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强尼兔之枉为兔 No Longer Rabbit(1/2)
1
当她来到仙客来大街十三号时,连向日葵都已绽放其迟开的花朵。
我慢慢地啜着玻璃杯中那淡紫色的牵牛花酒,纵情哼唱着很久以前听过的意大利民谣——詹尼·那扎罗的《爱如白鸽》
混蛋,眼泪竟然止不住!科维洛阁下的死有什么值得伤心的?这世上最伤心的事莫过于再也听不到意大利民谣。
蝉声像是要阻止太阳西沉般响个不停,让人仿觉没有明天。牵牛花酒灼烧着我的喉咙,如同女人的丝袜般将男人俘虏;若不慎沉溺,瞬间就会去往黄泉。
当传来咚咚两下敲门声时,我已经直觉感到将会有麻烦事。
干这行这么多年,光凭敲门的方式都能使我若有所觉。这条街上的家伙通常敲五下门,也有敲七下的。但如果敲两下或者六下之类的,事情就会很不寻常。上回敲六下门的,是个被狗撕咬得体无完肤的家伙。
所以我停下歌声,屏声静气地不作应答。君子遇险,绕道而行也。
敲门声仍在回响,紧跟着传来了转动门把的声音。该死,门没上锁!
门开了,却见一个女性嗅着鼻子探进头来。
“这里是强尼兔侦探事务所吗?”
“门上既然这么写,应该就是了。”
“你就是强尼兔?”
我举起酒杯:“你有看见别人吗?”
“请问……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出什么事?”
“因为隔着门都能听到奇怪的声音。呃,像鼹鼠被踩扁的声音。”
“啊,”我从椅子上站起身,绕开书桌把她招呼进门,“我只是在唱歌而已。”
看着走进事务所的她,我不由失了神。
我从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女性,她一身黑装,大概是从法国来的吧。优雅而矫情的长耳朵、娇小而结实的身体。还有,那销魂的腿!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未动而身先动——我一把从背后将她抱住,随后按倒在地上顺势插入。
“啊!你这流氓!”
“是啊。”我用力摆动着腰,“你说对了,你这小淫兔!”
“求求你,不要停……”
“啊啊……唔唔……哦哦……啊!”
完事后,我们便稍作整理,理理毛,舔舔前脚。
“那么,”我请她坐到沙发上,“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你呀……”她盘起那双姣好的腿,“看起来好年轻呢。”
女人就爱来这套,一旦发生过关系,立刻就摆出副高姿态,好像她在我脑袋上加了道锁似的。
“谁介绍你来的?”
“别开玩笑了。”她笑道,那美好的耳朵晃呀晃,“整条街都知道是你解决了水果干事件啊。”
我耸耸肩。
脑海中浮现起约两个月前发生的事。
白杨絮如飘雪飞舞。
事情大致如下:
受阿克赛尔兔的母亲委托,我前往调查失踪的阿克赛尔兔的所在之处。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阿克赛尔那家伙竟被捉到了离此三座山外的小村落,囚禁在当地小学的饲养小屋里。
饲养小屋是直接在地面建起的,若是高床式建筑,我或许会一筹莫展。我们兔子虽然擅长挖洞,却更擅长放弃,也因此上演了无数悲剧。当时正是如此。阿克赛尔虽然为了逃跑而挖起了洞,但当碰到地下的铁板时,立刻认命地缩到一角啃起了胡萝卜。
但我可是目睹了科维洛阁下的死亡情形的,绝不会有一丝半点放弃。当阁下的手指被一根一根地切下来时,依旧能瞪着幸运小子波比——那个曼西尼家族的职业杀手,用满是鲜血的手指指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说:“你给我记住!”这才是男人啊!
“你想死的话,唔,随你。”我对阿克赛尔这么说道,“不过呢,你有没有思考过你的妈妈为什么要给你取名阿克赛尔(注:阿克赛尔,即aelerator,加速器的意思)?”
那家伙扑簌泪下,双眼通红。接着,我们俩就拼命地挖起了洞。他从小屋里,我从小屋外。拜那该死的防逃跑用铁板所赐,我们挖了整整一夜。阿克赛尔可谓火力全开,挖啊,挖啊,拼命挖。终于在黎明时分,隧道的两头连到了一起,我们不由相拥而泣。
话说回来,为什么事情会演变至此?换言之,地盘意识强烈的我们为什么会千里迢迢地翻过三座山呢。
告诉你吧。
阿克赛尔的爷爷是掌控整条大街粮食贸易的大型企业、“杰克兔≈儿子们”公司的ceo(首席执行官),该公司不但经营诸如胡萝卜、南瓜、蒲公英、苜蓿等食物,甚至还有办法弄来兔子的专门饲料。而这位杰克爷爷最终还是对不该出手的东西出手了,那就是水果干。
水果干含有大量的糖分,大家也因此吹气球般肥了起来。而所谓的事实真相就是——那些因为过于肥胖而导致心脏出问题的家伙们为了泄愤,拐走阿克赛尔,翻山越岭地把他扔在了人类的家门前。根据阿克赛尔的证词,那些肥胖恶党最终被一网打尽。
然而,这场fēng • bō并没有完全平息。因为在那之后“杰克兔≈儿子们”公司发表了道歉声明。而我这个将阿克赛尔从魔爪中救出,并将那些伸出魔爪的恶棍们曝光于光天化日之下的强尼兔,也成为名噪一时的大红人……呃,是大红兔。
“我是索菲亚兔。”她说着在茶几上放下一绺毛,那是与我极为相似的灰色绒毛,“我想请你帮我找人。他叫特伦斯兔,是我的弟弟。”
我闻了闻那绺毛的气味,瞪视着她。
眼前的女人虽然并没有躲避我的目光,但脚却无意识地踏着地板,发出咚咚声。
“油菜二十公斤、白菜二十公斤怎么样?我想这报酬算是相当丰厚了。”
“你这小淫兔!”我跳过茶几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想骗我强尼大爷?再过十个月吧!”
“我没有撒谎。”
“你的脚不是一直都在踏地板吗!”
“啊啊!”索菲亚扭动着身躯,“别那么粗鲁。”
“啰嗦!”
我从身后插入她。
“啊!你这流氓!”
“快说!”我疯狂抽动,“快老实交代!”
“啊啊,特里并不是我弟弟。”(注:特里是特伦斯的昵称。)
“还有呢?”
“它是兔之复活教会的信徒。”
我不由停下腰部摆动。
“求求你,不要停……”
我再次抽动起来,并令她彻底臣服在我脚下。
“啊啊,你真厉害!我第一次碰到像你这样的……再、再进去点……你真是什么都能洞穿啊……”
“啊啊……唔唔……哦哦……啊!”
我再次让她在沙发上坐下,“那么,言归正传吧。”
“就是我说的那样,复活教会的人在找他。”
“为什么?”
“这跟你没有关系。”
“那位特里兔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大约有十天了。”
“原因呢?”
