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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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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子呀。”

不过如此而已。

“不过,那小子英语挺棒吧?”

“噢。不过,在美国待过那么一下,比我们强是理所当然的吧。”

以芦川的为人,不会自我吹嘘的。在美国待过这件事,在同学们中传来传去时,自然就放大成为“在国外长大”了吧。而事到如今加以修正,是芦川和大家已经熟悉、密切起来的证据。是他本人在做这种修正误传的事吧。

“不过,既然是跟叔叔住在一起,那小子也——家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亘忽然联想到这一点。现在的亘,什么事都往哪个方面留意。芦川是个怪人,不时有些吓人的地方,原因就在家庭吧?

“三谷,你和芦川不大交往吗?”

“不交往。”亘马上说道,“跟他说过好几次话,但那小子很怪,装模作样摆架子。”

此前在神社交谈的详情——虽然记得被芦川数落这回事,但内容几乎都不记得了。

似乎“幻界”的记忆从亘身上消失的同时,周边相关的记忆,也都一起变得淡薄了。魔导士也好,门扉也好,冲进里面的芦川也好。不仅那些,对芦川的兴致和关注也急剧下降。芦川威胁地说“不得接近幽灵大厦”的事,都置诸脑后了,如果有人把亘近来的举动和经历盯紧的话——对了,就像此刻阅读本书的诸位读者一样——马上就会察觉到这一点,可以告诉亘:“你很奇怪哩。”可在现实中没有这方面的条件,于是亘满不在乎。

“可能是个难对付的家伙。”阿克握紧遥控器,“据说谁都没有去过他家里玩。”

亘也拿起双人打的遥控器。“也不是那么热门吧?”

“据说和宫原很铁。但宫原也没去过他家。”

“阿克,这些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佐久间说的。那小子嘛,和我们班上的女孩子关系好。”

“爱瞎吹的佐久间呀。”

“他整天围着芦川转,人家不理他,他就在从旁四处打听。”

“这种人就叫‘跟踪骚扰者’吧?”

“石冈那一伙怎么样?还为‘灵异照片’之类的事纠缠他吗?哎,之前不是有过吗?在图书馆里芦川被石冈他们包围起来了。”

亘的记忆有点混乱,对了,那个下雨天的图书室的情景想起来了。支开石冈一伙,从容地打开窗户,直直盯着亘的芦川的瞳仁。

——当时,那小子是如何赶走石冈他们的呢?

疑问悄然浮现,仿佛水底的淤泥被船桨搅起一样。直至此刻之前,亘根本没留意过这疑问。正因为这也与“幻界”相关,所以也是从亘身上消失的记忆之一,但亘本人对此并不明白。

这一类事情正悄然从亘心头上退走、隐没、不声不响、不为人知地。因为现实生活不是那个样子的。“幻界”远去了。

“哎,我能从红莲三戟踢弄出完美的空中组合招式,想看吗?”

阿克笑笑说。

“想看想看。真的吗?”

“真的。这就是——嘿!”

二人玩着游戏时,天黑下来了。

第二天放学后,亘没有回家,直接跟阿克一起去了他的家。叔叔阿姨正忙着店里的准备工作,二楼的电话机旁没有任何人。

阿克所言不虚,“包在我身上”并非轻易承诺。打电话的时候,三谷明在公司,在他的岗位上。所以马上就打通了。

亘接过电话放在耳旁时,听见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仿佛心脏移动到耳鼓里了。

“喂喂,爸爸吗?”

一家店名不祥的小酒店来问,顾客是否在店里落下东西——带着这种印象来听电话的三谷明一瞬间沉默了。亘拼命要听明白那个沉默。

“是我——我是亘。”

父亲依然沉默。

“对不起,我打电话到公司来。我不知道爸爸手机的号码,妈妈也不告诉我。可是,我很想跟爸爸说话。”

毫无根据的直感在亘的内心角落里嘀咕:电话要被挂断啦。

可是,三谷明说话了:“你好吗?”

亘一下子全身颤抖起来,几乎难以将听筒搁在耳旁。

“喂喂,亘,你还好吗?”

阿克一直看着这边,那神情似乎说“盯着看是不好,可担心你嘛”,还竖起耳朵听呢。

“噢——嗯,挺好的。我每天上学呢。”

“是吗?那就好。”

“爸爸——”

“这样子打电话不大方便呢。”

“那怎么办好呢?”

稍微停顿了一下。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明的办公室似乎很安静。

“这个星期六,不用上学吧?”

“噢。”

“那就找个地方见面吧。就两个人,亘和爸爸。”

仿佛闪电掠过,心脏解除了麻痹,血液畅流。

“好。”

“不太远的地方为好吧。是去年吧,我们一起去借书的都立图书馆,你还记得吗?”

是离亘的家约八个公共汽车站的图书馆。

“噢,我知道。”

“在那里的结束柜台前,怎么样?中午。”

“正好中午吗?十二点?好啊,不要紧的。”

明还说了手机号码。亘急急地写下,复述一遍。他专心致志,仿佛得到的是开启监牢大锁的号码。

“亘——”

“噢,我听着。”

“我对你说这话,你也许会生气。爸爸那天只想跟你一个人说话,所以……”

“噢,我会对妈妈保密。因为我也想单独见爸爸。”

那就挂啦,明说道。亘说“谢谢”。一直等听见了“咔嚓”的挂断声,才把听筒从耳边挪开。

“能加到叔叔吧?”阿克探过身来。

“噢,星期六见面。”

从嘴里飞出的声音软弱无力,亘这才察觉自己快要哭。

“你一个人去吗?阿姨呢?”

“这次就我去。而且是这么约好的。”

“对呀,”阿克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这种场合是这样的吧。可以谈得很透,三谷想问的事都得到答案了,就行了吧?我是不大懂的,感觉是这样。”

“阿克,谢谢你。”

“哪里哪里。”阿克不好意思,“我只是拨个号而已。”

亘为不能安稳地等到周六而烦恼。要是自己坐卧不宁,被妈妈问是怎么回事,可不好办。亘甚至想到,要是晚上说梦话了可怎么办。

到了那天早上,亘五点来钟就醒了。当他独自呆呆地在起居室坐下时,回想起那个星期五到星期六的早上,自己和“路”伯伯两个人待在这里的情景。不知这联想是不吉利的呢,还是心理上的自然反应。他只是发现,此刻自己抱膝坐的地方,就是当时“路”伯伯抱头坐的地方。

亘说要与宫原君一起去都立图书馆,便出了门。邦子似乎毫无察觉,给了往返的巴士费和500日元午餐费。出门时看一眼妈妈的脸,在炫目的下日上午阳光照射下,妈妈显得很苍老很凄凉,简直像是洗褪了色的窗帘。

早到了整整两个小时,亘便在开架式书柜间踱步,随手抽出书来翻阅。看什么都不进脑,一行行的文字如同一队队小蚂蚁,密密麻麻簇拥而过。

正正板板的三谷明很遵守约定的时间的。亘十二时五分到出借柜台一看,父亲已经到了。

地球绿的针织衬衫,配白料子的裤,崭新的旅游鞋,全都是没见过的东西。而且,明戴的是无框小镜片眼镜。虽然知道爸爸是轻度近视,但见他戴这种外形的眼镜还是头一次。

无框眼镜跟爸爸很相配。

“哎呀,已经到了?等很久了吧?”

说话平稳,沉着,是亘熟知的爸爸,一点没变。那天晚上,离家出走时所见的灰尘的脸、哽咽的声音、耷拉的双肩——那些只限于那个晚上,现在已经消失。

想一想,现在距那时已经过了两周以上。亘想说出隔了这段时间所见爸爸的印象,一时间瞪大眼睛思索着,不知从何说起。爸爸看来也瘦了,虽然不如妈妈那么厉害。可是——他没有变老。反而是——怎么说好呢?像奶奶常用的说法——

(有那么一点)

感觉反倒变得更年轻。

(傻瓜,没可能的嘛!)

爸爸离家出走变得更年轻了,光有这念头就不合适。对谁不合适?噢……对我、对妈妈都不合适。

“你这么眼盯盯地看,爸爸不好意思啦。”

三谷明微笑着说。亘慌忙眨一下眼,但还是不知说什么好,说出来的话匪夷所思:

“妈妈给了500日元午餐费。”

“是吗?那你收起来当零用钱吧,午餐爸爸请客。你想吃什么?”

想吃的东西一点都想不起来,吃什么都行,或者光在那边溜达也行。只要能跟爸爸在一起怎么都行。

“吹吹风会很舒服的,在公园走一走吧。刚才是穿过公园过来的。有热狗摊呢。”

亘跟着爸爸,从图书馆向公园走去。图书馆南侧是一个大公园,足以在地震等非常时期做避难所。宽阔的草坪青绿逼眼。沿着缓缓的弯道走去,来到一个中央有小型喷水池的圆形广场。虽然游人散布,但恰巧有长椅空出来。

“就这里吧?”明说道。

用大型客货两用车改造而成的流动食摊停在广场一端,堆雪人似的胖大叔和胖大婶笑容可掬地坐着买卖。亘要了两份热狗和可乐,又被劝说炸薯条味道也很好。走进了才发现,客货车驾驶席上,有一个上幼儿园大小的小姑娘,正添吃着用爆米花纸杯装着的香草冰激凌。一定是大叔大婶的孩子吧。

明和亘并坐长椅,吃着午饭。原本以为意不在此,味道无所谓的,可大嚼之下,觉得热狗还真好吃。明也颇有感触似的说,要是公司附近中午有这样的摊档,可就好了。好吃的店子不多啊。

这么一说,亘回想起多年以前了吧,爸爸曾有过带便当去上班的时期,大概一年左右。后来隶属部门变了,中午与客户吃饭的机会增加,于是说不必带便当了,停了下来。

爸爸用温和的声音问了许多事情:学校怎么样,小村君挺好吧,对本学期的考试有信心吗,等等。在这平和的气氛中,家里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二人在散步而已。在家里,妈妈把洗过的被套晾起来,给爸爸擦皮鞋,给爸爸烫衬衣……

谈话停了一下,沉默起来。喷水声清晰可闻。

“爸爸,什么时候开始戴着副眼镜的?”

亘提出问题,如同在摸索入口。

明抬一抬无框眼镜。

“不合适吧?”

“不不,很配哟。”

亘脑子里掠过一个问题:挑选这副眼镜的,是现在住在一起的女人吗?幸好亘没有特地要抓住它,这个问题便没有成为语言,就消失无踪了。

“虽然很配,但爸爸好像成了陌生人了。最初见的时候。”

“噢噢,是吗?”

明说着,又推一推眼镜。

“不会吧。”

“爸爸。”

“噢?”

本是难以出口的问题,嗤溜一下冲口而出。

“绝对不在回家了吗?”

明透过小镜片看亘的眼睛,然后缓缓垂下视线。脸边是从热狗里掉下来的几滴番茄酱。

“妈妈说,等待着的话,爸爸就会回来,所以不必担心任何事情。”

热狗摊周围围满了人,热闹非凡,生意兴隆。长椅上都坐了人。比亘小得多的孩子们都撩水玩,弄得喷水池的水四溅,在阳光之下闪闪亮。

“那是真的?我真的可以那样想吗?”

三谷明摘下眼镜,放在膝上,双手缓缓地抚着脸。然后,转过来看着亘。

“爸爸一直都会是亘的爸爸。”

这句话就像投向水面的石子,跳跃了一两下,离水飞走了一样,只是在亘的内心表面弹了一下而已。

“爸爸知道的,我不是问这个。”

而且妈妈说过,这样说是卑怯的——话到嘴边停住了。

明望向喷水池,望向占据长椅的快乐家庭或情侣。他茫然若失似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转向亘。那感觉就是——摘下眼镜期间是休息,一戴上眼镜,就开始工作。

“假如所谓‘回家’,是又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意思,那就不会了。借用你的话,是绝对不会了。”

虽然是我问他答,但亘却感到承受不了回答的分量,底掉了。底子一掉,爸爸的回答连同亘的魂魄,一起坠落昏暗的深渊。

“那天晚上爸爸说过吧?爸爸迟疑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所以要把决心贯彻到底。所以,我不再回家了。假如要回家,当初就不会说出这种话。这是大事件,爸爸明白对妈妈和亘的伤害有多深。”

既然明白,为什么?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最初就该很正式地跟你说,不左瞒右瞒的。那是爸爸错了。”

三谷明淡淡地往下说,“原来想,怎么说都只会让你伤心,现在就要你理解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所以,打算不辞而别。爸爸做好了思想准备,即便你因此而讨厌爸爸、憎恨爸爸,那也是爸爸该得的惩罚。这种心情,现在还有。无论你多很爸爸,爸爸都无可辩解。”

亘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爸爸的话合乎情理。

“即便你说,爸爸不再是我爸爸,爸爸也只能接受。因为这是报应。只是,即便你不能原谅,爸爸也一直是亘的爸爸。因为对你来说,爸爸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负起责任。”

亘还处于坠落途中。从爸爸那里得到的回答,不知不觉中脱手而去,不知所踪。比亘先掉下去了吗?

孤独一人往下坠落。光线不到的深洞深不可测。耳旁风声呼呼。迅速远离了洞口,站在洞口旁边的爸爸也迅速变小。

“今后你升学所需要的前,当然是爸爸来负担的。你和妈妈两人的生活费,我也尽量汇过来。到可以和妈妈正是商量的时候,关于这一点,我想按妈妈的意思办。那套房子可以一直住下去。因为那是妈妈和亘的东西。在这一点上,不必头任何担心。”

爸爸在说钱的事。是啊,是钱吧。钱挺重要的呀。

“爸爸——你不喜欢妈妈和我了吧?”

三谷明摇摇头:“不是这个原因。而且在这个问题上,爸爸不能够把你和妈妈放在一起考虑,放在一起是不对的。”

“为什么?可这是我的父母亲呀。三人是一家吧?”

“亘,即使是一家人,也是每一个人的集合。即可有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也有不能一起过下去的。”

“爸爸现在跟别的女人一起生活吧?是因为喜欢那个人,所以抛弃我们的吧?就是那样吧?”

隔着无框眼镜的小镜片,明的眼睛变大了,仿佛内心受了震动,嘴巴微张。

“这话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是一样吗?”

“这不好。对于父亲来说,这有问题。因为这是你不该听到的话,不该对你说的。”

“可假如是真话,我就想听。我讨厌撒谎。爸爸不总是说,不能撒谎吗!”

