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强尼兔之小人物的安魂曲 A Faint Requiem(2/2)
幸运小子在纸板箱里塞上垫子,为我做了个小窝。那垫子以羽毛缝拼而成,舒服得不行。幸运小子睡觉之前,先喝着牛奶看了会电视。而我则趁其不注意,偷偷地把磁带什么的藏到了垫子下面。
喂,波比,这就是真正的你吗?我跳上床俯视着幸运小子的睡颜。在天气如此宜人的晚上却必须把窗全关上吗?这难道就是幸运?
巡逻车的警报器声由西流向东,虽然可以听到狗叫声,但却和蓝调歌曲完全不同。而那些乱七八糟的松鼠们今晚也将继续血战吧?
我跳下床,回到起居室。
从埃文·凡伦塔因那里拿回来的运动包就这么放在茶几上,通过敞开的拉链口,可以看见里面一捆一捆的钞票。
我强尼兔可以做些什么昵?
能够摧毁乔治·曼西尼和基尔巴特·罗斯的磁带就在这里,问题是要怎么去利用它。就今晚的情形来看,交给幸运小子并不是好主意,根本不用考虑。他一定会摇着尾巴去献给曼西尼。那么,该怎么做呢?特里的父亲相信了人类的话,坚信听到的片段便是全部真相。而特里盲目听信了父亲的话,却换来耸人听闻的结果。
什么都别信,强尼。我不住地对自己说。就用自己的手牌来决一胜负。磁带、印有埃文·凡伦塔因头像的卡片、烧剩下的幸运小子照片。先筛选出利用它们能做到的和不能做到的。不要被不切实际的空想所迷惑。
我蹲在沙发上不停地摇晃身体。我感到时间在幸运小子一次次翻身中渐渐流逝。从窗帘缝隙透入的霓虹灯光,使得运动包里的钞票看起来宛如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我瞪着这副景象良久,得到了一个答案。
最初这个想法尚未成形,但随着思考的深入,它开始不断地扩散,最终汹涌澎湃,吞噬了一切。我浑身颤抖,脑中似有暴风雪肆虐。
我站起身想要跳上茶几,却一脚踏空摔到了地板上。我拖着身体重新爬上沙发。这一次的尝试很顺利,运动包里的钞票此刻就在我脚下。
编号全部被记录下来的钞票。
这代表着什么,作为一只兔子我无从知晓。钱这东西都一样当迈克尔·科维洛骂阁下的钱肮脏时,阁下这么说道:“钱就是钱哪有什么干净肮脏的!”另外布鲁诺。拉尼尔利是这么说的:“万一有哪个家伙占为已有也能立刻知道。”照这么说,就表示这个包!的每一张钞票都可以跟其他的钞票区分开来。大概是有什么记号吧。
波比的床嘎吱作响,我浑身僵住。
随后恢复平静。
暗杀者正做着兔子的梦。在这渗入体内的静谧中,我凝视着这些钞票。
5
波比在第一只雄鸡报晓之前就起床了。
“早上好,桑普,睡得好吗?”
“我还想问你睡得好不好呢,波比。”
幸运小子从冰箱里拿出根胡萝卜,我忙在他周围咕噜咕噜地绕圈,人类就喜欢被这样对待。除此以外,人类喜欢的还有蹭脸、舔手。不出所料,这一招对幸运小子也成功奏效。那家伙蹲在我身旁,在我吃胡萝卜的时候一直用手抚摸我。
幸运小子做完人类起床后所必做的一套流程后,又去街角的小卖店买了报纸。他一边看报,一边还清理着他的shǒu • qiāng。一共有七把shǒu • qiāng。他把它们分别拆开,小心地擦拭着污垢(一点都不脏)、上油、再重新组装,最后遮着一只眼睛向枪口内窥视。
随后他又花了些时间锻炼身体。手部运动、脚部运动、腹部运动、格斗练习。完事后他在镜子前裸着身体,仔细端详着一块一块的腹部肌肉。等到他淋浴结束,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先去医院哦,桑普。”
幸运小子把装有钞票的运动包搭在肩上,单手把我抱了起来。我们上了车。我还在副驾驶席上打盹的时候,车已经到了医院。
被幸运小子抱着进入那栋白色建筑的瞬间,一些几乎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在脑中苏醒。但现在哪是回忆的时候,闻到扑鼻而来的酒精味,我大脑再度一片空白。此外还有动物的叫声!楼里悲伤而充满诅咒的叫声此起彼伏,我试着去想起,却怎么都做不到。
“你在颤抖吗,桑普?没关系,没什么好担心的。”
“哕嗦,你这马贼!”
幸运小子在等候室的长椅上坐下,而我呢,则在他的膝盖上怕得要死。那一天的威士忌味刺激着我的鼻子,再会之树下死去的兔子在招呼我过去,特里拽着我的脚脖子,想要把我拉到地下。
我知道医院。在黑手党口中,它出现得和“伞”啦、“目标”啦一样频繁,至少是什么“辨认照片”、“投资信托”的好几倍。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医院里。
等候室里还有一只小狗、两只猫以及一只毛茸茸的老鼠(当然他们的主人也都在)。他们的表情就好像是付出了什么以换取生活的舒适安泰。
“我说,”我随意搭讪,“我们接下去会怎么样?”
狗看向我:“你是新来的?”
“我叫强尼。”
“我是罗利。”
“请多关照,罗利。你经常来这里吗?”
“一个月一次。不用担心,加德纳医生是个很亲切的人。”
“亲切?”被关在笼子里的那只猫插嘴,而另一只被绳子牵着的猫一副生无所恋的样子,“你知道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安静,玛姬·陈。强尼,加德纳医生的技术是很好的。”
“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头吗?”猫说,“比如看见母狗也不会冲动了。”
“这不是挺好嘛。”
“哈,你啊,已经不是男的了。那边的兔子最好也要注意一下。那个叫加德纳的家伙,可是笑眯眯地杀了我的妹妹啊!”
“那个,”我说,“曼西尼那家伙的狗也经常来这里吗?”
“是说吉利奥拉吧?”名字叫罗利的狗说,“那只高大的阿富汗猎犬?”
“那家伙怎么样?”
“非常讨嫌的一只母狗。”猫咪玛姬·陈叫唤着,“和他那老太婆主人一模一样。”
“你的主人看起来不错呢。”毛茸茸的老鼠说,“怎么说呢,的身体动作有种动物似的节奏。”
终于听到护士叫我的新名字,一只脖子上套着像是电灯罩子
的狗和我同时进入不同的诊室。
“打针时注意点。”门关上前我听到玛姬。陈的声音,“如果你还想当个男人的话。”
这间诊室并不怎么宽敞,粉蓝色墙壁上装饰着狗狗猫猫还有兔子之类的照片。房间里散发着用来涂抹在伤口以及患处的酒精味,那张皮革的豪华问诊台上尤为强烈。它大概已经承载了上百个兄弟的泪水与懊悔了吧。
“呀,这只小兔看起来很淘气呢。”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笑嘻嘻地和幸运小子握手,“初次见面,我是加德纳医生。”
“呃,这个……他看起来浑身都有伤。”幸运小子有些忐忑,和持枪时的他判若两人,“名字是,呃,桑普。”
“你好,桑普,我先帮你检查下身体哦。”
加德纳医生在一块夹着夹子的板上不知道写了些什么,然后接过我拉了拉我的耳朵,又用光照了照我的眼睛,最后把我翻了个身看了看我的pì • yǎn。
“嗯,原来如此,看起来他一直处在压力很大的环境里吧。兔子有时候会揪扯自己的毛。哦哦,乖哦乖哦,很疼是吧?”
“还会再长出来吗?”
“涂点药应该就没问题了。”加德纳重新抱起我,“曼西尼先生还叫我给它做去势手术,要做吗?”