“不知道……”索菲亚耸耸肩,“等找到特伦斯时问问他。”
我踩了踩设置在沙发底下的小树枝,只听一声“啪叽”,这声音在人类的耳朵里或许是微乎其微,但对我等兔子却是清晰可辨。我窥视着她,可别说是耳朵,她连根胡须都不动一下。
很明显了。
这小淫兔在说谎,她正妄图蒙混过关。幸福的兔子不会思考太多,因为思考就意味着放松警惕,也就意味着成为肉食动物的晚餐。
“然后呢?你愿意接受我的委托吗?”
“你是修女?”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为什么一开始不把真相告诉我?”
“因为教会方面希望事情能够尽量保密,毕竟信徒失踪是很没面子的。”
“面子?奇怪,兔子失踪这种事又不稀奇。”
“我希望你能查明特伦斯现在所在的位置,仅此而已。”
“大概现在已经在什么人的胃里了吧。”
“看来我应该去找别人。”
她迅速起身,用力朝门的方向走去,仿佛在说这真是浪费时间。
寻找失踪的兔子?
切,亏她有脸说得出。这小淫兔在说谎。证据就是——瞧,她的鼻子至今还在抽个不停,而她知道我能感受到这一切。在了解一切的情况下,她依旧不忘甩出自己最后的撒手锏:没想到你这个男人会为了这种小事而退缩,但是,你忘得了我的身体吗?
有意思。
有的兔子跑得快,有的兔子耳朵灵,还有的兔子视力好。这一切都是上天赐予的才能。老鼠、人类,但凡活着的生物只有凭靠自己的才能方能生存。索菲亚是美丽的。美丽就是这个女人的才能。而她正企图彻底运用这才能来对本强尼兔大爷下套。可我没法讨厌这样的家伙。
“先付一半定金,剩余部分等工作完成后再付。”我说,“经费另算。”
她转过身。
“我的工作是只要找到这只离家出走的兔子,然后对你报告是吧?”
“就是这样,绝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那么,怎么联络你?”
“我会主动联络你的。收到定金后你就会开始工作的吧?”
“真不好意思问了你那么多,”我起身打开门,“不过我认为谨慎是兔子的美德。”
索菲亚哼笑着走出门。
我静静地关上门,又往杯中倒入牵牛花酒。
会吸血的是雌蚊子,母蜘蛛吃公蜘蛛,而通常用针刺人的也是雌马蜂……啊,索菲亚兔,法国的黑珍珠,谎言的堕天使。既然你已出招,那我也不会后退半步。要是给女人区区一两个谎言耍得团团转,那也别当男人了。
这一夜,我就这么喝着酒度过,男人的酒。
2
花当似樱,男如强尼。
诞生到这花花世界转眼三年(折算成人类的年龄大概是三十岁吧)的拥有一身紧致灰色毛皮的从鼻孔到pì • yǎn都如假包换是只兔子的本大爷在此。
是谁造就了我?是科维洛阁下——那个令兔子战栗的人类——用他的背影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男人。当管理账务的吉米偷偷贪污金钱的时候,他让我体会到失去同伴是多么痛苦。
科维洛阁下和吉米·萨佐早在裁缝店时代就已相识。当时,年轻的凯塔诺·科维洛刚从区区一跑腿的升格为黑手党正式成员,并且和从小玩到大的吉米联手在裁缝店里开起了地下赌场。跑马、赛狗、斗鸡、篮球、拳击……只要是有胜负的比赛,他们就能开局抽成。“真是美好的时代呀。”阁下对我说道,“一切都像崭新的早晨一般闪闪发光。身为老幺的吉米虽然有四个哥哥三个姐姐,但他和我之间的关系,却早已超过了手足。”
而这个亲如家人的吉米却背叛了阁下。那一晚,哈利肯·罗尼击败路易·罗贝斯获得重量级比赛的冠军。因为承办庆祝盛宴的是科维洛家族,所以我也一同参加了宴会。哈利肯是个乐天派,他的右眼上方有一道“斗牛犬”布鲁诺所留下的伤痕。
宴会后,只剩阁下与吉米二人结伴而归。“我说吉米,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个不是西西里亚出身的人可以成为黑手党正式成员吗(注:黑手党家族的正式成员必须是西西里亚人。)?”阁下打破了沉默,“你还记得吱吱与猴子那对本迪尼兄弟吗?某一天,前任老大对我说:‘凯塔诺,我没法当那两个人的父亲。’就这么一句话,我就在当天把那两个人一起干掉了。之后我就进了监狱,而前任老大则代替我照顾我的老妈还有弟弟们。”吉米只是一个劲地流泪。阁下继续说道:“就是这样,吉米,黑手党就是这样的生存方式。只要能决心跟随所信赖的男人哪怕是下地狱,”他顿了顿,摸了摸我的头,“就算是这只兔子强尼,也能成为黑手党。”
吉米哇哇大哭,阁下拥抱着吉米,吻了吻他的双颊,便一枪打得他脑袋开花,没让部下动手,一切亲力亲为。之后当阁下一人独处时,他把我放在膝上,一边抚摸着我的身躯一边潸然泪下。这种时候,阁下什么都没有说,对同伴也是,对我也是。伴随他的,只有烈酒、雪茄的烟雾,以及悲伤的意大利民谣。对于男人来说,这些已经足够。
连对待女人的方式,我都是从他身上学来的。
虽然阁下从不在女人身上吝啬金钱和赞美之词,但却深谙何时该强势。卡米拉·梅那家伙就是不知天高地厚。区区一伴舞的,却坚信阁下对她的舞姿着迷。平时总以艺术家自居,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搜刮阁下的金钱。
阁下在后台痛扁卡米拉并且将她的舞裙撕烂的时候,我也在场。因为那骚货在舞台上对着台下的年轻客人暗送秋波。阁下把卡米拉压倒在化妆台上,把他粗大的那话儿狠狠地插入。化妆品啊,假发啊,散落一地。每摆动一下腰,阁下的拳头就狠狠地砸在卡米拉的脸颊上。由于戴着“wiseguy”(注:暗喻“自以为聪明的人”)——这是他晋升为黑手党组织的干部时,前任老大送给他的戒指——没几下便揍得卡米拉满脸是血。
真是痛快!见我兴奋得四脚乱蹬,阁下对我眨了眨眼,仿佛在说:女人是不能宠的,强尼,这个世界上值得珍惜的女人只有一个,男人只要守护好她就可以了。实际上那一夜,阁下宠幸着他的妻子伊莎贝拉直到她沉沉睡去。
啊,阁下!凯塔诺·科维洛!你不在以后,我真的很寂寞。而乔治·曼西尼,混蛋,若非我是只兔子,你这家伙早已经躺棺材去了!
