被选为人柱成为冥王才行哩。”
“那也是按女神的裁决而定。”
“总是这样,什么都由那个女人来定。”
奄巴大人说着,以此刻美少女模样的手用力抓住窗框。
“嘿,我是哪边都无所谓。亘赢也好输也好,我的心情都不变。如果他做冥王,我就做女神吧。然后一起统治幻界。他要回现世的话,我就这副模样不变,跟他去现世也行啦。”
奄巴大人唉声叹气地说,对这幻界已腻透了。
“索性让『魔界』摧毁这里吧,岂不挺好?以现世人们多余的想像力量,再造一个新幻界吧。在混沌深渊里,未曾分化的幻界之核还沉埋着许多吧?其中之一成长开放,变成一个崭新的幻界。多美妙啊。”
“你是真心说的?”
“唔唔,真心的哩。
拉奥导师缓缓摇着头,坐回椅子。他伸手到煤油灯,要拨亮灯芯时,“别动!”响起一个严厉制止的声音。
“请不要把灯火弄大。”
“你不是很喜欢现在这副模样吗?”
“很喜欢呀。不过,我不想看。”
因为变回原样时,会更加难受。拉奥导师领会了言外之意,他的手离开煤油灯,搁在膝盖上。
“我要战斗哩。这次可要赢。”
在煤油灯灯光不及之处,奄巴大人的眸子闪闪发亮。
“你今天晚上是来告诉我这个意思?”
“对。”
“特地前来说的?”
“没错。我想来告诉你们,这回以你们地力量不能制止我。”
“不可能制止?”
“对,我要和亘携手出击。一定要干。”
“不能考虑美鹤?”
拉奥导师明知故问。如他所料,奄巴大人一听美鹤的名字,便哆嗦一下。
“美鹤无隙可乘,对吧?”
略为停顿了一下,奄巴大人才终于回答:“那孩子不成。”很难受的腔调。
拉奥导师垂下目光。事情经过可想而知。美鹤格外优秀,那孩子目光锐利。
“奄巴大人只是向美鹤打招呼,美鹤便已看穿了奄巴大人的真面目,然后干脆地拒绝了,是这么回事吧?”
奄巴大人没有回应。但是,拉奥导师很明白,他那借助了少女模样的削肩,已经僵硬了。
“……亘是很温柔的。”奄巴大人小声地说道:“所以我要和那孩子携手并肩。而且,那孩子的决心之大,是迄今来访幻界者都不可比的,所以一定很可靠。”
拉奥导师拉紧着长袍衣襟,抵挡着突然变冷了似的夜气,说道:“有坚如岩石般的一直,并不只是亘。美鹤也一样。为何二人的决心如此坚定,奄巴大人明白吗?”
从灰暗的对面,奄巴大人把目光投向拉奥导师。
“那是因为他们年轻啊,奄巴大人。小孩子为了抗衡过于残酷的命运,必须拼尽全身心的力量。所以,那两个孩子都很果敢。”
那般果敢,连你也敌不过吧。无论亘多么温柔……导师说出后面的话,藏在心底了。
“很棒啊。很棒。”
奄巴大人甩出一句话,言不由衷,仿佛咬着臭东西,一口就吐了出来。
不见断的雨声,诉说着夜阑更深,
“要是亘,就算知道我的真面目也不会拒绝我。所以这次一定很顺当。绝对的。”
拉奥导师端坐在桌前,拿起钢笔。他开始写。未写下几句,窗边的奄巴大人的身影便消失了。
拉奥导师没有抬头,继续写。不过他能感觉到动静。能感觉到一个沉重、丑陋的活物不喜欢煤油灯的光亮,缓缓离去。
等那个动静完全消失之后,拉奥导师终于再次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边,推开百叶门。细小的雨粒飘洒在导师的脸上,长长的白眉毛和下巴胡须上。
树丛摇动。枝叶沙沙摩擦着,晃着头。全都醒过来了啊。
“噢,对不起啦。”导师小声对树丛说。
“该睡啦。没有什么要担心的。这环节不会有什么事,所以,一觉美美睡到明早吧。”
雨继续静静地下。树林子仿佛带着一丝畏怯、伤悼之情,树与树悄悄相挨相偎,沐浴在银粉般的雨粒中,围绕看门人的村子。
四十三暗杀计划
一早醒来,昨日与卡茨谈至深夜的一番话恍如梦境。亘在朴素的大床上揉几下眼睛。窗外射入炫目的阳光。
我起床了。睡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那事情可不是做梦。
卡茨昨夜向亘表明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计划。高地卫士的精英分队潜入北方统一帝国,暗杀皇帝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希望亘也参与这个计划。
“暗杀计划本身早已在推敲之中,但办法有限。要在交易季节里,混入商人帆船里悄悄潜入。不过,因为这种做法太危险,所以总没有付诸实行。但是,因为你手中有龙笛,情况为之一变。可以乘龙自空中进入北方,而且可以直抵皇帝所在的城市。”
也就是说,其实需要的不是我,是龙,这有点儿哭笑不得。
不过,昨天卡茨在瞭望台对我说的话世对的。我必须对美鹤穷追不舍。
亘迅速更衣,取出藏在枕下的龙笛,悄悄放进兜里。用它召唤乔佐的机会,还有一次而已。
“做好准备,要随时可以出发。”卡茨这样说,“那名脱逃者以来,南大陆的四名警备所首长聚在一起,一再举行绝密磋商。目前谈到的是,如果最终决定实施暗杀计划,吉尔首长将携带命令书来这里。”
实施就在今明之间,总之数日内进行运作,然后就是启程。
“其他成员呢?”
“当初的计划里,我和其他三名志愿者。也就是说,纳哈托、博鳌、阿利基达、沙沙雅四国各出一名代表。”
“那我就是捎带的了。”
“那就有了强有力的随行人员了。另外三人预定与吉尔首长一起前来。强强联手啊。真实很期待。”
那就是五个人,少而精,听起来倒不错……
“顺带一句,精英分队的队长是我。”卡茨无所畏惧的笑笑:“要问为什么,原因是我最先提出暗杀计划的。指挥和责任,我一手承担。明白?”
“明白了。嗯……这个任务。我明白不能说出去的。可是……不过……”
“托伦知道的。因为他是这里的副手,不该瞒他,他也知道我要带你去。你也不会带基·基玛和米娜不辞而别吧。只不过,绝不可让之外的人有所耳闻了。”
亘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头沉甸甸地带着秘密,躺进昨晚的被窝里。
要说做好出发准备,亘的行李一目了然。到时候拔腿就出发,带上勇者之剑即可。亘重新紧一紧挂剑的腰带,走出房间。
来到楼下的警备所办公室,只见托伦正一本正经地阅读文件。他察觉亘进来后,普普通通地打个招呼:“哎,终于起床啦?大睡虫啊。快去吃过早饭再来。”绝密任务之类他只字不提。如此不动声色,可谓大将之风。在附近旅馆的食堂,亘一边吃着早餐与午餐中间的饭,一边沉思起来。饭本是可口的,他却感觉无味。
这件事,该怎么向米娜和基·基玛解释呢?他脑子里塞满这个念头,以致照顾不到舌头和胃的功能。
不可能带上二人去。太危险了。虽然基·基玛有力能干,米娜灵巧身轻,但这回出击与痛击螺丝头狼不一样。以亘的心情而言,也不希望你二人再卷入了。
如果照实说,二人会说跟着一道前往吧,他们绝不言退。必须撒谎,不过,撒什么谎?说不再需要二人出手相助?说是性情不合,不再做朋友了?讨厌这个说法。不能伤害基·基玛和米娜的心灵。
卡茨曾说,如果你说部出口,我来说也行。“我作为警备所负责人,命令二人留在这里。因为『哈涅拉』的混乱仍在持续嘛。所幸加萨拉是平静的,但各处都乱七八糟,警备所人手不足。他们二人要跑的事多得很哩。”
即便这个样子卡茨把罪背起来,还是有问题的。此次北渡作战,无论结果如何,亘将不再返回南大陆了吧。
什么结果再等待着自己,此刻亘也不知道。美鹤抵达命运之塔,自己时间用完成为人柱?抑或拼力战胜美鹤,前往命运之塔,面见女神改变命运,重返现世?
或者,作者失败,命丧北方皇帝的都城?
无论等待自己的是哪一种结局,总而言之,与二人都是永别,既如此,无论以何种形式,亘都想向二人道别。希望对他们说出心中的话:他们在身边时,自己心中是如何踏实,自己是如何喜欢他们二人。亘讨厌渐渐疏远分手。
不过。怎样说出口才好呢?无法去想。
正茫然地啃着面包时,旅馆大婶向他搭话:
“哟,今天胃口不信啊,再来一碗汤吗?”
食堂里没有其他顾客的身影,大婶正在收拾碗筷。她说,今天亘来晚了,还捉摸不知是和何原因呢。
“不好意思。”
“用不着道歉哩。谁都有起得晚得时候。”
置身于加萨拉镇,『哈涅拉』引发得混乱何骚动,感觉都已遥远。为了保卫南方联合国家的和平而必须暗杀北方皇帝的事,在这间清洁、舒适的食堂里想来,竟如此虚幻之事。
食堂窗外人声鼎沸,达鲁巴巴车想错而过。脖子上挂铃铛的报童发出“叮叮“的声音跑来跑去。报纸这玩意儿在现世毫不稀奇,但在幻界,则是最近的『发明』,极受欢迎。当鲁鲁德国营天文台公开『哈涅拉』真相时,有人不满足于官方的告示,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便到处打听,把情况写成报道,想出了雕刻成版画的样子,印刷出售的办法。这一做法随即引起轰动,在短时间内各处出现了好几家报社。报道的内容也不全是『哈涅拉』了,城市交通消息,各城市发生的事件都被知道。逐渐有旅馆何酒铺在上面做宣传了。
也许现世的报纸起源也一样。这里的报纸不久也会登小说连载或四格漫画吧。如果暗杀计划成功,当然也会被报道。肯定登头条。
现世此刻是什么样子呢?报纸上有什么新闻呢?
妈妈。在食堂温馨的氛围中,亘的心,飘离了身体。妈妈、『路』伯伯。还好吗?我在遥远的地方,还要到更遥远的地方去。虽然保证过一定会回来,但也许一去不复返……
“亘?在这在这——早上好!”
米娜活泼的声音让亘猛醒。
“哟,吃早饭?睡懒觉了吧。”
米娜从门口一蹦,轻盈地落在亘的椅旁,一双明亮的眸子望着亘。这对瞳仁有阳光时呈灰色,从黄昏至夜里是深蓝灰色,它曾给亘多少鼓励啊。亘鼻尖一酸,伏下脸,刚入口的面包涨满两腮。
“别那么急急忙忙地吃呀,会噎住的哩。”
米娜笑出声来,搓着亘的后背。
“噢、噢,米娜,怎么啦?好像很高兴呀。”
“知道吗?”米娜在椅子上小小蹦了一下,“有好消息。卜卜荷团长他们要来加萨拉啦!”
米娜原属的『空中飞人马戏团』要来加萨拉表演,正在途中。
“今早抵达的达鲁巴巴运输商带来了团长给我的信啦,说是因为已到附近了,今天之内可抵达!”
亘胸中的阴霾一洗而尽。如果卜卜荷团长一行来加萨拉,要留下米娜出发,就轻松多了。假如米娜身称无论如何要跟亘一道前往,卜卜荷团长一定会帮忙说服她。在亘而言,这样一来就可以非常轻松地告别米娜了。
“太好啦,米娜。”
“噢!不过嘛,好消息并不是他们要来。”米娜挨着亘,悄声说道,“哎,之前见团长他们的时候,和老婆婆说过话吧?记得不?”
被称为『老婆婆』的安卡族老奶奶曾向亘:如果见不到女神,打算怎么办?亘答道,没想过见不到时的情形。这一来,老婆婆说,那就没有可问的了。仅此而已。
“倒是记得的……”
“当时虽然没有详谈,但是亘,老婆婆可是极厉害的占卦师呢。她能看见未来。虽然看得不是太远,还是看得见。因为她有神通力。其实,据说初次见亘那阵子,老婆婆已看见北方凶星,马上就知道『哈涅拉』要来了。”
是因为已经知道将来,才向亘提出那种问题吗?因为连不久『哈涅拉』将至、亘可能被选为人柱也看见了?
“是吗……然后呢?”
亘还不能够跟着米娜高兴起来。但是,米娜双手拉起亘的手,紧紧握住身子贴得更紧。
“然后呢,亘。我经历了所诺镇的事情后,写信给婆婆了。我说,请告诉我亘的未来,然后,如果有办法改变那个未来,请告诉我。老婆婆收到信,看过亘的未来了。她占了卦,映现在大水晶玉上面。她说,这一来,就看见了!看见亘攀登在通过命运之塔的台阶上!”
亘后退一下,定定地看着米娜的脸。“那,那是什么意思……”
“还会有什么意思!就是你的未来呀!你可以去命运之塔!不会成为人柱!你会面见女神,实现旅行的目的!”
正因为这样,卜卜荷团长火急来说,告知米娜。然后,为激励亘振作精神,希望老婆婆可亲口对亘说,为此特地前来加萨拉。
“对吧?好消息吧?我太高兴啦!亘没有输给叫美鹤的孩子,亘会赢。因为老婆婆的启示不会错!”
在所诺镇与美鹤遭遇,使米娜和基·基玛都知道了『旅客』和人柱的真相。之后,亘和基·基玛之间有好几次探讨。每次基·基玛都提出,旅程并没有结束,继续寻找余下的两颗宝玉吧。当亘摇头否定时,基·基玛庞大的身躯蜷缩起来,为自己无能为力而伤心。最终彼此都太难过了,二人之间无法谈下去。即使在加萨拉镇安定下来后,基·基玛也每天忙工作,没能与亘从容相对。
但是,米娜不同。她开朗一如往昔,与亘交谈,不离亘的左右,然而当亘把话题往人柱上引时,她不接话头,笑脸下是固执的目光。
原来她的态度背后,隐藏着这样的理由吗?亘再次感叹米娜坚强的内心。
“讨厌讨厌,你怎么傻愣愣的呀。”米娜在亘眼前晃一晃手,“明白我说的话吗?哎,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消息了吧?说是水晶玉还映出另外几个光景。那肯定是寻找后面两颗宝玉的线索啦!我们见老婆婆,听她详细说,然后马上出发。一定能找得到。亘就是要去命运之塔!”
米娜难抑兴奋之情,站在椅子上欢呼起来、旅馆的大婶吃了一惊,从厨房冲过来。
“出什么事了?”
“哎、哎,没有什么,对不起。”亘慌忙把米娜扯下来,双手按住她的肩头,使她蹦不起来,“米娜、米娜,谢谢。”
亘也思绪纷乱,不知从何说起。总而言之,任由话从口中冒出而已。
“你那样担心我,真是非常、非常感激。”
“你说什么呀,这么见外。我们不是好伙伴吗?而且我决定啦,在鲁鲁德不也说了吗?我,不论亘去哪里,一定紧跟到底。”
米娜几乎要带着亘舞蹈起来,按压不住。
“米娜,安静点。我有话说,明白吗?”