声音不禁大了起来,旁边长椅上的人向亘这边张望。推着童车走过的年轻夫妇停住了脚步。

明伸出手,抚摸着亘的后背。亘讨厌被触摸,为了抑制住想推开那只手的冲动,亘闭上眼,双手紧捏在一起。

“没错,撒谎不好。”

明说道,声音低沉沙哑。

“可是,歪曲事实撒谎,和不想为人所知而隐瞒,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点希望你理解。明白吗?亘很聪明的。”

这是无所谓的。为什么要这样子,把话题转向别的方向呢?

“是听‘路’伯伯说的吗?”

亘沉默。

“那么,是千叶的奶奶说的?或者妈妈说的?”

亘猛抬起头,说道:“你不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我就不回答。”

明叹一口气。

“真是没办法……”

喷水池周围又恢复了热闹。也许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地方会作为如此艰难的谈话的地点。世上每一个人都是幸福的,除了我们。

“是真的。”明答道。

这个回答从仍在坠落的亘身旁呼啸而过。它不是坠落,它长着翅膀,快乐地飞走了。

“爸爸想和那个女人建立新的生活。如果妈妈同意跟我离婚,我打算和她结婚。”

坦克车的轰鸣首先在亘心头回响,他说道:“奶奶气坏了,说绝不允许。”

令人吃惊的是,明笑了起来:“噢,我很清楚。奶奶在电话里大发雷霆,说没我这个儿子。奶奶已经跟爸爸断绝关系了。”

“断绝关系——是什么意思?”

“就是切断了母子的关系。”

“那就是说,爸爸已经不是奶奶的儿子,也不是‘路’伯伯的弟弟了?”

三谷明苦笑起来。“并不是真那样的。只是说,奶奶气成那样子,说出那样的话。”

“即使把奶奶气成那样,爸爸也觉得自己对吗?这事情对吗?”

明探头看着亘的脸。“你觉得,因为有亲人生气了,就改变自己的信念,这是对的吗?”

“‘信念’……是对自己很重要的意思吗?”

“噢噢,没错。对自己来说,是不能退让的、重要的东西。”

那么说,对于现在的爸爸来说,抛弃妈妈和我,是那样重要的事吗?

“爸爸的信念是什么呢?妈妈那样伤心,奶奶那么生气。‘路’伯伯也伤透了脑筋。即使这样也非坚持下去不可的信念,是什么呀?”

坐在旁边长椅上的中年大叔大婶,从刚才起就看着这边,也许亘的话有片言只语让他们听见了吧。明也许有所察觉,他瞥了他们一眼,脸色严峻。

旁边长椅上的大叔大婶对视了一下,同时去添了手上的软冰糕。

“爸爸的信念嘛,”明重复了一句,“你不知道,就没法接受,对吧?”

“噢。”亘干脆地点点头。不过心里却害怕起来,总感觉不自在:把爸爸逼得太狠了吗?陷得太深了吗?本应过门不入的,却要把门打开?有电视游戏那样的攻略书就好了。攻略书会告诉你:闯入这房间只会遭遇手段高强的伏兵,积分未超50时,以置之不理、过门不入为妙。

“爸爸的信念,”三谷明缓缓说道,“是人生只有一次。”

人生只有一次。

“所以,认为自己错了,无论多么苦、多么难,能重来的就重来。因为我不希望只有一次的人生留下后悔。”

虽然是郑重其事地说出来的话,但留在亘脑海里的却仅仅是“错了“这个词。

爸爸的人生错了。

那么,我呢?

“爸爸是说,和妈妈结婚错了吗?那么,我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也错了吗?是这样吗?“

明摇摇头。“我没这么说,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错了呢?我不明白呀。”

“所以,这是现在的你还不能明白的事情。成了大人,多少有了艰辛的体验之后,也许才终于明白过来。至于明白了是好是坏,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亘变成迷童了。越听越糊涂。平时听了爸爸的解释,无论多麻烦的事,感觉一下子就明白了。无论如何漫无头绪,爸爸一出手解决,马上感觉井井有条。

可现在完全相反。爸爸所做的事,本身是很简单的。爸爸和妈妈分手,丢下我离家出走,想和别的女人结婚,仅此而已。可要求解释的时候,却乱成一团了。

明伸出一只手,扶着亘的肩头。一边轻轻地摇晃,一边这样说道:

“只有一点,希望你能牢记。无论爸爸和妈妈做了怎样的错事,人生如何失败,那些都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因为你是一个dú • lì的人。平时爸爸也有说吧?即使孩子,也具有dú • lì人格,不是父母的附属品。所以,即是爸爸妈妈的婚姻失败了,你也不是这个婚姻的失败之作。这一点,希望你绝不要忘记。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亘的肩头被轻摇着,他晃一晃脑袋说:“妈妈不认为婚姻失败了。所以才很伤心吧?”

“那是因为妈妈还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

明的眉宇间堆起皱纹。

“真正抬起头面对现实的话,肯定会一清二楚的。失败就是失败,从一开头就是失败,因为都是在敷衍。”

妈妈总是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的呀,总是很用心做饭的呀,早上也没睡几回懒觉的呀。虽然也跟千叶的奶奶吵过架,不过也和好了呀。

“妈妈可没做什么坏事。没什么失败的。”

亘喃喃道。于是,他察觉父亲罕见地——真的很罕见地失去了冷静,烦躁起来。明急急地一口气说下去,仿佛要冲掉什么东西似的:

“坏的东西不等于失败,也有没敢坏事而失败的。反而是当时认为好而做的事,经过漫长岁月之后再看,才明白失败了,这种情况较多。”

旁边长椅上的大婶停止添软冰糕,看着这边。好想完全没有察觉融化的软冰糕从卷筒边接连往裙子上滴。

“喂,”大叔低声说她,用肘捅捅大婶,“滴下来啦。”

大婶喊一声“哎哟,遭了”,慌忙擦拭裙子。亘呆呆地望着他们。大叔大婶,听见我们说话了吧。能听懂吗?替我解说一下好吗?我爸想说什么呢?

“我不明白。”

亘小声说,明随即点头。

“不明白吧?不明白也行的。这是爸爸的错。今天和你见面也是错的。不是吗?既不能向你解释清楚,白白伤害了你而已。就是这样。”

父亲使用“就是这样”的措词时,表示说话到此结束。亘很清楚的,因为迄今亘已就世上的种种事情,向父亲问过数不清的“为什么”,多少遍的一问一答,或得到答案或受到启发。

亘禁不住长出一口气,仿佛刚才一直屏住气息。感觉就像不换气就游过二十五米宽的泳池,能憋多久就憋多久,终于在苦闷之时手触池壁的样子。

恢复呼吸之后,现实感也恢复了。于是,一个很简单的,从一开始就现成的念头,如同气泡一样浮出水面。这个想法就原封不动地冲口而出了。

“最终就是爸爸喜欢上不是妈妈的女人,那个人更好,就是这样吧?”

三谷明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手指按着眼睛边缘,眼盯着地面。

喷水池的飞沫溅到亘身边。

“你想那么想的话,就那么想也行。那样也行啊。”明说道。

回家吧——明站起来。

“爸爸送你到巴士站。”

“不用了,我在这里再待一下。”

“撒娇赌气可不行呀,亘。”

“不是赌气,只是想顺便去一下图书馆。”

“这样谈话之后,爸爸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自己走呢?”

“我没关系的,肯定能回家。”

爸爸就安心走吧。回到没有失败的女人身边就好了。

亘已不去看父亲的眼睛。

三谷明叉腿站在仍固执地坐在长椅上的亘面前,沉默不语。亘盯着地面,沉默着。

喷水池的飞沫随风飘来凉浸浸。传来年轻女人的笑声婴儿啼哭。

“哎,亘。”明开腔了。

亘一动不动。“要见爸爸——是你自己想的吗?”

“是阿克帮的忙。”

“不是这个。我是问:是你自己想要的?”

亘抬起眼睛。爸爸似乎——看上去挺害怕的。

“要什么?”

三谷明嘴角微微一弯,停顿一下,似乎在选择字眼。他双手往兜里一插,垂下视线。

“不是妈妈要你这样做的?”

没听清楚。“嗯?”

“是不是妈妈对你说:你去见爸爸,求他回家?”

亘张口结舌。

“——不是那样的。”

“是吗?”明脸色难看地点着头,“那就好。假如是妈妈那样做——假如她那样子利用你,那就不好了。我想确定一下。”

“妈妈才不会那么做呢。”

妈妈对我说,就当爸爸出差去了吧。

“我过来是保密的。”

明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大幅度耸一下双肩。

“真的。”

“噢,明白了。那爸爸就回去了。你回家也得小心啊。”

刚迈开步,又停一下:

“你随时打我手机都行。想和爸爸说话就打。问功课什么的都行。”

茫然独坐时,一个微小的声音不期而至。因为太疲倦了,变得空荡荡的,所以难以集中精神,听不清。

“——小朋友。”

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亘回看,是一直坐在旁边长椅上的大婶,正站在自己身旁。裙子上还留有软冰糕的污点。她略胖,和亘差不多高。她躬着身子,挤出一点笑容。

“小朋友,要回哪里去?”

像变成了空袋子似的亘无言以对。

“可以的话,就很大叔大婶一起走吧?”

在大婶身后,大叔一脸困惑和不高兴。

从亘嘴里飞出扁平的声音,像合成的声音一样,一点不像自己说的:“我要去图书馆。”

“是吗?小朋友,你家不远吗?”

亘又说了一遍“我要去图书馆”,站了起来。

“喂,算了吧。”大叔从后面捅一捅大婶,“你这是多此一举。”

大婶拉着大叔的衬衣袖子。“我是担心呀,这么小的孩子就……”

亘丢下二人,朝图书馆的建筑物走去。

“哎,小朋友!”大神大声喊道,“想吃软冰糕吗?”

“混账,别乱来。”大叔制止她。

“可是……”

亘慢慢远离二人,耳畔却仍飘入大叔的片言只语。

“世上还真有哩,如此自私自利的父母。”

大婶说“男人不外就是如此”的话,也隐约可闻。

已经没有下坠的感觉了。掉到底了。尽管不知道有多深,有多宽,通向何方,是个怎样的底。

亘走到看得见图书馆入口的地方,回头望去。大叔大婶已经不在了。亘和明刚才坐的长椅上,坐了一对身穿花哨风衣的年轻情侣。旁边的长椅空着。喷水池的水沫色彩斑斓。

站在这里,却感觉不在这里。亘掉到底了,摔成稀巴烂,比水珠飞沫还要小,可能溅了一地吧。

十一秘密

自那以后,至所剩无几的日子,究竟是带着什么表情又是如何地度过的呢?即便事后努力回想,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就是一片空白,无所事事地活着。

生活一如既往。“路”伯伯又来探视,和亘商量暑假的事,夜深后又和妈妈在起居室低声深谈,但没告诉亘谈了什么,结论是什么。

三谷邦子的生活方式真的与明长期出差时无异,在这个意义上,她没说假话。和亘一起吃晚饭时,既会看电视发笑,也会因亘没刷牙就睡觉而生气。阿克晚上九点后还打电话来时,批评他的口吻也一如既往。

“你家是开店的,我家和你家的做法不一样。”她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对亘不娇不宠的妈妈。

学期结业礼的前一天,亘早上起来,发现右脸腮帮肿起老高,疼得连嘴都张不开。妈妈看过后说:

“牙龈肿了,去看牙医吧。今天请假不上学了。”

一个学期的课总算完了,况且这个模样是进不了游泳池的。亘很干脆地听了妈妈的话,上午便坐在牙医诊所的候诊室里。

医生说,不是蛀牙,是牙龈发炎。在孩子身上挺常见的哩。是不是最近吃硬东西,损伤了口腔?妈妈说过你有磨牙习惯吗?

看完牙医,虽然还是那么肿,但疼痛轻多了。医生说可能会有点发烧,有点怕冷。梅雨后的大晴天走在街上,也不怎么冒汗。

回到家里,妈妈外出购物去了。桌上放了字条。

“穿新衣服睡觉。”

不必那么认真地更衣睡觉了,就在沙发上和衣睡睡就行啦。就在亘刚躺下来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是千叶的奶奶?“路”伯伯?还是小田原的外婆?不久前,亘接了小田原外婆的电话,对方一下子就哭起来,让亘挺不高兴的。

亘磨磨蹭蹭地拿起话筒,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陌生的声音。推销的电话?

“请问是三谷邦子女士吗?”

亘想说妈妈不在,但因为嘴唇肿着,而且看牙医时打得麻药还起作用,很难说出话来。就在亘发麻的嘴唇相互触碰之时,那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劲地往下说。

“同事告诉我,您昨天又给我公司打电话了。我们上次谈话时,已经说好不打到公司去的。您忘了吗?”

虽然声音悦耳,措词客气,但好像很生气。声音似乎走了调——而且说得很快。有这样的推销员吗?

“用这样——类似于骚扰的手段,我也是人,也伤害了我的感情。而且,我早就觉得,我们即使见面也不会有什么意义的。”

亘想说,您打错了吧?这时,这个陌生、悦耳的女人声音,好像把东西一团掷过来似的说道:

“阿明说了,如果您继续这么干,那就打离婚官司好了。他也很生气。这很难说是聪明的做法。我想说的仅此而已。请不要再打电话到我的公司,我的上司明确说了,部下私生活的事情带到公司来,实在很烦。”

那就——感觉对方要挂电话,亘大吼一声:“我不是妈妈!”

一时静默。亘的声音在电话里头嗡嗡响。

“喂、喂!”亘启动两片因麻痹而肿胀的嘴唇,拼尽力气说道:“我是三谷亘!”

电话那一头传来大气不敢出的微微喘息声音。然后,电话“咔嚓”地挂断了。

短短的时间里,亘已冷汗淋漓。一个念头紧接大汗传遍身体:

那就是爸爸的女人。

那就是现在与三谷明住在一起的女人。是三谷明希望与邦子解除婚姻、再与之结婚的女人。

播音员似的声音,亘心想。他厌烦自己竟没有马上联想起来。

亘膝部无力,原地蹲了下来。就在此时,近来已置诸脑后的那个熟悉的、甜甜的声音轻轻呼唤着:

“亘,不要紧吧?”