阁下丧命于幸运小子波比之手的那一天,我像是屁股着火似的在房间里到处砰砰乱跳,差点把腿折腾到复杂性骨折。因为无法制止的惊惧,我几乎就要窒息。还有好几次被阁下的得力助手——有着“侠客”之称的托尼·维洛佐的尸体绊倒而导致头撞到墙。“侠客”托尼的绅士帽上满是疮痍,而他的头上也有着相同数量的弹孔。参谋朗多·钦可缇,“陶笛”索尼,奇洛·费利奥尼……大家都被杀了。
人类并不指望兔子的忠诚,也无须它的服从,至于它的战斗力那更是个笑话。如果想要这些,那还不如去养条大型犬。所谓兔子的哲学,一言概之便是“胡萝卜不说话”,只是这样。也就是说,兔子只要听到奇怪的声音便会一溜烟地逃之夭夭。所以我——强尼兔——也夹着尾巴逃跑了。
世界轰然崩塌。
软绵绵的床、准时呈上的食物、阁下那抚摸我身体的大大的手、全体干部围坐着的餐桌、男人们的笑声、我的耳朵护理、皮毛护理……一切的一切都化为昨日梦境。
第一次在没有屋檐的地方等待天明,我感到万分恐惧。被猫咪们调戏玩弄,还差点丧生于野狗之口。若非沟鼠救命,强尼兔的故事便从此落幕。虽说宠物沦落街头一般都会过得万分凄惨,但不管怎么说我的运气还算不错。
逃进下水道的我和老鼠们一起生活了一阵子。他们亲切、爽朗,永远都有腐烂的蔬菜。由于兔子不吃肉,也因此避免了不必要的争端。
我慢慢地开始掌握野外生存所必需的本领。如何用鼻子分辨有毒的食饵、如何用耳朵分辨危险的声音、如何在面对大家伙时控制好距离。要想生存,最重要的是什么?第一是运气,第二还是运气,没有第三和第四,第五则是不要舔毛。尤其作为曾经的宠物兔,特别在意身上的毛是否弄脏。然而,舔毛就意味着多少得吞下自己的毛。这样一来,吞下去的毛便会在胃里沉积,兔子也就渐渐地没有食欲。然后,当兔子注意到这一点时,大概已经和天使们一起飞翔在空中了。我就曾经碰到过一次,若非独眼的波波鼠给我吃下淤泥一般的蔬菜使我吐出毛球,我大概已经成佛了。
爪子越来越长也是个麻烦。稍微偷懒不磨爪子,就会咔嗒一声折断。我还曾被自己的爪子抓伤过。在阁下家的时候,我最讨厌剪爪子,如今我才彻骨地感受到主人的恩惠。
话说回来,我的确是受到了独眼波波鼠相当的照顾,除了老鼠哲学——“可咬之物皆能入口”以外,我还听说了不少有关人类的可怕故事。即使如此,我仍会想着为人类辩护。科维洛阁下他们虽然shā • rén,对待动物却十分温柔。我还想起“侠客”托尼一边修整shǒu • qiāng,一边给小鸟喂面包屑。
但是某一天,我却亲眼见证了波波鼠所言。当时,在附近有一群以加斯顿为首的猫咪组织。他们是把杀鼠当作无上乐事的右翼分子。波波鼠的左眼就是在加斯顿的耍弄下被挖下的。
那一天,我和波波鼠被腐烂的卷心菜所诱一路来到下水道的排水口。在那里,有三个人类少年,看起来大约都是十二岁左右。其中一人正把手上的大麻袋放到干涸的河床上。麻袋口被扎起,扭动着,从中传来喵喵的叫声。另一个少年慢慢地执起棒球棒挥向麻袋,于是我听到了前所未闻的凄厉惨叫。是什么时候来着?“陶笛”索尼割下了奇洛·费利奥尼的耳朵,当时奇洛的叫声听起来不过像是摇篮曲。少年们哈哈大笑,似乎感到意犹未尽,另一个少年拾起一大片水泥块,朝着麻袋还在扭动的地方砸去。少年们就这么拿着棒球棒和水泥块,一边口中叨念着“还能动!?还能动!?”一边不停地砸着麻袋。直到惨叫渐渐消停,他们仍不罢手。最后,他们点上烟,骑着自行车扬长而去。
我和波波鼠朝麻袋的方向走去。大概是闻到了血腥味,不知什么时候,其他的老鼠们也聚集到了一起。波波鼠咬开麻袋,却看见加斯顿等猫咪已经变得血肉模糊。
“啧啧,”波波鼠搓着双手望向我,“今天有好吃的了。”
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到他身上散发着的宛如烂泡菜的臭味。我明白了,如果有一天我命丧黄泉,这些老鼠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强尼兔送进自己的胃袋。
看着那群围着加斯顿等尸体的黑影,我转过身迈步离开。这一次,我要用自己的腿,好好地踏上这片土地。
于是,我来到了仙客来大街。
在人类的耳朵里,这听起来或许很美。当天气转冷,道路两旁到处都盛开着红色或粉红色的仙客来,的确可谓美不胜收。
但对我们兔子而言,却绝对不可或忘仙客来是毒药。什么美不美的,根本不会有人想住在这种鬼地方。只要踏进这条大街一步,就无法保证是否还能平安回来。看看四周,到处都充斥着堕落、贫困,以及绝望。中了仙客来毒的男人们终日无所事事地到处找碴,女人们也红着眼彼此找麻烦,连小孩子之间都有着他们自己的纠葛。在弄堂的深处,聚众掷骰子,打架闹事,小偷横行,这正适合我这种见不得人的家伙。只要两分钟,就能走到地狱。除了这里,就只有波波鼠他们的下水道了。
还有乔治·曼西尼。
我祈祷着来世为人。再不当兔,也不做鼠。曼西尼,你一定要活到那一天!
3
太阳下山就出门吧。
我决定先去罗伊的店里逛逛。它位居仙客来大街的一畔,是离地狱最近的酒吧。
才进入昏暗的店里,我的鼻子便不由自主地抽动。空气中漂浮着小便的气味。很好,没有异常。我和几个熟识的醉客打了招呼,便在柜台的正中找到了一个空位。
“哟,强尼。”罗伊兔走了过来,“还是要牵牛花酒?”
“是啊,男人的酒。”我点起烟——用枇杷树叶制成的兔用烟草。“你好吗?罗伊。”
“只要不绝望,健康也好垂死也罢,日子总能过下去。”罗伊晃着脑袋在我的面前摆上玻璃酒杯,倒满了牵牛花酒,“你听说了吗?”
“什么?”
“又死了五只。”
“真的?”
“今天到处都在说这个。还有人看到再会之树发出银白色的光。”
“这是第三次了吧。”
“第一次是七只,然后是十二只。”
“混账,大概又是人类干了什么傻事。”
“还总是要我们给他们擦屁股。”罗伊叹了口气,“我说强尼,其实你是知道的吧。”
我喝着酒,等着罗伊说下去。
“你对人类的事情不是无所不知吗?据说连人类的语言你都懂。那个什么再会之树,到底是什么玩意?”
“你知道什么是电吗?”
“就是人类照亮大街的火球吧?”
“人类是害怕黑暗的生物。但如果是昏暗的灯光,反而会使他们更加不安。你明白吧?”
“是啊,因为会被老鹰呀狐狸看到嘛。”
“正是如此,罗伊,所以人们要让大街亮得连老鹰和狐狸都不敢靠近——用百万个火球。而我们所称为再会之树的高烟囱,就是用来制造火球的装置。”
“但是,为什么兔子会因此而死?”