蹦跳着的米娜瞬间停住,瞳仁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辉。她歪着头,一只手按在亘扶着她肩头的手上,问道:“怎么啦。亘?你不开心?”
“很开心。”亘竭力让自己平静,斟字酌句地说话。
“我还有机会呢。老婆婆的启示告诉我这一点。”
“对呀,就是这样。”
“可是,米娜,”亘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我已经不能踏上寻找其余宝玉的旅途了、因为另有必须着手的事情。”
米娜的眼神顿时冷凝,仿佛太阳瞬间冻住。
“其他——是什么事?”
“我要去北方。袭击北方统一帝国。”
亘说完,扫一眼食堂。空无一人。大婶也躲到厨房一角。
“作为高地卫士,我接受了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我们将以卡茨为首,乘乔佐前往北方。完成任务能回来固然好,因为难度很大,不知将会怎样。不过,即便那样我也干。因为我下了决心,要干。”
大约有三次深呼吸的时间里,亘和米娜相对无言,与其说望着对方,毋宁说是瞪着对方。紧张的沉默之下,食堂里飘荡的食物香气,竟失去了诱人的力量。
“你要去北方?”米娜小声说道。
“对。”
“不是最为『旅客』,而是作为高地卫士?”
“对,为了暗杀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
突然间,米娜当面对亘爆发起来。
“奇怪哩。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情?南方联合国家要向北方挑起战争吗?这是徒劳的。动力船的设计图己落到北方帝国手中。输定了。”
“这是争取时间啊。”亘解释道,“假如皇帝被暗杀,北方统一帝国看定会出不少乱子。正由于对方是皇帝独裁的国家,在突然失去领导人时,就会成为无人掌舵的航船。据说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四十岁左右,所以的继任人,一定还年轻。即使接掌皇帝宝座,一时还使不上劲。如果这样一来对方国内发生dòng • luàn,则好一阵子都不能够开发动力船,或者渡海进攻了。在这期间里,南方联合国家可以加强防卫、准备迎击的帝国。甚至可以考虑外交谈判的条件。或者说,也许能产生缔结和平的机会呢。总而言之,现在需要时间。”
这番话就是卡茨说过的内容,但亘也颇为认同。
“关于这项计划,我也是昨晚刚听说的。但是,卡茨女士说,她需要我的力量。我也觉得是。只有我能召唤乔佐,即使并非如此,既然把乔佐卷入这样的任务,我不能不参加。”
米娜面无表情。亘觉得,她就想一个刚做出来的、没有灵魂的人偶。以何为心,该呈现何种表情,因为过于唐突,恐怕米娜也不知所措吧。
过了一会儿,米娜还是那样一副表情说:“那么,我也一起去。”
话说出口的瞬间,米娜脸上恢复了生气,目光灼灼。
“我也和你一起北渡。我来帮你。对,就这么办。”
笑容重现。按住亘的手背的手有力起来。
“我说过的吧?我决定了。不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噢,就这样,我们去北方帝国吧。这样才好,老婆婆的启示一定包括这一点。亘去北方,追上美鹤,比美鹤早获得宝玉,然后前往命运之塔。好啦,好啦……
就在话语自米娜口中倾泻而出的期间,亘一直在摇头,米娜毫不察觉。她说完了,亘的头还在左右摇晃,米娜迷惑不解的瞠目而视
“……你?”
“不行。”说道。声音没有颤抖。这一点让他自己也觉得意外。他像一个成年男人般沉着,用不可动摇的语气说话。
“你不能一起行动。你留在南大陆。”
空白,接着米娜扑向亘。“为什么?凭什么?为什么我不能一起去?你怎么那么坏心眼?”
“我没坏心眼。”
“你有!”
你那猛撞亘。亘差点从椅子上翻到,又被米娜一把拉住了。
“明白啦!是卡茨女士的命令吧?没错,是她说了把我丢下的吧?那好办,我来求她。我要粘住她,直到她说带我走为止,决不放弃!”
“不是啦,米娜。是我决定的。”
米娜揪住亘衣领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我……”
“对不起,可是米娜,我不想你和基·基玛再深陷险境了。所以你们不能一起去。“
颤抖从手上传至臂,连唇也开始抖动。
“危险……那种事……我并不害怕……”
“是我害怕的呀。”亘说道。那是真实的心情,他知道这比说明和辩解都准确。
“带你和基·基玛去,可能会卷入危险而送命,我害怕这一点。它比自己可能会死掉还要可怕得多。假如是自己,可以认命、接受。可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我珍视得伙伴,是朋友,不能因为我而送命》‘
“又不是注定要死。“米娜嘟哝道。
“也许是,但我得预想到这一点,这种可能性太大。“
亘调整一下呼吸。这一来,他察觉到自己内心藏着一个小小的自己,和米娜一样正在发抖。再等一等、再过一会儿,你才好露头啊。
“说不定会一切顺利,我们干掉皇帝,我抢在美鹤前头先抵达命运之塔。”
“噢噢,对呀。”
“不过,那时候——如果为了实现目的,我让你或基·基玛送掉性命,我要后悔一辈子的。即使能在命运之塔见到女神,如愿以偿地改变命运,回到现世,我也绝不可能幸福地度过余下的人生。”
所以——亘明知是狡辩,还是说到:“正因为是朋友、是伙伴,更希望你们为了我而待在安全的地方。求你啦,米娜。”
米娜双手掩面,无声饮泣。亘再次把双手放在她肩头上。
“还不知道准确的出发时间。不过,肯定很快。等吉尔首长一抵达加萨拉,马上就动身。所以想现在就道别。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对你的感谢,语言也无法表达。真的。”
米娜的声音从指隙间透出,仿佛shen • yin:“对基·基玛……”
“我稍后就跟他说。”
因为米娜不动。亘便轻轻站起身。
“谢谢,米娜。你要永远是开心的米娜。你要成为空中飞人马戏团的明星,为南大陆——不,为整个幻界的人带来快乐。好吗?我们说好了啊。”
米娜没有回答。
四十四逃出加萨拉
和米娜一番对话之后,亘没有心情马上去见基·基玛。隔上一阵再说吧,好在有事要做。
加萨拉周边,散布着一些比加萨拉小的城镇,是商人的落脚点。这些小镇因为『哈涅拉』也变得治安混乱,有时还出现拖家带口逃来加萨拉的居民。因为今天也又几个小队避难的人来到加萨拉大门口,所以亘便忙于照料他们。
“假如骚乱这般持续,索性我就去做人柱,让这个国家尽早恢复和平吧。”
难民男子望着一旁牵着幼儿、疲惫已极的妻子侧脸,嘟哝道。为他们预备的简易住处虽然只有最低限度的设施,但他们已很开心了,还说,已经四天没有洗澡,也没吃一顿正经的饭了。
“『哈涅拉』马上就要结束啦,再忍耐一下就行了。”
对于亘的安慰,男子缓缓地点一下头。
“会吧……”他叹息着,自言自语般说道,“可是,真的非要人柱不可吗?如果女神有力量,即便没有那种东西,也能够重新布设『大光边界』吧。最近,我感觉女神召唤『哈涅拉』的真意,好像目的不在这里呢。”
“真意?”
“噢。在这大世界的无数人中,要选一个人作为牺牲——仅此一句话,便让人们骚动不安、吃尽苦头。人,真是弱者啊。最终人们都爱惜自己,为此,社会dòng • luàn起来,就可以趁机浑水摸鱼、打击报复了。那也是人欲啊,人欲横流。多么丑陋!不成样子。可平时,我们都把自己丑陋的部分忘干净了。在幻界继续和平繁荣时,更是如此。人啊,真是了不起的生物——几乎可以自负地这样想了。所以,我觉得,女神不时要把我们摇醒,让人们想到自己的弱小和丑陋,为了警戒人们不要骄傲自大下去,特地弄出一个诸如『哈涅拉』的花样。”
这是亘所意想不到的。
“不过……如果是这样,女神是在捉弄人,或者说很严厉?”
“应该是吧。可神原本并不是这样的呀。她对人好,可人不知错啊。语言是空洞的。无论多好的教诲,在平时的繁荣里,都没有分量了。人是善忘的。所以,女神每隔一千年,既要这样撼动世界,才能让我们回想起教诲吧。”
因为不知不觉谈得太久,亘离开简易住处时,已是下午稍晚的时候。一早起来沉重的心情,又加上几个分量不轻的问题,他返回警备所的步伐颇为沉重。
然而,当他垂着头走在街上时察觉到异常情况。路旁和屋檐下聚集着人群,正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显得惶恐不安。怎么回事?
正当此时,在路旁拐弯处,他遇上了诊所医生正提着医药包,和镇上人站着聊天。亘随即打声招呼,但医生正说得起劲,浑然不觉。
“哎,发生什么事了吗?”
“哟哟,是你呀!”医生眨巴着几乎被茸毛遮掩住的小眼睛,“什么事——你一无所知啊?”
“镇上的情况好像不大对劲……”
以医生为首,所有围绕说话的人一脸惊愕。
“那种护腕——你是高地卫士吧?你还满不在乎的哩。从大约一个小时前起,加萨拉被舒丁格骑士团的游击队包围了啊!”
亘大吃一惊。“包围?怎么会有这种事情?门卫和瞭望台的人在干什么?”
“他们干什么都无济于事。眼看着一小队舒丁格骑士团从草原远处过来,以为是路过补给的吧,醒悟时已被包围啦”
“现在大门已经关闭了。”医生说道,“一律禁止出入。”
完全蒙在鼓里。亘说道:“之前我一直在简易住处。”
“好个舒丁格骑士团,出手时可真是疾如风、静如蛇啊。”
这可不是唱赞歌的时候,必须弄清楚包围的目的。
亘转身要跑,被诊所医生一把揪住后领。
“等一下。还是先了解情况为好。”
“为什么?”
“刚才伦美尔队长率部下闯进警备所了哩。他们的目标,似乎就是警备所。”
亘瞠目结舌。问:“他们是追踪罪犯而来的吗?”
医生摇摇头:“你既是高地卫士,该知道吧?早前有四位警备所首长在没有联邦政府议会同意之下动用高地卫士,已有问题了。伦美尔队长所以过来,似乎与此有关。”
亘恍然大悟。在鲁鲁德天文台前分手时,伦美尔队长说过的话。若警备所负责人及其指挥下的高地卫士们惹恼了联邦议会,与宣誓效忠议会的舒丁格骑士团之间,今后也许会在某些方面出现水火不容的局面……
这个警告现在变成了现实。
“伦美尔队长像是来逮捕卡茨的。”医生和蔼的小眼睛看出了亘的惊愕,“说是联邦议会发布的命令,要求拘留她送往首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亘知道,是那项暗杀计划。一定是泄露了消息,传到联邦议会的耳朵里。而议会里有人认为,暗杀北方皇帝的做法不是好主意。
卡茨说过,这个计划是她提出的。她是发起者,如果被逮捕,一定会被严厉追究。可是,吉尔首长呢?原拟一起北渡的其它三名精英呢?
冷气从脚板底往上蹿,亘连骨头也打起寒战。
“管他什么罪名,我们不能轻易交出卡茨所长。”一个镇上的人愤愤不平地说,“所谓舒丁格骑士团,就是政府的鹰犬,信不过的。不就是安卡族的团伙吗?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拿我们其他种族的人当一回事。跟警备所不一样!”
“没错没错。”聚谈的人群激昂起来,挥动拳头。
“为了保卫卡茨所长,我们跟骑士团干一场又如何!”
诊所医生为难地耷拉着耳朵,说道:“镇民的情绪,联邦政府和骑士团都知道,所以才保包围了镇子。如果违抗命令处置不当,加萨拉可能不堪设想。”
“医生,那就眼睁睁看着卡茨所长被抓走吗?”
“我没有那么说。”
“那就行动啊!”
就在众人要吵起来时,亘悄悄离去。
亘赶往正门。果然,大门紧闭。骑士团脸色严峻地站成一排。门上贴着布告,是逮捕卡茨的命令吗?几乎要撕咬起来的兽人族居民在抗议,而舒丁格骑士团则呵斥着他们。道路的另一边,拉着母亲裙裾的孩子们哭丧着脸。
一辆达鲁巴巴车在大门旁边进退不得,似乎是正要出阵的。驾车的水人族与一名舒丁格骑士团在对话。虽然他们没有争吵,但驾车者似乎很为难。亘躲进大车轮的背影里,竖耳倾听二人的讨论。
“我是说,我根本没有违抗骑士团的打算。这些货物是最上等的苏苏鱼,骑士兄弟,您尝过吗?苏苏鱼的生鱼片是世上最美味的食物,但新鲜度是命根子。我在这儿傻呆着,价钱就会猛掉了啊。
“我们一完成任务,就会解除包围。并无妨碍加萨拉通商的意图。请少安毋躁。‘
“您说得这么麻烦,要是苏苏鱼腐烂发臭了,怎么算呢?”
“大家要抗议的话,请向警备所提出,我们是执行联邦议会指令采取行动的。只要这里的警备所负责人顺从我们的要求,这里马上就恢复原状。”
果然不出所料。卡茨在哪里呢?得潜入警备所探探动静。亘握住勇者之剑。
警备所前形成了两个人圈。外圈是聚集而来的城镇居民。内圈人少得多,五名舒丁格骑士团叉脚而立,站成孤形,远不足一个圈。
托伦应该在里头。亘稍作考虑,转到建筑物背后。窗户紧闭。二楼亘的房间,今早自己出门时应是打开的,此刻也连百叶窗都关上了。
亘返回警备所正面,混在人群中伺机而行动。聚集的人群议论纷纷,或向骑士们抗议、质问,或对保持沉默的骑士嘲笑、怒骂,总而言之,一片吵闹声。
这时,警备所出入口的门开了,站在门前的魁梧骑士往一旁略退一步。有人从里面对他说话。骑士扭转身,探头进门里,“噢噢”地答应着。
亘仗剑作势,集中意念,布下隐身的结界。他就此于人群中隐身,迅速缩起身子,从站在出入口处的骑士两腿之间钻过去。
“咦?”骑士说了一句,“刚才有东西过去了哩。”
他望望自己kua • xia。那时亘已来到警备所办公室一角了。
摆在正面的卡茨办公室桌前,坐着镇静自若的托伦。他的正面,伦美尔队长叉脚站立。队长的两名部下直立在托伦两侧,成了包围之势。他们倒背着双手。
其它高地卫士似乎已成功躲起来了。不见人影。或者都被押走了?