亘吃了一惊,赖在那里环顾四周,理所当然是空无一人。那个甜甜的声音,来历不明的女孩子的声音。

“亘,不要哭。我就在你身边。”

不知从何而来的话语,抚慰了亘的心灵。

“你,在哪里?”

向空中这么一问,女孩子的声音随即返回来:“就在你的近旁呀。”

“那,我怎么看不见你呢?”

“我看你一清二楚。可你是看不到我的。”

女孩子低低叹息一声。虽然实际上做不到,但如果能够感觉到那气息,一定会闻到糖果的气味。

“亘——这段时间没有想起过我吧?你忘了,我跟你说过话吧?”

她这么一说倒也是。亘那颗还稚嫩的心灵被种种难熬的事物所挤占,牵挂这位看不见的女孩子的心思已消失的无隐无踪。

不单如此呢。以前曾有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的声音跟自己说话,自己曾试图探索她的正身、拍摄了照片——诸如此类的事情,似乎已成遥远、渺茫的回忆。虽然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感觉却上不来。

“是,是啊,我已经忘记……你了。”

“那一定是因为你不是被看门人认可的旅客。”

女孩子尖声道,好像生气了。

“你曾来过这里一次吧?不过被遣返了。所以记忆便消失了,连我也跟那段记忆一起变得淡薄了。”

即便人家那么说,亘还是没有马上醒悟。没错,事实是她说的那样,所以亘忘记了。

“你说的‘这里’是哪里?”

对于亘这个呆呆的问题,女孩子又发出一声叹息。

“即便说出‘是幻界’,只怕此刻的你也是不知所云吧。”

噢,是不明白。

“总而言之,亘,我是你的伙伴。假如你过来这里,我可以给你种种帮助。求你啦,你设法再过来‘幻界’一次。你一定能做到的。”

亘心想,这是做梦吧。刚才受到震惊之余,做起梦来了。一定是做梦了。

亘没跟邦子说,爸爸的女人曾打来电话。

即便如此,妈妈今天也显得特别疲惫。不知妈妈上哪里购物去了,回到家已是初夏长日的傍晚,夏天的外出鞋子满是尘土。

那天晚上,等邦子睡着后,亘悄悄溜出家门。

最初他没有明确的目标要去哪里。闲逛一圈散散步,望望夜空,平静心绪就回家也行。独占公园的秋千,挂在上面也行。总之,想出门换一换心情。

走着走着就想到了:对,不如突访阿克,吓他一跳吧。小村的父母也许会因为后天就放暑假,邀我往下呢。那岂不可以二人通宵对打“敢斗者zero3”了吗?妈妈现在也就不会因为自己留宿阿克家而生气吧。

本应这么想就这么走的,可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置身于大松先生的幽灵大厦附近。三桥神社的小树林,在夏夜沉滞的空气中,摇晃着凝重的叶子。

为什么来到这里?简直是——不自觉中有人喊他似的。

亘晃晃悠悠地走近幽灵大厦。这也像受到召唤一样。

防水布里头有动静,是人的动静。不是一两个人,声音是压低了,但交锋很激烈——不,像是恐吓。

亘撩起防水布,往里就钻。出现在眼前的,是穿着胶拖鞋、脏兮兮的两条叉开站立的腿。

“哇,这小子是谁?”

这两条腿的主人发现了亘,慌张地发问。亘为了不被胶拖鞋踢到,连忙往一旁翻滚过去。但为时已晚。他肋下不由分说就挨了重重的一脚,登时喘不上气,脑子一片空白。

“这小子是谁?是你的朋友?”

亘几乎失去意识,感觉也只及于眼前之处——他捕捉到一个说话声。

“你喊来的吗?不会吧?”

“这种援兵也帮不上你吧?”

偏离的世界焦点终于回到中心。虽然被踢处疼得反胃,但亘拼死站了起来。

防水布里面被一只大手电筒照着。强烈的灯光将里面的人影拖得长长的,左右晃动,仿佛影子才是主体。

除了亘之外还有三个人。持手电筒者不是别人,正是石冈健儿,六年级的问题少年。既然这小子在,其余二人肯定就是他的马仔。噢噢,没错,这些家伙。

石冈他们在这里干什么?亘晃一晃脑袋,凝神注目于眼前的现实,这才发现了在场的第四人,此人被按倒在地,石冈的一个马仔骑在他背上,正用膝头猛顶他的脊骨。

第四人的半边脸几乎被封箱胶带贴住了。不过,假若仔细看。马上就知道他是谁。亘惊讶得“啊”地叫出声来,随即又因喊声的振动,引起侧腹一阵剧痛,不由得双手抱住身体。

是芦川美鹤。他被封箱胶带堵住嘴巴,被石冈的马仔折磨得奄奄一息。他盯着亘,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下来似的。好像拼了命也要对亘说什么。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太过分了。”

亘吐出了话,一来因为腹部不能使劲,二来心中害怕,只能发出软弱无力的声音。

石冈一伙笑翻了。如此下作的“嘿嘿”笑,恐怕是为了不让声音传到防水布外面吧?三桥神社那个和蔼的神主,究竟此时在干什么呀?

“嘿,这小子说话很有趣嘛。”

“说我们‘很过分’哩。”

石冈一伙嘲笑道。亘因为站不起来,便跪立着。他艰难地用膝头挪动着,刚要接近芦川身旁,另一个马仔飞起一脚踢中亘的侧脸,亘被踢翻在地。

啪!好大的声音。为什么大人不来救我们呢?为什么这样的骚动不为外面所知呢?

“命中!”

“这就叫‘侧踢’,对吧?”

“我也试一下,练习练习。”

亘心想要避开接下来的一脚,但头晕眼花,不知所措。一下膝顶正中他的后背。

亘“咚”地摔倒,芦川的脸出现在亘眼前。视线相遇。

亘几乎不省人事,没有了疼痛或其他感觉,身体烤火般热辣辣,视野狭窄,分不清上下。尽管如此,芦川大而黑的瞳仁牢牢地捕捉住亘的双眼。仅凭视线的力量,亘如同晃动的小舟被锚定牵住一样,勉强地保持住意识。

芦川想传达什么——在封箱胶带之下,他的嘴在动。

(撕开!)

是说撕开堵住嘴巴的胶带?

(撕开,快!)

石冈“呜哇”一声怪叫,向亘的臀部猛踩一脚。一阵哄笑声。亘的身体因反作用力挺起来,右手一动。

(没错,伸手过来,帮我撕开。)

亘几乎背过气去,他怎么使劲都没法喘息。

难以置信的是,亘的右手不由自主地动起来,伸向芦川的脸,伸向贴得紧紧的封箱胶带。

头顶上黑影一晃,石冈使出一招“体压“。芦川和亘被压得肋骨几乎断裂,脸撞在地面上。

“精彩!“欢声四起。

虽然不明白他们究竟为何把芦川带来这里,对芦川提出了什么要求,但石冈这伙笨蛋是完全没有脑子的,一旦开始玩这样的愚蠢把戏,就会全然忘却原本的目的,无法刹车了。照此下去,可能会被他们弄死。

亘的右手仍在动,抓住了芦川嘴边胶带的一头。

——用力撕开应该很疼。

虽然一瞬间动过这样的念头,但手却没有迟疑,从左至右一拉,将胶带扯去。扯下一条,又扯下一条。

“咦,这小子干什么!”

石冈的马仔察觉到亘的举动,走近来。然而晚了一步,亘已扯去芦川脸上的所有胶带,右手无力地垂落地面,指尖缠着还有粘性的胶带。

芦川双眼漆黑生辉,他猛然昂首,藐视着石冈一伙——不,是藐视着幽灵大厦内的天空。

他张开肿胀淌血的双唇,送出一串话语:

“伟大的冥界宗主啊,我,遵从盟约在此请求:黑暗和死者之翼的眷属啊,我,在此以往昔黑血契约之印呼吁……”

石冈手中的电筒“啪”地熄灭了。“哇,这,这是怎么回事?”

石冈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他映在防水布上的影子在摇晃。

亘移动头痛欲裂的脑袋,将目光转向石冈一伙。奇怪,出现了非常奇怪的事。明明手电筒一熄,唯一的光源已消失,但防水布里头却奇异地明亮,众人的脸比刚才还看得清楚。

芦川的声音仍然持续。那是一种朗诵的语调,吐字清晰,况且声音是那么美妙!

“给我之仇敌以死的长眠,永远冰封在咒禁!萨求洛兹、赫尔吉斯、梅托斯、赫尔吉托斯,出现吧,黑暗的女儿,巴尔巴洛奈!”

等咒语般的话一完,亘也明白为何周围如此明亮了,在相距芦川、亘和石冈一伙三方正中间的地面处发出白光。是那里放出的苍白的光,使周围明亮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

发光之处比人能钻入的洞口略小,形状也是圆的。那个地点眼看着鼓凸起来,像有东西从地下诞生出来似的。

——真是岂有此理啊。

本应坚硬的地面,只有那个圆圆、发光的地方看起来像粘土般柔软。此刻,从那里形成了一个人头——像人头的形状。颈部出来了,肩部出来了,两手抱在胸前,苗条的胴体出来了,妖娆的腰线出来了——

——是一个女人。

一个用漆黑的粘土造的女人模型。

石冈三人惊得目瞪口呆。从地面诞生的漆黑的女人模型在他们面前摊开两手。丰满的胸部显得浑圆,但也是漆黑的颜色。

没有五官的脸上睁开了眼睛。

是金色的眼睛,完全没有眼白。只是正中间有一条黑线,像猫眼,像豺眼。

“来得好,巴尔巴洛奈。这些祭品献给美丽的你。”

漆黑的巴尔巴洛奈仍旧摊开着双手,将脸转向石冈一伙。三人像傻子一样竦立不能动弹,既没有喊叫也没有想逃跑。

人体模型的手指尖开始长出弯弯的利爪。与此同时,从肩后伸展出比身体还要黑的翼翅。

亘仍旧躺在地面上,转动脖子,侧着头注视着眼前出现的、不可思议的情景。虽然自己也不明白是惊是喜,但当他醒悟时便笑了。他出不了声,只是嘴角像《艾丽丝漫游奇境》里面出现的猫那样,嘴角浮现满意的微笑。

被芦川称作“巴尔巴洛奈”的、奇特的黑女子,移动她修长的腿,一步一步朝石冈三人走近。她背上的翅膀已完全展开,翼展似有两米以上。巴尔巴洛奈优雅地摆动两手,指尖伸向空中来一个造型,发出“咔嚓”的硬物触碰声。

石冈一伙退到角落,已无处可逃,他们瑟缩抱成一团,也和亘一样,呆呆地望着巴尔巴洛奈。三人脸色煞白,全无血色,圆睁两眼,嘴巴半张,看上去既像惊呆了,也有一点点欢喜的样子。

不过,亘看见的是巴尔巴洛奈的后背,他们看见的是巴尔巴洛奈的脸。石冈一伙咬住不放似的仰望着她的脸,嘴唇颤动着,像要说什么,看来是冒出了片言只语,但听不见。声音太小,加上巴尔巴洛奈的利爪“咔嚓”、“咔嚓“响得那么刺耳。

巴尔巴洛奈此刻是什么表情?她的一双金眼如何注视石冈他们?

“我、我,”石冈像说胡话一样喃喃道,“我走——我去那边。”

石冈像是对提问作出回答,仿佛被巴尔巴洛奈问“跟我来吗”而作出回答。可是,没有人说任何话,是石冈精神错乱了。

陶醉般的笑容呈现在石冈脸上。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巴尔巴洛奈。两名马仔死盯着他,拥抱在一起,蹲下。两个人都是嘴巴在颤动着。

“阿健——”终于有一个挤出了哭一样的声音,“不行,快回来,肯定倒霉的呀。”

石冈充耳不闻,目不旁观地、呆呆地仰望着巴尔巴洛奈,走到她的跟前,双膝跪下,摊开两手。

“我,要走了——”

巴尔巴洛奈双肩耸动了一下。

肩的动态传到臂,又传至翼端,她整个漆黑身躯像起涟漪般颤动。亘凭绝对的本能确信:她身体震颤了,是欢喜地震颤了。仿佛——野兽咬住猎物那一瞬间。

两翼“呼”地伸展开去。

像关电掣一样,笑容从石冈脸上消失了。

随即,他冷不防发出一声惨叫。那是出自自然本能的哀嚎,既没有理性的节制也没有意志的存在。

巴尔巴洛奈扑向石冈,两条柔韧的黑臂像两条蛇一样箍紧他的身体。巴尔巴洛奈向前略一躬身,漆黑的脑袋突然像阿米巴变形虫似的改变形状,膨胀至十倍大,然后将楼在面前的石冈整个儿鲸吞。石冈的惨叫像被剪刀剪断般戛然而止。

石冈被吞食时,他的一只旅游鞋因惯性甩脱了,滚到亘脚边。

亘瞠目结舌。石冈被吞食前的一瞬间显现的恐怖表情,定格般地烙印在亘的瞳仁里,眼前所见仅此而已。吞下石冈的巴尔巴洛奈随即恢复原先优美的头颅,恢复到漆黑优美的女神像,然后又将带利爪的手指伸向余下二人。

“不要不要!”

二人哭喊道。

巴尔巴洛奈无声地跃起,扑一下翅,擒住二人。被抱起的二人,两条腿从巴尔巴洛奈翼下挣脱出来,拼命蹬踢。

龙卷风似的疾风掠过亘的头顶。锋利之大仿佛趴伏地面也会被刮走,亘不禁闭上双眼。而一切就突然静止了。

亘胆战心惊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四周恢复一片昏黑。

远处——防水布外面、幽灵大厦外面的一个十字路口,传来发动机猛然加速的声音。

亘旁边亮着一只手电筒,晃得眼睛都带有刺痛感。转过脸。一只手伸过来,触一下亘的肩头。“没事吧?”

是芦川。脸上很糟,嘴唇裂开了,右鼻孔淌着一道鼻血。不过,他很麻利地把亘扶起来。

亘一坐起来,突然头昏眼花,几乎仰面倒下,急忙伸出双手撑住。身上各处阵阵作痛,却又觉得很遥远,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

芦川单膝跪在亘身边,正握拳拭着鼻子下面。

“那……那些家伙呢?”

亘好不容易发出声音。口腔里有异味,可能是血腥味。

“你说哪些家伙?”