“科维洛阁下曾经说过,在某个遥远的国家,因为那根烟囱的倒下导致了一切生物的死亡。是叫切尔诺贝利吧。总之河水腐臭、草地枯败、土地贫瘠,连那里的风都是有毒的(注1)。”(注1:1986年4月26日,位于乌克兰北部的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严重泄漏以及爆炸事故,这是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核事故,由于风向的关系,约有60的放射性物质落在了白俄罗斯土地上。)
“喂喂,如果是真的话那我们还在这里干啥?”罗伊的脚咚咚乱蹬,“快点离开这鬼地方吧。”
“冷静点,罗伊。”我喝了口酒,又吸了口烟,“在这个地球上不管在哪儿都是密密麻麻的人类。如果地球有pì • yǎn,连那里都会有人类居住。”
这时,忽然有人从旁插话。
“你好像很了解人类嘛。”
我瞥了眼醉倒在旁边椅子上的家伙。
“住口,阿尔。”罗伊责备道,“他是强尼,我的朋友。”
“我说罗伊。”那醉汉说,“我正在和这家伙说话呢。”
“所以我叫你住口啦,阿尔……”
我用手势示意罗伊兔停下,对那醉汉说道:“你似乎很讨厌人类嘛。”
“似乎很讨厌?你说似乎很讨厌?”他边说着,边把前脚咚的一声搁到柜台上,“看我这个,你还说得出我‘似乎很讨厌’的话吗?”
醉汉的右前足从脚踝上方被齐齐切断。
“是人类干的?”
“据说兔子的脚能带来幸运哦……你听过这么愚蠢的事吗?人类变成富翁也好死在臭水沟里也好,跟我的脚有半毛钱关系吗!?”
“太不幸了。”我指了指醉汉的酒杯说,“罗伊,也给他一杯。”
“只要能够杀死哪怕一个人类,我可以连我孙子的灵魂都卖给恶魔!”醉汉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似的把我点给他的牵牛花酒一饮而尽,“你喜欢人类的,是吧!一定是这样的,你这家伙喜欢人类!”
“坏人到处都有。”我慢条斯理地啜了口酒,“是你运气不好。”
“你对兔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和人类一样呗,有好有坏。”
“像你这种家伙一定想着转世为人吧。”
“兔子太渺小了。”
“你这只卑鄙的兔子!”
“人类也好,兔子也好,”我说,“真正的男子汉屈指可数,其他人都不过是胆小鬼。”
醉汉瞪着面前的空酒杯,又瞪着自己残缺的前脚,然后大声地叫嚷起来。
“喂喂,大家看过来!这里有个家伙想转世为人呢!这个基佬想被人类的男人搞呢!”
酒吧里的全员一齐发出怒吼,还拼命地用脚咚咚地跺着地板。
“不配当兔子!”不知道谁说了一句,立刻就有人接嘴:“我的老爹就是被人类养的狗咬死的!”
“啊啊,如果我是男人的话,”在柜台一端的女人尖声嚷道,“绝对不会放过这种家伙!有哪个男人来把这家伙踹到马路对面去!?是男人就出来!”
我跳下椅子,在一片怒号声中走到那个女人身边。那个女人一身痴肥,毛色粗劣,眼里还沾着眼屎,她正龇牙咧嘴地对我大声责骂。
“你想打女人?你敢动手就试试吧!像你这种人,也只敢打女人!”
我一拳揍到她的鼻子上,她从椅子上滚落。
店里突然一片寂静。
我绕到女人身后,一把抬起她的屁股,将早已bo • qi的那话儿狠狠地插入她糜烂的xia • ti。
“来吧,有什么不满的就放马过来。”我一边摆动着腰身拍打着女人的屁股,一边一个一个地瞪着店里所有的男人,“我强尼兔奉陪到底。”
谁都没有上前。大家或者喝起自己的酒,或者在思考着什么,或者用后腿咯吱咯吱地挠着自己的背。连那个醉汉阿尔,也将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远方。
兔子什么的最讨厌了。
这些家伙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就算是那些葬身于再会之树的兄弟们,大概也没有搞清楚自己已经死了。所以,他们视死亡如上帝般敬畏。哼,我强尼兔可跟他们不同。就像我藐视人类还有兔子一样,我同样藐视死亡。在死亡来临之前,我自己先行一步。
“啊啊,我可是男人!”
我在她那生过五六百只兔子的阴道里shè • jīng后,便穿过桌子之间的空隙走到店外。正点上烟,罗伊从身后追了上来。
“喂,强尼,刚才你也太过分了。”
“我知道的,罗伊。”
“我说,或许你说的并没有错,但是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我是无所谓你喜欢人类的,但是,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却不能说。”
“我谁也不喜欢。”
罗伊没有接话。
“你知道兔子最缺什么吗?罗伊。”
“说。”
“我也不知道。”
“……”
“或许,大概就是人类所说的‘爱’吧。”
“爱?”
“就我所见,人类的喜悦、悲伤、憎恶,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爱。”
“要说喜悦悲伤憎恶,我们也有啊。”
“并不是这样。我们的感情归根结底,罗伊,只不过是因为没兴趣啦、吃饱了或是饿了。”我吸了口烟,“刚才你也看到了,根本就没人想上来揍我,他们根本就不懂必须这么做的意义。一群胆小鬼。”
“胆小有什么错了?胆小不也是为了生存嘛。”
“这世上有比生存更重要的事。”
“这你就错了,强尼。生存是最重要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像人类那样自相残杀,这其中的意义我们永远都没必要去懂。”
“或许,就跟你说的一样。”我耸耸肩,“我只是想了解什么是‘爱’,如此而已。”
“但我们是兔子!”
“没错,我想一定是我疯了。”
“我并不讨厌你这点。”罗伊说,“不过,你暂时别来我店里了。”
“我在找一个男人,罗伊。”我拿出特里的毛,“他名叫特伦斯,似乎和兔之复活教会有关系。”
罗伊哼哼地闻了闻毛,摇摇头:“有什么消息我会联络你的。”
“麻烦你了。”
“刚才你实在太过分了,强尼,太过分了。”
说完,罗伊回到了店里。
我吸了口烟,仰望没有月亮的夜空。
新月。
月光照亮黑暗,也将兄弟们置身于危险之中。人类可以怀着柔美的心情欣赏皎洁明月,兔子却丧命于猫头鹰的爪下。爱,就是左手拿枪,右手意大利民谣。
“我主慈爱。人若忘记爱,万事休矣。”
科维洛阁下虽然每星期都会去教堂,却从没带我去过。当阁下与“侠客”托尼走进教堂,凯迪拉克里总是只剩下我和司机阿伦·杰克逊两个。
就像黑兔子一样,阿伦是个黑人,他打心底里讨厌我。不过要说起讨厌,阿伦这家伙对阁下也好托尼也好还有意大利民谣也好,都是一视同仁地讨厌。每当他与我单独相处,他总是会耍点阁下不会发现的恶作剧来作弄我。比如逼我吃蘸了芥末酱的三明治,或者抓着我的耳朵甩来甩去,还有放震耳欲聋的饶舌音乐,以及一边戳着我一边说:“总有一天我要吃掉你。”
当然,我也不会就这么逆来顺受。我强尼兔可不是什么软脚虾,所谓一报还一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说我也是黑手党。所以我咬他,用后腿踹他,甚至趁阿伦走开的时候在这家伙的咖啡里拉屎,圆溜溜的大便哦。阿伦那家伙喝下那杯咖啡,以一种奇怪的表情仔细地辨别个中滋味后,便跑到车外大声作呕。
言归正传,阁下曾经告诉过我不能带我进教堂的理由:“听着,强尼,基督教是很迷信的。他们说你是yín • luàn的象征,这怎么能忍!你可是我堂堂凯塔诺·科维洛的得力右手啊。”
所以,我决定去看看兔之复活教会。这是个好机会,索性借此和上帝正面交会也不错。以阁下给我的印象来看,那个叫耶稣的家伙似乎对爱的真谛了解得十分透彻。因为每次阁下从教堂出来的神情,都跟让他妻子欲仙欲死后一样愉悦。
但话说回来,这还真是讽刺啊。这些兔子们竟然向排斥兔子的人类宗教寻求救赎。
当我漫步在被新月照亮的夜路上,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抱住,随之一个温热的东西紧紧地贴上了我的屁股。
“插你!干你!操死你!”