“我最后再问一次。”
伦美尔队长用颇具威力的声音对托伦说道。亘迄今已无数此听队长说话,但如此具有威严性的腔调,还是头一次听见。
然而托伦不为所动。他鼻尖驾着眼睛,身子斜躺在椅子里,懒懒地向下滑,还要抠抠鼻孔什么的。
“卡茨所长在哪里?我知道她没有出城。”
“没走就在哪里待着呗。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她的贴身保镖。”
“即便你不说,也保护了她的。我们必定要找出卡茨,把她带走。”
“咳,那还不赶快去找!我不知道就就不知道。”
“我们如果搜查城内,会给居民带来不安。为了避免那种事态,才希望你配合。”
伦美尔队长的蓝眼睛冷静沉着,不急不躁。只是看上去有些疲惫,眼角的皱纹加深了。
“你是警备所的副所长,卡茨不在时有责任维护治安。你明白自己的立场吗?徒劳地引发加萨拉镇的混乱,我觉得不是卡茨希望的。”
“要说所长的想法,我清楚得很,用不着你来告诉我。”托伦话中带刺,那副爱理不理得模样,一瞬间闪过凌厉得眼神,“非把所长押往联邦议会不可,这事我不太能接受,这是乱抓乱捕。”
站在托伦右侧的年轻骑士似乎按捺不住火气。“砰”地一声猛击桌面。摆在托伦面前的文件蹦跳起来,笔架发出一声响,翻到了。
“你看不见这张逮捕令吗?!”
年轻骑士从头盔与护颚之间暴露出来的眼部周围涨红起来。伦美尔队长把视线定在托伦脸上,扬手抑止了部下。年轻骑士恢复了原来的姿势,脸红得更厉害了。
“况且,所谓联邦政府发布得逮捕令,我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见……”
托伦真的开始掏鼻孔了。毛茸茸、圆圆得手指露一下爪子,便灵巧地探入鼻孔里了。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竟还有所谓叛逆罪的法律。所以,这些文件本身是否真的,也无从判断。万一有假呢?”
连伦美尔队长的眼神也变得可怕起来了:“嗬,有意思。你想说,我们伪造了逮捕令?”
“说不准啊,你们这号人。”托伦露一下一侧的牙齿,嘿嘿笑,“你们在议会里的豢养者,似乎给了你们好吃好喝的吧。养出一帮没心没肺的鹰犬,对主人言听计从。说一声捡东西,你们就算钻粪坑也会去捡吧。”
你们好辛苦啊——话未说完,刚才那名年轻骑士扑上前殴打托伦。不轻易动刀剑,似乎是骑士们的修养吧。或者徒手相搏不雅观呢?伦美尔队长喝另一名部下上前制止,出入口的门一开,又冲进来一个人。警备所乱成一团,亘从托伦脚下钻过,藏身桌子下面。因桌子脚四围钉有板条,暂可藏身。
因布下结界要消耗能量,亘喘息起来。他双手掩口,注意不泄露出声音,耸着两肩呼哧呼哧喘气。
呵斥声、喊叫声、挣扎声平息了,桌面上“咚”地落下一个重物。看得见托伦双脚离地被提了上去,似乎他被按倒在桌面上。
“爱怎么往下流的地方想象,随你的便。”
传来了伦美尔队长的声音。平静得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我们宣誓效忠联邦议会,按议会总意向行动。”
托伦脸被按在桌面上,但仍意气昂然。“那又如何?”
“我们获悉,四位警备所首长不理会联邦议会的制止,不仅擅自动用高地卫士,且企图对北方统一帝国发动恐怖袭击。吉尔首长现已被拘留。从与同行的高地卫士那里,了解到关于暗杀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计划的详情。也就是说,计划已经败露了,托伦。”
伦美尔队长第一次使用贴心话的语气。亘在桌子下缩起了身子。吉尔首长被捕了?本该一起北渡的成员也都……
束手无策了。总而言之,必须让卡茨平安无事地脱身。
“你和卡茨共事很久了。”伦美尔队长说道,“所以,你也知道她的过去吧。我也曾是高地卫士的一员,是和卡茨彼此信赖的同胞。虽然因为某件事与卡茨不再往来,但我对她的工作态度是很表敬意的。我不希望她处置事情不当。当她走得太远、企图做出背叛国家的行为时,我希望能够制止她。”
托伦不作声。听得见他喘着粗气。
“告诉我吧,卡茨在哪里?我想帮她。如果不在此时此地投降,她真会被盖上反叛者的烙印,连陈述意见的机会也没有,在整个幻界被通缉。你希望她落到这个地步吗?“
卡茨和伦美尔队长。总是错身而过的一对恋人。亘好不容易平了喘的胸口感觉针扎似的痛。
片刻之后,托伦低声说:“事到如今,卡茨没想过你帮她作什么。“
伦美尔队长的盔甲“咔锵“作响。
“不管从前如何,现在的你和卡茨,立场与观点已截然不同。愿望也好,主张也好,在乎的事情也好。卡茨很明白。你——似乎完全不明白。”
托伦加上一句自言自语“男人不外如是啊”,又继续说,“联邦议会那帮胆小鬼。听说因为什么动力船设计图北渡,就吓破胆了。想求个太平无事,在北方统一帝国进攻之前,好歹能签上一份和平友好条约。因为议会原本就是北方统一帝国同情者的老窝,所以他们怎么想的,一眼就能看透。作为相应的回报,你们要送什么给北方的家伙?北方皇帝所作所为,不能说不知道,就是对非安卡族的歧视和杀戮,强迫他们像奴隶一样工作,无人道地榨取他们,你们都该知道吧?”
“我们……”
托伦打断伦美尔队长的话,大叫道:“你们舒丁格骑士团要和北方帝国携手,为恢复暂时的稳定,对南大陆非安卡族遭受的苦难无动于衷。你们原本就不是为南大陆谋利益的骑士团,你们只为多数民族安卡族卖力!”
“那是误解!”
“误解什么?!看看现在的利利斯吧!想一想你们一伙的赛积克队长,就是打着联邦议会维持治安命令的幌子,干的那一切!”
在咽一口唾沫般的短暂沉默之后,伦美尔队长意外地以平静的语气说:“我亘赛积克不不一样。”
“又不同什么?!走狗就是走狗。”
“不,不一样。因为我不是北方统一帝国的同情者。完全无意为实现他们的心思而动用武力。假如议会借和平友好的美名,打算默认北方统一帝国的思想进入南大陆的话,我决不能允许。对这样的动向,我绝对挺身而出,坚决反对。”
桌面上又“咚”地响了一下。这回不是骑士把托伦怎么了,而是托伦自己撞上桌子。
“走狗会这么做吗?”
队长冷静地回应道:“有时后,也有违抗主人的狗吧。因为狗也有狗的意愿。”
托伦沉默了。似乎伦美尔队长在等待托伦的反应,紧张的空气,甚至流入亘藏身的桌底。
托伦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即便如此,不必交出任何东西做抵押,要我与北方统一帝国握手,那也免谈。我不能原谅那种奴役我们同胞、把他们弃如敞履的国家。要是这样,还不如战争。打、战争,奉陪到底。有些东西,我认为不可退让,比生命还重要。我们高地卫士就是这样。你们骑士团真的会这样吗?”
“那么,你们就是为了那个比命还重要的、义不容辞的事,要搞暗杀皇帝的恐怖活动?目的真在于此?在我看来,你们要做的,纯粹只是报复。”
托伦shen • yin着,不回答。
“拘留他。”伦美尔队长命令道,“把他关进这里的拘留室,让他清醒清醒。”
“卡茨怎么办?”
“分三步开始全镇搜查。若有妨碍搜查的居民,可用妨碍执行公务的理由拘留。增援部队即将赶到了。以这警备所为临时指挥,作好安排。在日落前找到卡茨,押送首都。
部下们干练地回应着,把托伦从办公室押走。
亘成功地潜入这里了,但最终仍不知晓卡茨所在之处。置身桌底、进退失据的亘,接触到迄今只隐约知道的一些真相,虽然不是布着结界,却感到呼吸困难似的。
在联邦议会里的北方统一帝国的同情者,占压到多数的安卡族,和其他少数民族,以安卡族为中心构成的『联邦国家之盾』的舒丁格骑士团,和在南大陆漫长历史中自然产生的自卫组织高地卫士之间,有着根本性的矛盾……
亘产生了疑惑,由此而无法抑制的联想,使他身体发抖。
不能让他们抓住卡茨,得一起去北方。是卡茨正确,还是伦美尔队长的话有理,此时亘无法确定。作出判断判断所造成的结果,委实太重大了。不过,正因为这样,必须确定事实,眼见为实。
骑士们开始匆匆进出办公室。亘布下结界,从桌底潜出,沿墙壁蟹状侧行,接近出入口的大门。
伦美尔队长站在桌旁。他摊开城镇地图,向部下们发出指示,他的视线落在地图上,侧连轮廓分明。
亘距门口尚有不到一米,无人察觉。一名骑士冲进室内,彼此差点儿衣袖触碰,好险!
“队长,增援部队传令送到。”
骑士向队长递上信筒。伦美尔抬头要接——
一双蓝眼睛冷不防攫住了亘。四目相对。
为什么这样看我?应该看不见的吧?这个念头刚掠过,接下来的瞬间,队长几步跨过房间,出鞘的剑尖抵住亘的咽喉,亘的脸颊只觉得刮过一阵风,队长一身盔甲没有发出丝毫声息。简直是在玩魔术。
“刚才就感觉怪异,果然不错。”
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亘俯视自己的身体。刚才的惊吓让他一愣神,结界自解。
“队、队长大人。”
“什么时候掌握了隐身术啊?这也是『旅客』之力吗?”
“这叫『隐身术』吗?我也不知道。”
亘好不尴尬,怏怏笑道。
“队长看见我了吗?或者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厉害呀。”
队长没有笑。剑尖仍直指着亘,没有移开。
“你也曾是卡茨的部下吧。她此刻在哪里?”
“不知道。我连发生了这样的骚动都没有察觉。”
“实在是糊涂。”
“……是。”
伦美尔队长扭头命令部下:“这个少年也是高地卫士。因为要向他查问情况,把他关在托伦旁边。”
“是!”
一名骑士的铁靴子咔嚓咔嚓响着,走近过来。哎呀呀,万事皆休了。
此时,亘心中一个声音在呼唤。
——亘。
——宝玉已有三块了。你已掌握新的力量。
——哎,你念吧。念:“亚兹罗·罗姆·罗姆,统领大气的风之精灵啊,载我走吧,快于时光!”
“快于时光……”亘应和道。
“什么?”骑士停下脚步
“载我走吧,快于时光!”
刚抬步从亘身边走开的伦美尔队长回头望来。
——来,准备好!
“消失!”
大声念出的同时,亘感觉自己的体重消失了。满眼是炫目的光彩。
起飞。上升。脚下是骑士们的惊呼,亘在光中间飞升。他紧握勇者之剑。上升、上升、腾空而起!
紧接着的一瞬间,亘飞向蓝天、如同对空中发射的炮弹。
“哇!”
亘身体轻飘飘,静止瞬间。于是周围景色呈现眼前,这是加萨拉的上空。正在飞翔,不,是悬浮。不,开始下落……
“往下掉啊!”
并不是太高的位置。亘“咚”地屁股着地,眼冒金星。
“这、这里是?”
这是加萨拉镇东头,亘去过好几次的一家妇女用品店的屋顶。他正在精疲力竭坐在红瓦屋顶上。也许是亘造成的吧,有一片瓦裂开了。
走在路上的人瞠目结舌地仰望着亘,嘴巴张大合不拢。也有人指指点点。店主人从屋里飞奔出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第三个力是宇宙飞行力,瞬间移动。可距离既不太远,这样做还是挺危险的吧?
——对不起啦,亘。
听得见宝玉们的声音。
——以你现在的力量,似乎控制不灵。
“噢,不过很好,帮了大忙!”
亘在屋顶上站起来。也许已开始搜查全镇了,几名舒丁格骑士觉察到亘的出现,正向这边跑来。怎么办?
“哎,亘!喂!喂!”
是基·基玛。他跟在骑士们后头跑过来。
“你在那里干什么?好危险呀!”
“我知道!”亘双手成筒状围在嘴边,竭力喊道。
“基·基玛,小心啊!别人骑士抓走啦!”
“咦?这些家伙要干什么?”
基·基玛边跑边阻截骑士们。被撞开的骑士们倒在路上,撞上墙壁。“混、混蛋!你妨碍执行公务啦!”
“胡说什么,我可是高地卫士!”
“那就更混!连你也逮捕。”
“基·基玛,快逃啊!”
亘从兜里取出龙笛,向着蓝天吹响。乔佐、乔佐,快快飞来!
远处的天空出现一个闪烁红光的亮点。亘挥动两手,然后在屋顶上蹦蹦跳跳,拼命乱喊起来:“卡茨女士!卡茨女士!快出来!我们逃吧!我们搭龙逃走!你在哪里?”
基·基玛爬上屋顶。镇上十字路口,有好几组骑士正冲向这里。有一队人拐过弯跑来,为首的是伦美尔队长。
“抓住那个少年!”
突然,亘的头顶暗下来,是乔佐已飞近,盘旋着下降。
“亘,是你叫我吗?”
“是我。快乘上火龙!”
乔佐双翼扇起的风,差点儿把亘刮下屋顶。亘被几·基玛抱牢,他换个姿势,攀上乔佐背部。基·基玛也跟着爬上来。
不合时宜的旋风如龙卷风似的刮过路口,骑士们也畏缩不前。居民们躬身抱头,一片惊呼,乱成一团。
“卡茨女士!”亘向四面八方呼喊。
“乔佐,在镇上低空飞行!我要找卡茨女士!”
“明白了。不得了呀。这么多人跑出来,是过节吗?”
“没错,要过大节啦!”
乔佐一收翼,贴着加萨拉镇的屋顶滑翔。虽然又引起一阵惊呼,但也听得出一阵欢喜的心情在里头。
“哎,是龙呀!”
小孩子从窗户探出身子,挥动手臂。
“妈妈,快来看呀!是龙哩。是真的龙哩。跟图画树上一模一样!”
乔佐挥挥翼翅,说声“大家好大家好”,后面穷追不舍的骑士们被突然而起的大风掀翻了。堆叠在路旁的木桶垮塌下来,与骑士们混在一块儿。
“卡茨女——士!”
龙在一匹达鲁巴巴面前飞过,它吃惊地眨巴着和蔼的大眼睛。驾车人从作为上翻滚下来。
“亘!”
从镇子另一头的居民楼二楼,卡茨身体探出窗户,挥动双手。亘一望她,她便点点头,开始爬出窗,沿墙壁攀上房顶。
“是卡茨!她在那里!”
骑士们涌上前来。最接近的一对已冲进民居,哎呀呀,此刻已从窗户探出头。尾随着卡茨。
“嘿,还挺碍手碍脚嘛。”
卡茨一只手攀住屋檐,潇洒地悬空,另一只手拔出皮鞭。黑光一闪,“嗖”地一声,骑士发出一声惨叫,从窗口坠下。
“乔佐,载上卡茨呀!”
翼翅扑扇一下,乔佐已飞临居民上方。卡茨在房顶跑过来,几名骑士轻捷地攀上屋顶,顶风歪歪扭扭地追来。卡茨像挥动皮鞭,但龙翼扇起的烈风之下,皮鞭不听使唤。
“乔佐,喷火!”