芦川故作糊涂地反问道。

“石冈和……两个手下。”亘仰望着他。还是头昏,视界模糊,想看清楚芦川的表情,但却无法对好焦。

“被弄得不轻呢,”芦川说道,“自己能站起来吗?”亘感觉双腿像橡皮做的,使不上劲。亘还是努力想照芦川说的做,他呆望着自己的运动鞋软绵绵地摩擦着地面,重复道:

“他们怎么了?到哪里去了?刚才那个是什么?那个妖怪——漆黑的妖怪。”

现实感渐渐远去了,感觉自己在说什么也难以确认了,后半截话变得像梦呓般喃喃自语。

“哪有什么妖怪。”芦川以不可动摇的语气否定道,如同在补习班上回答老师的问题时一样,“刚才做梦而已。什么都没有,你做梦啦。”

“那可不是做梦——”

亘说着,努力想站稳,但摇晃着身体,最终还是倒下。就要触地之时,芦川托住了他。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芦川问道。亘乐于这么凭靠着,变得很想入睡,连舌头也不听使唤了。我会喘不过气吗——他心想。

“干吗要‘为什么’?”

“我没叫你来呀。”芦川一吐为快地说。听来像是很生气。

“无意中就来了。”亘小声答道。

“没叫你来——你真是——跟你毫无关系——”芦川这么说着,突然笑一下,“不过,你救了我。”

他说什么?管他呢,困极了。

“好管闲事的家伙。”芦川说着,口中小声地念念有词,又是咒语似的话。这时,一道温煦的白光降临亘身上。白光将亘包围起来,全身的疼痛难以置信地消逝无踪。好舒服。

再见啦——听见芦川在说话。就此告别了,再见。

亘进入了梦乡。

猛一醒来,亘发觉自己躺在床上。脑袋好好地搁在枕上,仰卧,双手交叠胸前,仿佛不是睡着了,而是在电视剧里扮演装睡的小孩子。

有三五秒钟的时间,亘睁开双眼仰望着天花板。

闹钟突然响了。亘连忙起身。

早上七点。闹钟没有撒谎。窗帘证实了——夏日的朝阳照射在上面。气温已开始上升,睡衣带粘在身上。

“亘,起床!”

门外传来邦子的喊声,“咚咚”地敲着门。

“今天是学期结业礼吧!最后一天迟到的话,怪不好意思哩。”

今天是学期结业礼——

亘双手扶头,没错,还在,还在脖子上。眼镜看得见,气味也能辨,正从厨房飘过来,妈妈在炒鸡蛋。

那么,那些事呢?昨夜目击的情景呢?

是做梦了吗?

昨夜我没出门?自以为出了门,实际上抱头大睡?想悄悄上阿克家玩,也是梦中之事?

还有那个——那个——妖怪。

虽然模模糊糊,但还记得。和芦川,还有长着翅膀、女人模样的漆黑的妖怪,金色的眼睛,利爪发出的“咔嚓”声。

石冈健儿发出的哀嚎。

亘骨碌一滚从床上跃起。他冲入厨房,正往碟子上装烤面包片的邦子吓了一跳,“哇”地喊一声。

“怎、怎么啦?”

“妈妈,我……”

“有什么事吗,亘?”

亘一下子泄了气。他对解释这一切没有信心,他无法将那些事情转换为语言,完全不行,没有可能。

“糟啦,睡迷糊了吧?”邦子笑着把掉在桌上的烤面包片捡起,“赶快洗脸,一身汗呢。”

噢——亘点点头,进了洗漱间,看看镜子,的却是一张睡迷糊了的小学生面孔。没有受伤,只是头发因睡觉而压乱了。

学期结业礼啦,马上就要暂别学校,四十天的暑假等着大家呢。太阳唱着歌露出笑脸:我不会违背孩子们的期待的,今天只热一下吧,因为从现在起就是暑假了啊!

在校园里刚举行早会的时候,亘还没能返回事实中,他的心思被昨夜似梦非梦的情景所占据,同学们兴奋的窃窃私语、老师们严峻的神色,都没能吸引到他的注意力。因为按编号排队,所以排的很前的阿克抽空子回头给他三番两次打手势,亘是看见了,却无动于衷。

到校长讲话完毕,大家返回教室时,阿克便向亘跑来。

“哎,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亘睡眼朦胧地看着阿克。

“怎么啦,还困呀?半夜打游戏机吧?”

阿克特别兴奋。

“不会一无所知吧?不过,阿姨没担任家长会委员,所以你还没听说,对吧?说来我爸我妈也都不属于家长会的头,不过我爸是消防团的。”

阿克利索地自问自答一番。

“什么事呀?”亘无所谓地问了一句。在亘看来,不管阿克有多么惊人的消息,与昨夜梦中经历相比,一点都不成其为意外,就好像看完《侏罗纪公园》之后去参观爬虫馆一样吧。

“亘,你真不知道?”

阿克很惊讶,其实是高兴。嗬,还有好朋友不知道这条消息的哩!那我就可以告诉你啦!

“石冈健儿失踪啦。”

二人在走向二楼教室途中,停在楼梯的拐弯平台。由于亘向前倒似的停住脚步,和跟在身后的女生撞在一起。

“啊,不好意思,亘。”女生说着,轻拍一下他的后背,“你不要突然停下来嘛。”

因拍打的振动,亘身体晃动起来。但他的目光仍固定在阿克的脸上,谁见了都会觉得情况不对头,阿克往后缩了缩。

“亘,你没事吧?早苗,是你拍成这样的。”

亘没有回答,向阿克逼近一步。阿克胆怯地后退一步。早苗也很担心地走过来。

“你说的石冈健儿,是那个石冈?”

“没、没错呀。”阿克点点头,“六年级的,那个讨厌的家伙。”

“那小子失踪了?”

“对呀。都说他一早就不见人了。”早苗插话道,“叫来了警车,搞得很大哩。他妈妈还给学校打电话,六年级的老师够呛啦。”

“噢,对呀,你跟他住的很近嘛。”阿克对早苗说,“我老爸是消防团的,还去搜索了呢。”

“不过呀,太兴师动众了吧。”早苗一边让头发从肩头弹起,一边说,“那石冈,不是个夜猫子吗?牧子家在车站前有一座包租大厦,租给搞娱乐的。石冈和他那些人经常玩过深夜,说了他好多次都没用。据说挺头疼的。”

“说是会玩到深夜。但不归还是头一次,所以担心起来。”阿克消息很灵通地解释道,“而且嘛,据说那小子要去参加试镜的——上电视台。”

“意思是,所以他不可能不回家?”

“对呀,不是吗?”

早苗露出迷人的笑容:“他去参加试镜,又讨厌落选,离家出走了吧?那小子怎么上得了电视呢?笨死了。”

阿克高兴极了:“喔,你这么认为?那小子很差劲吧?”

“就是一只不可教的大猩猩。”

“对吧?可怎么就没人跟他本人说呢?”

“你来说如何?”

“我?不干。”

“没出息。”

二人的哄笑声中,插进了一个沙哑的怪声。亘本人也觉得实在不像自己的声音,但事实如此。

“失踪的人,只有石冈?”

阿克二人同时盯着亘的脸。

“咦?”

亘望着墙壁,机械地重复着问题:“失踪的只是石冈,还是他的伙伴也都不见了?”

阿克和早苗对望一下。“那就不知道了……”

“不过,说不准还真是在一起的哩。”阿克又摆开了消息灵通人士的架势。

“可能是三个人一起失踪,才闹大的。”

“哎,亘,你怎么啦?”早苗拉住亘的手肘,“你脸色苍白哩。”

铃响了。学生们迅速被吸入教室。

亘终于发出了声音:“……嗯?”

“哎?什么?”阿克把耳朵凑近来,“你说什么?”

“芦川呢?芦川来了吗?”

“你说芦川……隔壁班的那位?”

早苗疑惑地望着阿克的脸。阿克摇摇头。

“这跟芦川有什么关系吗?”

“不过——哎,等一下。喂,美佐!”

从一群急急拥来要跑上楼进入教室的学生中,早苗似乎找到了熟络的脸孔。她大声喊住对方,被叫到名字的美佐在楼梯中途回望过来。

“什么事?”

“你们班的芦川来了吗?”

“他没来。早会的时候不在,他不会迟到的。”

“真的?谢谢啦。”

美佐那群人跑开了。亘的眼前一片漆黑,身体发冷,连站立都变得困难起来。芦川也没来,连芦川也消失了。

就此告别啦,再见。

那小子是这样说的吧?

托着亘肘部的早苗,手上更加使劲了。

“你别这么小腿发软了呀。亘是贫血,会栽倒的哩。去喊老师过来!”

“——没关系。”亘说道,“没事,我不是贫血。”

“可你——”

“真的。早苗……”

“噢?你说什么?怎么啦?”

“手……好痛!”

早苗愣了一下,丢开了手:“哎呀,抱歉抱歉。”

“傻劲儿。”阿克贫嘴,被敲了一下。

尽管如此,二人放心不下,还是紧贴在亘两旁,护送似的陪他到教室。阿克心神不定,仿佛得到了什么风声,早苗则以严厉的目光牵制着他。

亘人在心不在。昨夜的情景反反复复地重现在眼前,仿佛看dvd电影一样,用跳读方式选取了最佳章节、最佳场面重放。

教室的气氛也颇不平静,石冈失踪显然是其原因,老师竟两次中途离开教室。

而他们每次回来,都是脸色阴沉。

老师给学生一个个发家长学校练习手册,到了该放学的时候,老师又被喊出了教室。被撇在教室里的学生们为不安和好奇心所激动。在这种情况下,要保持平静是不可能的,每个教室都大同小异,整条走廊都哄哄然。

老师不久返回班上,宣布今天全校集体放学,而且,有值班的保卫人员来接。因为要按班离校,所以没轮到的班要耐心等待。老师只交代了这么一些,就有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教室。

学生们已处于狂热状态。几名胆大妄为者跑到其他班收集信息。有学生偷偷带了移动电话上学,便给家里打电话。他周围聚集起一帮伙伴,竖耳倾听。

亘瘫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他大半精神都耗在重放那些可怕的情景上。阿克和早苗离开了座位,来到亘身边。

“哎,亘真的好怪哩。”早苗真的感到不安,“你怎么啦?”

在教室一角围成一圈的同学中,有人发出一声哀嚎。

“怎么啦!”阿克站起来大喊一声,“别发出怪叫!”

人圈散开了,当中是一个正在听移动电话的女生。她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空出来的一只手紧握着同学的手。

有一个人离开圈子来到教室正中央,脸部僵硬地大声说:“据说六年级的两个人找到了。”

亘抬起目光。阿克不失时机地问:“两个人?是石冈的伙伴吗?”

“没错。据说他们倒在千川公园。”

“两人都是?”

“没错。”

有人问:“死了吗?”

“没死。可是,据说人傻掉了。”

“傻了?”

“据说他们并没有受伤,但失忆了。他们之前去了什么地方,全都不记得。”

终于有人传出了哭声,惹得好几个人哭。窗边的男生眼望着外边,声音陡变地说:“咦,那不是电视台的车子吗?”

好几个人冲过去,咔嚓咔嚓地打开窗户。直升机的轰鸣声传来,逐渐靠近,不止一架,两架以上。

亘站起来。这里待不下去了。多待一分钟也受不了。

虽然众人都没有在意,但阿克和早苗却要跟上来。

“你去哪里?”

“回家。”

“你说‘回家’……”

“感觉不舒服。我去跟老师说,然后回家。”

亘掉头走出教室。耳中嗡嗡作响,所以对四周的骚动充耳不闻。他冲下楼梯,从走廊跑向便门。因为不从教工室旁路过,所以没有遇上盘问。亘穿着室内的鞋子,来到街上。

学校里面热闹非凡,街市乍一看却依然如故,只是大日头热的人头昏眼花,亘无遮无档。跑啊跑啊,亘上气不接下气,来到大松先生的大楼前,他用手拭去脸上的汗。

车来车往。打伞的大婶在马路那边走过。稍前方的停车场有人在停车。此刻,窗户紧闭。

亘望望覆盖幽灵大厦的蓝色防水布。防水布像演示秘密的薄纱一样,悄然低垂,遮蔽着一切。

亘在平时的地方撩起防水布,一下子钻进里面。

想来大白天进来还是头一次。从缝隙间射入的阳光,照的里头也有些光亮。没有避阴处的感觉,里头的空气比外面要闷热。

足有三十秒钟左右,亘屏息竦立。他感觉到后背汗水顺脊骨流下来。心脏顶到嗓子眼上狂跳。他一再吞咽,但心脏却不复归原处。

这是昨夜亘倒地之处。

还有那个妖怪——对了,是巴尔巴洛奈、死亡之翼、黑暗的女儿——那个怪物出现之处。

一步、又一步,亘走近巴尔巴洛奈展翅的地方、巴尔巴洛奈扑向石冈的地方,巴尔巴洛奈吞下石冈,他的哀嚎戛然而止的地方。脚下像绑了重物,只能拖曳着走。汗珠从下巴滴下。

然后,他扫视。

地面上遗下一只旅游鞋。仿佛刚才丢在那里的。

亘缓缓蹲下,拾起旅游鞋。白底蓝色加黄线。是著名运动品牌的标识,还是崭新的。

是石冈健儿的鞋子。

它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亘无声地叫道,把旅游鞋抛开。鞋子在地面滚动了几下,不动了,鞋底朝向这边。

亘拔腿就逃。

他一手撩起防水布,连滚带爬冲入人行道。一下子收不住脚双手撑着水泥路面,热得发烫的道路让吃了一惊。

亘站起来,摇晃着迈开步子。眼泪往下掉,他没想哭,也不知为何要哭,可就是止不住热泪长流。

找芦川——必须找到他。必须见到他,见了面就求他,说饶了石冈吧。那样做不对的,不能叫那样的妖怪来帮忙,现在可能还来得及。

眼泪模糊了视线,完全看不见前方。他盲目地向前走,结果撞在一个柔软的东西上。那东西长着手,要来抱住亘。

“哎、哎、这是怎么啦?”

是三桥神社的神主。今天是白和服配裙裤的打扮。和蔼的圆脸和夹杂白毛的、蓬乱的眉毛就在亘眼前。

“喂,你——我们之前见过吧?”