是“冲天炮”艾迪。他正用他那话儿磨蹭着我的菊花。
“靠,你给我放开,混蛋。”我用后腿猛踹他的下腹,一把挣开了他的身体,“你这shǎ • bī艾迪!再敢碰我pì • yǎn我就把你jī • bā拧成麻花。”
“不、不好意思,强尼。”艾迪捂着自己的下身缩成一团,“你的pì • yǎn实在是太动人了……我、我……”
“再说我杀了你。”
“对不起!”
“嘘!”
艾迪忙用两手捂住嘴。
远处传来了猫头鹰的啼声,我们忙躲进樟树洞里。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不起,强尼。”艾迪轻声说,“我以后不再这么干了。”
“别说了,艾迪。刚才我也对你太凶了,不好意思。”
“之前跟你提过的问题,你有考虑过吗?”
“那个啊,嗯,我说……你还没上吗?艾迪。”
“我想知道理由啊。”艾迪烦躁地用脚咚咚跺地,“那群淫兔一年到头都在发骚,为什么偏偏不让我干?”
“没眼光吧。”
“不是的!连走路蹒跚的老太婆看见我靠近都像个黄花大闺女似的逃开。”
“我说艾迪,你相貌堂堂、举止温和,说实话,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们偏偏不让你上。”
我不由自主地说了真话,艾迪立刻哇哇大哭。
“不过呢,这世界就是这样的,有很多东西是没有理由的。”我用手按住他的肩膀,“不要哭,艾迪。你知道我在人类的地盘生活了很长时间的吧?”
艾迪一边抽着鼻涕一边点头。
“人类里有很多家伙跟你一样,明明没什么缺点,女人却就是不正眼看他一眼。而我的伙伴科维洛阁下就是这种人的朋友,他开了好几家店,在店里,只要这些人肯付钱,想上几个女人都可以。”
“真的?人类搞女人要付钱?”
“是啊,对人类来说干女人可辛苦着呢。哪像我们想干的时候立刻就能……哦不,是像那些淫兔娘们谁都能上……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为什么……”艾迪又开始嘤嘤抽泣,“为什么只有我不行……”
“我想说的是,艾迪,因此对人类来说,xìng • jiāo具有特别的意义。当一样东西唾手可得的时候,它所具有的意义便会被忽视。xìng • jiāo也是这样。其实这明明是件十分重要的事,对我们来说却连个屁都不是。换个角度想,你其实是很幸运的。所谓的爱可是从贫乏中诞生的哦。”
“爱?那是啥?”
“是一种幸福的心情。”
“不要说什么幸福的心情。老子我要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女人的屁股。”
我给艾迪闻了闻特里兔的毛,还是没有半点收获。艾迪的鼻子只闻得到小小的、可爱的女人的屁股。
于是我匆匆忙忙地前往教堂。
“上帝是没有形体的!我可以断言!上帝!是!没有形体的!”
牧师兔每挥次手,底下坐着的教众便齐声高呼:“正是如此。”
“我见过人类的上帝!人类的上帝有着人类的形态!”
黑色的兔子弹奏着管风琴。
“人类认为上帝会跟他们长得一样!如果是这样,就请拿出证明来!”
“正是如此!”
“犹太教时代的上帝以绝对高度支配万物。上帝和世间万物都不一样。一直到基督教出现后才把上帝的形态具体化。而那就是人类的形态!然后,出现了一个叫黑格尔的男人。黑格尔认为上帝通过人类来实现自我,这个疯子甚至认为当历史走到终点,人类就将成为上帝!”大汗淋漓的牧师兔顿了顿,扫视着听众席,“接着是费尔巴哈!”
信徒们咚咚地用脚跺着地板。
“岂有此理的是,这个叫费尔巴哈的疯子居然认为人类自身就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所谓的上帝无非是将人类的伟大之处从外部投影所得!”牧师兔声嘶力竭,“难怪人类随心所欲地破坏着地球!难怪人类随心所欲地杀害我们的兄弟姐妹!”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位子上。即使坐在最后一排,也能感受到牧师兔的逼人气势。
“但是,上帝和谁都不像!”他挨个指着信徒们,“你!你!你!还有你!从来!就没有!什么上帝!长得像那些随意杀害了你们的爸爸、妈妈、兄弟、姐妹的人类!”
“正是如此!”
“1……2……3!”伴随着牧师兔的指示,黑兔子当当地奏响管风琴,“我所说的,兔之复活!耶!即将来临!”
“哈利路亚!”
祭坛后方待命的圣诗班开始咏唱,信徒们齐齐站起。
牧师兔开始大声朗诵,如魔鬼一般喃喃着赞美上帝的话语。愤怒的管风琴声,几欲掀翻屋顶的圣诗班的合唱,以及全体又唱又跳的兄弟姐妹们。每一个都像是被什么附身般恍惚,却又是那么满足。
照这情形来看,离兔子们了解爱的时日也不远了。
我走出门抽起烟,等一切都安静下来,我去拜访了牧师兔。
吹拂原野的风中带着一丝鼠尾草的清香。
兔子兄弟们络绎不绝地从教堂出来,仿佛沉默般渐渐地消失在苍白的夜色中。我估摸着信徒们的寒暄差不多告一段落,便上前对牧师兔搭讪。
“啊,实在是获益良多的讲演啊。”
“愿上帝也保佑你。”牧师兔温和地对我点头。看来上帝的疯客游击团已经打烊,“你是今晚第一次来吗?”
“是的。”我们握手,“有关黑格尔那家伙的内容很有趣。没想到除了博士兔以外,竟然还有兔子对人类如此了解。你知道的吧,梧桐林那里的博士兔。”
“我可是被人类抚养大的哦。虽然不能像博士兔那样可以读懂他们的文字,不过讲话还是听得懂的。”牧师兔微笑道,“抚养我的那一位是在大学里教授神学的,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惜的是,他已经去世了。”
“难怪……”我说,“其实我也是被人类养大的。”
“哦哦,是这样啊。”
“我的主人如今也已经去世了,他是被黑手党杀死的。”
牧师兔的眼睛瞪圆了:“你的也是?”