“可以吗?”
“没问题,这是特许!”
乔佐胸膛一鼓,咽喉里咕噜着,“呼”地吐出火焰。热风炙人,骑士们“热呀热呀”地逃去。趁此空隙,卡茨纵身跃上乔佐背上。
“连我的头发都烧糊啦!”不过,卡茨说着大笑起来,“好,走吧!”
乔佐悬空收拢翼翅,头仰向天空。亘紧紧抱住它的脖子。
“亘,等一等,把我带上!”是米娜的声音。亘慌忙回头望去,难以置信地看见米娜从一个房顶越过另一个房顶,向这边跑来。
“米娜!”
“想撇下我,真是太过分了!”
米娜隔着一家房顶,便鼓足力气一跃。柔软弯曲的前脚划一个弧,攀住了这边的无言。可是,下面猛然伸出一只骑士的手,捉住米娜的脚。
“呸,sè • láng骑士,你要干什么!”
米娜训斥他,抓女士的脚实属失礼,并从腰间的小包摸出一把东西,扬手撇去。
“砰、砰、砰”一阵震耳的炸响,火药味儿四散。各式各样的眼花炸开,在空中形成好看的花样。真不知她何时弄成这一手!骑士被烟花直接集中,不禁松开米娜的腿,双手掩面。
“久等啦!”米娜一跃而上,骑坐在亘的身边,“乔佐,飞吧飞吧!高高地飞”
乔佐腾空而起,加萨拉镇欢呼雀跃的居民、木然呆立的骑士,全都迅速变小、远去,亘依然能感觉到追赶而来的伦美尔队长的视线,是心理作用?
“我说过的吧?无论到哪里,我都要和亘一起去。”
米娜喜笑颜开,尽管双颊刚烤了烟火,带着呛鼻的火药味。
“亘你太自做主张啦,明白吗?”
“我、我吗?”
“跟你担心我们一样,我们也担心你呀。一想到因为我们没在一起,你可能在某个我们不晓得的地方丢来了性命,我们就无法接受。那太可怕了。我们会坐立不安的。所以,无论又多危险,我们都要在一起。我也要去的。”
亘无言地注视着米娜,然后仰望基·基玛那张大脸盘。水人族小伙点点头。
“我不了解情况,但还是赞成米娜的意见。”
“吵完架了吗?”卡茨说道,“那就走吧。虽然那房子的地下室可以藏身,但躲藏实在不合我脾性。当时正生着气呢。你们看见波里斯那小子的呆样了吗?大块人心哪!”
剽悍难缠的女士们啊。亘让高空的风冷却晕乎乎的脑袋,骑坐在乔佐的翼上。
四十五皇都索列布里亚
美鹤望着天空。
北方统一帝国的皇宫是水晶宫,位于皇都索列布里亚中央。以水晶宫为中心,十余条大道呈放射状延伸,发展成今天拥有百万人口的大都市,期间经历了两百多年。
美鹤站在最高层的客室露台,皇都景观和帝国历史可谓尽收眼底。这里靠近皇帝的居室——水晶宫主城堡,这主城堡由类似大理石的ru白色石头建造,巍峨高耸。索列布里亚城的构成本身,恰好反映了现在形成于北方统一帝国的国民阶层和生活状况。以城为中心的政府办公大街庄严肃穆,其外侧的商业地区热闹繁华。再外围的市民住宅区虽经规划管理,仍充满生气,各具财富和个性。
然而,随着远离这些中心地区,城市渐渐失去色彩。一条深沟成为边界线,分隔开中心地区及其外围。从高处俯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内外的显著差别。
索列布里亚本身是个要塞都市。从第一代皇帝定都此地时起,一直苦心经营环绕都成外缘的长城堡,再三增修加强,每一个来自南大陆的风传商人目睹城堡都为之震惊。不过。他们只是通过城堡的唯一关卡,从通称『商人隧道』的唯一大道前往商业区,滞留该处而已,他们的眼睛看不到不让他们踏足的皇都其他地区,无从了解长城堡内侧双重构造的皇都真貌。富人和穷人、君临者与服从者,被侍奉者与隶属者,地位关系如此直截了当地呈现的都市形式,是南大陆无法想象的。
距水晶宫最遥远的的东北北镇,以北大陆严酷气候下的独特历法看来,是最为忌讳的方位,这里有一座巍峨的监狱,收容企图扰乱皇都治安的人。这所砖瓦建筑物的后面,有一道由长城堡连通外部的关卡。通关者无论是何许人,常常是一去不返的。自关卡再通往东北方的通道称为『囚人大道』,大道尽处是强制收容所,它并没有出现在皇家地理院发行的地图上。它的规模也不为人知。
幸存者都知道,从前这里曾大肆收容、处决的『囚犯』。唯一的罪名是非安卡族。虽然知道,但不能说出口,也不能反抗。对于过去的恐惧,只能以忘却为对抗手段。地图上的空白,也是其手段之一。若能忘却曾有的事,便等同于没有发生。
尽管如此,真相仍从不知处泄漏。即使人们不说,建筑物也在说。大自然也在说。人们悄悄写下这一切。到今天,在皇都已待了十天。美鹤已相当准确地把握了北方统一帝国的历史和实态,其中大部分,是得自水晶宫的历史研究所的书本知识。
被皇帝待为上宾的美鹤,可相当自由地在皇宫里走动。他泡在历史研究所里,研究员们也欢迎这位富于探索精神、颇具才识的『旅客』,告诉他各种各样的知识。美鹤明知这些历史知识已被他们所粉饰,姑且听之。因为如果应对乖巧得当,可以此为挡箭牌,易于接近自己真想接触的书籍。骑士简单不过,有些历史书是以魔法封引的,这种程度的保密,美鹤毫不费力便解开了,对现在的美鹤而言,不被察觉地重新封印,实在小事一桩。
就这样,美鹤切实掌握了许多情报,这是南方潜入的谍报人员花上五年时间也弄不到的消息。但是,真正想要的情报尚未到手。接近这些资料的方法,只能模糊地推测……
所以,美鹤常常仰望蓝天,把心中所思,映于天空。
仰望北大陆天空,较南大陆天空云淡,显得冻凝、腿色。这个季节,北方虽说严寒已稍微缓和,但站在露台上,冷气直往袖口、领口灌。横过天空的鸟群,来自南大陆的数量很少。
严酷的气候,造就;额严酷的社会,这是一种恶性循环——美鹤的脸颊上,,浮现孩子式的苦笑。但是,没有更多的表情和感概。
安卡族对非安卡族斩草除根,终于在北大陆称霸,同族聚合了。那么,果真过起了和平的生活吗?非也。这回是在安卡族之间发生同样的事。证据就是这个皇都的双重结构。迫害非安卡族的历史埋入地下后,人们就活得没劲。最终,依着惯性,迫害就这样反复延续下来了。
可笑之极,无可救药得狂妄和愚蠢。
既没有任何共鸣之感,也唤不起任何同情怜惜之心。既不生气,也不想劝谏。不过,这在美鹤是理所当然得,即便北大陆人民并非如此愚不可及,对美鹤而言,也并无区别吧。
在幻界发生的事情,都是虚幻的。若返回现世,这些全都消失无踪,不过是一时的梦幻而已。
美鹤在获得『旅客』资格的瞬间,抛弃了『少年』这个现世的身份。不是,是获准抛弃的。在现世局限美鹤的大网,在幻界便罩不住美鹤了。
美鹤此刻也许连人也不是。唯一的属性就是『旅客』。而『旅客』就只有目的而已。同情也好爱慕也好,友情也好义愤也好,多余的东西全都没有了。
那么,这片天空下的索列布里亚皇都,是怎么管理的呢?
须有具体的手段。美鹤在冷风中眯起眼睛,思索起来。不能再徒劳地等待下去了……
美鹤迄今走过的路,谈不上有何困难。跨越分隔南北大陆的大海,他只花了三天而已。夺取海涂、问清航路之后,风船的船长几乎城了废物。他知道,出海之后,只要抓住距离干、知道方向,运用魔法,就比用风船的物理性移动手段更快更可靠。自那以后,风船的船体,就单纯是一个踏脚板的作用而已。
一抵达北大陆,美鹤便将风船沉于北面近海,只带上船长。他认为船长会有用。跟年龄相反,船长是块结实的『素材』。
降落在北大陆后,二人潜入就近的港口城镇恢复体力之后,美鹤随即前往皇都。在大陆上,美鹤巧于税吏一行,他们政将今年征收的年贡运往皇都。美鹤便连问路也省了。顺便也多了几件『素材』。被消灭的税吏残骸,被美鹤以风之魔法扬散为尘土,无人知晓。帝都的税务厅官员也许会为税吏迟返感到不解,那也不算什么大事。
美鹤一抵达皇都,便已隐身魔法进入水晶宫,探明内部情况,直闯皇帝居所。其后就简单了。等到深夜,美鹤出现在呼呼大睡的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枕边,把事情一说便成了。
皇帝受惊,面露畏惧之色,穿着睡衣趴在美鹤脚边。这可是美鹤始料不及的反应。
在南大陆,美鹤没有机会表明自己的『旅客』身份,另外,即使不这样做,他也能够轻易继续旅程。所以,身为『旅客』给幻界人们的冲击,美鹤是此刻与北方皇帝面对面才切实感受的。
皇帝说,我们对现世颇为向往。
——对我们来说,那里神圣的地方。我但愿北大陆能够进步得稍稍接近于现世。
美鹤听了这话,不禁笑出声,因为他想——若回首现世历史反复出现得纷争和杀戮,皇帝说的话未必错。
但是,另一方面,美鹤有强烈得不谐和感。虽然只是道听途说、一知半解,他觉得这统一帝国理应是否定创始女神、希企推翻女神、建立老神一统天下、以老神教为国教的地方。此外,在老神教里,来自现世的『旅客』应是女神仆人,作为『扎扎·亚克』即骗神者而被人们鄙弃,可皇帝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态度。
美鹤提出疑问,皇帝略微畏缩,
——『旅客』耳朵果然很灵。已经获得我们国教的知识了吗?
皇帝说道:“的确,在我的国家,表面上定老神教为国教。但是,那仅仅是权宜之计。那只是一项凝聚民心、与尊崇创世女神的南方联合国家抗衡的政策之一。“
“那么说,皇帝陛下其实也是尊崇创世女神的吧?”
对于美鹤的问题,皇帝笑了:“不是。命运之塔的确存在于幻界某处,里面住着掌管现世人们命运的女神吧。但是,她不是幻界『神』。命运之塔和女神,只对现世的人有神的作用,与我们幻界的人毫无关系。”
这是因为,幻界之神应是『现世』本身。
“美鹤公子知道幻界的来历吧?幻界是现世人们的想像力能量创造的世界。既如此,幻界的创世神便是现世的人。对吧?”
道理上是这样。
“但是,既然是这样,为何将教义上有迫害来自现世『旅客』内容的老神教奉为招牌?即使在政策上也是矛盾的。”
皇帝轻易便避开了美鹤的反驳:“美鹤公子,幻界大致每十年一次打开要御扉。每逢此时,从现世会来怎样的『旅客』,我们全不知晓。来的是优秀人士固然好,但也有可能是邪恶之人、虚弱之人。要判别值得我们仰仗的现世旅客——来自现世这个圣地的使者,我们必须设定一个严峻的环境。”
美鹤虽然大感愕然,但还是回想起看门人拉奥导师说过——受挫于严峻旅途的『旅客』为数甚多。旅行中断,命丧幻界某地,无法回到现世,音信杳然
“但是,美鹤公子抵达这里了,单身一人闯进我的居室。”皇帝再次恭恭敬敬地行礼,“您力量之大,仅此可想而知。您来得正好。我以您为神的使者,以您为本城市的盟友,首先,还是消除旅途疲劳要紧。”
就这样,美鹤成了水晶宫的贵宾。
美鹤问:“迄今与我一样来访本地的『旅客』有多少人呢?
皇帝答道:在我国历史上,只是在统一战争最激烈之时来过一位『旅客』。
“据说那位『旅客』也是本领高强的真正使者。他给我国带来了同一种族的思想。和平与繁荣,富裕与力量,在一种血缘之下才能实现、这种思想成为我们立国的根基,带来了统一战争的胜利,不久便奠定了统一帝国的基础……”
怎么回事?北大陆虐杀、迫害非安卡族的原因,竟在于来自现世『旅客』。而且眼前这位皇帝还声称:那位『旅客』很强大,所以是真正的使者,并不是邪恶。
美鹤为自己受到的冲击而吃惊。因为自己在现世被过于残酷的命运蹂躏,所以无论再发生什么耳闻目睹什么,都会心如止水。
但那只是一闪念,他立即鞭笞自己的心:不能仅仅这样就动摇。幻界发生的事情与自己毫不相干。抵达命运之塔,达到目的便返回现世。目标仅此而已。
为此,不惜采取任何手段。
第二天,美鹤再豪华的贵宾室上睁开眼,便开始自己的贵宾生活。喜气洋洋的皇帝告诉他,皇帝已与皇族和臣下们谈妥,开始准备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美鹤被带着参观宫殿,介绍城市的来由,解释统一帝国的历史……
然而,美鹤想要的,并不是这类东西。他难得地耐着性子,再次请求与皇帝密商。
这一此,他开门见山。他解释了自己北渡的原因,点明皇族持有的皇冠上的宝玉,是自己要得到的最后一颗宝玉。只要能拿到手、便可以打开前往命运之塔的道路。美鹤渴望早一刻获得宝玉。
美鹤还解释了在离开南大陆前夕,自己了解到尚有其他必须兼程完成旅行的理由:不用说,就是『哈涅拉』。
前往命运之塔的竞争,他不担心会输给亘,完全不但心。但是。两个人之中,得有一人被选为人柱,如此高危的选择率正在迫近,所以尽早离开幻界为宜。
然而,皇帝对于美鹤的请求竟报以一阵狂笑。
“『哈涅拉』之类的事情,在我统一帝国全不知晓。任何一个历史学家都不认为存在着那种事情。说不定那是南大陆联邦政府恶意制造的谣言。美鹤公子受蒙骗了。”
也许是。可是,也许不是。也许是你们无知而已。美鹤心里头咬牙切齿,费了老大的劲,才没有表露出来。
“那么,皇帝陛下是说,『哈涅拉』不足为虑?”
“一点不错,美鹤公子。”
“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尽快前往命运之塔。”
这一来,皇帝显得很为难。他抬起诸多衣饰掩埋下的身子,手轻扶额头,严肃地宣布:“明白你的心情,但是,除了稍微等待之外,别无其他办法。”
“为什么?”