亘正好站在神社门口。鸟居大门就矗立在神主身后。绿树摇曳。白鸽停在神社的瓦顶上。

“神主……”

混乱的脑海里掠过一道闪光。亘双手扯住神主的衣袖。

“嗯,您知道一个像我这样的孩子吗?他经常到神社里来。他的脸很漂亮,长得像个人偶。他姓芦川。就住在附近——您认识吗?您知道他住在哪里吗?有跟他说过话吗?”

不管亘如何推搡,小个子神主都气定神闲,不慌不乱,但似乎很惊讶。他直直地盯着亘说:

“是你这么大的男孩子吗?”

“对,就是他!”

“他叫芦川呀。噢噢,我经常看见他,还跟他说过话。他住在后面的公寓楼里。是你的朋友吗?”

“住在后面的公寓楼?是哪一栋?”

三桥神社背后有两栋公寓楼,一栋楼顶有醒目的红色水塔,另一栋很高,外壁咖啡色。

“哦,不知道。没直接问地址。”

神主一把拉住一声不吭、就要跑开的亘。

“哎、哎!请等一下。究竟有什么事呢?你脸色苍白哩。”

很抱歉,但一秒钟都不能再耽搁了。

“对不起。”

亘说着,推开了神主的手。他直冲进神社,跑过石子路,从后面的出口跑到街上。神主没有追上来。也许是没赶上。

亘先去红色水塔那栋公寓楼。因为这边近。进了入口的大厅,正面是一排排信箱。亘边喘气边扫视名牌,看不见“芦川”的名字。衬衣里头汗水淋漓。

重看一遍也没找到。亘一旋踵出了大门口。饮咖啡色大楼背对神社,要到大门口得从一侧绕过去。汗水入眼,辣辣地痛。用手抹着脸跑过去,远处传来救护车的笛声,渐渐驶近,又折向亘的学校的方向,远去。

亘终于来到大门口,见穿暗黄绿色支付的管理员正在前面的自动门处搞清洁,亘跑过去从他身旁冲过去,管理员一边使用扫帚,一边扭头回望。

这栋大厦的信箱,比前一栋大厦多一倍左右。亘察看之前,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扶膝把气喘匀。他脸一朝下,汗滴便从脸颊滴落地面。大楼地板略可映出人样,光洁的耐磨砖。

芦川的名字牌出现在1005室。亘要向里面猛冲,从正面撞开开向两边的自动门。砰!发出惊人的声音。

这栋大厦采用自动锁方式,从入口大厅再往里面去的话,必须由对讲系统开锁。哎呀,急死人!

大门左侧有一处嵌板,上面有按键和麦克风。亘用颤抖的手指按下“1005”,这时有人从后头扳著他的肩头,是刚才那名管理员。

“喂,你没关系吧?”

亘被拉转身,手指离开了嵌板。只是轻微的接触,亘的腿便蹒跚起来。

“撞到门上了吧?不得了,流鼻血了哩。”

经他这么一说,亘感到鼻下和嘴唇暖乎乎。

“你不是这里的孩子呀。有什么事?学校有事吗?”

仿佛要盖过管理员的提问似的,对讲系统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是哪一位?”

“是芦川家吗?”亘对着麦克风大声喊道,“我是美鹤君的朋友!我要找他,他在家吗?能见他吗?”

沉默了一瞬间之后,女人的声音急迫地回答道:“是美鹤班上的同学?那,这孩子真的没上学?”亘心头打了个寒战。这样反问,芦川显然不在家。

管理员凑近对讲的麦克风,说道:“芦川女士吗?这里的确有一位小学男生,好像很慌张的样子。”

女人的声音答道:“请让他上来吧。”

自动门悄然打开。亘跑进大门,冲向电梯。管理员跟了过来。尽管他一脸冷漠,但似乎是来指路的。

到了十楼,要找的套间紧挨电梯口右手。推开开了锁的门,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那里。

“芦川女士,就是这孩子。”

管理员推推亘的后背。

“具体情况我不了解,还是请小心为好。像上次那样闹起来,我的负责任的。”

门口处的女人郑重地低头致意:“对不起。”管理员返回电梯,下楼而去。

亘望着她的脸,没有作声。鼻子下更加暖烘烘,还留着鼻血。

女人很年轻。一下子难以猜测她的年龄,但至少绝不会联想到是芦川的妈妈。她美得令人瞠目,身材也绝棒。身着白色无袖衬衫配淡灰色超短裙。没有扶门的另一只手弯下来轻抵腰间,腕上的银镯子闪闪亮。

亘原先认准了对讲机里的声音是芦川的母亲,所以一时不知所措。

“你是美鹤的朋友?”

女人俯视着亘问道。与隔对讲机听见的是同一个声音。

亘默默地点了点头。本来点一下头就够了,但他好像失控一样,一再点头。

“你在流鼻血嘛。”

女人接下来的话带着责备的口吻。然后,她把扶腰的手往脸上抬,扶了扶额头,然后,像是很烦似的摆摆手,说:“请进吧。”把门推开。

房价虽然不是很大,但光线充足,敞亮。收拾得很整洁,起居室的用品也很大气。用乱成一团的脑子去想,实在不好说,但感觉这不是有小孩的人家。亘心想,芦川真的住在这里吗?

女人关上门,跟在亘身后进了起居室,随手将纸巾盒一推:

“擦擦鼻血吧。你怎么啦?”

亘依言而行。

“我撞到门上了。”

用纸巾堵上鼻子,弄得好痛。虽然刚才完全感觉不到,但撞得挺厉害。

女人推了一张带小轮子的圆椅子到亘身边,然后,她自己在身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亘也坐下,椅子的高度,正好让他与女人平视。

女人的神情显得比亘还要难受。她缓缓地问道:“美鹤真的没上学?”

“是的。”亘在纸巾下发出声音。门牙也很疼。心想也许牙齿都松动了,又害怕得不敢去触碰。

“你,叫什么名字?”

亘说了姓名,在人家说“没听美鹤说过有这个名字的同班同学”之前,他又补充道:“我和芦川君上补习班在一起。”

女人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并无怪异之处。亘觉得,说不定芦川从未在这个家里谈过学校的事。“谢谢你关心美鹤。”

女人说道,仍旧一副痛心的神情。

“那——这孩子在哪儿,你心里有数吗?”

“哎,他一早就不在了吗?”

女人点点头。“他留了字条。好像要离家出走。”

没错,说道离家出走,也像那么回事。“再见”。上哪儿?离开这里,去另一个世界。

“你听美鹤说了吧。我是他的小姨。”

怪不得那么年轻。

“因为芦川君不提家里的事。所以我们都不大清楚。大家传他在国外生活过,但这说法也不正确。”

不知何故,小姨突然伤心起来。她用一只手扶着额头,手镯又晃了一下。

亘突然说道:“可芦川君很有人缘。他学习很棒,又很受女孩子欢迎,男孩子都自认不如。”

小姨悲伤地垂下视线。“是吗?”她无力地喃喃道。

“可他跑掉了呀。只留下一张不明不白的字条。”

“不明不白?他写了什么呢?”亘向前探探身子,“他写了要去另一个世界吗?”

小姨猛然抬起脸,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亘。“你怎么知道的?他说过什么吗?”

亘一时语塞。可能的话,在作出种种解释以前,最好先让我看看芦川留下的字条——

“三谷君,看来你真是美鹤的好朋友?”

小姨把手放在亘的膝头,温暖。

“能想出那孩子可能会去的地方吗?我不想他死。”

“‘不想他死’是说——?”

小姨把“去另一个世界”解释为“死”吗?对,一般情况下是这么理解的。

“字条上写了‘去死’吗?没这样写吧?”

“噢,这倒是没有。”小姨脸歪了一下,但也很好看。仔细看的话,她的眉眼五官与芦川有共通之处。

“大约三个月前吧,他曾想自杀。知道吗?”

亘哑然,摇摇头。

“他没说?那孩子也难以说出口吧。刚来这里不久时——每天都独自待在家里。可能特别憋闷吧。他想从这屋顶往下跳,幸亏让管理员发现,制止了。不过闹得可大了。”

刚才管理员特别戒备的样子,和他说“像上次”的话背后,原来是有过这样的事?

“看来我还是无能为力啊。”小姨喃喃道。

亘也察觉,芦川家里或大或小挺复杂的。正因为如此,在这种场合该怎么往下说,亘一时拿不定主意。

镇静!想想“私家侦探梅德斯探案系列”就对了。虽然并不喜欢冒险故事,但那个游戏不是全部打通了吗?把小姨当作委托人,自己以梅德斯侦探的姿态提问好了。这事并不太难。案件开头,神秘美女拜访梅德斯侦探社,——芦川的小姨不正符合这角色吗?

“字条上写着,‘我要去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小姨说道,“因为查找是徒劳的,所以不必声张——他写道。”

“我、我、我也许能猜到——芦川君去哪里了。”

小姨很使劲地抓住亘的膝头:“那,你带我去!”

“我也想带你去,可是,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去那里。”

小姨两眼圆睁:“你说什么!?你是说,那地方很远?”

“与其说远……”

“三谷君,莫非美鹤叮嘱你,那个地方要保守秘密?”

虽然不是这么回事,但拐个弯说的话,算是离事实不远的谎言。毕竟知道“幻界”的,目前只有芦川和亘自己而已。

“噢,是的。”

“可那孩子,不理他的话,会死掉的呀。美鹤并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的,像上次,他真的攀上屋顶的围栏了。要是管理员晚一点点发现他,就跳下来了呀。”

“嗯,芦川君今天是请假不上学的吗?”

谈话突然改变方向,小姨眨了眨眼,问:“你说什么?”

“跟学校请假了吗?”

“噢。我早上看了字条,马上给班主任打电话,说今天请假。我不想他的事在学校闹大了。”

好奇怪的说法,不希望在学校闹大。这种场合下,监护人首先会这么想?一般而言,应该是报告学校,一起查找吧?

“那后来,打电话给学校了吗?”

“没打呀,为什么要打?”

那么说,小姨对于石冈一伙的事还一无所知。且不论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亘这么想着的时候,电话铃响了起来。

电话在起居室的一角。这是带传真功能的大型话机。小姨从椅子里站起来,扑向电话。

亘觉得眼前剧烈摇晃。极坏的预感油然而生。去年夏天,曾和爸爸一起去一所大美术馆。亘看了凡高的《柏树》。画作色彩鲜艳,很漂亮,但空中有许多飞旋的螺旋形花纹,那一个个旋转的图案,在他们离开美术馆之后,仍在亘的眼底飞转,即便亘仰望真正的蓝天,仍不停地旋转;上了电车,看见抓手吊环在旋转。爸爸带亘去西餐馆,但几乎什么都吃不下。现在和那次经历很相似。假如现在窥探窗外,也许能看见旋转的天空,也许能看见窗外充满了亘所无法驾驭的飞旋的力量。

芦川的小姨在讲电话,渐渐地,她好像紧搂着听筒在讲话。

说不定因为我挑起了学校的话题,树起了某种致命的、无法挽回的“旗子”吧。

玩角色游戏和冒险游戏时,以某种次序做一件事,通过向某人提出某个设定的问题,以此为契机,使故事继续发展下去。这一契机被叫做“旗子”。错过了“旗子”就完全错过了机会,有时因此而使游戏玩不下去,苦思冥想数日之久。

直到刚才为止,和小姨的谈话就是这样。我知道许多难以说清楚的事情,小姨那边好像也有许多不解的难言之隐,我们之间像是在交谈,其实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然而,亘不自觉地说出了关键词。他自己也不明不白。不过“旗子”树起来了。谈话开始深入下去。

小姨挂断了电话。她脸色苍白。

“说是六年级的石冈一伙人失踪了?”小姨声音发颤地问亘。然后不等亘点头,便已冲上前来,扳着亘双肩摇晃。

“为什么不一开头就告诉我?三谷君,你知道石冈他们在威胁美鹤对吧?因为你知道,所以一听说他们失踪了,便来找美鹤对吧?美鹤说不定对他们出手。对吧?你为什么不说话?快告诉我呀!”

小姨喊叫着说完,将亘肩头一推,双手掩面,蹲下身来。亘还是头昏眼花。不是因为被摇晃了几下,而是因为心中旋转的能量。

芦川对石冈一伙出手了。

这样的疑问出自小姨口中。没有任何迟疑,充满了最后关头的恐惧之情。

一般而言,怎么会往这种地方想呢?

小姨知道芦川会使魔术吗?她见过他耍奇技吗,诸如念咒呼唤妖怪、治愈创伤等等?

否则三对一,芦川怎可能“对付”石冈一伙呢?

小姨都知道吗?

“很多电视台的车子到学校来了。”亘小声说道,“在这里是听不见,但直升机也飞来许多。我离开学校的时候,有朋友听说,石冈的两个同伙已经找到了。说是他们还活着,但情况不好。”

小姨从两手的缝隙间问道:“情况不好?”

“说是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了。”

小姨垂下双手,站起身来,说道:“美鹤没那能耐。”

然后,她很直白地说:“可是,加入电视台都大张旗鼓了——那孩子完了。到了这一步,那孩子离家出走就遮掩不住了,家庭的事也会被抖出来。”

“家庭的事?”

对于追问的亘,小姨只是呆立着,摇摇头。

“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小姨……”

小姨哭了起来。

“三谷君和美鹤一样,十一岁对吗?”

“噢。”

亘几乎也要哭了。因为怜惜和心痛。仿佛小姨这么一个好好的大人,突然之间却像大松香织一样,变成了纤细、损坏了的东西。

“你看我多大了?我才二十三岁。去年大学毕业,刚刚开始工作。只比你们大一倍而已。我自己还不是大人呢。这种事情我应付不了的呀,办不到的呀。”

小姨走向电话。

“得报告学校。三谷君,谢谢你关心他。你回家吧。”

过了中午,石冈一伙的事,几乎已扩展为全国性新闻。

电视新闻里的城东第一小学,虽然打了格子,绝对就是亘的学校。被拍的集体放学的学生,虽然也同样打了格子,但从衣服和走路的模样,可辨认出有几个班上的同学也在其中。

亘的妈妈也跟芦川的小姨一样,一开始是通过学校的紧急联系网(电话)知道事件的。之后电话还响了好几次,全都是看了电视新闻的人打来的。在电话里妈妈跟小田原的外婆、千叶的奶奶说,亘就在家里,不用担心。亘有点小伤,是在班上听说了事件很害怕,跑回家时摔倒了。

班主任也来了电话,说稍后送来亘没有带回家的通信簿。老师一点也没有生气。据说亘走后,班上发生了大恐慌,亘跑去芦川家途中听见的救护车笛声,正是去运送亘班上的女生的。六年级也有好几个学生倒下,救护车不够用,以致向其他区的消防署请求支援,闹得很大。

亘请妈妈处理了伤口(幸亏门牙没折断)。他要妈妈中午做番茄酱鸡肉炒饭,但几乎食不下咽。虽然他被人逐出门似的回到家里,脑子里还是不住地想,芦川那年轻美貌、忧心忡忡的小姨,之后独自一人回怎么样呢?那位小姨不会有人做番茄酱鸡肉炒饭吧。原先曾和芦川一起生活的叔叔,是这位小姨的哥哥吗?如果是,现在可能仍在国外,她会马上赶回日本吗?