“欸?你的意思是……”
“是的,我的主人也是被黑手党杀死的。真是伤心,我的主人生前一直致力于清剿黑手党的运动。”
“所以才会?”
“布莱恩他……也就是我的主人,他的车被人装了炸弹。他的妻子波拉当时虽然身怀六甲,却被人从窗口扔了下去。”
“太惨了。”
“黑手党是群卑劣的家伙。”牧师兔咚咚地跺着地,“当时,下议院刚通过了电力民营化法案,所以那群流氓想在新建的核电站项目里捞油水。他们甚至注册了空壳公司。我的主人打算阻止这一切。但是,法案已经通过了,只剩下反对核发电这一条路。布莱恩弄来了在建核电站的设计图。我是不太懂啦,不过他对波拉说过这样一来就能把那群流氓从发电业中赶出去了。我想大概是设计图中有着某些致命的缺陷吧。”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也咚咚地跺着地,咚咚咚。牧师兔的记忆和我的记忆重叠起来,当时的光景渐渐苏醒,往事历历在目。
“但是,布莱恩也很明白,自己或许会被杀。”牧师兔继续说道,“因此为了以防万一,他把设计图附在自己的报告里,递交给上议院的基尔巴特·罗斯议员。因为罗斯议员一心想把承建核电站的黑手党老大送上死刑台。”
我吞了吞口水,努力张开紧闭的嘴:“那么,那个所谓的老大是……”
“那家伙就是科维洛家族的凯塔诺·科维洛。”
“……”
怎可能忘记。
正因为布莱恩·格林和基尔巴特·罗斯那两个混账,科维洛阁下蒙受了巨大的损失,那可是孤注一掷,赌上科维洛家族存亡的大买卖。基尔巴特·罗斯想把阁下送上死刑台?哈,还真是这样。
“不过,你的主人似乎是白白送死了,是吧?”
牧师兔张大了嘴。
“最终,上议院还是通过了电力民营化法案。”我指着山麓,“看见了吧?”
“看什么……”
“可以看到被兔子们称为再会之树的东西吧。该死的曼西尼电力公司的该死的核电一号机!”
“但、但是,”牧师兔猛眨眼,“至少布莱恩把hēi • shè • huì赶出了电力业。”
“哈、哈、哈、哈!”
到头来,科维洛阁下不过是个过时的人,是那个需要凭着一腔豪气流血拼命时代的残影。不像曼西尼那小人会须臾迎合,到处奉承拍马。阁下常常对我这么说:“强尼,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不能让我的手下们饿肚子。我凯塔诺·科维洛怎么能让那些为我卖命的家伙们落得这种下场?哎,下辈子会变成驴的。”
“我跟你说件事。”我收起笑脸,“罗斯那个混账是乔治·曼西尼的表兄,而那该死的曼西尼如果谈不上是hēi • shè • huì,那么阿尔·卡邦都只是区区一个酒场老板了。”(注:阿尔·卡邦,alcapone,1899—1947年,美国知名罪犯。绰号“疤面男”的他不但是1920年代芝加哥市黑帮的掌控者,也是该市所谓的“地下市长”。)
牧师兔惊退两步。
“还有件事你也不知道——兔子复活什么的,哪怕到世界末日都不可能发生。”
“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闭嘴!给我安静地听好!”我揍了他一拳,“所谓复活,必然发生在灭亡之后。人类之所以会创造出耶稣,也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他们知道,想要创造出一个新世界,就必须一切都回到零点。基督教正是为此而诞生的!”
牧师兔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像看着怪物一样地瞪着我。
“兔子这辈子都别想什么复活,绝对的,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被毁灭的觉悟。你知道你的演说里缺了什么吗?嗯?牧师先生。”
“什么?”
“爱。”
“……”
“毁灭需要爱,复活也需要爱。当你说人类的坏话时,大批的兔子前来听你说教;但才跨出教堂一步,他们就会一股脑地全忘了。你只要一直重复说同样的内容就可以了,然后唱唱歌跳跳舞。哈哈,再没有比这更一本万利的生意了。我们来打赌吧,你是不是一直都重复着同样的说教?没错吧?对兔子们来说,他们需要的是有人能言之凿凿地告诉他们,上帝有着和兔子一样的形态。爱就是这么的纠结。”
说完想说的话,我对着他转身离开。
“你……你到底是……”背后传来他哆嗦的声音,“为什么你会知道乔治·曼西尼的事?”
我停下脚步,叼了根烟点火。
看来是白来了,这种胆小鬼不可能是什么坏人。他和别的兔子没什么区别,虽然能说会道,但真碰上可能伤及自身的事,立刻便卷起尾巴逃之夭夭。我不相信他会跟特里的失踪有半点关系,更别说是幕后黑手了。
“你的主人,莫非就是……”
“什么呀?”我对着星空吐了口烟,“一个普通男人罢了。”
之后的两晚都无功而返。
虽然我找了不少人询问特里的事情,却没有任何线索。支配兔子感情的只不过是没兴趣、吃饱了或者饿了。换言之,不到世界末日他们不会关心别人的事。
在黎明时分回到事务所,突然闻到了和平时不一样的气味。我用鼻子嗅了嗅,看来是罗伊来过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蹦跳着穿过仙客来大街,来到了罗伊的店前,已经打烊了。
“喂,罗伊。”
“进来吧,强尼。”正在擦拭吧台的罗伊为我倒了杯牵牛花酒,“真是好久不见。”
我来解释一下。
虽然我在这家店里捣乱是在三天前,但如果算人类的寿命为八十年,而兔子的寿命是八年的话,那么我们所谓的三天就相当于人类的三十天了。
我一口气喝下牵牛花酒。
“你有什么发现吗?罗伊。”
“也不能这么说。”
“说说看。”
“其实就是昨天听到客人的谈话啦。”他边说着边帮我斟满酒,“你知道铃兰谷吧。”
“就是那些铃兰瘾君子们的落脚处吧。”
“最近,这个铃兰谷里好像经常会有一群可疑的家伙到处晃荡。”
“可疑的家伙?”
“他们把瘾君子们集合起来,教导他们绝对不要碰铃兰。”
“这个客人是从铃兰谷来的吗?穿过有着银狐居住的那片原野?”
“实际上应该是从梧桐林绕过来的吧,我相信那家伙说的,毕竟他看起来已经半死不活了。”
“能活下去的都是他这样的家伙。”
“据他所说,那群可疑的家伙还到处宣传‘兔之真正复活’。”
bgo!
罗伊在吧台上放下张小纸条:“你去这里看看吧。”
我抓起那张纸条:铃兰谷六号,斯利姆兔商会。
“那群家伙好像在这家店里买了马达。”
“马达?人类的?”