“美鹤公子想要的宝玉皇冠——毫无疑问,就是我皇族代代相传之宝——『封印之冠』。”
“『封印之冠』……”
“正是。要交出来,现在很难。因为我们知道,如果把『封印之冠』移开,则我统一帝国——不,是整个幻界,必有灾厄降临。美鹤公子所寻找的宝玉,是保卫幻界不受灾厄侵犯的。正因为这样,才能镶有那块宝玉的冠称为『封印之冠』。”
连美鹤也为止语塞。
“那么,您说怎么办?如果是保护幻界免遭灾厄的宝玉,那就永远都不能据为己有了。”
“不,有所不同。正因为这样,才说『现在很难』。其实,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封印那灾厄。但是,为了实施那个方法,很遗憾,光凭我们统一帝国的力量尚不足够,有必要从南大陆收集相关材料。”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
“若在不久之前——”皇帝躺进玉座,用懒洋洋的声音继续说,“我统一帝国与南大陆相互对抗,处于胶着状态时,要收集那些材料几乎不可能。尽管绞尽脑汁,却不可能指望进展顺利。但现在情况不同了。详情虽不明朗,但据我潜入南大陆的人报告,有迹象显示,某种可导致南北两国力量对比突变的东西,已被人悄悄从南方带入北方。只要能够找出那种东西,我们就可以立即攻入南大陆,即使难以马上平定局面,但可以形成有利我方的局面。”
关于那种『东西』,美鹤公子可曾知道……
美鹤抬起头,回应这个问题。这只老狐狸,其实很清楚吧?
故作不知的样子,想试探我吧?
美鹤取出从现世携入幻界的动力船设计图。
“大概说的就是它吧。“
本不该这样子做交易的。
设计图递到皇帝手上。要说他欢喜的模样,却只是谈谈而已。
“来自圣地的使者啊,神的使者啊。只要拥有这张设计图,胜利已在我统一帝国手中。让我们以一起分享即将到来的胜利吧。请在胜利到来以前,随心所欲地享受在我帝国、在我皇城的时光吧!”
于是,美鹤便只能干等着了。要一直等到皇帝击败南方联合国家,布置好移动封印之冠的完全之策为止。
失策了,美鹤悔之莫及。自己的失策导致目前的局面。可是,以后就不同了。皇帝啊,如果你以为我在你们攻陷南方联合国家前,会悠哉游哉地等待着,那就大错特错了。美鹤双手紧紧地握一下露台上的扶手。
假如不立即送来宝冠,不用等什么灾厄降临,我就会把整个皇都给灭掉。我说到做到,让皇帝发抖去吧。管它封印之冠封住了什么东西,这跟我美鹤无关。对策之类,爱怎么想怎么想。
只不过,这样做还得。
“美鹤公子。”
美鹤照样凭靠在露台扶手上,只是向喊声扭过头来。
贵宾室向两边开的门打开了,亚珠·鲁帕毕恭毕敬地行礼。他是水晶宫的管理层官员之一,受皇帝敕命,专门负责照顾美鹤。他看上去年近黄昏。不能被他的年龄和学者式的稳健作风被欺骗,美鹤认定他不是单纯的下属官员。
美鹤在南大陆时已听说过叫作『西格德拉』的皇帝直属特殊部队。在旅途中顺道歇息的小旅店里,他听说过从前小村曾遭西格德拉袭击,某村长家被烧毁,家人惨遭杀害。
因为当时还不知道关于『封印之冠』的事,所以美鹤觉得不解:既非战争时状态,北方统一帝国的特殊部队为何要在南方挑起这样的事端呢?现在就明白了。那就是皇帝说的『收集材料』之类的事,进展颇为不如意吧。
告诉美鹤那件事的旅店主人压低声音说;“在北方帝国,派西格德拉将南逃的难民劫持回北方,甚至将人杀害。目的不,有多种传说,诸如要索回某种东西,或者要shā • rén灭口。
听了这话,当时美鹤就想,北渡后要好好注意西格德拉的动向。
亚珠·鲁帕估计是西格德拉的一员,而且不是跑腿,是个大头目吧。皇帝欢迎美鹤,恐怕也是真心的,但并不能因此而放松警惕。既然明白皇帝是要美鹅黄白等一场,那么在美鹤身边安插得力西格德拉成员,实属必然之举。
“索菲公主说,如果您是方便的话,请到『战胜庭院』的亭榭处,共进下午茶。”
亚珠·鲁帕郑重其事地报告。
公主索菲是皇帝的独生女。如果顺利的话,现任皇帝去世后,她将作为加玛·阿格利亚斯八世加冕,成为统一帝国第一位女皇吧。
不过,美鹤已经明白,索菲要走到加冕这一步,道路颇为不平坦呢。水晶宫的居民们都是多嘴饶舌之人,流言蜚语、嘁嘁喳喳。这是一伙易于操纵的饶舌者,既意识不到自己嘴碎,也不察觉嘴碎有可能泄漏重大事件。
“正有点无聊呢,这邀请来得正好。马上就过去。”美鹤答道,随即披上长及脚踝的毛织长袍,以免穿过水晶宫内部到『战胜庭园』时冻僵了。
水晶宫被多个绿意盎然的庭院环绕。各庭园意趣各异,名称不一。大多是为了纪念历代皇帝或皇族重要人物的生日而建,也有些外来者乍一看名字无法了解来由的庭院,像『起源庭园』、『服从者之泉庭园』等等。
『战胜庭园』是三百年前,加玛·阿格利亚斯一世经长期酷烈的内战,一一击败北大陆诸多分裂的小国,建立起统一帝国之时,利用原有的堡垒炮台建造的。亭榭的柱子和屋顶,也都是利用旧堡垒的木材砖瓦。美鹤第一次到这里来时,感受得到其中的杀伐之气较之野趣更多一点。
但是,索菲公园似乎偏爱这个庭院,美鹤受邀茶叙已是第四次了,地点都在这里。造园主体是耐得住北大陆烈风严寒的灌木,水晶宫的庭园原本就缺乏生机。不过,也并非没有赋予鲜花和色彩的庭园,例如历代皇妃的庭园,被称为『光临庭园』的玫瑰园等。可为何索菲公主尤其钟情于这个煞风景的庭园呢?美鹤真搞不懂。
另外,『战胜庭园』位于水晶宫范围内离城最远的地方。美鹤骑着名为『巴荷』的家畜前往前往『战胜庭园』,『巴荷』是类似人力车的交通工具。说不定,索菲偏爱这种交通工具,为了制造搭乘它的机会而选用『战胜庭园』。
或者,她可能喜欢操纵交通工具的随从。
这名随从是个红脸年轻人,是个卑贱的人,既非近卫骑士,连士兵都不是。他没有允许佩戴任何武器之类的东西,只穿俭朴的紧身短大衣,上有象征统一帝国的、模拟太阳的图案。他把公主载到『战胜庭园』,在公主喝茶、散步结束返城之前,遇到修整为盾形的树丛下,安静地等待。以美鹤所见,公主从来没有喊过他的名字,他也没有说过话。
然而公主望向他的视线里,不止一次令人感觉到有某些意味。
第一次受邀茶叙,美鹤发现在树丛后行单膝单手触地礼的随从时,心想,他也是个西格德拉的一员吧。即便在水晶宫范围里,公主身边也需要警卫以防万一,光有那些在水晶宫范围内巡视的卫兵或近卫兵是不够的。在公主身边派个化装成随从的西路德拉跟着,是很自然的事。
不过,仙子阿还无法确认。美鹤手上的魔导士杖,因杖头所嵌魔石宝玉已有四颗,吸收起力量,已具备各种威力。其中一个方便的用法,是往前一举,便足以透视对象物。例如把杖靠近亚珠·鲁帕,他藏在身上的武器便全部现形,也能大致推断他使用这些东西的本领。杖显示出剑客的本领——变成斗志的灵气围绕其身体,然后根据灵气的色调亮度,了解剑客有多大本领。
然而,就公主这名随从而言,美鹤已好几次以杖测试,既没有找出隐藏的武器,也未能感应到斗志。是他擅长隐藏本性?或者,只是个无害的拉车之人而已?
令人困惑的随从今天也小心等待在树丛后面。他一看见美鹤的身影,便迅速接近巴荷的缰绳,扶美鹤从鞍上下来。
索菲公主在亭榭里放置的靠背椅上坐下,面带微笑。这张椅子原是用来堡垒的材料——晒制的砖,堆砌而成,光这样坐起来很不舒适,便加上一个鼓鼓的坐垫。同为砖砌的桌子上铺了四角刺绣的桌布,银器在阳光中闪亮。
公主每次来这里喝茶、茶具点心不用说,煮水工具等一应之物都带来,所以动辄有十余名女官跟随。整个喝茶时间里,他们围绕着公和她的客人,强忍唾液,勤快地照应,连手上空着的人,也能对公主和她的客人的任何微笑要求作出即时反应。最初,美鹤很难在这样成大的款待中享受喝茶的乐趣。公主自然的举止倒是令人惊讶,那就是所谓皇室吧。生长在从一开头就有许多人服侍的家庭里,谁都能习惯成自然。
闲极无聊——美鹤心底里想。十多人服侍一人,特权待遇。他们完全不觉得,白白浪费着当中一些有用人才的生命。不过,这种情况在现世的历史中也曾有。来到幻界,在此意义上,就等于搭乘时光机器重返往昔——美鹤心想。
“今天似乎格外冷,不大适合在庭园里喝茶呢。”
公主从椅子上站起,迎接美鹤。美鹤也行了个单膝单拳触地的礼——和随从一样,走向女仆引导的椅子。
“不过天空篮的很特别,美得好像魂魄也被洗净了。”
“您真会说话。您知道吗,我的名字索菲在古语里有蓝色的意思。”
公主高兴地向女官们示意,于是浓香的茶和各式点心摆满一桌。其间,公主以其小鸟鸣啭般的声音继续说话。从早上起来心情好说起,到历史学家的御前讲习总是很难懂,缝制新的舞衣很费时间,向女官们打听皇城里受到好评的新歌剧……
索菲十五岁。即便是公主,也是个与年龄相仿的小姑两。轻浮且很爱说话,与街边姑娘无异。美鹤则沉默寡言,不时加一两句适当的附和,做了公主闲聊的倾听者。
或微笑或点头,或吃惊或佩服。公主对美鹤的反应很受用,似乎很高兴得到了年少聪明的谈伴。美鹤也很享受这一刻——他自由绝不能被她察觉的秘密理由。
初遇公主时,美鹤几乎惊呆了。因为公主的脸庞实在太像美鹤熟知的人物了。
是留在现世的女人——小姑,美鹤父亲的小妹妹。
美鹤的父亲因妻子的婚外情而大怒,企图强迫孩子们同赴绝路。结果妈妈和小妹妹命丧父亲之手,父亲逃离家,追随二人自杀。只留下了美鹤活在世上。他是死里逃生的
美鹤辗转各家亲戚,最终由小姑收养。不,让美鹤说的话,小姑是『抽王八』的王八(扑克游戏之一种。按顺序从相邻者抽牌,凑成同一数字的两张牌即打出。先出完牌者胜,最后持有『王八』者负)。她是个大学刚毕业就进入社会的大姑娘,虽然同情美鹤的遭遇,对面前的情况却不知所措,她像和蔼对待美鹤,但失败了,之后又想控制美鹤,却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哭泣、生气,反反复复。
小姑是个不幸的人,总是一脸悲愁、困惑。
美鹤知道,就是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小姑感到不幸。每念及此,美鹤便憎恨让他落到这个地步的父亲,恨不得亲手再杀死他一回。这种念头开辟了前往幻界的路,使搁置的在建大楼台阶上出现了要御扉。
轻微的举止,表情的变化、说话的腔调。索菲公主的一举一动都让美鹤想起小姑。小姑在无忧无虑的高中阶段,一定也是这样的美少女吧,美鹤心想。
要御扉的看门人拉奥导师说过,美鹤在幻界旅行中间,有可能遇上极像现世亲近之人的人物,在那种时候,绝不能任性吵闹。
——无论多么酷似,这个人与现世的人是不同的,没有任何共同点,因为她的模样,只是你的心理能量造成的。
美鹤把这项戒律与导师的其他戒律一样铭记心中。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来北大陆之前,他从未遇到与现世某人相似的人。索菲公主是第一个。
而此刻——这样近距离地望着索菲的脸,美鹤在想,其实幻界较之现世人类的剩余想象力形成的世界要高级吧?不是说,现世和幻界是盾的表里、是互补完成的关系吗?
在现世被抛弃的东西,在现世没有成为实体的事物,未能如愿以偿的梦幻,造就了幻界、一定是这样。正因为这样,即便是『哈涅拉』,也需要现世和幻界各一人作为人柱。
若是这样,索菲那无邪的笑容、那无拘的幸福,其实原本就是现世中美鹤小姑应有的东西吧?当美鹤抵达命运之塔修正被扭曲的命运而后返回现世的早晨,此刻眼前索菲享受的一切幸福,都将属于小姑。
这些对于美鹤而言,是极易明白的路标。小姑与索菲的关系,说来就是样板。因为这个法则,也适用于妈妈、妹妹和自己。
在要紧脑汁争取下一颗宝玉的局面之下,出现了一个酷似现世亲人的人,其意义也在于此吧。正因为命运之塔在召唤美鹤、要求美鹤奋起作最后一击,才让美鹤邂逅索菲公主的吧。
所以,美鹤每次陪着闲扯,都联想到自己必须实现的目的意义重大,他想像着达到目标时的巨大收获——
“美鹤先生?”
被人喊一声,美鹤聚拢起瞳仁的焦点。索菲在窥探着自己的神色。可能自己耽于沉思,思想没有集中在对话上面。
“抱歉失礼了。因为心情愉快,心思似乎飘荡到天空中了。”
索菲“嘻”地一声,用银链串起的彩石发饰优雅地摇摆起来了。
“请不要介意。我很了解美鹤先生担心的事情。不,我知道担心那些事的原因,就在父皇身上……”
美鹤神色一紧。
索菲转向身后的一排女官,命令道:“我现在要跟美鹤先生谈重要的事情,你们退下,没有我的召唤不必过来。”
女官们悄然退下,离开『战胜庭园』。
“屏退众人?”美鹤问,“可以吗?”
“对,虽让女官们退避,但某处总有亚珠·鲁帕的耳目在竖耳探听吧,但也没有关系。而且劝我和美鹤先生商议的,也正是亚珠·鲁帕。”
关于前者,美鹤并不吃惊。西格德拉的眼睛无处不在。但是,后者倒是意外的发展。
“鲁帕大人说了什么?”
索菲轻轻咬一下嘴唇,视线越过美鹤的头顶,望向随从等待的树丛。
“在说这一点之前,——美鹤先生,您留意到我拉车随从的真实身份了吗?”
四十六常暗之境
因话题急转,美鹤眼望公主,一时语塞。
“亚珠·鲁帕说了。”索菲在美鹤的注视下,露出略显缅甸的微笑,继续说道,“他说,美鹤先生拥有『旅客』的神奇力量,能看穿人的正身。一定是使用了那支杖吧?”