“我家就这么一只兔子,所以不用手术了,谢谢。”
我因为害怕而不停地蹬脚,但是似乎并没有人留意到。被带到这种地方来的动物,大概或多或少都会有类似的反应。但是,我看到了。在不停颠倒的诊室风光里,有一根顶部有针的筒状工具!
我的记忆一下子苏醒了。迪迪兔曾经说过,被顶部有针的筒状物刺了身体之后,醒过来后蛋蛋就会消失得一千二净。“接下去就轮到你了,强尼。”
我的天哪!
我,本强尼,爱·兔的运气还是很好的。虽然一直到今天我都在为科维洛阁下被杀的事而悲叹,但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我就会遭到和迪迪相同的命运了。
“混蛋,放手!”我拼命地踹加德纳医生,“快放开我!”
“哦哟。”
“听话,不可以发脾气,桑普。”幸运小子正要抱我。
“不要叫我桑普!”
“哇哦,看他这么精神不会有问题的。”加德纳医生虽然在微笑,但他却有着一只折断过数百只兔子脖子的手,“那么,请到候诊室……好痛!”
我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亢奋得像是耳朵在冒烟。我在加德纳那个魔鬼的手上猛咬一口后,把他的脸当成跳台跳了出去。赏心悦目的一跳。以问诊台作缓冲,才一落地,我便朝着门的方向冲刺。
“等等,桑普!”
“混账,我强尼大爷的蛋蛋谁都不许碰一下!”我穿过护士留双脚之间,死死地巴住门,“给我开门,喂,有人吗!罗利!碧姬·陈!”
我被人从身后抱起。在人类眼里兔子就和稻谷皮一样吧。刚才的拼命抵抗全部徒劳,我再次落入了加德纳医生的手中。
“放开你的脏手!”
我突然深刻体会到安息日之黑兔的理念。想要消灭人类必须得突破某个界限。早知道这样,当初和特里他们一起把这条命豁出去可能更好。
“你们谁都没权利对我的蛋蛋指手画脚!”越过白大褂的肩膀,我看见幸运小子甚为担心的脸,“喂,波比,你倒是做点什么啊!”
“看,抓到咯。”趁着谁都看不到自己的表情,加德纳那家伙舔了舔嘴唇,小声地说,“你逃不掉的,小姑娘。”
“呜哇啊啊啊!”
“桑普!”
“救、请救救我!”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大叫,“我现在就回仙客来大街!”
“哇哦,真是只活泼的小兔子。”这恶魔一转头态度就哗地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若无其事地把我塞回幸运小子的胸前,
“那么,我就只开给你涂皮肤的药。”
我们出了诊室。加德纳医生在幸运小子的身后嘟着嘴给了我一个飞吻。
看见不住抽泣的我,罗利汪汪大叫·而玛姬·陈则哈哈大笑。见鬼去吧!我守住了我的中间名“爱”,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就随意吧。
有错吗?
好了,从医院离开后,我们开了整整四十分钟的车后到达了另一个国家——我的意思是这里完全不像是这个国家。
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虽然离太阳下山还早,但城镇却暗暗的,像是染上了一层黄色。马路上步行的人类也染上了黄色,每一个人的头发都是黑的。等红绿灯的时候看到一对男女在路边彼此大声嚷嚷,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我觉得他们一定是在
吵架,但是信号灯一变色,他们却又手拉着手嘻嘻地笑了起来。
世界是宽广的。谁都无法说他们的“笑”是不对的,我的“笑”才是正确的。看板上的字不是横着而是竖着写的,满街都是我从所未见的复杂文字。
此外,还有令人无法或忘的气味,和黑人地区的味道不同,却以另一种方式揪扯着我的胃。谜底很快就揭晓了。这条街上的气味有着明确的根源。在经过一些看起来像是餐馆的店门前,我看见玻璃橱窗后面倒吊着无数只被整个烤焦的鸭子。家鸭们都被钩针挂起,再被胖胖的男人用菜刀大切八块。我还看见像过去用铁链拴犯人一样被绳子绑在一起的蜥蜴干。这里不仅有死亡的气息,更充斥了死亡本身。而幸运小子更为此作出证明。
“你知道吗?桑普。这里的人连狗都吃哦。”
狗!
我以为我听错了。要说狗,这不是人类最好的朋友吗?猫排名第二、金鱼第三,而兔子和鹦鹉并列其后。对人类来说,兔子作为宠物和食物大概是一半一半。这心眼实在是偏得厉害。如果连狗都能吃的话,那么兔子除了当食物以外就再无他用了。我还没听说过吃猫和鹦鹉的,但如果真有这种事,那一定是发生在这条街上。
雪佛兰徘徊在这条对死亡毫不避讳的街上,随便地穿过一扇气派的红色大门后停下。熄灭引擎,拉起刹车,然后幸运小子下车把那个运动包从行李箱里拿了出来。之后又绕到副驾驶席这一侧说。
“我很快就回来,桑普。”
“等一下,波比,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油饭”和“聚宝官”之间的窄道,至于这到底是图案还是文字,我可说不上来。
如我所料,很快就有麻烦事朝我逼近。几个眼睛特别细长的少年在远处围观幸运小子的车:其中一人还从驾驶席的窗口往里窥视。在和我的目光对上后,他对着同伴大声喊。
“tuzituzi!”
众人呼啦一下都赶了过来,口中都嚷嚷着相同的话。
“算你们厉害,竟敢这么叫我,有你们好看的!”
其中一人啪的一声抽出把小刀,对着钥匙孔咔嚓咔嚓地挖了起来。
“很好,放马过来吧!要后悔已经迟了!’
咔的一声,门锁朝上跳起。拿刀的那家伙打开门抓住了我的耳朵。
“tuzi!”
真是一难接一难。好不容易才逃离那个蒙古大夫的魔爪……所谓人生,就是一关又一关如长蛇般排列的危机在等着你啊。
“你们这些家伙作好思想准备了吗!”我被悬空拎起,竭尽全力地大声呼喊,“波比!救救我!波比——!”
然后发生什么了?幸运小子宛如魔法一般出现,把我从少年的手中夺了回去,还顺带抢过那把小刀在少年的脸上横着来了一刀。那干净利落的手势,简直堪比我曾在电视上看过的印第安人剥头皮。
看见满脸是血的少年在地上痛得打滚,其他少年全僵住了。
“这、这是你的车吗?”一人问道,总算说的是我也能听懂的话了,“我们才读八年级哦!”
幸运小子看了看那孩子,顿了很久才说:“所以?”
再无他言。
少年们搀扶着额前被划一刀的孩子逃入了人群。这学费或诌真的是很贵,但是,雪佛兰也很贵啊。我只能祈祷这些孩子会将今日之事铭记于心,将来成为了不起的大人。
“你没事吧?”幸运小子把我抱在胸前,“我听得很清楚哦,赛普。刚才你是在叫我吧?”
“不要太爱我。”我紧紧地贴着他,“我强尼大爷可是为了毁灭你才来这儿的。”
6
接下去的几天安然无事。
幸运小子波比的工作并非朝九晚五,也无须打卡。只要乔治·曼西尼不联系他,那么除了每日的必修课——清理shǒu • qiāng和身体以外,再无束缚。
我却无法踏出下一步。虽然也可以说是因为加德纳医生,但我自己最清楚其实并非如此。事情轻易地就如我所想地发展,但仍有阻碍存在,那就是我尚未作好思想上的准备,死亡是其中之一,却并非全部。
另外,幸运小子经常带着我出门散步。沾我的光,不管他去哪里都很受欢迎。
“真是只可爱的小兔子。”
听到这样的称赞,一般除了说谢谢以外就没有别的回答了吧?但是幸运小子却有——
“桑普它可是弗吉尼亚修女的转世哦。”
听到一个抱着兔子的大男人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的话,除了狼狈以外还会有别的反应吗?就我所见,只有一个人没有翻着白眼当场走掉,那就是坐在地上没有双脚的男人。
“我相信你说的。”没有双脚的男人说,“我也有朋友说过他前世是轰炸机。”
于是幸运小子在男人面前的杯子里放了些零钱。
又有一次,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我们来到了“tuesday&039;s”。幸运小子总是在这家店里买三明治。开着的电视上正在播出养猪场着火的新闻,新闻里说,大约有一千二百只猪兄弟在火灾中丧身。
“哦?”有客人笑道,“那味道想必很诱人。”
我可以感到幸运小子那抱着我的手变得冰冷,最终我们没有买三明治就出了店门。
理解我的意思吗?