“哎呀,”罗伊兔摆出个投降的姿势,“我也不过是碰巧偷听到别人的谈话而已。”
我把小纸条放进口袋,又拿出三根胡萝卜放在吧台上:“欠你个人情哦,罗伊。”
“说什么呀,大家都只是努力讨口饭吃。”
我喝干了杯中的酒。
“再来一杯怎么样?”罗伊说,“我请你。”
第二天晚上,我收拾好行装,正打算一鼓作气地出发,事务所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索菲亚兔毫不客气地来到了我的面前,冷不防地冒出一句:“你被炒了,强尼兔!”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去教会?”
“不能去?”
“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搜查的定则,先怀疑身边的人。”我倒了两杯牵牛花酒,“不过,你可以放心。那位牧师先生无辜得就像雏菊上的朝露。”
“你对牧师先生说了‘复活发生在灭亡之后’的话吧?”
“难道你躲在那个牧师的外套里了?”
“正经点!”索菲亚瞪我,“你竟然会这么想。”
“我只是直面自己的心。”
“难道在你眼里,我们兔子还不算正在灭亡?”
“这要看各人的解释了。”
“是啊。”索菲亚嗤笑一声,“的确是看各人解释。照我解释的话,兔子在成为人类的宠物时一切就结束了。”
“你这小淫兔!”我一把掀翻茶几,拽住索菲亚的双耳,她发出了凄厉的叫声,“你是在说我吗?”
“哼,会养兔子的人类估计都是没人搭理的吧?是吧,彼得?”(注:《彼得兔的故事》是英国著名童话作家毕翠克丝·波特的作品,彼得兔的原型就是其饲养的兔子。)
“我是强尼兔!”我一边揍她一边从她身后插入,“不要再叫我彼得!”
“哈哈哈,彼得,彼得。”
“我杀了你!”我挺腰,“你这个淫兔,我杀了你。”
“哈哈哈哈,我可爱的小彼得。”
“啊啊……唔唔……哦哦……啊!”
完事后,我们或啃柱子,或假装挖洞,或立起身从窗口眺望远方的群山。
我以人类的心情思考着兔子的事。
兔子太渺小了,它们的存在是如此微不足道,堪称可悲。而会给这微不足道的存在赋予名字并敞开胸怀的人,到底又有多悲哀呢?比如,我会对着瓢虫之类的东西谈论我人生的烦恼吗?
该死,这个女人的话的确有点道理。
虽然科维洛阁下有着诸多伙伴,却不能断言他并不孤独。兔子也好人类也好,其实都是渺小的,大概是这样的吧。科维洛阁下是渺小的,托尼·维洛佐是渺小的,司机阿伦·杰克逊是渺小的,至于我强尼兔则是更加渺小的。所以,大家才会拼命地坚持着,为了不从现实逃开而努力地踩出每一个脚步。是这样的,为了喜欢自己。
“我接下的工作一定会做到底。”在走出事务所之际,我回头这么说道,“这是我的原则。”
4
翻过一座山,花了一晚,铃兰谷终于近在眼前。
接下去才是问题所在。一条路是朝再会之树的方向也就是西面前进,沿着高速公路绕一大圈,然后从谷的另一侧进入,但这么一来,至少要浪费半天时间。而东面的森林,则是银狐们的老巢。
太阳升起时分,我在一棵榕树树根找到个大小合适的洞打了个盹。迷迷糊糊地睡到太阳当空才醒,之后便吃吃三叶草,在附近蹦跶,啃啃树干磨牙,等待着太阳下山。
天色昏暗之际,我出了洞,夏夜晚霞四处弥漫。虽然花季已过,但风中遗留着的铃兰余香却似亡灵般氤氲不散。
我以全身的觉悟鼓足勇气,顺着南风一路疾驰。
周围连一只兔子的踪迹都没。我提防着四周,在这片萦绕着死亡预感的原野上全速飞奔。我感到浑身的细胞都在战栗。一般的兔子是不会继续前进的,它们一定会缩起腿转身就逃,因为这里没有可藏身之处。上千只眼在到处窥视着,随时要将稀里糊涂在这里迷路的蠢蛋抓来吃掉。胆小的兔子能感受到树阴下那根本不存在的气息,将风声当作预言一般深信不疑。
慢着,本大爷可是强尼兔。与死为伴的我无所畏惧。科维洛阁下经常对手下这么说:“听好,你们要把死亡当成同伴。不然你们会被恶魔缠上,恶魔专盯软弱者的心。而我凯塔诺·科维洛一定会让那些向恶魔投降的家伙比死还惨。”
兔之真正复活……我边跑边想。而我接下去必须面对的那群家伙们,他们也是穿过原野抵达铃兰谷的吗?若是这样,说明除了我——强尼兔以外,还有别的家伙也一样以死亡为伴。我感到一阵不妙,似乎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如果特伦斯兔打心底里相信什么兔之真正复活的疯言疯语,那么事情大概会变得有些麻烦。
只有像阁下以及侠客托尼那样一直在生死之间打拼的人才会看淡死亡。而特里他们,恐怕连冒死的事都不曾经历过吧。对他们而言,死亡不是被剜出的眼珠、炽热的复仇之心、被切断的手指头以及男人爱到极致的骄傲。他们所谓的死亡和这些丝毫无关。他们靠脑袋思考后行动,而死神瞄准的正是这种时候。方法很简单,只要戴上上帝的面具就可以。看看人类吧,看看罗马人还有十字军吧。
突然耳朵一竖,从右后方传来一阵很不寻常的声音。我一眼扫去,只见月色中银狐以猛烈的势头追赶而至。
“该死!”
我用力一蹬后腿,耳朵垂了下来。
我一加速,对方也马力全开,却见其双目高吊,一副三天没吃晚饭绝不容我这顿美食逃过似的紧追不舍。
而兔子的身体原本就是为了逃跑而创造的,并没有像肉食动物那样甚至考虑到发生冲撞时的安全性。怎么说呢?肉食动物在追赶的过程中会与树木还有岩石等撞上,但他们却并不会因此而受伤倒下。如果是我们兔子呢?不是脖子折了就是背脊断了,二选一。
当我用力伸展身躯,突破最快速度的瞬间,我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感觉到肌肉的极限,都完全地松开了。我们的骨骼虽然脆弱,但却有着极具潜能的健硕肌肉。当危机来临时,它终于发挥出本领。
跑啊跑,身体渐渐发出像要散架的嘎吱声,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已经是奔跑的极限速度了,兔子的骨骼快无法负荷。然而我依旧在加速。
听到背后传来粗重的“哈、哈”喘气声,我的心里充满了“上帝”两个字。啊,拜托您,请不要,请暂时还不要召唤我强尼兔,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兔子!我一边歪歪斜斜地奔跑一边不停地祈祷。今后我会老老实实地做只兔子,再也不模仿人类了。哪怕要我在凯塔诺·科维洛的坟墓上撒尿都行,求求您,求求您……
走投无路。
我的大脑中枢开始麻痹,即将屈服于与庞然大物合体的诱惑之下。我的眼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不再恐惧,并且渐渐感受到一丝丝愉悦。死亡即宇宙,食物链为命运,放弃是安乐。银狐是如此柔软美好,仿佛就是为了吃下我强尼兔而诞生于世的。
但我的脚步并没有停止,依旧在加速,我的骨头开始发出凄厉的声音。对生如此贪恋真是丢脸,令我备感屈辱,甚是不耐。
银狐张牙舞爪,吼声近在身后。
一片玫瑰花丛在飞掠而过的风景中扑过我的视线,兔子的视野可谓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连自己的屁股都能看见。虽然兔子常言道,“玫瑰花丛下藏着双头蜥蜴”,不过这表示着玫瑰花丛能带来好运气。
我倏地改变奔跑路线,上帝保佑,正朝我原本方向扑来的银狐不由一个趔趄,这也使得我们之间的距离稍微拉开了些。虽然腿骨负荷已然极限,但我的脚步却快如子弹。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奋力甩开那该死的臭狐狸,飞快地跃入花丛中不知道谁挖的兔子洞。那家伙的前爪直伸进洞,抓到了我的屁股。而我则因为用力过猛,一脑袋撞到了洞里的内壁。
银狐把嘴塞进洞里吠叫,洞中一片唾沫星子横飞。
“活该!”我用后腿用力揣向他的鼻子,“想吃我强尼兔?再过十年吧你!”