她说着,瞥一眼靠在美鹤椅子扶手的杖。
“您也不止一回对我的随从用了杖的力量吧?我看见过美鹤先生感觉奇怪的神色。”
意外地敏锐。美鹤学公主的样子挤出微笑。
“您说中了。公主殿下聪明绝顶,佩服佩服。”
索菲没有高兴起来:“那么,您看见了什么?不,我直说吧,您什么也没有看见,对吧。所以,您觉得奇怪。对吗?”
美鹤直率地点点头。公主究竟要说什么?
“看不到东西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他——虽然有人的模样,但并不是人。”
索菲说,那名随从是叫做『虚幻』的东西。
“他是没有灵魂的存在。他虽然忠实执行主人的命令,却没有个人的意志。也没有感情、没有痛楚。他会患病,杀他会死,算是有生命吧。不过,仅仅有生命,就可以说是活着了吗?”
可悲呀——公主喃喃道。索菲投向那名随从的目光,就是这个意思。并非什么朦胧的恋情。
“所谓『虚幻』之物,我是第一次听说。”美鹤说道,“在南大陆从没有听说过。”
“噢,理所当然的。只有北大陆才有。”
“原因是患病吗?”
“不!”索菲猛一摇头,几乎把发饰甩脱。
美鹤眯起眼睛:“那么,是用了药,或者是魔术?或者,施了某种外科手术?”
索菲转向美鹤的眼光,第一次夹杂着怯儒之色:“您说了好可怕的事情。”
“一时想起而已。”
公主坐端正,理一理发饰,略略压低她天生的甜嗓子。
“当人看了常暗之境时,就要变成虚幻。据说原因是常暗之境吸去了魂魄,或者镜中之像过于恐怖,魂魄从该人的身体逃走了。但不明白究竟。只是,无论多么强剽的人,只要看一眼常暗之境,都会变成虚幻。”
美鹤的头脑忙碌起来了:此刻索菲似乎是在悄悄解开她父皇对美鹤隐瞒的事情。这可是美鹤读完图书室资料也不可能知晓的、皇帝一族的秘密。
而且,她说是亚珠·鲁帕的唆使。美鹤在内心的角落哩,移动着一把秤:索菲理解这样做的意义吗?亚珠·鲁帕有何企图?
“关于那面常暗之境,现在我才第一次获悉。噢……”美鹤摇头叹息,“好可怕的镜子啊。它存在于北大陆某个地方吗?”
美鹤虽然表示了好奇,但完全是谈话的继续,问得顺理成章。索菲很紧张,如同听见了捕食动物脚步声的野兔子。她若略为受惊,便窜回巢穴,再也不露头了吧。得小心行事。
不出所料。索菲缓缓地抬起视线,窥探着美鹤的神色。
“父亲——没有对美鹤先生说过常暗之境吗?那是以面直径足有我身高的银镜。非常美的镜子。”
“嗬。没有见识过。”
“真的?”
美鹤露出笑容:“真的。看您那么紧张,是重大秘密吧。
索菲轻轻一声叹息,一只手抵在喉头。动作虽然有演习之嫌,但她心中的懊恼似乎不假。
“美鹤先生的目标是前往命运之塔——创世女神所在的地方吧?”
“那是『旅客』的使命、目标嘛。”
“为此您还需要一颗宝玉。那颗宝玉镶嵌在我们皇族的宝冠上面。”
“对,是封印之冠。”
“您知道?是那样吗?”
索菲低下长长的睫毛。
“据说那是重要的冠冕,不可轻动。”
“您说得不错。所以父亲——就让美鹤先生等待。”
索菲问,关于等待的理由,您从我父亲那里得到了怎样的解释?
美鹤端正姿势,郑重说了与皇帝交谈的详情。
这样一来,他又生气了,怒形于色。我已无法忍受你父亲的信口开河、让人白等一场。过来之前我在居室露台俯视城下,想着摧毁这个皇都呢——此时此地面对索菲可爱的脸庞,若能这样说出口,多爽啊!
但是,以他的聪明嗬怒气之大,反而戴上了假面具。索菲专心的注视着叙述时的柔和嗬表情。当美鹤停止话头,正要喝一口开始变凉的茶时,她小声问道:
“您不觉得有点令人焦急吗?”
“什么事情?”
“因为父亲没有具体说出封印之冠有多重要,动了它会降下何种灾厄呀。”
“没错。”美鹤斟字酌句地说,“我试问了一下,但没有听到下文。”
公主突然身体前倾,一伸手,按在美鹤手上。
“请原谅。我并不是在辩解。父亲也是以他的方式为您着像,避免谈详情。这是由于与封印之冠又关的事情,是禁忌,是污点。父亲是认为,这种事不该告诉来自现世圣地的神的使者——美鹤先生您吧。”
美鹤让她按着自己的手,用更和蔼的语气问道:
“明白了。但是,现在公主殿下想告诉我那个禁忌。是吗?”
索菲带着思虑过度的眼神点点头,然后,猛然惊醒般从美鹤手上抽回手,站起身。
“谢谢您的好意。“美鹤低头致意,”不过,我有担心。您那样做,皇帝陛下很生气吧。?“
“那……“
美鹤又露出微笑,抓住先机:“您的意思是说,您告诉我的事情,我保守秘密就行。对吧?”
索菲脸上浮现出笑容,仿佛与密友共享心里无数的秘密。她心慌慌,用不习惯的姿势拿起茶壶,要为茶杯加满茶水时,结果溢出来了。美鹤用抹布去拭洒出来的水时,索菲小声说:“亚珠·鲁帕说,美鹤先生单独一人时,有时神情很悲伤。”
间谍!美鹤心里头咒骂道。
“那一定是回想起现世时吧。留在现世的亲人们、朋友们——令人怀念的面孔都出现在脑海里,因此心情郁闷吧。”
美鹤不做声,显示承认索菲所说。
“鲁帕说,美鹤先生希望早日抵达命运之塔,达成目的返回现世。我觉得也是理所当然的呀。”
“不过,”她提高了嗓门,“父亲让美鹤先生等待,确实也有他的道理。鲁帕觉得,皇帝陛下的解释不足以让美鹤先生接受。因此——他建议我来劝劝看。”
索菲说,原因都在常暗之境上面。
“封印之冠加封的就是常暗之境。只有镶在封印之冠上的、高贵宝玉能够镇住那可怕镜子的力量。美鹤先生想要的那颗宝玉,我们称之为『暗之宝玉』。”
“暗之宝玉。”美鹤心中闹腾起来。
“『暗之宝玉』原是由魔界带来幻界的。正因为这样,它才能够镇住常暗之境。”
美鹤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所谓常暗之境究竟是什么?另外,什么是魔界?在现世和幻界之外,还有那样的世界吗?”
索菲生动的脸色阴沉下来,语气也变得客气谨慎了。
“虽然事到如今才向美鹤先生解释这些事情挺奇怪的,但请稍微忍耐。现世和幻界,是成一对的世界。然而,幻界是因有现世才存在的世界。因为是现世的想象力能量创造了幻界。而分隔二者的是,是『大光边界』。进一步说。现世和幻界同样为混沌深渊所围绕……”
美鹤点点头。索菲继续说。
“更恰当的说法,是现世也好幻界也好,都仿佛飘浮于混沌深渊之上,像是浮在无边深渊表面的脆弱泡泡。不过,没有比这更美丽的泡泡了。”
“刚才我说了,现世和幻界,是成对的世界。虽然这说法没有搓,但虽说成对,却并非一对一。因为现世虽然是一个,幻界却同时存在多个。除了我们生活着的幻界,在我们不知晓的地方,时间流逝着的幻界还有几个。”
虽然导师没有说过这些事,但美鹤并不意外。既然是想像力形成的世界,这一点并不出奇。现世有无数人,也就是说,就有与此数目的人相应的想象力——思想、理想、心情。存在多个幻界,反而更加自然吧。
“是『并存的世界』吧。”美鹤说道。他读过科幻小说。
“并……存……”
“啊,没有什么。然后呢?”
索菲心神不定吗?她目关有点游移。她完全不习惯说话中间被打断。
“在许多场合,幻界是和平的世界。”她边想边说,“像我们这样生活着,对吧?”
“对,一点不错。”
“不过,当中也有充满黑暗、充满恐惧的幻界,是充满了敌意和恶意的世界……”
“那就是『魔界』?”
索菲点点头,说道:“没错。历史学家这样告诉我的、所谓魔界,也就是差一点没能变成幻界的世界。正因为这样,他们憎恨幻界、企图毁灭幻界。笼罩那里的黑暗,总是迫切希望侵入幻界,寻求机会。”
在混沌深渊的底部,沉着许多未分化种子,未能成形为幻界。它们侥幸的话可生长成为健康的幻界,但因为某些错误、歪曲,坠入了魔界……
索菲说这些时,恐惧得几乎要发抖,但美鹤却一点也不怕。因为他觉得既然时现世人类得想象力创造出来的世界,即便全都成了魔界亦不足为奇。反而是这个颇为悠闲的幻界,作为现世人类产生的假想世界,是个『异类』吧。美鹤深知人类的恶意和私欲。,他足以作出冷静的判断。
“不过,从根本上说,幻界也好魔界也好,都一样。所以,无论在怎样一个幻界里面,多少包含着类似魔界的要素。可谓与魔界的接触点吧,那是有的。不存在一个没有敌意、恶意、愚昧的世界。”“的确如此。深刻的见解。”美鹤说道,把谈话的主导权从索菲手上夺过来,“那么,以我们生活的幻界而言,它的接触点,就是常暗之境了吧?”
“对。”
“所以,为了防备来自魔界的攻击,必须以『封印之冠』封镇。这样一来,不能轻易移动『封印之冠』,就是理所当然之事。”
索菲松了一口气,安心地露出好一会儿未见的微笑。
“我主观推测:说不定皇帝陛下的家族,自幻界起源时始,便以常暗之境封诸与魔界的通道,而且常暗之境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索菲一脸惊喜之色。
“对呀,正是这样!您说得一点不错!所以,不仅仅是北大陆,统一整个幻界达至和平,是我们家族的夙愿。不,是使命。我们一族的远祖在幻界起始之时,便被女神委任管理『常暗之境』——是我们选民一族哩。”
“了不起的使命。”美鹤断言道,“听您这么一说,我另一个小小的疑问也解开了。”
“是社么疑问呢?”
“在南大陆,我一直听说,作为北方统一帝国的老神教,被创始女神所否定。所以,我面见皇帝陛下时,立即问及这个问题的真伪。因为在老神教。像我我这样的『旅客』,被视为欺骗神的、卑劣的存在。”
“对不起。”索菲小声说。
“不,没有关系。皇帝陛下马上回答了我的问题。他说,之所以奉行以老神教为国教的政策,完全是为了与绝对信奉创始女神的南大陆对抗。真正信封的,是幻界之源的现世。”
“对呀,就是这样!”
“不过,那不是要否定创世女神。女神的确存在,住在命运之塔。但是,他还说了,女神对现世人们而言是命运之神,而并非幻界人们的神。对这一点,以前我略有不解。不过,听了您刚才的话,我恍然大悟了。皇帝陛下的家族,是被创世女神委任管理幻界的、神圣的管理者。女神并没有统帅幻界,她把职责委托了皇帝陛下的家族,自己安然固守命运之塔。就是这么回事吧。”
索菲两手合掌于胸前,满脸笑意。“美鹤先生凭我刚才笨拙的说明,便理解了那些事情啦!太好了。”
“不,全都靠了公主的一席话。”
索菲以这个年龄的姑娘才能做到的角度来耸耸肩,带着有点儿任性的神情。“如果像南方的蠢人相信的那样,真是由创始女神统治幻界的一切,什么常暗之境,凭她的力量,一下子就封镇住了吧?不过,女神没有那么做。我认为,那不是真神的作为。”
“绝对不是。”
“不过,南大陆的人们对这些真实情况一无所知。”
美鹤知道,索菲公主的表情里,存在着所谓的轻蔑和厌恶。
“但是很为难。”美鹤单手扶额,“如果『封印之冠』是那么重要的东西,我区区一介『旅客』,如何能把它弄到手呢?”
“所以,那……”索菲凑上前来,“那很重要。封镇常暗之境的方法还有一个。美鹤先生知道真实之镜』吗?”
当然知道。出发时拉奥导师说了。他说,开始旅行时,美鹤会邂逅持有真实之镜的人。真实之镜是成为『旅客』路标的重要东西。另外,拥有此物者是旅伴,会帮助美鹤。真实之镜和美鹤陆续找到的宝石合力的话,可以短暂地返回现世。等等。
的确如拉奥导师所言。离开了看门人的村子,美鹤随即在某个地方偶遇持有真实之镜的南大陆居民。
当那个人知道美鹤是『旅客』,需要『真实之镜』时,主动提出受雇于美鹤。这是个兽人族男子,似乎是以当保镖为业的人。
美鹤才不要这种人做旅伴呢。本来就不需要什么伙伴,而且对于要求工资的人——他说“雇用我吧”,怎么能够相信呢?
所以美鹤杀死了那个兽人族男子,然户夺取了他的真实之镜,现在还贴身带着。
“是的,我知道。但是,真实之镜与常暗之境不同,真实之镜没有完整的样子,它是零细的碎片……”
“没错。真实之镜在幻界之初,被创世女神亲手打碎了,散置于整个幻界。结果,好多都落在不知其价值的人手上。”
“但是,假如能够把碎片集中起来,重现完整形状的真实之镜呢?”美鹤问道。
“对,以它的力量,可以封镇常暗之境!”索菲语气有力,“因为常暗之境通往魔界,真实之镜通现世。所以,将二者合二为一,就可以互相抵消。”
据说正因为这样,每一代皇帝都竭力搜寻真实之镜。
“有时不惜动用相当暴烈的手段。不过,幻界很大,自北渡海而去搜求,过去是很难的事情。”
可是,现在不同了。得到『动力船』的新力量,统一帝国这回可以迈向真正的统一国家了吧。那么一来,搜索和重现真实之镜就容易了。
“若以真实之镜封镇常暗之境,封印的宝冠就不需要了。就可以照美鹤先生希望的那样随时取出宝玉。所以,父亲就要美鹤先生等待了——您是否能理解不得不让您等待的深层理由呢?”
美鹤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明白了。衷心感谢公主宽广的胸怀和深思熟虑,告诉我这样重大的事情。”
一时间,索菲又欢喜又害羞,又拉美鹤的手又按住胸口表示安心,可谓心潮激荡。这期间,美鹤心里头作了冷静的盘算。
这个小姑娘——不,皇帝本身也好,若复活真实之镜,封镇常暗之境,女神命令皇家一族看守、管理的特权也就失去了,他们察觉这一点了吗?如果平定了幻界,谁都不会在乎他们,也没有问题吗?
或者,也许皇家一族对于封镇常暗之境,已经疲倦了,麻烦透了。也许说起世界的管理者,听起来很棒,其实这份职责想不到地艰辛。
可是,这一切对美鹤而言无足轻重。
“对了,为了满足我这个来自现世的『旅客』纯粹的好奇心。再问一下好吗?”