中午过后的新闻,除了六年级的i君依旧失踪之外,还加上一条消息,五年级学生a君也自早上起去向不明。这条消息附有一个慎重的解释:a君留下字条,自发性离家出走的可能性颇高,也就是说,是否和i君一伙的事件有关系尚不明了。

妈妈一直不离开电视机,中午抽空吃了午饭,此时又有电话打进来,拿起电话一听,是小村他妈打来的,说是消防团组成了搜索队,询问三谷先生是否可以参加、

妈妈郑重地道歉说,丈夫的公司不方便早退。小村他妈又说,晚上回家之后也行。因为声音很大。亘听见了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

“不过,入夜前找到就没事了。”小村他妈这种时候也是中气十足,“石冈君也是臭名昭著的,不会是惹了别的小流氓,被人痛扁了吧。”

妈妈再三致歉后挂断电话,又在电视机前坐下,好像在沉思。

稍后,她突然冒出一句话:“爸爸没来电话呢。”

亘说道:“他没看到电视新闻吧——肯定是的。”

“他说过员工食堂有电视机。”

“那,没注意到是说我们学校吧。”

妈妈没吭声。亘也没说话。电视台变更了娱乐生活信息等节目的时间,进行即时播放,但事态没有新的进展。

大约四点左右吧,亘累了,躺在床上,这时门铃响了。妈妈小跑着过去开大门。她解开了围裙,头发梳理好,因为是班主任来的时间了。

然而,来客是早苗的妈妈。亘一眼就认出了,因为已经好多次在车站或超市看见她和早苗在一起。妈妈知道是班上女同学的母亲时,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因为早苗的妈妈很开朗,二人马上就很融洽了。

“三谷君,心情好些了吗?我们早苗很担心你,原要跟我一起来的,因为今天整个城市乱哄哄,我就不让她外出,把他留在家了。”

“我没事了,不好意思。”

“唉哟,乌黑一大块哩。脑门上还有肿包。刚才睡着了吗?那你还是去躺着吧。”

妈妈也边说“您还带了西瓜来探视呀”,一边把亘赶回自己的房间。两位母亲之间似乎是心有灵犀,希望谈论“孩子不宜听”的内容。

不用说,亘耳朵贴在门上偷听起来。

“三谷女士,其实是有事想商量一下。”早苗的妈妈开门见山地说,“我听早苗说,亘君和事件里的芦川君是上同一个补习班?”

是谈芦川。亘心中一惊。

“对,没错。”妈妈回答道。

“芦川君好像是尖子生哩,人长得蛮可爱的。”

“我没有见过他,他也没到过我家玩。”

“哟,是吗?那就是早苗误会了,她说亘跟他是好朋友。原以为他们俩关系好的话,您会知道一些芦川君的情况,所以就来拜访了。”

“有什么事情吗?”

早苗妈妈干脆的声音压低了音量:“本来不大想说这件事……最初是我丈夫察觉到的,一直没说出来,因为跟孩子没关系。”

是察觉到芦川的什么事吧。亘脑子里回想起芦川小姨的泪容和那句令人费解的“家庭的事也会曝光”的话。

“四年前,在川崎市内的公寓楼,发生过一起令人恶心的事件。一名三十岁的男子,他是个公司职员,捅死了自己的太太和太太的婚外情男人,自己也自杀了。据说那名男子性芦川,当时家里有一个上小学一年级的男孩。”

亘的妈妈没有作声。亘也无话可说,感觉像呼吸也停止了。

“他们还有另一个孩子,两岁的女儿,但女儿和母亲一起遇害了。做父亲的与其说是强迫女儿殉死,毋宁是不忍心丢下孤零零的孩子吧。”早苗的妈妈一口气往下说:“芦川这人察觉,白天自己上班期间,太太把情人带到家里,于是冷不防在一个平日的白天返回家中,把他们堵在现场了。当场便杀掉了三人。他好像还在家中等待大儿子放学归来呢。也就是说——咳,就是要把儿子也……”

“我不爱听,请不要说了。”妈妈大声说道,“我不想听这种事。”

“唉呀,对不起。我并不是爱嚼舌头说起这件事情。”早苗的妈妈回应道,“后来呢,是邻居发现闹得厉害,嚷嚷起来,芦川便在大儿子回家前逃走了,躲了好几天,最终可能是在静冈吧,投海而死。”

亘用零下十度冰封起来的心想到:“那孩子是芦川美鹤吗?活下来的男孩子就是那位芦川?”

早苗的妈妈继续说话:“据说芦川同学曾在国外居住,之前是在川崎,似乎没有父母的——从早苗那里听说了这些情况,我和我丈夫都认为,他肯定就是那个事件中活下来的男孩子。他得以健康成长真是太好了。说真的,真是那样的心情。不过,到了今天这样的局面——也许芦川同学与石冈一伙的事情有关系吧?”

妈妈说话了:“那还不知道嘛。也许是单纯的离家出走而已吧。”

“是吗?我感觉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哩,太太。”

“可是……”

“所以我跟我丈夫谈过,校方对于芦川同学的家庭环境,肯定是一开始就知道的吧?明知还瞒到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也是不对的吧?我认为校方应该向家长会报告才是。也许还有其他家长察觉了吧。”

妈妈好一会而无言,然后以软弱无力的语气问道:“那——您是想跟我谈什么呢?”

“没有。是这样,因为我听早苗说,三谷同学与芦川同学是好朋友,心想太太说不定也察觉此事了,所以就想来商量一下该怎么办。不过,既然并不是好朋友,听说了这件事情,也很为难吧。”

“……从来没从亘那里听说过芦川同学的事。”

“原来是这样。”传来挪开椅子的声音,“看来反而给您添烦恼了。这种事不便电话上说,反正住得又近,就过来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这就到学校去一趟,打扰您了。”就在早苗的母亲要出门口的那一下子,电话铃响个不停。妈妈接听了。用紧张的口吻匆匆交谈之后,妈妈挂断电话,轻轻来敲亘的房门。

“亘?”

亘无言地仰望着母亲的脸庞。虽然有话想说,却没有变成语言。

“听说六年级失踪的石冈同学找到了。”

据说他被发现倒在自家的后院。亘的心脏“咚”地紧缩了一下。

“听说他没受伤,平安无事。只不过,有点那个……样子是有点怪。说是他什么话也不说,跟他说话也没有反应。这样的说法不知是否准确:就像是丢了魂。”

就像是丢了魂?

“先前找到的两个孩子据说已经好了。也许能从他们那里问到更加详细的情况。亘今天晚上学校紧急召开学生家长会。妈妈要去一下。”

“你没事吧?躺一会而比较好。脸色很差呢。”妈妈说完带上了房门。未几传来往外打电话的声音。是妈妈按班里的紧急联系表,与其他学生家里联系。

石冈他们回来了,三个人都回来了。跑腿的二人只是失去了昨晚的记忆而已。

只有石冈是丢了魂。

因为它被巴尔巴洛奈吞咽了。就是那么回事嘛,妈妈。我都知道。

我还知道都是芦川干的。

被亲生父亲杀害了母亲和小妹妹的美鹤。自己也几乎被杀的芦川美鹤。

曾真的打算自杀的芦川美鹤。

亘抱膝坐在地上。最初只是身体微微颤动,逐渐浑身哆嗦起来。抖动越来越厉害。最后连身后的书柜也合着亘的抖动共振起来。

——告别啦,再见。

芦川之所以不在这个世上,是因为这世上没有他的容身之地。所以,他到“幻界”去了。

十二魔女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了,芦川美鹤还没有回来。

据说石冈的两名同伙几乎都已复原。只是那天晚上的记忆消失无踪而已。石冈本人则仍是丢了魂的样子,即便睁着眼也是视而不见。摇他没反应,问也不答话。

从妈妈那里听说这些情况时,亘突然联想到大松香织的模样。他努力要抹掉这个联想。他讨厌吧香织和石冈放在一起想。

石冈健儿一伙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呢?

失踪的芦川美鹤平安无事吗?

谁都想知道,谁都牵挂着。但这个谜的答案,只有亘知道。地球上唯一知道一切的人,是三谷亘。

然而——睡过第一晚,又过了第二晚时,亘心中的记忆又开始淡薄了。与“幻界”相关的真实情况,只有亘知道的事,在记忆中渐渐淡化下去。

没有像上次那样完全消失。只是跟长期搁置的水彩画一样,去掉了色彩,线描斑驳起来。所有一切都退色了,变得越来越难以辨认。也不妨说,是变得越来越难以捕捉。

不过,只有感情留存,恐惧,以及不早点找出来的话事态会很严重——这样一种焦虑的心情。

所以,亘非常混乱。他变得容易发怒,在梦中哭泣,即使梦醒了还总要去窥测自己的内心世界。他因此语无伦次,食不下咽。

于是,在进入暑假正好头一周的早上,亘无意中突然发现,自己闹出了一件大事。

他记得前一天晚上,因为怕黑,他开着所有灯入睡。原以为不可能睡着,但一闭上眼,黑暗随即涌来,他像溺水一样被卷入其中。这时,梦境随即展开。又是骇人的梦。他被有翼的怪物追赶,惊呼着奔逃,没有人援手,也无处可逃。

拼命狂奔,胸膛难受欲裂之时,有人听见了他的呼喊。是妈妈!就在察觉的瞬间,亘从梦中蹦了出来,仿佛从炮身射出的炮弹。

妈妈的脸就在眼前。她面如土色,受了伤。嘴唇裂开,眼睛下方有淤青,头发乱七八糟。妈妈穿着短袖睡衣,裸露的手臂布满惨不忍睹的抓痕。

“妈妈——您怎么啦?”

亘这一问,妈妈“哇”一声大哭起来。

“唉呀,这下就好,亘。你恢复正常了啊,太好啦,太好啦。”

妈妈边哭边摇着亘的身体。亘像婴儿一样被妈妈抱着。隔着低头哭泣的妈妈,看见了可怕的情景。

这是——我的房间?

书柜倒了,玻璃窗上有裂痕。床罩撕扯得破破烂烂,上面落下白白的东西,是羽毛枕头的芯。书桌上的笔记本和书也都撕的乱七八糟,几乎不复原来模样。墙上一眼望去,仅触目可见处便有三处凹痕,就像是有人狠踹了一脚似的。

有人弄的?

是谁?

是我。是我干的。

“妈妈,是我弄成这样的?”

亘胆战心惊地问道。妈妈边用手背拭泪,边说道:

“没关系,你做梦了,在梦中闹的。所以你不是故意的,不能怪你。”

妈妈抚着亘的头,紧紧地拥抱着他。不过,亘想到了另一个可怕的现实,身体变得僵硬。

妈妈的伤,也是我弄得。

——这下好了,恢复正常了。

我之前神经失常了。

我神经失常,殴打了妈妈。

“对不起。”

亘喃喃道,妈妈又放声大哭,说不是你不好,是妈妈不好。

“让你这样子受苦——是爸爸妈妈的责任啊。都是我们不好啊。对不起呀,亘。你原谅爸爸和妈妈吧。”

不是那样的,妈妈。我——我知道了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我很害怕——所以我几乎要疯掉了。

“不关爸爸妈妈的事。有各种各样可怕的事——像朋友的事情之类的,所以,我……”

他断断续续地嘟囔道。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也是遍体鳞伤,撞伤,擦伤。这些也是自己弄成的吧。

“对呀。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件,当然会害怕了。”妈妈抽噎着说道,“正因为这样,得在家好好守护才行。可我们却无所作为。作为父母亲,真是不够格啊。”

稍微平静下来之后,妈妈取出急救箱,料理了自己和亘的伤。亘还好说,看情况妈妈该上医院,可无论怎么劝说,妈妈只是笑说,没事,有药了。

“真的,不算什么事。”

去看医生的话,可能要被问到是怎么受伤的吧。那么一来,不论怎么遮掩,恐怕都会被看穿是我胡闹弄伤了妈妈。亘醒悟到,妈妈是担心这一点。

亘离开自己的房间,被安置到爸爸用过的床上。

“这阵子,你几乎每晚都做噩梦,自己察觉到吗?”

“没有。完全没感觉。”

“那可就睡不成觉啦。你脸色多差呀。再睡一会儿。妈妈就在你身边,不用怕。”

虽然不可能入睡,但为了让妈妈安心,亘假装睡着了。

妈妈往各处打电话。其中一个电话是打给学校,和老师交换意见。自从石冈一伙出事,即便是在暑假里,老师们也天天回校。

虽然谈话内容不清楚,但还是有“心理咨询”这样的片言只语进入耳中。

给小田原的外婆也打了电话,妈妈又哭了。接下来好像是“路”伯伯。这回没哭,生气了。

亘暂且放心了,他缓缓地通过记忆的深处眺望着带着黑色翅膀的生物。他还回想起极难闻的怪味儿。

“假如你说什么也不来的话,我就上你公司去!你觉得怎么样?”

突然,妈妈大声说道。他当然是在讲电话。是跟谁说话呢?亘在床上竖耳倾听,但和在自己房间是不一样,这里与起居室不相邻,听不清楚。“你来——亲眼——看看吧。我——可是——多么难受——亘呢——”

虽然断断续续,可听得出妈妈很激动。

之后过了约30分钟,门开了,妈妈走了进来。

“怎么样?睡着了吗?”妈妈和蔼地问道。

“嗯。”

“太好啦。想吃什么吗?给你做蛋包饭?”