一旦了解幸运小子波比,就会发现这家伙只是个胆小鬼。这才是他的真面目,除此以外,他什么都不是。而对胆小鬼的了解,足够我强尼兔宝写一本书了。
我的身体又开始痒了。
这一天,对正在出神望着自己腹肌的幸运小子波比来说本是个灰色的早晨,但一通电话却使之散发出玫瑰色的光辉。
“桑普!”这家伙把我举过头顶转圈圈,“今天我要带你回我家哦。”
幸运小子花了很长的时间打扮,等那家伙回到起居室,我在沙发上已经昏昏欲睡。
“怎么样,桑普?”
我对人类无法理解的事情之一,就是这个叫做衣服的东西。虽然科维洛夫人有上百条礼服,却无法改变她是个歇斯底里的老太婆的事实。“侠客”托尼虽然总是穿着裤线笔挺的西裤-脚上的双色皮鞋也总是擦得宛如锃锃亮的镜子,但他却打从心底里鄙视那些因为其外表就投怀送抱的女人。科维洛阁下曾经说过:“想占兔子的便宜就打扮成兔子喜欢的样子。”
幸运小子没有穿平时那套时髦的西装,反而穿上轻便的皮赢克,一如百货公司里卖袜子的营业员。过时的西裤,三七开的发型,甚至不怕丑地戴上了眼镜。如果阁下说得没错,那么这家钞此刻定然是要去百货公司占卖袜子的营业员的便宜吧。虽然这家伙是不是要放弃自己的杀手职业跟我没有关系,但我还是要说是这么一句:
“喂,你这西瓜虫·终于找到自我了吗?”
我们的目的地,就是那个黄兮兮的国家。
那些遭到烤刑的鸭子们今天还是像被示众似的倒吊在店门口,真是可怜,鸭子们到底做错什么了?如果这世界上存在用鸭子做靶子的3k党,那么这条街就是他们的老巢。在草木皆眠的丑时三刻,一群头戴三角巾的蒙面白衣男子踹开了家鸭家的大门。然后家鸭爸爸被拖了出来,当着家鸭妈妈和孩子们的面被吊了起来,理由是家鸭爸爸不小心看着人类的女士着了迷。而载着这些家鸭歧视主义者来的桃花马,则对着嘎嘎哭泣的家鸭妈妈说:“不会浪费的,夫人,反正是要被吃掉的。”
这不是扯淡吗!
这个且另当别论,幸运小子在穿过那道气派的红色大门处停车后.又一次走入“油饭”和“聚宝宫”之间的窄道
卜次来我没留意到,原来在红色大门的屋檐一卜有两只地狱里的狮子。唔,也有可能是狗啦,反正无所谓;我的意思是.这次我可以气定神闲地到处张望。因为那个开着雪佛兰的子的传说应该已经人尽皆知了吧。”不要对载着兔子的车子,头皮会被剥掉的。”
幸运小子很快就从巷子里出来,腋下似乎夹了什么。”久等了。”他说着把那个运动袋放到我的脚边.“来吧,今天才刚刚开始哦。”
我们穿过嘈杂的市区,横穿城市.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
幸运小予一边开车一边口若悬河。说他本名叫波比·沃恩、钱已经洗过了(完全没听懂)、第一次shā • rén是在十四岁、乘车时被机关枪扫射却毫发无伤、“幸运小子”这一外号就是当时乔治·曼西尼亲自取的。
“我可是和疯狂的乔一样哦。知道吗?传说中的流氓乔·加洛。子弹怎么可能打得中我。连鲍勃·迪伦都曾为乔唱过歌呢。”(注:鲍勃·迪伦(130hdyn1941年j月24日),极具影响力的美国创作人,民谣歌手,音乐家,诗人,获2008年诺贝尔文萱篷提名。疯狂的乔指约瑟夫·加洛(joscphgal/o).美国流氓,鲍勃。迪伦曾经以他为原型写过一首叙事歌《齐伊》.于1976年发售。)
“就你那小样。”
“对了,我今天看起来有点奇怪吧。”
“你一直都很奇怪,连发情的雄鸟都比你有节操。”
“因为我穿着这种蠢到爆的茄克衫呗。但是没有办法。修女们看见我这么穿就放心了。这样一来我就算是有着自己公司的年轻老板,钱多到用不完。”他用下巴指了指运动包,“如果没有这些钱,修女们就会很苦恼。弗吉尼亚修女好不容易创建的‘小红莓之家,就得被迫关闭。‘小红莓之家’是一家孤儿院,有许多和我一样的家伙。呃,不是很多杀手的意思啦。这么不上进的只有我。虽然对曼西尼先生感到抱歉,但我无论如何都需要这笔钱。”
舒缓的爵士乐和着田园风光一起往后方掠过。初秋的群山满是期待,午后的阳光播洒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老农夫依靠在农家的栅栏上抽着烟,栅栏里盛开着彼岸花。
幸运小子把车靠过去。
“天气真好。”
农夫点头:“是啊,天气真好。”
“可以的话,我想摘一些花好吗?”
“随你喜欢。”
我们下了车。
趁着这家伙摘花的当儿,我也稍微啃了几口新鲜的草。我蹦跳着,新鲜的空气沁人心扉。土地是如此温暖、芬芳,感受不到半点世间的烦恼。
“那家伙不逃吗?”农夫问。
“喂,桑普。”幸运小子望向我,“你为什么不逃?”
“那是因为我这光棍,”我一字一句地回答,“要送你和曼西尼上西天啊。”
“这家伙是弗吉尼亚修女的转世。”幸运小子对农夫说,“所以我给他取了和弗吉尼亚修女以前养的兔子相同的名字。”
“哦?真是感人。”
“呀,波比,是这么一回事吗?”
幸运小子摸着我的头,仰望无尽的青空。彼岸花随风摇曳。
“小红莓之家”坐落在被风吹拂的小山丘上,往下可以看到墓地。白色墙、精心修葺的花圃、红色的屋檐顶上还有一只风向鸡。
时间缓缓地流逝,也因此谁都没有留意到它的一去不复返。虽然幸运小子说堕落成杀手的家伙只他一个,但这里的孩子们似乎也毫不逊色,单单把猫装进袋子里看来是无法满足他们的。
聚集在一起的孤儿们看见我们后眼睛闪闪发光,在这里我也很受欢迎。如果我是人类的话,一定能有所成就吧。让众人幸福,或者让众人不幸。幸运小子看起来也很高兴。如果他是只兔子,应该会在明月之夜被猫头鹰果腹吧。
幸运小子才走进他称为修女的那些人的屋子,一群人立刻就为了争夺我大打出手。一个孩子喷出鼻血,大家都笑了。最终获得胜利的是一个粗鲁的、长得像浣熊的家伙。但是得到我还不到十五分钟,厌恶便凌驾于满足之上。他用棍子的头朝我身上戳,我才逃开他就开始大声嚷嚷。
“打兔子啦!”
人来疯的孩子们雪崩似的涌向我。个个嘴里都欢呼着,或挥着棍子,或丢起石头,拼命地对我展开夹击。逮住一只兔子到底能有多大的意义?人类累积的文明是伟大的,但牵强附会的本领却也算一绝,能把完全无关的事情以令人吃惊的理由联结在一起。这些孩子的眼神仿佛在说.只要能抓住这只兔子,就可以找到很好的爸爸妈妈哦!