索菲正手忙脚乱地换茶水,欢快的眼神表示同意。美鹤委婉地拦住她。
“我来泡茶吧。噢,大事情谈完了,公主殿下也不必太拘礼了吧。”
“好吧,交给你啦。”
“实际上,所谓魔界的力量,究竟有多可怕呢?关于这一点,统一帝国卓有成效的学者们应该了解吧?”
索菲的嘴角一抿,说道:“仅有一次……这是统一战争的结束阶段。据说在极短时间内,曾解开封印,引入了魔界的力量。”
“那又是……为什么呢?”
“据说是为了击败反抗我帝国的强敌。在平原上过游牧生活的部族集团,因处于野蛮阶段,没有形成国家,总是来缠扰帝国的军队……皇帝决定借助魔界的力量,以免帝国军队徒劳地疲于奔命。”
来自魔界的魔族军通过常暗之境飞来,眨眼间杀尽了蛮族。
“真可怕……可是,那么一来,也伤及了帝国军队吧?”
“据说帝国方面将蛮族吸引到荒野,再将常暗之镜移到附近,小心谨慎地操作,幸运地将伤害控制在最小限度。而且,一扫平蛮族,立即重新加封。其间——据说总共也就是一个小时而已。”
据说,一加封印,张牙舞爪地降落在幻界的魔族们一瞬间化作黑尘,消失无踪。
“魔族的模样是怎么样的?”
“不清楚。若查看图书馆的古战史,也许会有一两张图版吧……”
以美鹤所知,并没有那样的图版。它令人恐怖得害怕留下记录吗?
“魔族袭击蛮族的荒野,至今仍寸草不生。因为离这里很远,所以我没看过。”
这时,索菲又提出了岔开话题的问题:“美鹤先生知道这座石头城为什么叫作『水晶宫』吗?”
美鹤远远眺望着威严的水晶宫,摇摇头。
“一无所知。的确,如您所说,有点匪夷所思。”
“统一战争结束于三百年前,而这里定为帝都,是又过了一百年之后。据说建好城,安置了常暗之境的瞬间,这座城仿佛全由水晶建成一样,变得透明,光彩夺目。为纪念这一绚丽美景,就给它取名水晶宫了。在征服蛮族的战争中,以及解开封印、重新封印时,据说都曾放射出同样的光芒。那一定是表露常暗之境意志的吧。”
但是,不料始及竟转而对美鹤颇有帮助。
“那么说,常暗之境就在水晶宫里吗?”
“对。”索菲轻松点点头,也许是怕这点事瞒不过美鹤锐利的眼神,又慌张地摇着苗条的小手继续说:“不过,它放在哪里,我不知道。只有父亲和神官长知道。”
“不过,该有个放置镜子的房间或教堂那种地方吧?看看城市的设计图……”
“用结界隐匿起来了。所以无论那房间在何处,都被结界挡住了,谁也无法抵达。它原本就是看不见的。”
索菲轻松作答,于美鹤却是沉重的回复。他不觉用力往椅背上一靠,“嘭!”
结界嘛——不错。所以迄今都没能找出宝冠,也就是最后一颗宝玉的所在之处、
迄今的旅行中,找宝玉并不怎么费事。最初,这根魔导杖告诉美鹤第一颗宝玉安身之处。而一找到第一颗宝玉,它便告知第二颗宝玉所在之处,第二颗宝玉又告知了第三颗……这样接二连三地指示下来,美鹤只需倾听宝玉的声音就行了。就连最后的宝玉在北大陆,也是宝玉们说的:“渡海前往北方,见皇帝吧。皇帝全都知道。”
然而,一旦来打到北大陆,魔导杖沉默了。就连最后的宝玉在哪里,在皇都抑或其他地方,也不说明。只要知道地点,美鹤好歹可以采取行动。
当中的原因终于明白了。心中的郁闷消失了。
常暗之境由皇帝一族代代看守。镜子安放地点以结界隐没,应时集中了强大的魔法力布置吧。就连吸收了四颗宝玉的魔导杖也敌不过,这并不奇怪。“
“那个结界,是在帝都各处埋置魔法师而形成的。”索菲说着,优雅地端杯喝茶。
“说来,据说这帝都本身,当初就是为如何布置结界以便看守和隐藏常暗之境而设计的。所以,这帝都的主要建筑物的地基,一定都使用了那些魔法石吧。:
美鹤拼命忍不住笑出来:我什么都没问,她就说出了如此重要的事情啊。
多嘴没脑子的公主殿下,多亏有您啦。
也许索菲公主,才是对美鹤此行真正有帮助的人呢。
——假如皇都本身就是结界。
美鹤抑制振奋的心情,轻轻吐出憋在心里的一口气。
——只要毁了皇都,结界也就消失了。
破坏皇都不是威胁皇帝的筹码,因为这个行为本身已经产生了意义!“
美鹤在心里头对天真地注视着自己的公主说,你真是太好心肠了、人太好啦。你一点都不怀疑你面前的我心里头想什么。你也一点不想想唆使你挑明这些话的亚珠·鲁帕的真是意图。
皇帝一族三百年来垄断北大陆财富。繁盛不衰,自然亲戚也众多。当中有旁系之人,本身无望与皇位有关,却对现任皇帝持反叛之心,盯上了皇帝的宝座。索菲迈向女皇的道路看来不平坦,当然也是因为潜藏着这样的伏兵。
西格德拉虽然是皇帝的走狗,但是走狗就有走狗本性。他们倒向更强、更多甜头一方的打算,随时都有。亚珠·鲁帕也是其中一人。他之所以唆使公主挑明真相,是企图以此推动美鹤行动,发生事变时,也许就可以作为皇帝失策的根据。当然,亚珠·鲁帕背后肯定还存在唆使他,给他舔头的人物……
那我就管不着了。
——你瞒不过我,鲁帕。不过,还得对你说声『谢谢』。
蒙在鼓里的不仅是公主。亚珠·鲁帕也一样。等美鹤真正动手,那就不是追究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失策程度的事件了,是你们想象不到的大事!最终,是你们太小看我啦。
但是,那是计算错误吧。
“该叫女官们回来啦。起风了。”美鹤和颜悦色地说,“公主殿下伤风的话,我可睡不着了。”
索菲高兴得两颊绯红。她伸手去拿召唤女官的银铃,美鹤示意等一等。
“最后请教一事:假如常暗之境如此郑重地封镇起来,为何会发生有人偷窥它,变成了『虚幻』的事故呢?“
一瞬间,索菲露出迄今最为歉疚的表情。脸颊上的红潮骤然消逝。
“那……是……”
“是一种刑罚吗?”
美鹤的问题如同伸出搭救的手,她连忙抓住不放。
“对对,正是这样。这种情况不少。当凶恶的罪犯或政治犯无论如何不肯悔改的时候。”
“是暂时解开结界,特地让那些人去照常暗之境吗?”
“是的。”公主眼看着垂头丧气起来,“那是很残酷的。可是,没有办法。”
“明白了,好的。”
“而且,贴身照顾我们一族的人,反而是『虚幻』者更为安全、方便。成立的闲杂人等,总是……嗯……与战士或学者不一样吧,他们是卑贱者。”
她一边顾自辩解,一边说“很可怜”,垂下视线。
“不过,那种事并不常有。而且,要解开结界接近常暗之境,得父亲和神官长二人都在,举行仪式才行,很费工夫。神官长为宣教和监察教会,很多时候不在皇都。美鹤先生也没有见过神官长吧?那人比父亲还要忙碌。”
美鹤边点头边想像:戴着手伽脚伽的囚犯队列,在警卫部队的押送下,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来到常暗之境跟前。
这也是无可救药的狂妄和愚蠢。
“那么说,水晶宫里的下人中,有相当数量的『虚幻』,是我没有察觉而已吗?”
“是……不过,您也不必找出来。”
“当然,我没这意思。”美鹤笑一笑,“我说过吧。只是出于『旅客』的好奇心而问的。”
公主召来女官,开始收拾茶席。美鹤以新获得的知识打量女官们。在水晶宫,如果能够分清混在人群中干活的『虚幻』……
可以省去特地出皇都寻找『素材』的工夫。
送走回城的公主后,美鹤在『战胜庭园』伫立了好一会儿,让大起来的风吹拂着头发和长袍的衣裾,两手在身体两侧紧紧地握成拳头。
紧握的手包含着决断。
皇都索列布里亚命运已定。
四十七龙之岛
当前方开始看见南大陆的海岸线时,上空的风更冷了,潮水的味道也更浓了。
“那——那是博鳌的渔港巴奇斯达。”
米娜伸手越过跟的肩头指一指,示意右边远方出现的一片人家。
说是港口,与所诺的感觉不大一样。沿漫长的海岸线,白色的沙滩蜿蜒伸展。小渔港点点飘浮在海面,但都离海岸线不远。沙滩上散开着女人和孩子正在作什么作业,似乎是晒鱼、采贝。
乔佐没有像去迪拉·鲁贝西时那样往高空飞。与地面的距离,感觉就像现世新闻报导时有直升机拍摄的画面。沙滩上的人吃惊地仰望着飞越他们头顶的龙。有孩子在挥手,为了显示这条突然出现的龙没有危险性,亘他们也挥手回应他们。
“火龙太有人气啦。”基·基玛感叹道。
“是传说中的事物嘛!”米娜满脸生辉。
“不过,我快冻僵了。”
“再降一点高度吧?”乔佐提议道。他像亘的拳头般大的漆黑瞳仁,闪动了一下,“哎,亘。”
“什么事,乔佐?”亘跨坐在乔佐的勃劲,窥看一下乔佐的脸。
“终于要到海面上了……不过,刚才的话当真?真要前往北大陆吗?欲言又止的口吻。
“真的呀。乔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坐在最后的卡茨耳朵尖,听见了亘的提问,挺直起身子。亘向后瞄一眼卡茨,压低说话声。
“如果有不对劲之处,别客气说出来吧。”
“噢……”乔佐又眨巴眨巴眼睛,“跟你保证过搭你去任何地方的,不好意思了。”
“是去不了北方?或者乔佐的双翼飞不到?”
“没那事儿。只要笔直地飞,两个晚上就送你们到了。”
不过呀——从乔佐已长全的尖牙缝里,看见舌头晃了一下。
“之前我们一起去过迪拉·鲁贝西吧?之后我回了一次我们的岛上。然后,我向龙王报告说,我在迪拉·鲁贝西看见了女神的惩罚之风。”
据说,龙王听了脸色为之一变。把岛上的龙都召集过来,严厉地命令道:在目前阶段,任何龙不可擅自远行。要待在海岛附近,以便随时可以集中。
“平时没有这种事。对我们龙孩子说,平时都说飞到各地去看看各种各样的东西,是好事。当然的啦,有规定,不可动辄与地上的人交朋友。我们,就像米娜说的,是长久以来被遗忘的、传说中的事物,有心做某事时很厉害的,所以若被卷入地上人们的争斗,就会很麻烦了。”
亘反省了自己:人家说过可以使用龙笛,自己就不假思索地依赖了乔佐的双翼……
“对不起。既然龙王这样说了,说不定,回应我的笛声到加萨拉来,也不好吧?”
“没、没关系了。”
乔佐连连摇头。这一来有点儿摇晃。基·基玛差点翻到,抱紧了翼根处。米娜大笑不止,而卡茨依然注视着这边。
“亘是我的救命恩人嘛。龙王也说过,得到了地上人的恩惠,一定要表示感谢。所以,是特别的。”
“谢谢啦。不过,龙王有话在先,你挺在意的吧。”
“噢,所以我呀,在北渡之前,想顺路去一下我们岛上。不花多少时间的。路过嘛,然后跟龙王正式提出请求再出发,行吗?”
亘一下子但不上来。他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一眼卡茨,见她轻轻站起来,猫着腰接近亘。
“怎么啦?”
亘做了说明。卡茨皱了一下眉头,但很快就往乔佐的头部探出身子,“啪啪”地拍一下乔佐的脖子,说道:“把你卷进这种事情,不好意思啦。但我们实在很想尽早过北方去呀。”
“你是头儿吧?”乔佐问道,“去北方的目的是什么?我总觉得有危险哩。”
卡茨打算透露到什么程度呢?亘看看她的脸。但在卡茨回答之前,乔佐说话了:
“亘,把龙笛拿出来一下。”
亘摸摸衣兜。他取出来的龙笛已断成两截。
“你看,已经用不了啦。吹不出声音了。”
“对呀……”
“如果亘他们到北方去做危险的工作,我很担心。如果我放下亘他们飞走,当有困难要召唤我时,已经做不到了啊。我要是为此而在附近盘旋等待,会很若人注目,给亘他们带来不便,对吗,卡茨女士?”
卡茨苦笑起来。龙翼带起的强风出动她漆黑的头发,蒙在脸颊上。
“龙先生,脑瓜子很灵呀。”
“我叫乔佐,多多指教。”
“我叫卡茨,说来,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是纳哈托加萨拉镇警备所的负责人。我对你们的祖先深怀敬意。”
“哦,看你的护腕就明白了。”
“谢谢你。我明白你的意思啦。我们去一下龙岛吧。不过,带我们地上人去你们的地方没关系吗?事后不会挨骂吧?”
“那没关系。”乔佐担保道,“因为你们是高地卫士。而且,龙王说那些话,一定有深刻的理由。我希望高地卫士也听一听那些理由,可能是好事。”
“是……嘛。”
“噢。我爸爸和妈妈都这么说:说不定会发生要离开海岛、与人同心合力拼搏的事态呢。”
亘和卡茨对视一下。
“从前有过这样的事吗?”
“那是我出声前的事情啦。约三百年前,北大陆发生了一个事件,据说那时候火龙们都离开海岛,和地上人一起作战了。”
那究竟是什么事件呢?
卡茨小声嘀咕道:“要说约三百年前,是北大陆结束统一战争的时期啊。”
“那就是说,龙也参与了那场战争吗?”
“不可能的呀。火龙不可能站在地上人的某一方进行战争的,更不用说什么北方统一战争啦。”
的确如此。“乔佐,你爸爸妈妈说,那时候他们跟什么作战?”
乔佐立即答道:“是魔族啦。”
魔族?这可是头一次听说。连卡茨也摸不着头脑。
“什么是魔族?”
“我也不清楚。魔族是不可以轻易提起的,因为是禁忌,不过,看来是极强大、可怕的敌人哩。置之不理的话,幻界也许要被毁灭。”
乔佐含糊地补充道,不过,那时的事件再规模上似乎不太大。
“若是北大陆的历史,我们所知不多。看来只能龙王问问看啦。”
“龙王会告诉我们吗?”
“嘿,那得看我们怎么跟他谈啦。”
卡茨对对方是龙是人。似乎不大计较。
“那就定啦。亘,我把你介绍给爸爸妈妈!我爸可不得了,比我强三倍哩!”