“嗯。”

妈妈笑一笑,说道:“爸爸今天晚上回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好好说说话。”

亘仰望妈妈。妈妈脸上的表情,使他没法再往下细问,“是真的?”“是爸爸自己说要来的?”或者“妈妈刚才大声通电话的人就是爸爸吗?”

她并不是沉稳安详的样子,也不是放心松弛的模样,反而是一幅别扭的神态。她笑容里的开朗,似有若无,难以捉摸。

漫长的下午,妈妈就一直在厨房里度过。她在做菜。悄悄走进窥探一下,做的都是爸爸和亘喜欢的菜式。

亘难受起来。他感觉呼吸不畅,不时要特别做深呼吸才行。眼看着妈妈切菜,炒菜,把鸡烤得香香的,亘却感到脚尖发凉。明知稍后要发生很不好的事,却有一半心思在等待。当然这并不是期待,但毫无疑问是在等待着。心扑通扑通地跳。

要说这是为什么,就是还在想:也许有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让深感不妙的预感落空吧?

这可是父亲回家呀。

不过——另一方面,亘听见自己身体的小小亘在心底里呼喊——两手放在嘴边围成喇叭筒状:现在要爸爸来是不对的呀。肯定不会有好结果。不明白?噢,还不明白?

对,是不明白。

麻利地忙着的妈妈,身子骤然瘦削起来。亘光顾着自己的事情了,头一次这样注视妈妈。在我乱成一团的时候,妈妈一个人在哭泣、生气、害怕、胡闹、消沉,我对这一切却视而不见。

门铃响了。

亘喉头“咕嘟”一声,反射性地看看时钟。正好晚上七点。

妈妈关掉煤气灶,回头望向亘。“是爸爸。给他开门吧。”她很紧张,声音走调。

亘机械地挪动腿脚,走向大门。握住门把时,他感觉“扑通扑通”的心跳一直传递到手指尖。

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女人。

不是爸爸。推销的吧。在他放心地调整呼吸的时候,那人说话了。

“你是亘君?你妈妈在家吗?我是田中理香子。”

听过这个声音——亘有这种感觉。

是之前的电话。那个把亘误认作妈妈、顾自怒气冲冲地说话的女人的声音。

这个人是爸爸的女人。

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亘看。她个子很高。大约比妈妈高十厘米吧。她穿着浅蓝色的套装,衬衣领子雪白,脖子上挂着银链。隐约闻到香水气味,是那种不是同乘电梯、下班回家的女人的香水味儿。

这个人并不如预想中年轻。虽然她化了很好的妆,穿得很时尚,但年龄肯定跟妈妈差不多。

在亘愕然之际,妈妈已来到她身后。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比刚才更走调的声音。亘害怕得无法回头看。他怕妈妈。好怕。

“我代替三谷明过来。”田中理香子答道。她直视妈妈的脸。话已说完,可嘴角仍在抽动,不是在微笑,唇间却露出白齿。“就像吸血鬼德拉库拉。”亘心想,或者剑齿虎。亘在博物馆看过电脑制作的化石模拟图,那是在远古灭绝的、长着长牙的猛虎。

“我给三谷打了电话。”妈妈说道,“他说好要来的。说‘担心孩子,一定来。’怎么会是这样?”

田中理香子又垂下视线,看看亘。“对不起。”她突然说道。道歉之时,还是没有眨眼。白齿微露,还是剑齿虎。

“听说情况不大好。去看医生了吗?”

妈妈箭步上前,把亘护在身后。亘身子一晃,伸手扶壁。

“请不要跟我孩子说话。不要说那种表面为人、实质为己的门面话。你以为是谁把这孩子折磨成这样子?”

田中理惠子还是没眨眼。那神情是显示自己绝无此意。

“我当然也有责任。不过,邦子女士,并不是我一个人使亘受苦。我们三人都有份,但今天这个场合,把亘卷进来的是你,不是我。”

妈妈的后背瑟瑟发抖。围裙的下摆微微颤动,仿佛微风吹拂。

“你说是我——把孩子卷进来?”

田中理惠子寻衅似的下巴一扬,定定地望着妈妈。

“不是吗?为了把三谷明叫出来,把亘当成工具的不是你吗?你不觉得自己很卑怯吗?”

“我,把亘——当成工具?”

妈妈的声音出乎意料。是迄今从未听过的,出了故障的怪声。

“把亘当成盾牌,不论三谷明意志有多坚强,他也受不了。所以他说要来这里。他说到了这个地步,他无法抵挡了。不过,我制止了他……”

妈妈往身后伸手,抓住亘的肩头,把亘推到前面。

“请看看这孩子。请看着他的脸。是不是伤痕累累?手脚上面到处瘀青。他是半夜做噩梦,闹成这样子。在他自己不清醒时弄成这样的。实在是太可怜——太可悲……”

妈妈像勇敢的孩子那样猛然强忍住,一改颤抖的声音。

“所以我联系了三谷。我要他来见亘,劝解他。这孩子是我们夫妇的孩子。虽然夫妻分道扬镳就形同陌路,但父子之情另当别论。因为我一个人无法解除亘的痛苦,所以通知了三谷。因为他是这孩子的父亲。”

田中理惠子仔细打量着亘,又露了一下她雪白的牙齿,问道:“亘,那些伤痕真是你自己弄的?”

亘无法回答。他害怕得舌头也缩成一团。

“你想要这孩子说什么?”

“你别出声,我在问亘。”田中理惠子目光不离亘,“真是自己弄伤自己的?不是被人打的?你不必包庇,说真话吧。”

“被人打?被谁?”妈妈上前说道,“你想说,是我打了亘吗?”

理香子不说话。

“我是亘的母亲。我怎么会对这孩子动手!”

理香子下巴一扬,盯着妈妈。

“说什么‘母亲,母亲’的,别自以为了不起。我也是母亲!”

这人也有孩子?亘瑟缩着,从理香子苗条的小腿一直往上看。她会是怎样的母亲呢?

“我知道呀。据说跟离婚的丈夫有一个女儿嘛。”妈妈喘着气说道,脸色变得像墙纸般苍白,“把那孩子硬塞给三谷,对不对?”

田中理香子嘴角一歪,笑起来,“我没塞。是三谷明满心欢喜地要当真由子的爸爸。他说一直想要一个女儿。”

“不要在亘面前说那种话!”

妈妈喊道,双手捂住亘的耳朵。

“邦子女士,你自己也明白,已经无可挽回了,对不对?哭哭啼啼纠缠着阿明,连他自己也看透了。空口说大话,这些都不管用。”

理香子向妈妈逼近半步,继续发狠地说:“你的肮脏手段,和被你毁灭的、我和阿明的理想,迄今我没有一天会忘掉。我们本已形同订婚,因为你谎称怀孕插进来,所以我们才不得不分手。原本相爱着,就因为被你欺骗、被你棒打鸳鸯一样弄散了!”

“你别说了!”妈妈这回捂住自己的耳朵。

“不,我还要说。”

理香子不脱鞋就踏进屋里。她推开亘,挤到妈妈身边,近的几乎脸贴脸。

“阿明和我都不得不踏上另一条人生之路。不过,我们彼此都没有忘记。两年前我们重逢,当明白彼此仍然相爱、情怀不变时,我们决定,虽然不能追回被你夺走的时间,但余下的人生还可以重来。我们今后会手牵着手,决不分离地走下去!”

妈妈上半身摇晃起来,蹲在地上。田中理香子看着她的头顶,像给予致命一击般地宣称:

“阿明和我,都不会再上你的当。假如你为了动摇阿明而虐待亘,我们会不惜动用法律手段,把亘要过来。”

妈妈双手抱头shen • yin着。亘背靠着墙壁,单元就此变成贴墙纸,永远消失。

真可怕。亘有生以来头一次目睹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如此毫不掩饰地憎恨。他切身感受到憎恶的强波从理香子体内鼓荡着飞出,碰上了妈妈,把妈妈压倒了。

理香子走到门口,打开门。刚要出门又止步,一扭头,说出一句话,声如裂帛。

“再跟你说一件事。”她也气喘起来。感觉他和妈妈二人进行着短跑比赛,她取胜了,遥遥领先。

“我和阿明的孩子,不止真由子一个。”

妈妈梳理着头发的手突然停住了。虽然亘摸不着头脑,但似乎妈妈已明白了理香子刚才话中之意。

“明年年初出生。”理香子说着,右手抚一下腹部,轻舒一口气,“阿明很期待那一天。”

她要出门了,把门打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团黑影从亘眼前闪过,迅疾如野兽,带着海啸般的能量。理香子发出一声惨叫,后背被推撞在公共走廊的水泥扶手上。

妈妈一声不吭,圆睁双目,紧咬牙关,挥舞着双拳朝理香子乱打。理香子也拼命挥动双手应战,喊叫声震耳欲聋。

未等亘出门口,邻居已发出惊呼,纷乱的脚步声汇合过来。太太、太太!究竟怎么啦?镇静镇静!哎呀不得了啦!快打110!喊叫声中夹杂着这样的对话。

亘就地向右一转,跑回自己房间。不能逃走,这不是躲的时候,必须面对,必须站在妈妈一边、必须保护妈妈——脑子里这么想,可身体却完全不听话。

亘一冲进自己房间,便钻进床底。可尽管这样,大门口的吵闹还是听得见,是女人哭泣的声音,邻居阿姨大声喊叫的声音。

亘用双手堵上耳朵。然后把能想起来的咒语背诵一遍——出现在《萨加2》的一切攻击咒语。他不是期待发生什么事情,而是为了什么都不去想,不去感觉。

“亘,出来吧。”

“路”伯伯庞大的身躯贴在地板上,往这边窥探。

“吵闹结束啦,出来也没关系啦。”

亘还在床底下缩成一团。已经过去了多长时间也无从估计。是一个小时,还是半天呢?

“路”伯伯像哭过一样眼睛迷迷糊糊的。不知是他自己感到伤心,还是因为觉得亘好可怜。

“……妈妈呢?”亘小声问道。

“现在睡着了。服了镇静药,睡得很沉。”

那么说是在家。太好了。

“警车来了吗?”

“怎么用的上警车呢。”

“邻居阿姨大喊‘打110’呢。我觉得后来听见过警笛声。”

“路“伯伯叹一口气,他还是脸贴着地板的难受姿势。

“那个呀,是救护车。得把那个叫田中理香子的女人送进医院。”

“她受伤了吗?”

“以伯伯所见,她也就是脸上划了一下子而已。不过她本人哭闹着要救护车。”

“伯伯,你不知道?“

“你说什么事?“

“她说肚子里怀了小孩。”

伯伯眨眨眼。因为一只眼紧挨着地板,样子很怪。

“伯伯,您什么时候来的?妈妈叫您来的?”

“不。今天预定要过来的。也告诉了你妈妈。你没听说?”

“我一点也不知道。”

“是吗,伯伯是来接你的。我觉得你早点来千叶更好,不必等到八月份。看看大海,心情会好转吧。我一下电梯,就听见你妈妈在大声喊叫。”

“现在几点?”

“已经是晚上了,九点过半。”

亘看着床底下的棉絮沉默了一下。为什么棉絮会聚在这里呢?妈妈每天都用吸尘器搞清洁的,不知不觉就积聚起来了。虽然亘完全不曾察觉,但尘埃的确就在这里,弄脏房间。

“妈妈会被警察带走吗?”

“为什么?”

“她打那个人了呀。”

“这么点事情还不构成犯罪。”

“可是,假如那个人怀的孩子死了,那是妈妈造成的吧?那样一来对方不会罢休的。那个人会报警,让警察来抓妈妈了吧?”

这回“路”伯伯就像刚才的亘一样,与地板粘在一起,看上去变成了地板的一部分。

“孩子肯定不会有事。”

他喃喃道,欠缺自信。

“伯伯,妈妈没打我,没有虐待我。”

伯伯疑惑地耸耸眉毛。

“那个人说了,我受的伤,应该是妈妈打的吧。说如果妈妈虐待我,要把我从妈妈身边带走。求求您,不要让她那样做。”

伯伯以手掩面,说道:“那女人竟然说这种话?我揍她就好了。”

“那女人说妈妈撒谎。说不会再上妈妈的当。可妈妈是不会干那种事的,不会骗人的。撒谎的是那个女人。”

“亘……”伯伯向亘伸出粗壮的胳膊,“好孩子,出来吧。伯伯不忍心看你缩在那种地方。好吗?听伯伯话出来吧。然后跟伯伯一起去千叶。每天出海、游泳捉鱼玩个够,在营火晚会烧烤东西吃。虽然伯伯冲浪很差劲,但附近有朋友玩得很棒,一起学吧。伯伯可以教你钓鱼。等你会钓鱼了,我们两人周游日本钓鱼去。伯伯努力攒钱,买它一条可以拖网作业的大游艇,由你来当艇长。你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带你去……”

伯伯像机关枪一样喷射出语言的同时,泪水簌簌而下。这情形本身令人震骇,总是开朗、不知疲倦的犟伯伯,也像个孩子似的蹲着哭鼻子。我们现在如此凄惨了吗?

“噢。”亘小声说,“去千叶老家。不过,伯伯,把妈妈也带去吧。伯伯不会把妈妈一个人丢下吧?”