搞不好我上辈子或许是个以杀兔子为无上乐事的人类,而这些孩子们则是被我杀掉的兔子。上辈子还是人类的时候,我应该是个连梦里都抓不到兔子的笨蛋吧。孩子们东跑西窜,互相撞到一起结果又引发了新的纷争,最终他们也搞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在奔跑,于是一哄而散。
我不得不同情桑普~也就是桑普1号,他竟然到死都被困在这种她方。打个赌吧.那个弗吉尼亚修女一?芷是个会对着动物
咿咿呀呀说幼儿语的人,是那种表面上相信并接纳一切,但实际上却从不接受任何事物的人。她善于利用爱与罪恶感,无人能出其右。随机应变,自由自在。没错吧,1号?
我感到万分遗憾。如此温柔又深谙抚摸兔子之道的男孩竟然被彻底地糟蹋了。到处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如果你能好好地睁开眼睛,波比,你一定也能发现。
看见幸运小子从那建筑中走了出来,我立刻冲了过去。孩子们似乎对兔子的生死已经无所谓了。
幸运小子和那些身穿鼠灰色衣服的修女们说了些什么后,便优哉地朝着墓地的方向走去。在追赶他之前,我跳上窗边的木桶朝里看。只见两个修女正舔着拇指,飞快地数着运动包里的钞票。能够获得胜利的总是这种家伙,事情最终总会如他们所想。无法如愿的我们却被逼得走投无路,渐渐死去。于是,想尽可能地重新来过。于是shā • rén、杀兔子……
“喂,那个挑粪的。”我在幸运小子的身后叫他,“等等,波比。”
那张回首的侧脸映照在夕阳中。
“你好像和孩子们玩得很好呢,桑普。”
“你那双蓝眼睛是瞎的吗?”
那家伙抱起我,我们一起走下被风吹拂的山丘。
弗吉尼亚修女的墓就在墓地正中,一座熠熠生辉的白色石碑。幸运小子把我放在草地上,供上摘下的花。然后他跪在墓前,闭上双眼,尽情地享受和逝者的对话。
“就把本强尼大爷的计划告诉你吧。”我自言自语,“我呀,打算稍微挑拨下波比你和曼西尼之间的关系。在你去厕所的时候,曼西尼对布鲁诺说,除了他和布鲁诺,谁都没有见过你哦。但是.我却从埃文·凡伦塔因那里找到了你的照片。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幸运小子继续在祈祷。
“唔,它代表什么都好啦。凡伦塔因到底是怎么弄到你的照片、又为什么要烧掉,这对我这只兔子而言就是个永远的谜,当然我也没兴趣。重要的是,你很快就会知道,你的照片在我这里。如果能说人类的语言,我现在就想要大声地告诉你呢。到那时,你会怎么想,嗯?幸运小子?如果你会怀疑曼西尼,那就太好了。如果你头脑发热地帮我杀了那家伙,那我简直要高呼万岁了。”我越说越带劲,身体都痒了起来,我挠着手臂还有脑袋继续说道,“但是不用担心,谁都没指望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的王牌有两张。是了,就是你为了墓碑下那个女人而从曼西尼那里骗来钱。我呀,肚子里正打主意要把你‘洗’之前的钞票给曼西尼看哦。怎么样?很不错的计划吧。如果曼西尼知道你中饱私囊了那些钱会怎么样?不要恨我啊,哈哈哈哈!”
“我经常偷你的钱。”
“哈哈哈……”
“但是,你是故意把钱放茌我拿得到的地方的是吧?”波比不觉说出了口,“这就是你的手段。在我杀那个男人的时候,你笑了。你一定是认为我从此就为你所用了吧。”
“喂,波比,你没事吧?”
“我可是千千脆脆地下地狱了。”幸运小子睁开眼,神清气爽地对着墓碑微笑,“不过,我也没打算去有你在的天堂就是了。”
请允许我收回前言。
这不是什么披着羊皮的狼的问题。全错了。幸运小子根本就知晓一切,只是来还债而已。没有半点埋怨。哪怕弗吉尼亚修女的爱比高利贷还辣手。
“回去吧,桑普。这里的事已经结束了。”
混蛋,你快把我惹哭了!
我感到很得意。这份得意之情自从科维洛阁下说“你是我的左右手”之后再没有过。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弗吉尼亚修女?
望着宛在身旁那大而崇高的夕阳,我们回到了车上。
如果幸运小子波比是男人,那我强尼兔也是如假包换的男人。可悲的是,我们的道路绝不相容。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管怎么样,必须做个了断。这就是男人该干的。
这一晚,我又一次地凝视幸运小子的睡颜。他依旧缩成一团,啾啾地吮吸着大拇指。
在这里留宿的这几天里,我从没见过这家伙睡四小时以上。不管多晚才睡,天亮之前肯定已经起床。既不抽烟,也不喝酒。要说我来这里他的变化,那就是多了一项照顾兔子的工作吧。
“我渐渐喜欢上你这奇怪的睡相了。”
他睡梦中的呼吸很安静。
我悄无声息地跳下床,来到起居室。从窗口可以看见大大的月亮。我从兔窝下抽出埃文·凡伦塔因的卡片以及幸运小子的照片。地板上有一只塑料袋。
那只“法兰德斯巨人”、“没蛋蛋”的迪迪在做开膛手术时取出的误吞下去的纽扣以及塑料保鲜膜什么的都完全没消化。所以,我也从塑料袋开始。期待着它能保护我接着吞下去的东西不受胃液的侵蚀。
把塑料袋塞入口中,嚼到我不耐烦了,却果然完全嚼不动。
好,很好。
把塑料袋完全咽下去后,我伸手拿起印有凡伦塔因照片的卡片。我把卡片啃得只有名字和脸的部分尽量完整,然后抱着必死的决心把它吞到了胃里。卡片比塑料袋的材质要硬,一开始两口甚至划破喉管吐出血来。好不容易全部吃下后,肚子却又痛了起来。
我双眼发黑,无法站立,满腹怒火,觉得这世界在我死后依然继续实在太没道理。我想折回卧室对着幸运小子那混账揍一拳。乔治·曼西尼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吧!
“可恶……”
身体不听使唤。
就这么白死?还是以一名黑手党的身份往生?二选一。既然无法痛扁幸运小子,我只得把怒火发泄在这家伙的照片上。我把照片揉成一团放到嘴里,闭着眼睛咕嘟一声吞了下去。然后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在地上满地打滚的时候还吐出了大量的血。
数次吞下照片,却总会回到我的嘴里。我全身心地投入战斗。听说人类当中有个白痴和风车决斗,而我此役的绝望正和他一样。吞了吐,吐了再吞。
我完全不理解,为什么我要受到如此痛苦的惩罚。相同的疑问在我的脑中明灭。如果就今天幸运小子睡懒觉了怎么办?如果今天加德纳医生休息怎么办?为什么我不是在原野上撤欢跑的幸福兔子呢?幸福到底是什么?
我不记得接下去发生了什么。
混蛋,竟然让本强尼大爷落得这种下场!意识渐渐模糊,我后悔不迭。如果去到那个世界,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打飞,凯塔诺·科维洛!
7
缓缓的坡道、烂漫的彼岸花,九月的雨落在十字架上、白云的影子飘过草原,风中传来索菲亚的信息。我的意识慢慢恢复,原本恍惚听到的哭泣声渐渐变得清晰。然后,我的意识又随着这哭泣声渐渐远离。春天的远雷、湮灭枪声的大雨、攀爬在天空中
的蜈蚣、掺着后悔的鲜血、午后的意大利民谣、夜晚倒在十字路口的人影——
隔壁笼子的狗被拖了出去,又筋疲力尽地回来。哀伤的目光,被剥夺了野性,被酒精消毒。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动物,人类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特权?