乔佐自豪地眯着眼。对啊,乔佐还是个小孩子,他爸爸妈妈会担心的,亘心里头想。而我们却只考虑自己的意思行事。
“好啦,我们来到外海了。马上就要冲进针雾中了。大家低下头,躲进我的翼间,绝对不能站起来呀。否则针雾会猛扎个不停哩。”
话音未落,龙翼更有力地扑动,乔佐大大提高了飞行速度。
海岛看上去宛如静卧雾茫茫的大海一角的龙。
海岛本身形似龙头,有两只角,大眼睛闭合着,两只圆圆的鼻孔并排朝天,长而突出的下颚,尖锐的牙齿。如果空气不是这般寒冷,大海不是看似冻僵了的青白色,几乎可以形象地说,海岛就是一幅『火龙入浴图』。
“即使不解释,也一眼看明白啦。”
基·基玛从乔佐翼间探头察看,嘴里喃喃道。
“那就是龙岛了吧?”
“对,就是我的故乡!”
因浓雾阻隔,视线模糊。不过,龙岛周围是一望无边的大海,看不见有其他海岛、岩礁。这幅情景原原本本地反映出龙族在幻界的孤dú • lì场、
“大家都那么钻出来可不行啊。”乔佐慌忙出声制止,“我们还在针雾里头哩。”
“真的哩。”米娜边说边手捂着脸,“挨扎了。”
众人一看,米娜右眼角下方冒出一颗小小的的血珠。卡茨说声“我也是”,抬手按着头发。她额上垂着两道血痕。亘毛骨悚然。
美鹤也要在这道针雾中穿行。以他的魔法,或撑起屏障或唤起大风,防身之术多的是吧……
照此情景,搭风船从南大陆过海限制在某些时期,乃是理所当然。判断既可回避针雾,又有风吹北方的时期——读星人的力量是如何重要,真实亲身体会到了、
不被风向左右,不必张帆,关在船室里便可操纵的动力船,在幻界是如何划时代的存在,也可想而知。
说来,乔佐的鳞片够硬的。
“乔佐眼睛腾不疼?鼻孔痒痒吗?”
“算不上什么,有点儿冷而已。不过,到岛上就暖了。”
据说龙岛是火山岛。亘小心地探头观察更大的范围:火山究竟在哪里?噢,他恰好看见了:从龙岛鼻孔的位置,喷出了白色的蒸汽!
距离已迫近,这时众人都对龙岛之大瞠目结舌:嗨,连小孩子的乔佐都有这般身材,成年龙更庞大了吧。若海岛小,挤成一堆,气都喘不了。
这是在巨大的灰色岩石上一刀刻出的龙头——就是这样一个岛。看不见一棵草木。
乔佐的目标是巨大龙头的两只角之间。虽然为雾气所阻,但似乎那里有一个圆形广场。可能是龙们的升降地点吧。
乔佐缓缓盘旋着,向广场将下。针雾终于稀薄下来,亘发觉广场两端有两头龙在那里,仰头望他们。与红宝石般鲜红的乔佐相比,那两头火龙色彩教沉,近似深红色或暗红色。
“我回来啦!”
乔佐向地面上的两头火龙欢喜地喊道。
“爸爸、妈妈,我载了亘过来!”
那就是乔佐的父母啦。亘有点担心了:说不准要挨训了,说自己对乔佐颐指气使。与乔佐相比,他父母的身材更大两圈,牙齿就有亘的手腕粗。
但是,这些都过滤;额、
“你回家啦,乔佐。欢迎欢迎,『旅客』先生。乔佐能帮上忙吗?”
亘一行人丛落地的乔佐背上提心吊胆地下来,乔佐的父母以春日般温暖的言辞迎接他们,虽然他们喘息如热风,说话声如雷。
一行人首先被建议泡温泉,恢复冻僵的身体。四人吃了一惊:“这里出温泉?”
“对呀,有火山嘛,并不稀奇吧。就是有点咸而已。”
不用说寒冷而动作迟缓的基·基玛,米娜也大喊:“我第一次泡温泉!”大喜过望。但卡茨颇为焦躁。理所当然的,这是她去办大事的途中啊。
乔佐的妈妈有说法:
“现在是龙王休息时间,而且要开『牙翼集会』,也需要准备。大家泡温泉回来时,就该弄好了。”
“『牙翼集会』是什么?”
这次有乔佐父母作答:“我们龙族的全体大会叫『牙翼集会』。本岛的自治——不至于这般严重啦,平时由龙王同各族族长——『七大支柱』管理,但有重大事情时,则集中岛上每一头龙,全体商议。”
岛上的龙们当然都是火龙的后裔,但即便如此,翼的形状和牙齿数目也不一样。据说以此分类,共为七种。这七种便称为『族』,各族族长称为『支柱』,所以就是『七大支柱』了。
此外,年迈的龙王——仅比幻界年轻一点儿——据说一天中的大半是打盹度过的,要清醒视事,颇费些工夫呢。卡茨听了这些说明,也就接受建议,享受温泉的款待去了。
龙岛内侧隐藏着错综复杂如迷宫的洞窟。洞内曲折延伸,分支无数,通向许多空的横穴,成为龙们的巢穴。虽大致按族裙分开居住,但据说因龙们相处融洽,有一个大巢穴供三个家族居住的,或老龙由其他龙照料等等,来来往往,很是热闹。
虽然岛外侧尽是岩体,但洞窟内侧草木繁茂,到处有小片的树林。既有开花的树,也有结果的树,果实看上去美味可口。虽然龙的主食是海里的鱼,但在洞窟里头,几乎感觉不到鱼腥味。洞里充满新鲜的绿叶气息,只夹杂着一点潮水味儿。
温柔是露天池子。因位于洞窟上部,等于没有了花天而已。热腾腾的水,加上冷浸浸的风。草木扎根在环绕露天浴池的岩隙,隔着热水汽摇曳。
“哎呀呀,上天堂啦上天堂。”
亘情不自禁地哼起日本老头泡温泉的老调调,基·基玛笑道:
“你说什么?“上天堂”是什么?”
“噢,是神仙待的地方。现世都这么说。”
“那么,类似命运之塔?”
基·基玛刚反问一句,随即觉得尴尬。大概担心让亘联想起种种事情吧。
亘佯装不知:“有点不同吧。也死了的人去的地方哩。”
“谁去了都能去吗?”
“不。做了坏事的人去不了。因为做了坏事得下地狱。”
那么说,幻界的死人会去哪里呢?迄今还没有问过呢。
基·基玛连下巴都浸到热水里,舒坦地半闭着眼说:
“要是我们都死了,就会变成光。”
“光?”
“对。变成阳光,照耀大地。然后又一次投胎。只不过,要是活着时候做了坏事,就变不了光,沉入『混沌深渊』底部。那么一来,就完全不可能投胎啦。”
亘想起,迪拉·鲁贝西的教王也说过同样的话。教王说,毁了与女神的盟约,未净化灵魂死去的话,我们便不能投胎另一个世界……
“幻界人再次投胎时转为现世人,这种事情没有过吗?”
亘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过了一会儿,基·基玛回答了:
“要是有这种事就好了。这么一来,就可以在现世跟亘做朋友,太好玩啦。”
亘答道“对呀对呀”,嘿嘿笑着。在现世,让基·基玛去做邮递员吧。个头大有精力,精力充沛和蔼可亲,一定是个受欢迎的邮递员。
同一时间,卡茨和米娜在另一个凹岩温泉泡着、二人都身心舒坦,但温泉泡得很透的同时,被针雾所伤处也开了口子,又流起血来了。
“挺疼的哩。”卡茨皱皱眉头。
“刚才乔佐说有特效药膏,我们稍后去要吧。你眼下的伤肿起来了。”
是温泉的咸水渗进去了。
“哎,卡茨女士。”
“什么事?”
“刚才听说的——龙族族长有七大支柱。”
“哦。”
“『支柱』的称呼挺少见的。和重建『大光边界』的人柱,有没有关系呢?”
卡茨沉默了一下,才答道:“因为龙与幻界创世相关,所以有也不奇怪。不过,还是不要多想为好吧。”
“对。”米娜答道。也许是泡温泉松开了绷紧的神经,米娜无来由地变得郁郁不乐,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慌忙洗一把脸。
大家泡过温泉起来,乔佐已在等着。
“准备好了的话,请前往集会的洞窟。”
一行人被带到迄今所见的最大的洞窟,大概有机场上的喷气机机库般大吧。虽然各处燃烧着松明,但整体上是昏暗的,因为洞顶实在太高,眼望不到顶端。之所以不时感觉到寒冷的气流,是因为洞壁上有透气的小洞穴吧。
各处岩壁、岩突处,被数十头龙挤得满满得。龙的颜色和大小各异。仔细观察,它们的翼形和尾长都些微的差异。
他们的大黑眼珠一齐望向亘一行,一齐喷出鼻息。
“我有、有点怕。”米娜喃喃道,摸到亘的手,握紧。
龙王高坐洞窟一头的岩突上。不,也许该说是半躺着。他收敛双翼,悬着双脚,尾巴吊着。亘一行被引至洞中央开阔处时,龙王吃力地抬起了头。可眼皮还是半边耷拉着。
龙王的身躯与乔佐父母差别不大,红色已几乎退尽,金鱼斑驳的紫色。鳞片也干瘦,失去光泽,劲勃和手脚根处,叠起好几层皱纹。他两只角之间,载着闪闪亮的王冠。
龙王座位的左右,坐着七头龙,就是被称为『七大支柱』的族长们吧。他们暗红色的身体上,各佩戴着不同色彩的首饰。
“欢迎到来,客人们。”
一头龙站起来,注视着亘一行,然后扫一眼聚集起来的龙们。
“遵照规则,我们集合在龙王御前,举行『牙翼集会』。”
众龙一齐俯首叩拜。比乔佐小的小龙们也模仿父母的举止,像模像样。
在父母陪同下的乔佐,首先向前迈一步,向大家报告已带客人来到。接着,亘也上前说道:
“冒昧造访,得到大家的欢迎,衷心感谢。谢谢龙王陛下和岛上各位龙。”
全场寂静无声。亘心脏猛跳起来。
“凭乔佐处得到的龙笛,我迄今已两度在危险中获救。这一次又需要借助他的力量,搭乘他的双翼飞翔……”
龙王抬起头,对亘说道:
“『旅客』呀。”
“是,我是!”
“请在这里出示你是『旅客』的证据吧。”
亘解下腰间的勇者之剑,恭敬地送到龙王眼前。
龙王依旧眼皮耷拉着,不过,验剑顺利完成,勇者之剑交还亘手上。
“看门人拉奥导师挺好吗?”
龙王突然以随和的口气问亘。看清龙的表情很不容易,但似乎龙王嘴角含笑。
“是,他精神健旺!”
“你来幻界时,导师送你项链了吗?”
一直挂在劲上,倒反而忘记了。应该用它证明自己是『旅客』。亘慌忙拉出项链,正要从脖子取下时,龙王轻轻示意不必。
“行啦行啦,就那样。明白了,你的确是『旅客』。”
“是。”亘端正姿势站立。因过于紧张,差点失去平衡,众龙见状纷纷窃笑起来。
“『旅客』啊,还有高地卫士们啊。”
龙王的声音庄重严肃。卡茨昂起头。
“我们火龙自幻界创世便已存在。现在,偏安于大海一角,安静度日。”
龙王即使对亘一行说话,也是对聚集的龙们说话。
“但是,作为幻界的守护神,我们的任务并没有消失。在必要之时以必要的手段,化为女神的剑和盾保护幻界,是我们的使命。这一点没有丝毫变化。”
众龙一齐颊首。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亘觉得『七大支柱』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旅客』啊,什么都不必说,我也知道你们要北渡的目的。人们争执有其根源。”
怎么知道的?就在亘畏怯不安之时,卡茨紧张的声音响起:‘您说得对,但我北渡,是为了根除人们的争执。“
龙王的嘴角更加和缓了:勇敢的高地卫士啊,你很有抱负。但是,要根除人们的争执,人自身做不到。
“不,我……”
“憎恨呼唤憎恨,悲伤召唤悲伤,死亡招致下一个死亡。憎恨深深扎根大地,悲伤如大海汲之不尽,死亡喜欢找伴,这是没有意义的、严酷的真实。”
卡茨紧咬嘴唇。
“我没龙族原本不得加入人与人的争执。但是,『旅行』啊,高地卫士啊,我们知道你们到访本岛,还有,必须帮助你们前往北方。”
亘抬头说道:“我问了乔佐。他说龙王之前已察觉幻界的异常变化。龙王在思考,事态也许要求龙族必须离开海岛,与人们携手起来。”
龙王缓缓地点了两次头。
“那是怎样的事态?我们能够制止吗?正因为这样,龙王是说,要帮助我们吗?”
龙王再次点一下皱纹横纵的头。
“『旅客』啊,在幻界,有一面与真实之镜配对的常暗之境。它此刻掌握在北大陆皇帝手上。我已感觉到,『常暗之境』的封印快要被解开了。这个预兆不会错。因为感觉这一点,防范这一点,就是我们的任务。”
于是,亘终于获悉关于最后的宝玉的情况——常暗之境和魔界,以及封镇常暗之境的封印之冠。
听完龙王的话,亘被温泉浸暖过来的手脚,变得冰冷。不是洞窟寒冷,而是因为恐惧。
是美鹤。美鹤想要解开常暗之境的封印了,为了降宝玉拿到手,仅仅如此而已。
紧握拳头的亘望向卡茨。卡茨的担心说中了。美鹤真的不理会幻界将会入如何。
“北大陆的皇帝,在三百年前,为了增强己方力量,硬要解除封印,召唤魔界大军助阵。”
“可悲呀,”龙王继续说,“当时,我们龙族也飞往北方,为击退魔界大军,加入人群中战斗。那时候,北方皇帝虽然依赖魔族的力量,但对其真正可怕之处实属无知。他以为解开封印让魔族歼灭之后,重新加上封印即可了事。多么愚蠢呀!大海也洗不去他的愚蠢行为。”
龙王说,如果不是龙族迅速察觉封印已解开,立即出动,今天的幻界已荡然无存了。『七大支柱』也颔首同意。
“不过,三百年前那一次,常暗之境被解开封印,也只是极短时间。但是,这次可不会简单了结。封印将完全解开,没有办法重新加封了。即使集合整个幻界的军队,也阻挡不了魔族。”
“如果挡不住……”米娜颤声问道。
亘站起身:“决不允许出现这种情况。我要制止他。想要解开封印的人是我的朋友。他是另一个『旅客』。我决不能让他做这种事!”
龙王脑袋转了一圈,望一遍身边的『七大支柱』。他们也都站起身来。
“『旅客』啊,你和『七大支柱』一起去吧。他们一定能帮助你。人世有限,幻界却无限。不能以人有限的力,毁灭幻界的生命。”
“我向你保证!”
当亘斩钉截铁地宣布时,传来乔佐稚气的声音:
“我呢?龙王,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亘慌忙去按乔佐的脑袋:“不行,乔佐!你可不行。”
“为什么?你去的话,我也去。”
“你爸爸妈妈担心你。”
乔佐的父母伤心地眨巴着眼睛。乔佐看见了,溜圆的眼睛湿润起来。不过,他尾巴一扫,固执地声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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