“当然啦。”伯伯吸着鼻子,用手背擦擦脸,“带上妈妈。我教她钓鱼好啦。”

到了半夜三更,开始播放全天综合新闻节目的时候,千叶的奶奶到了。她拎着超市的大袋子,呼哧呼哧喘气。

亘已从床底爬出来,泡了澡,正在往运动袋里塞衣服、打包。奶奶说声“我做晚饭”,便进了厨房。奶奶问什么东西搁什么地方的时候,就喊亘,问完马上把亘赶回房间。他不停地和“路”伯伯说话。妈妈一直躺着,没有出寝室。

三人围着饭桌吃饭。奶奶调味偏重,又不知道亘喜欢的菜式,饭又煮的软绵绵,一点都不好吃。不过,亘一不动筷子,奶奶就瞪眼,亘只好默默地吃下去。

“悟,我反对把邦子带去千叶。”

奶奶开腔了,她就等着晚饭结束。

“亘呢,你到奶奶那边住一下比较好,但妈妈在这边还有要紧事。明白吗?所以妈妈去不了。”

一和奶奶面对面,亘便无从争辩。奶奶的势头太强了。

“不过,妈,让邦子一个人待着挺不放心的。”“路”伯伯抗议道。

“那回小田原娘家也可以嘛。”

奶奶好像生气了。

“现在的情况下,和亘分开挺可怜的。”

“照此下去,亘才可怜呢。他要受邦子摆布哩。”

奶奶和“路”伯伯开始争吵。听见他们的对话,可以知道迄今为止,在爸爸和妈妈之间,爸爸和奶奶、伯伯之间,奶奶和妈妈之间,这几个组合中已进行过多次商谈,只是亘不知道,不被告知而已。

“到了这个地步,夫妻也只好分手了吧。”奶奶撅着嘴说,“不可能重归于好了嘛。”

“妈,亘也在哩。”伯伯脸色很难看。不过,奶奶也不肯退让。

“也好嘛,不可能总瞒着亘的。”

“可是……”

“说过那么多次了,阿明不是宣称绝对要离吗?重归于好是不可能啦。这种事,早了断为好吧。邦子那边也是可以重头再来的年龄。”

“别说得那样简单。”

“谁说简单了?就说我吧,到这把年龄臭小子才出这种问题,做梦也没想到。我这老骨头还想过几天舒坦日子呢。”

亘睁大两眼看着奶奶的脸。

“妈一头说讨厌自己被卷进麻烦事之中,一头又听信阿明那种只顾自己的辩解吗?我讨厌哩。那小子没个男人样。一想到他是我弟弟,我就想哭。”

“他确实是只顾自己啦。”奶奶略为收敛,顺手拿起抹布,握紧,“可是嘛,悟,并不都是阿明不好吧?你也听说过那女人的事吧?我记得她哩、也不是一无是处,她不就是从前跟阿明交往的女人吗?二人爱得神魂颠倒呢。我也有了思想准备,她就要嫁进来。可没料想半年不到。阿明就跟邦子结婚了,他简直跟中了邪一样。”

“妈,别说了。”“路”伯伯很在意亘,“那都是过去的事。”

“不就是过去的事情没完,变成今天这样子吗?阿明被邦子笼络住了吧?说是怀上孩子啦。阿明无奈决定结婚,结果好端端又说流产了。她是撒谎嘛。”

“妈!”“路”伯伯生气了,“别对亘说这种事!”

亘不知不觉中就喃喃自语道:“没事,伯伯,我听说过,我已经知道了。”

奶奶用抹布擦擦眼泪:“阿明真蠢啊。真是个笨蛋。可是不论他多蠢,毕竟是我儿子嘛。他既然那么不顾一切地追求,就随他意吧。假如邦子说什么也不离,我就给他下跪也无所谓……假如他能接受,我就那么做。”

这回奶奶真的哭起来了。

“路”伯伯有气无力地嘟囔道:“那亘不是很可怜吗,这算什么事嘛。”

“我来带他。”奶奶断然地说道,“再怎么说,这孩子是三谷家的后代嘛。这样做,也就方便邦子再婚了吧。”

亘头晕眼花起来,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似乎马上就要瘫倒在地板上。

就在此时,寝室的门打开了,妈妈像幽灵一样飘然而至。

“请您回去吧,妈。”

仅仅半天,妈妈看上去好像体重减了一半,不过声音还是很干脆。

“这里是我和亘的家。请您回去吧。”

“邦子?”奶奶站起来,“你呀,那么固执己见……”

“亘哪里也不去,我来抚养。”妈妈声调平平地宣布,“我也不跟阿明分开,我们是一家人。请不要自以为是说那种话。”

奶奶把手里的抹布摔在桌上。“究竟是谁自以为是?要说最初,不是你埋的种子吗?是你自作自受吧!阿明是说被你骗了哩。你明白吗?”

妈妈和奶奶迎面相对。本来无所畏惧的奶奶稍微倒退半步。妈妈身边的空气仿佛降至零下十度。

“妈,我们做了十二年夫妻。假如我欺骗阿明跟他结婚,能持续这么久吗?早就不会了。那个人之所以到今天还搬出从前的事,是因为自己做的事太亏心了。为了使自己的不端行为正当化而捏造理由。妈很清楚那人有这种行为,不是吗?”

奶奶平时就很犟的下巴,此刻更显得固执。

“你把我儿子说得那么不堪吗?就因为你这样,阿明才跑到别的女人那里去了。”

妈妈脸色苍白,紧盯着奶奶说道:“请回去。请离开这个家。”

“路”伯伯制止了要往妈妈跟前凑的奶奶。

“妈也好,邦子也好,别争了。今天够乱的了,烦透啦。”

奶奶挥挥拳头,说道:“悟,回家去。亘也走。”

亘断然地答道:“我要在这里。和妈妈在一起。”

奶奶露出痛苦的神情,好像很受伤,亘挪开了视线。

“好了,邦子。今晚我们先走了。”

“路”伯伯抓住奶奶的手腕,向大门口迈步。

“不过,邦子,你要冷静点。可不能自暴自弃呀。好吗?亘,伯伯明天再来。”

只剩亘和妈妈两人时,家中又太安静了。

“亘,睡觉吧。”妈妈下命令的口吻,跟刚才对奶奶说话的腔调一样,完全没有抑扬顿挫,“妈妈也睡了。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谈,好吗?”

亘默然,只好返回自己房间。他不知该怎么办。白天,那个叫田中理香子的女人看似可怕的魔女。可现在,妈妈像个黑衣魔女,一边喃喃念咒,一边搅拌热气腾腾的毒药大锅。

亘双手抱膝背靠床侧,希望马上入睡。明明不是可睡之时,视野却起了暗雾,是身心都期待着逃离现实。睡着吧,离开此地。

迷迷糊糊之中,不知何处的电话铃响起。几点?是谁打来电话?

电话铃不响了。妈妈接了电话?听见说话声,像是哭诉的声音,或者是在发怒?

假如是这样,睡着更好。真是受够了。

亘慢慢悠悠地沉入睡眠之中,仿佛坠入黑暗深渊。

然后——不知过去了多少时候。有人在身旁摇晃亘的肩头,虽不是很使劲,但很耐心。

“亘,快醒来!”

听见有人呼唤。是谁的声音?那声音熟悉又陌生。

亘在声音的引导下从睡眠底部浮起。

“亘,要挺住呀。你不醒来的话,要出大事啦。”

亘睁开眼。一下子对不上焦,只是漆黑一片。

抬起头,在周围的昏暗中,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苗条的身影。

是芦川美鹤。

他披着魔导士那样的黑斗篷。斗篷之下也是黑衣,紧身衬衣配衣方便活动的裤子,皮绳编制的及膝长靴,腰系皮带,挂一把带鞘短刀。

他右手持杖,是一支杖头镶闪亮石子、放射奇异光彩的黑杖。

“芦川——”亘张口结舌,连忙环视四周。

十三前往幻界

“这里是……”

是亘的房间。虽然关了灯很黑,但错不了的。亘保持入睡时的姿势,靠着床侧。

亘向芦川扑过来,双手抓住斗篷下摆。

“芦川,你从哪里来?之前上哪里去了?干了什么?”

芦川伤感地笑笑,把手杖支在亘身边,一弯膝蹲下。

“说来话长。”他一边把亘的手从斗篷拿开,一边说,“所以长话短说吧。我来救你。因为我欠你人情。”

“欠我人情?来救我?这是从何说起?”

“试一下深呼吸。”

芦川稍稍仰起头。优美的鼻线发着光,显现在昏暗之中。

“闻到煤气味吧?”

亘猛吸几下鼻子。真的,好臭。

“你妈妈拧开了煤气栓。”

亘岂止惊讶,恐惧从脚尖直窜头顶。

“她想跟你一起死。只要不发生爆炸事故,城市煤气倒是死不了人的。她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得,得制止啊……”

芦川按着要站起来的亘的肩头,制止了亘。

“稍后也来得及。现在听我说。”

芦川抬起手,摸摸自己的颈脖处。那里重叠挂了两件垂饰似的东西。他摘下其中之一,递给亘。

黑色皮带子上,连着一个小小的银白色金属牌。很轻,很漂亮。

“这是‘旅行证’。芦川说着,让亘握住金属牌,”有了它,就可以随意前往‘幻界’旅行。只要先去看门人出示它,他就会给你准备装备。像这样的——”

芦川伸一伸两只手,显示他的装束。

“——‘幻界’?”

芦川点点头。“你应该恢复记忆啦,所以明白了吧?你去过一次的。在那栋幽灵大厦的楼梯的悬空处,前面有一扇门。此刻看门人专门等着你。不过,让他等太久是不行的,得在黎明星闪耀之前去。”

“幻界。”将《萨加2》的世界原原本本地反映出来的、不可思议的地方。

“那可不是虚幻的呀……”

芦川对亘的喃喃自语莞尔一笑。

“对呀,并不是虚幻的。‘幻界’是实实在在的。此刻我就从那里来。原一开始旅行,但我看了‘真实之境’,见到了你的情形。不该多管闲事的,可是……”

芦川咬了咬嘴唇。

“刚才说了,因为欠你人情嘛。而且,你跟我挺像的,背负着同样的东西。所以,我也想给你机会。”

“机会?”

芦川站起来,把斗篷掀到肩头。

“‘幻界’,是生活在现实世界的人类,以其想象力创造出来的地方。所以永远都会存在。但分隔二者的‘要御扉’,十年才打开一次。而且,首先还得有适合作为前往‘幻界’通道的地方,需要那附近有强烈愿望的人,他要豁出命来克服所有困难,力图改变命运,取回已失去的东西,否则,‘要御扉’便不会出现。”

芦川再次握杖在手。

“适合作为通道的地方……”亘重复道。

“没错。大松大厦的楼梯就是。”芦川郎朗说道,“所谓楼梯,即使不是那栋大厦,也容易成为前往异界的通道。著名的鬼屋——所谓幽灵出没之所,楼梯也很多吧?楼梯原本就具有那样的功能。这种建筑物从中穿过空间,无路处亦成通途。”

亘无言,只是仰望着芦川端庄的脸庞。

“大松大厦的楼梯建了一点又丢下,无处可通。所以,在那悬空处前面,聚集了通往‘幻界’的力。我到那里去了,于是,要御扉便出现了……”

“你——祈求改变——命运?”

“没错。”芦川没有丝毫迟疑,深深地点头,“你知道了吧?我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亘点头。芦川的母亲。父亲杀了母亲,杀了母亲的情人,杀了芦川的妹妹,等着芦川放学回家……

“我想改变自己的命运。”芦川平静地说,没有多余的激昂,“所以,我决定前往‘幻界’。”

他抓起手杖,收在斗篷下。

“‘幻界’很大,危机四伏、鬼魅百出。不过,只要能够抵达‘命运之塔’,我就要去。”

“‘命运之塔’……”

“那里居住着司职人类命运的女神,抵达者可如愿以偿。我一定要找到那里。然后改变命运。我决不放弃。”

芦川的声音微微颤抖,第一次透着情感。

“假如——假如我力量不足,不能救回父母,我也得救回妹妹。我要把她带回现实世界。因为她——她真的很小呢。”

斗篷之下,芦川双手攥得紧紧的。

“我也想去,去命运之塔。”亘也站了起来,双手要去握芦川的手,“求你,带我一起去吧。”

“那不行。”芦川悄然退后,“前往命运之塔的路,必须凭自己的力量找出来,如果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抵达的话,女神就不会出现。靠别人不行。”

“那……那可是……太难了呀。我们,只是小孩子呀?”

“这可是改变命运啊,哪有容易可言呢?”

一瞬间,芦川恢复了亘熟知的、蔑视他人的眼神。一种奇特的、久违的感觉。噢噢,这小子是真正的芦川美鹤。

“我得回去了。”芦川又后退一步,“亘,假如下了决心,就去要御扉。因害怕而放弃的话,也不要紧。要御扉等到黎明时分就会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芦川身体的轮廓开始模糊起来。不知从何而来的银光围绕着他。

“可是,那样的话,你的命运也就是这个样子啦。不但毫无改变,可能还要恶化下去。”

好好想想吧——芦川留下这句话,消失无踪。

好一会儿,亘跪立不动,凝视着芦川消逝了的空间。这时,一件东西轻轻掉在脚旁。

垂饰。是“旅客证”。银色的、像亘的尾指指甲般大的金属牌闪着光。这是因为亘的手指松开,从他掌心滑落的。

在亘注视之下,金属牌一瞬间闪烁七彩光辉,强烈的光芒令人不禁抬手掩眼。

这时,一个不明来源的浑厚声音在呼唤:

“你已获选。勿走错路。”

亘拾起垂饰,站起来。

厨房的煤气栓都打开了。亘关好煤气栓,打开通阳台的窗户。

闷热的夜晚。街上笼罩着沉着的夜间气息,不过,亘额头冒出的汗珠,与气温无关。

亘挂好垂饰,走向大门。他在妈妈的寝室前止步,在心里头向半开的房门内呼喊:

——妈妈,我要出去一趟。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要改变命运给您看。我要让爸爸不再变成那样,我要让妈妈不必再承受那样的非难,我要让叫田中理香子的女人不再出现在爸爸面前。

让我们一家三口快了、和睦地过日子。

改变命运。不,与其说改变,毋宁说让不正当地被扭曲、被改变的命运,返回原先正确的样子。

来到街上,夏夜夜深时分,亘朝大松先生的大厦跑去。穿运动鞋的脚轻轻蹬踏着沥青路,每跑一步,胸前的垂饰牌便晃动一下。

大松大厦出现了。不知是否因心理作用,被蓝色防水布包得严严的影子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神秘感。

巨大的路标——只有知情者才会明白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标。

亘在以往那个地方撩起防水布,滑入般进入里面。

里面很明亮。像无数萤火虫飞来飞去一样,微小的光粒子在飞舞。这些粒子也粘到亘身上,亘一抬手一伸腿,周围的光粒子便跃动起来。

那段建了一半的楼梯尽头处,出现了一扇门。古色古香的门扉四周,白光环绕。光呈放射状漏散出来,几乎不能直视。

亘踏上阶梯,仿佛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走。他目光不离门扉,走着走着,他自然地抬起手,握住垂饰牌。

亘站在门扉前,从门扉周围漏散的白光更加强烈。七色光带在里面反时针方向转动。亘手上的垂饰牌又发出了七彩光芒,仿佛与之呼应。

门扉缓缓开启。光扑面涌来。亘眯着眼,扬起下颚,伸展双手,全身承受着光。

然后,他迈步走进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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