一眨眼间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只猫,他正伸着前爪想要抓我。持续的叫声、无休止的哭骂声、狂乱的歌声让我的肚子沉甸甸得难受。我提心吊胆地把手伸到两腿之间。
啊,这个世界是多么美好啊。
该有的东西,以该有的姿态,存在于该在的地方。这样就足够了,别的什么都不要了。就算立刻死了也无所谓。我的手抚摸着肚子,毛被剃了·肉也难看地隆起。这有什么关系!只要毛长出来,伤口就看不到了。我品尝着胜利的滋味,再一次摸向双腿之间。在我四周吵闹不休的猫狗叫声宛如天使吹响的喇叭。
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一旁有人对我说话。
“感觉怎么样,小兔兔?”
“我就怕你趁手术时顺带摘了我的蛋蛋呢,混蛋。”
“以后不可以再乱吃东西了哦。”加德纳医生打开笼子,在我的肚子上涂着什么,“你的主人非常担心呢。”
我闭上眼。
是的,一切才刚开始呢。
根据月亮的盈缺来看,我出院已经是三四天后了。
回到幸运小子的公寓,我很快就发现了几个变化。首先,这家伙在我不在的时候好像用过枪。七把枪中的一把散发出的硝烟味是新鲜的。如果那枚子弹的目的地是曼西尼的脑袋瓜那自没话说,但不用对此抱多大期望。毕竟,房间里还有着据说是曼西尼送我的慰问花束。听幸运小子说起后,我把那束花踢得稀巴烂。看我这么做,幸运小子看起来很高兴。
其次,他又租了两处新的住所。一处是在街的另一边,还有~处则是在那家鸭地狱。幸运小子在每一套房子里都藏了好些枪。我可以清楚地听到他的心声。在看了我胃里的东西后,他应该会这么想:为什么桑普的肚子里会有我的照片?而且,又为什么会和埃文·凡伦塔因的卡片在一起?凡伦塔因是桑普的主人,这样说的话,桑普可能在那家伙家里的时候就吞了不少东西。也就是说,凡伦塔因有我的照片吗?但是.应该只有曼西尼先生和布鲁诺·拉尼尔利知道我长什么样。在了解事情真相前决不能轻举妄动·越小心越好。
最终,幸运小子对我、我强尼兔的喜爱将转为崇拜之情。”我说,桑普。难道你是上帝派来的使者?”他充满爱意地抚摸着我说,“是弗吉尼亚修女把你送来保护我的吗?”
“啊呼……哦哦!”我出于各种意图蹭着他,“就是这里,可恶.再多来几下啦!”
“看来这个世界上可以信任的只有你了,桑普。”
“杀了曼西尼那个家伙!”
“我知道早晚会变成这样。”
..……”
“曼西尼先生对我真的很好。”
“喂,波比,难道你听得懂我的话?”
幸运小子放了个屁,用手抠着牙缝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我踹了这家伙一脚。混蛋,你脑筋正常点,强尼。人类怎么可能懂兔子的语言。看来我比自己所想像的更沉迷于这个家伙了。
“你疼吗,桑普?”看我突然闹别扭,幸运小子明显很疑惑,“对不起哦。”
“你要是男人的话就别再摸我了。”我说,“反正我们是敌人。”
我几乎认为在机会来临前我就要死了。
除了在三个住处辗转以外,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可是冒死干下了白痴事啊。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季节转换,和秋天有关的万物似乎都漂浮在阳光之中。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毛也已经长好。在家鸭地狱那边的公寓窗口,可以看到洒落点点黄花的金桂树。
幸运小子漠然地进行每天早晨的必修课,下午则享受着和我的散步。我也完全忘了我所说的话,经常爬到他的膝盖上享受他的抚摸。我感到有些东西正随着季节一起渐渐远去。
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誓言渐渐成为淡淡的愿望,最后变成了美梦一场。憎恨一丝一丝地瓦解,缩得良心都不再作痛,只是区区一个教训。如果乔治·曼西尼想在余生潜心沉迷网球,那也不啻为一种生活。
就在我真心要这么想的时候。
“不,只是以防万一。”走进起居室的幸运小子拿着手机说,“我怎么想都想不通。”
我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
“但是,从桑普肚子里拿出来的照片是tōu • pāi的。”
“――&ot;
“是的,我也这么想。”
“——”
,.如果曼西尼先生没有理由把我的照片交给埃文‘凡伦塔因’那就没多少其他可以想到的可能性。”
“——”
“我也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
“如果我确认了呢?”他的目光和我对上,幸运小子像是有什么内疚似的转过身,“到那时我可以杀了他吗?”
“我知道了,我等你的联系。”
挂了电话,幸运小子立刻开始清理shǒu • qiāng。从他的表情,我确信某些东西有进展了。
当电话铃声扰乱我睡眠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我们行驶在漆黑的荒野中。
雪佛兰的轮胎以时速五十五英里呼啸穿过被车头灯照亮的马路中线。幸运小子一言不发,我也沉默着-连爵士乐都没有播放。只有引擎的咆哮声。
散布于沙漠的艾蒿宛如陨石群般掠过,碾压过响尾蛇之际·可以听到远处银狼的笑声。
车奔驰着,终于开入了周围空无一物的加油站。如果错过这里,那么接下去有加油站的地方要在三百公里开外了。我看见商店那“ffee&.snacks”的黄色霓虹朦胧发着光。
把汽油加满后,幸运小子抱着我走进那家商店。推开门,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扑鼻而来,布鲁诺·拉尼尔利的脸浮现在我脑中。
店内冷冷清清,幸运小子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柜台后的黑人。心跳有些紊乱。他的怀中虽然有枪,但应该并没打算在这里大开杀戒。扣扳机这事对幸运小子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他不是那种会为shā • rén而慌张的愣头青。那个黑人满脸胡子,右眼皮处有一道小小的伤疤。
“看见了吗,桑普?”幸运小子低声对我说,“你见过这个人吗?”
然后他随意拿了些罐装可乐和坚果类走到柜台前。
“晚上好。”
黑人那滚圆的手臂抱在胸前,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
“你莫非以前是打拳击的?”
我没有看漏,胡子男的眼里闪现出进退两难的神色。
“哎呀,我认识的几个拳击手,”幸运小子说,“他们的手臂都和你一样粗壮呢。”
胡子男缓缓地打着收银机,很吃力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故意而为。他这么打着收银机,告知价格后,装着粗鲁的样子说道:“我以前在矿山工作的。”
“原来是这样。”
“还有吗?”
“嗯,啊,难不成你认识拉尼尔利?”
“不。,,他垂下眼,把东西装进袋子,“我不认识这个男人。”
“他在骗人,波比!”我告诉他,“这个店里有布鲁诺的味道!”
“这里是你的店吗?”
“我只是晚上来打工的。”
“哦?是按小时付钱吗?”
“你也想打工?”
“或许吧,不过,怎么说呢。周围什么都没有,晚上的话有恐怖呢。”
胡子男耸了耸肩,我们付完钱,老老实实地走出店。
“那家伙在骗人。”幸运小子说,“我可没说布鲁诺是男人。”
“你今晚很聪明嘛,波比!”
我们钻到车里,把车停到了不远的路旁。
“稍微等我下,波比。”
幸运小子说完就下了车,过了约三十分钟还没有回来。
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那个胡子男。如果是布鲁诺·拉尼尔利的朋友,那么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样的话,我就有可能知道他。但是,胡子男却若无其事地谎称自己不认识布鲁诺。幸运小子是为了确认某件事而来到这里,十有bā • jiǔ是和自己的照片有关。而把这个地方告诉他的-是乔治·曼西尼。
我反复地思考,一一辨识胡子男的特征,然后,和记忆中的一张脸连上了。
记忆飞到过去。
那是管理账务的吉米·萨佐被科维洛阁下杀掉的那晚。我坐在阁下的膝盖上。周围是嘈杂的音乐,女人们身上散发出一阵阵的香水味。在水晶灯那耀眼的光芒下,男人们都很兴奋。因为有一个黑人终于抓住了梦想。身穿燕尾服,手持鸡尾酒。黑人在那一晚,成为了世界上最强的男人。
一开始我完全不理解这其中的意思。右眼皮上有伤、有着拳击手一般粗壮手臂的黑人、还认识布鲁诺·拉尼尔利。这样的男人,我只知道一个——那就是哈利肯·罗尼。
幸运小子打着手机回到车里。
“我知道了,四十分钟后在老地方见。”
我们在洲际公路行驶了一阵后,突然转到了没有任何标识的地方,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沙漠。
车子碾过艾蒿、踏平石子、陷入凹坑后又数次弹起。我在副驾驶席上七倒八歪。
终于,车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熄灭引擎后,静寂便突然袭来。这时,人类就会忍不住地要说废话。星星、幼年的记忆、这个国家的未来……人类是如此地害怕沉默。
“跟刚才那黑人没有关系。”即使是杀手也毫不例外,“我刚才去监视了一会儿,看他有没有打电话什么的,结果白忙一场。大概和布鲁诺之间是私交吧。突然被人问到自己的黑手党朋友,谁都会警惕的。”
“那个男人是哈利肯·罗尼,我还以为他在监狱里。”
“听听我的想法吧,桑普。给埃文·凡伦塔因出主意的是布鲁诺那家伙。把我照片给凡伦塔因的就是这家伙。你问为什么?因为布鲁诺想要钱。但是如果乱来的话,就会被我幸运小子干掉。你也看到上次的布鲁诺了吧?那个,就是在我去厕所时你突然发狂的那家餐馆。布鲁诺那家伙开口闭口就是钱、钱。所以他把我的照片给了凡伦塔因,意思是要他提防我。本来大概是想对半分成的吧。”幸运小子愉快地继续讲下去,“可惜很遗憾,我也瞄准了那笔钱。然后嘛,我技高一筹。”
“亏你能活到今天。”因为车子的剧烈震动,我感到阵阵反胃,“你个ru臭未干的家伙。”
“你也这么想吗,桑普?你为我骄傲吗?”
“你是个大笨蛋。”
我和幸运小子简单的对话到此为止。
靠近的车前灯让我眯起了眼。
很快一辆黑色的车子开到了我们旁边,两辆车车头彼此交错,正好让两个驾驶席彼此相邻。幸运小子和乔治·曼西尼各自坐在驾驶席上,放下车窗开始交谈。
幸运小子说的内容和刚才对我说的基本相同,要说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他好几次强调了杀掉布鲁诺·拉尼尔利的必要性。
曼西尼很冷静,他应和着,但是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我决定行动。
虽然完全没有计划,但机会只此一刻。仙客来大街的索菲亚兔现在差不多生小兔子了吧。特里和索菲亚的孩子们。而我,我强尼兔也能够成为一个好叔叔。我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对他们说。当仙客来盛开时节,把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强尼叔叔给你们讲故事咯。是的,在那棵大树下,给你们讲关于爱、关于信念,还有最重要的是向前迈进。
我偷偷地爬到车后座,把我在被“洗”之前就偷偷抽掉的钞票放到嘴里,我咀嚼的时候尽可能让它保持原样,我很清楚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我的身体马上就对那钞票的油墨味产生了反应,连带晕车,我的胃液开始倒流。
回到副驾驶席,我把坐在驾驶席上的幸运小子作为跳台往曼西尼的车上跳。尚在空中的时候,我嘴里那还有一半没有消化的钞票已经露了出来。后果可想而知。落在曼西尼膝盖上的我成为了一个呕吐小炸弹,我在他那笔挺的西装上吐得到处都是。总是沉着冷静的曼西尼不由变脸怒喝,幸运小子青着一张脸从车上飞奔下来。
“这就是我强尼兔流!”不管他们有没有留意到满是呕吐物的钞票,乜不管他们是不是抱怨我的呕吐物,“这场游戏由我强尼兔主宰!”
8
乔治·曼西尼并不磨蹭。
下午散步回来,我们立刻发现不对劲。对于幸运小子来说,所谓不对劲是指门下的纸片破了;而对我来说,则是闻到了布鲁诺·拉尼尔利的味道。
距离在曼西尼车中狂吐的日子还不到三天。
幸运小子低头看着我,在唇边竖起了食指。我们如行走在雾中一般折回走廊、走下楼梯,钻进了车里。
“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幸运小子从前置箱里取出个小机器摆弄了几下,小机器亮起了绿灯。
“会有点吵哦,桑普。”
说着他按下机器上的按钮。
爆炸声在我们正上方响起,一个浑身是火的男人破窗而下。来往的行人发出尖叫,好几辆车撞在一起,汽车喇叭声犹如炸开了锅。乱上加乱。
好,游戏开始了。
我生平第一次尝到了狩猎方的快感。难怪加斯顿猫他们会毫无理由地滥杀波波鼠他们。多快活呀,真是豁然开朗。
“果然是他。”看着被烤得像家鸭一样的男人,幸运小子发动引擎,“桑普,向马西莫问好。”
“那是谁?”
“既然你出手了,那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布鲁诺。”
幸运小子阴郁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未来,悄无声息地离开现场。
我回头望向后车窗。我看见幸运小子的公寓窗口喷出了火焰,而就这么一瞬间,车已经转过了十字路口。
欢乐的时光快如箭。
我们并没有蠢到立刻就去新的藏身处。
开着车在街上毫无目的地转悠,幸运小子打了好几通电话。他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是否被跟踪,又顺道去了好几个地方,每次都搬回来一堆破烂。
而我则在副驾驶席上恣意享受。只要没有动物被卷入,看人类自相残杀总是件赏心乐事,欢迎之至。如果再会之树爆炸后死的只有人类,那该多棒啊。如果能让这美梦成真……光是用想的就入迷了。这样一来,安息日之黑兔他们就成为了牺牲小我,成就大业的兔子了。而为此献身的兔子兄弟们,也算得上是烈士。他们的名字会铭刻在世界上所有的兔子心中,被歌颂赞扬,一代接一代,永无停息。
因此,当幸运小子不知在筹措些什么的时候,我方能贪恋在久违的心满意足中。在梦中,我的兄弟们站在人类的尸体上,以崇高、决不气馁的心挥舞着自由、平等、博爱的三色旗。
当我睁开眼已经是黄昏时分,街上一片金黄的色泽。
“睡得好吗,桑普?”
我望向窗外。
我们身在一个杂乱无章的地方,大概是什么棚户区吧。一个胖女人正大声斥责在路边打棒球的孩子们。他们说的不是这个国家的语言,但我马上就知道这是哪个国家的。
buongiorno!(注:意大利语,早安)
周遭轻柔飘扬着牛至草的香味,它也在告诉我这里就是意大利。除了伤人以外,要问“侠客”托尼还有什么一技之长,那就是厨艺了。托尼曾经说过:“能善用牛至草和鼠尾草的家伙,不论谁都是好样的。”看来到意大利并不是都要乘船,也有开车就能到的意大利。
“看见那家店了吗?用他们的话说就是意式餐厅。”
顺着幸运小子手指的方向望去,我看见一家气氛和谐的意大利餐馆。
“它是布鲁诺负责管理的。”
“你要怎么做,波比?”
“你睡觉的时候我打过电话给曼西尼先生,这次的事是布鲁诺自说自话弄出来的。”
“这种鬼话能信吗?”
“我就知道早晚会和布鲁诺弄成这样。曼西尼先生虽然嘴上说不行,但他还是很明白的。我总不能老被他欺负。”
“没错,这账总是要算的。”
“我要是毁了那家店,布鲁诺那家伙也该清醒了吧。只要我引爆它,”他说着指了指肩膀后方的座位,“这建筑的一半都得被炸飞。”
我一看,只见那里有一只黑色的包:“你做了炸弹?”
“再陪我一会儿,桑普。”
“但是,你在等什么?不是晚饭时间吗?现在就可以掀起腥风血雨。”我的脚咚咚乱跺,“给那里的小鬼一些小费,让他们把包带到店里。然后咚地连小鬼一起干掉,既简单又安全。”
“棒球啊。”幸运小子望着那些在路上玩耍的孩子,“我在小红莓之家的时候也经常玩。”
“喂喂,你该不会大发慈悲不想让这些孩子们被卷入吧?你那时不是在墓前说的吗?‘我可是千干脆脆地下地狱了。’恶魔们可是已经全票通过你下地狱了哦。”
“当时有个家伙叫史蒂文·隆森,他的投球那叫一个快啊。六年级的时候已经打遍九年级无敌手了,连球棒边都擦不到哦。要是小红莓之家能出什么名人,那就是二十连胜的史蒂文了。”
“就算是你们不也吃小牛仔小羊羔的吗?托尼。维洛佐常常会做小牛肉呢。”
“对不起,桑普,肚子饿了吧?”
“难道说人类的小孩就比小牛了不起吗?”我踢幸运小子,“真恶心,孩子被杀害,不管是人类还是牛都是一样的伤心。”
“‘史蒂文没能当上棒球手。”那家伙摸着我的头,“他在高中时被卡车撞死了。”
“我只想说他活该。”
“卖海洛因给史蒂文的正是凯塔诺·科维洛的人。”
.‘……”
“他还只是个孩子。”
我们等了又等。
等路上没有什么行人了,一个男的从餐馆里出来抽烟。幸运小子把包给他,请他转交给布鲁诺。拉尼尔利。
当轻微的爆炸声传来,意大利已经远在他方。
9
回顾往事·才发现事情的起点就在那里。它不曾紧贴身后,但只要伸伸手指头,随时都能够着。那一天,幸运小子波比把科维洛阁下的手指一根根切下,并打爆了他的脑袋。然后,事情的重点已近在眼前,几乎碰得到鼻子。
真是奇妙。在起点和终点之间该有的东西骤然褪色,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明明那些才是最重要的。
身为一只兔子,我经历了太多事情,真的是太多了。特里的死,还有那么多兄弟们的死。然而,穿过朦朦胧胧的隧道,已是幸运小子的膝上。就好像,是了,才发现自己迷路,但接下去记住的,却是不再迷路的事实。我怎么都想不起在我彷徨之际发生
的事。完全地脱节。是这样说的吧,和找到回家的路相比,一切都微不足道。连不安、恐惧还有愤怒,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成就感与喜悦。
“我的天哪。”幸运小子在电视机前不断地嘟囔,“啊,我的天哪。”
“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小子到底要蠢到什么地步。”
“事情会变成怎样?”
“那群家伙很快就要找到这里了。”
我从幸运小子的膝上跳下,把所有的房间看了一遍。每间房间都安静得让人生厌。这屋子顽固得连阳光都无法射入。房间们都很清楚这世界正在谋划着什么,却独独瞒着这间公寓。
我回到起居室,幸运小子正在打电话。
“但是,你现在在哪里?”
“——”
“是的,我正有这个打算。”
“——”。这样的话……啊,请等一下。”幸运小子拿起遥控器调高电视的音量,“又有新闻了。”
屏幕里是个女记者,她的身后像是某大型建筑的前廊柱。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一只兔子竟然能做到这个地步。”我对着专注看电视的幸运小子说,“这么一来,你也不可能没事了。现在立刻离开这座城市,只有这条路了。现在不是担心他人的时候,波比。”
“好像有人对媒体方面施加了压力。”关上电视,幸运小子再次拿起手机,“罗斯上议员的情况如何?”
“埃文·凡伦塔因没有拿那盘磁带,这点是可以确信的。”
“_——”
“你是说叛徒吗?”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波比。那个叛徒可是知道你长相的。真可惜我们语言不通,不然我可以告诉你我强尼大爷的推理。唔,算了,我还是去对等着强尼叔叔回去的孩子们……”
我的耳朵反射性地朝向门口,立刻收声。
幸运小子还抱着电话不放。
根据门外的气息还有脚步声,一、二、三……至少有五个人。终于,故事的结局敲锣打鼓地来了。
“来了哦,波比。”
“……请稍等一下。”幸运小子把脸从手机上离开,“你怎么了,桑普?”
“你想死就一个人去死吧!”我像只小花炮似的在房间里跳来跳去,“绝对不要把我也扯进来!”
幸运小子手中的手机滑落到地上,他的目光倏地望向门口。然后他翻身躲到窗边,一边骂着混蛋,一边拔出腰间的shǒu • qiāng。沙发下还有一把。把盆栽踢翻,三个铁球滚了出来。
“过来,桑普!”
“开什么玩笑!”
然而,要想从门外的家伙那里脱身,惟有跳到幸运小子的身边。他按住我,将我塞到胸前。
“乖啦,不要乱动。”
“放开我!”
幸运小子把我放到窗外。
这是四楼!我原以为自己就要倒栽葱地摔掉小命,却只是跌落在室外楼梯的台阶上。我想就此逃命,却双脚发软不能动弹。从台阶的铁格子之间往下看到地面,我吓得魂飞魄散。原来我只是只小兔子,这个认知让我愈发懊恼。
我听到门被踢破的声音,随后就是轰轰烈烈的爆炸声。我还没反应过来,幸运小子已经跳到楼梯上,把刚才的铁球往屋里扔。
又爆炸了。
“走了,桑普。”
“要走你自己走!”
我被他抱起的身子兀自因为两声巨响而僵如硬石。扶手上擦出的火花掠过我的眼前。好几下尖锐的声音几乎能划破风似的朝我们逼近。有人想要杀了我们。
幸运小子朝隔壁的大楼开了好几枪,沿着z字形的楼梯往下冲。伴随踩着铁梯的脚步声,又有好几发子弹打了回来,噼噼啪啪的到处都是。
走到二楼的楼梯站好,我突然感到身体被用力地一压。幸运小子像疯了似的一通乱射后,把射空的shǒu • qiāng扔到一边,然后打破窗户跃入屋子。而我也被抛落在满是碎玻璃的地板上。
住户们正围着餐桌吃午饭,共有四人——父母和两个小女孩。他们看向我们,时间仿佛戛然而止。
“过来。”
幸运小子抓住一个小女孩,把号啕大哭的她拖到了窗边。她的父母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明白这一切的,只有我强尼兔。
“我幸运小子怎么可能被你们的子弹打中!”他以女孩的身体为掩护,又朝着窗外开了两枪,然后回过头大叫,“你没事吧,桑普!”
“你这混蛋,我要杀了你……”
“桑普?”
看来“幸运小子”这外号真不是白叫的。
“啊,桑普!”
子弹,击中了,我强尼兔。
血大量地涌出。
这不是好事,出血总不是好事。身为兔子我只知道这点。但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抱着我的幸运小子却毫发无伤。如此一来,射穿我大腿的子弹到底跑哪去了?
幸运小子却丝毫都不为此烦恼。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用胶带绑住那对飞快冒着外国话的父母,然后把他们推到门前。这样敌人便无法轻易破门。
这是很关键的一点。我原本的推测此刻变成了确信。幸运小上则戴着顶圆帽子。
“桑普,”他抚摸我的手在颤抖,“别怕,不是很严重,我马上就带你去看加德纳医生。”
“你觉得为什么警察会知道你在哪里?”
“不要叫,桑普,休息一下。”
“我本来打算把特里手上的磁带留给你。”可恶,伤口火辣辣的疼,。虽然我不知道你会用它来做什么。但是,一切都结束了。到头来没有一件事情如我们的愿。”
“嘘,拜托你了,不要叫。”
“你才给我安静地听好……大概,复仇这玩意也是有寿命的。既有持续一辈子的复仇,也有半途而废的复仇。而我的复仇之心,波比,在你去孤儿院的时候已经所剩无几了。到现在我才发现蠢一点。混蛋,如果那个时候收手就好了。”
有人过来了,我和幸运小子同时看了过去。金发女孩正看着我。
“小兔子会死吗?”
“我强尼大爷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死掉!”
“没关系,小姑娘,”幸运小子对她微笑,“小兔子也不会,我们也不会,谁都不会死。”
“真的吗?爸爸妈妈姐姐都不会?”
“所以,你能乖乖的吗?”
“卫生间有绷带哦。”
电话在这一刻响起。大家都吞了吞口水。幸运小子瞪着响个不停的电话,对女孩子说:
“这样吧……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克莱尔。”
“乖,克莱尔,你能去把绷带拿来给兔子包扎吗?”
“我很行的哦!”
目送着克莱尔充满活力地离开,幸运小子抓起听筒,有些犹豫地放到耳边。看到他瞪大的双眼,我基本猜到了电话那头是谁。
“为什么?你想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幸运小子都在倾听对方说话。
“也就是说,你是卧底?”
¨——”
“哈利肯·罗尼?”
“——&ot;
“这一切都是为了接近曼西尼先生所设的局?甚至害得哈利肯·罗尼背上shā • rén的罪名?”
“——”
“原来如此。你从以前就讨厌黑人。我懂了,在背后操纵埃文·凡伦塔因的也是你吧?”
“——”
不知为何,幸运小子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是如此开怀,连我都不觉高兴起来。布鲁诺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吗?还是目的达到了?或者两者都是?
“为什么是现在?告诉我,你找到什么决定性的证据了吗?”
“骗人!这不可能!”
“——&ot;
“混蛋,是你设计的吧!竟然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幸运小子走到窗边,背靠墙壁往外张望,然后重新拿起电话。克莱尔正在用绷带把我包成个木乃伊。
“我这里的人质有四个。”
“——”
“嘿,这样我就能被无罪赦免吗?”
“——”
“去你妈的司法交易!少瞧不起人!别把我和哈利肯·罗尼混为一谈。”
‘——&ot;
“哈,反正要坐电椅。”
¨——”
“我要说的就这些。听着,如果轻举妄动,我就杀了人质。”
“曼西尼和你都完蛋了!”我浑身冰冷,连开口都觉得困难,“主人就快被吊死了,波比,你这条他养的狗怎么可能没事。”
听着话筒被砸的声音,我闭上了眼。
我口干舌燥地睁开眼。
“爸爸和妈妈都不会有事的。”那是幸运小子的声音,“我希望克莱尔和姐姐能一起把小兔子带走。”
“他叫什么名字?”克莱尔的声音。
“桑普。”
我的身体被包在床单里,左腿完全没有知觉。我到底昏迷了多久?
然后是拿起听筒的声音。
“我现在就把孩子们放了。”
“——”
“我的兔子受伤了,照顾好它。”
“喂,你想干什么?”我发不出声,“你打算一个人留在这里做什么,波比?”
幸运小子把我连床单一起抱到窗边,女孩子们已经走到了室外楼梯。
“桑普。”在四面八方的楼顶上,在对面公寓的窗口,在吊车上——全世界的人都等着给幸运小子吃一枪,他摸着我的头说,“永别了,伙伴。”
我拼命挣扎,却和幸运小子的笑容同样无力。
克莱尔接过我,和姐姐一起走下室外楼梯。
男人离我越来越远。
克莱尔宝贝那蜂蜜色的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10
建筑物被紧紧包围。
在警车的无线通讯的往来中,布鲁诺·拉尼尔利从穿着制服的人当中大步走来。这家伙的味道和穿制服的一样。我又聪明了一次。科维洛阁下他们常说的“狗臭味”、“不断飘散的猪臭味”里的猪和狗,指的就是这些人吧。
布鲁诺走到克莱尔他们的身边,询问屋内的情况。在姐姐回答问题的时候,克莱尔一直都安静地抱着我。“你的爸爸妈妈还在里面吧?”“是的。”“他们的身体有什么病吗?”“没。”“他们被绑在大门附近吗?”“是的。”“那个男性犯人的情况如何?有没有特别亢奋?…‘很可怕。”“他拿着枪吗?”“是的。”“还有别的吗?”“我不知道。”“你有受伤吗?”“没。”
“小妹妹你呢?”然后他凑近克莱尔,“有什么地方疼吗?”
“桑普受伤了,要快点带它看医生。”
“没关系。”布鲁诺从克莱尔的手上接过我,“那么,你们可以去车上休息了,要喝果汁吗?”
克莱尔她们被穿制服的人带走后,布鲁诺把我放在警车的发动机罩上,又跑到一边打起电话。
“啊,辛西娅。”
.‘——”
“嗯,应该就快结束了。”
“——”
“不,定七点就好。那里的上等腰肉牛排最棒了。”
“——”
“哈哈哈·是啊。”布鲁诺用手势止住试图靠近的穿制服的人,又轻轻地说了句“我爱你”之后挂了电话。“狙击组待命了吗?”
“是的。”穿制服的人敬礼。
“迪兰警官。”
“迪兰啊。告诉他,波比·沃恩一出来就动手。”
“但是……”
“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叫做幸运小子吗?”
“不……”
“他是十三起shā • rén案的嫌疑人,一起上,绝不能让他逃走。”
“遵命。”
“还有,从这里到西十二街要多久?”
“现在是高峰呢。不过,三十分钟的话应该够了。您和您夫人约好了吗?”
“做卧底期间完全没见过面,差不多有两年了。”
“辛苦了。”
“真是够呛的任务啊。特别是要挑拨两大组织反目成仇。但是,正义必须有人去守护。这个国家也有很多不怕邪恶的人。”
“那这只兔子怎么办?”
“什么兔子怎么办……”布鲁诺一时间似乎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哦哦,是了。”
“哈?”
“多亏了这只兔子,乔治·曼西尼才会开始对波比·沃恩生疑。然后他才派我去搜他家,结果被我搜到了那盘磁带。和我想的一样,果然是波比·沃恩藏了起来。大概是打算借此勒索乔治·曼西尼吧。”
“那么警官,磁带是在哪里?”
“你猜在哪?”布鲁诺的一只眼睛对我眨了眨,“就在这家伙的床下。”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从前有座山……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精神已经完全恢复。
自然,腿上的伤口也愈合这种奇迹并没有发生,但却已经一点都不痛了。
天是蓝的。
没有一丝云彩。
遍地都是璀璨的午后阳光。
我试着动了动身体,运动自如。我跳下警车的发动机罩,落地的时候不小心滚了一下,于是伤口再度流血。凝固的旧血把毛弄得硬邦邦的,但是依旧没感到痛。
“我就知道,我强尼大爷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死掉嘛。”
虽然不痛,但还有好多东西也不见了。穿制服的到处都是,不停地用无线电在对话,但我却什么都听不到,好像在看没有声音的电视。
还有气味。从汽车排气管里冒出的废气,路人的唾液,打翻的咖啡,无数双皮鞋。我可以看见无数的气味存在,却闻不到。
没有气味的世界连色彩都传递不到。警车上那不断转动的警灯、装在来复枪里的黄铜子弹、从窗口探出头的人类脸庞、摇曳在风中的绿色窗帘、展翅飞翔的鸽子们——一切都消失在漂白失败的风景里,只有那片天空却蓝得晃眼。
我拖着松开的绷带,蹒跚在人类的足边。其间被一只大鞋踩到,手也扭得厉害。
“呀呵,一点都不痛。”
我匍匐着。
相同的话语在我脑中咕噜咕噜地转。
被警车封锁的建筑前有一片广场,看见缓缓爬到那里的我,有人说了些什么,于是又有人说了些什么,接着还有人说了些什么……想说的家伙就说吧。
我横穿过广场,爬上楼梯进入建筑,对于一只兔子来说这十分够呛。
门背后站着一个手持来复枪的黑衣男子,他看见我似乎吓了一大跳。看见真正的男子汉出现,谁都会吓一跳的吧。
里面黑漆漆的,我感到一阵眩晕,渐渐闭上了眼。
从前有座山
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老和尚对小和尚说
从前……
“混蛋,原来是这样。”我迷迷糊糊地望着蓝天,“啊,我白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