那家伙仍不罢休,努力了很久企图挖开洞口,于是这期间吃了我好几下猛烈的飞腿。看起来这次我的脑袋算是保住了。过了许久,四周终于安静下来。他应该知道想对我强尼兔出手会有什么下场了吧。
罪恶感此时袭上心头。啊,科维洛阁下,刚才那些话非我本意。
我为此而严重拉稀,脑袋上肿起的包也阵阵发胀,我后悔不已。
在历经艰难抵达铃兰谷六号之前,我还遇到了三次铃兰瘾君子的纠缠。
然而,当我露出屁股上被银狐抓出的伤痕对他们大声呵斥后,这群瘾君子立刻灰溜溜地让出了道。生在这种垃圾堆里,如果不冒险穿过那片原野便哪儿都去不了,当然绕远路另当别论。他们只能在这谷里被铃兰侵蚀,并渐渐腐朽。对于这种家伙而言,像我这样的外面来的——光是外面来的这一点,便是他们绝对无法企及的对手了。
我先是把下巴搁在这些瘾君子的背上,在我们兔子的世界里,搁下巴这个动作决定了彼此间的地位。这样一来我便完全地占据了上位。然后,我询问起特里兔的事,以及那个宣传“兔之真正复活”的家伙的事。如果罗伊说的没错,那群效仿上帝的家伙应该就是把瘾君子们聚集在这一带进行传教。
“你说的是那些安息日之黑兔吗?”
“他们是这么自称的?”
“喂,幺幺,”他对跟在一边的同伴说,“你说你去过集会的吧?”
“因为去集会就有吃的嘛。”被称为幺幺的黑兔子指着东边,“你沿着这条路往山的方向走,穿过灌木丛就能看见一大片空地。”
“那是什么集会?”
“sa咯。”(人类的匿名戒酒会(alholicsanonyo)简称“aa”,此处有嘲讽的味道。——编者注)
“sa?”
“snowfkeholicanonyo——铃兰戒断会咯。像我们这样的瘾君子们集合在一起,彼此鼓励。”(铃兰为白色,吊钟状,远看似白雪,故用“snowfke”。——编者注)
“这群叫什么安息日的家伙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大概是两星期前吧。”
幺幺说着,之前的那个瘾君子也从旁附和:“没错,有着下弦月的那晚,差不多正好是两星期。”
我仰望天空。
天空中挂着的半月端正得像是一个圆被一切为二。月亮的阴晴圆缺周期为二十九天半,从下弦月到上弦月,算上中间的新月正好是两周。我在脑中飞快地整理着时间顺序:索菲亚兔来事务所是在一星期前,当时,那个小淫兔说过特里差不多失踪了近十天。而从仙客来大街到铃兰谷,再快也要两天的时间。
对得上。
大约两周前,自称“安息日之黑兔”的团伙出现在这谷里。而特里兔失踪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兔子的两星期以人类感觉来说约为四个月)。前来拜托寻找特里的索菲亚兔是兔之复活教会的信徒。而安息日之黑兔,则四处宣扬兔之真正复活。
有问题。
“谢啦,兄弟。”我扔给他们各一根胡萝卜,“光吃铃兰,早晚脑子开花。”
“嘿,爸爸。”幺幺说,“你屁股上的伤,真的是银狐抓的?”
“别叫我爸爸!”我揍了他一拳。
“有什么好生气的,谁都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爸爸。”
“这就是兔子的优点。如果我是你爸爸,我非把你那青屁股揍到皮开肉绽。”
“切,青屁股碍到你啦。”
“你们不要再接近那些安息日什么的家伙了。”
“为啥?”
“话说,人类的男人会叫女人舔jī • bā。”
二人哄堂大笑。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哥们罗伊……罗伊他是在仙客来大街开酒吧的,然后他就让他老婆照着做。你们猜发生了啥?流血事件!”
他们笑得直打滚,腿不停地咚咚跺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我身边滚来滚去。
“罗伊那家伙完全忘记了我们兔子的嘴巴和人类的嘴巴构造不同。也就是,只有无法理解的东西才会拥有那样的魅力,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去尝试。而当我们回过神来,已经为时已晚。”
心地善良的瘾君子们咯咯笑着蹦向山谷深处。
斯利姆兔商会里塞满了已经发霉的人类文明残骸。
四面的墙上挂满了钟表:有圆形,也有方形;有摆钟,也有带链条的;有在走的,也有永远停止的。每一个看起来都像是一道能够穿越时间的门。房间里的破烂堆积如山:冰箱、电扇、棒球的本垒、一些看起来像是马达的东西、镜子、暖炉、屏幕裂开的电视机、没有轮胎的自行车……想要穿过这些东西的缝隙到达店深处的柜台,看来必须侧着身子,顺带还得缩紧肚子才行。
“哎呀,这店真不错。”
我打了声招呼,站在柜台里的老板透过眼镜看向这边。一身没有光泽的茶色皮毛、下垂的耳朵还有干涩的鼻子,怎么看都差不多有七岁了吧(等同于人类的七十岁)。真是名副其实的老不死。
“不过,你竟然能收集到这么多呢。”我一脸假笑地扮友善,“老爷爷,你喜欢人类?”
老兔子瞪了我许久,在别开眼之前吐出一句:“是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像是上了锁。
这种老头不吃软的,刻意拍马屁反而是浪费时间。但是,我既然贸然赶到这种地方自然也不是闹着玩的。既然用拉的不行,那么就改推的。无非是只兔子。只要来个两三拳,就不信他不张口。
“哎呀哎呀哎呀。”我摩拳擦掌正打算身体力行,大门突然砰地打开,我被吓得惊跳起来,“啊啊,吓了我一跳。”
“你进门就不能轻点嘛。”老兔子气势汹汹,害得我差点要道歉,“你要我说几次,托比。”
进到店里的是一只有着黑耳朵的白兔子,看起来似乎是只才断奶的幼兔。
这孩子双手捧满了报纸,顺溜地穿过那条细小的道路,我忙给他让道。
把那叠报纸推到柜台上,孩子喘着粗气说:“全部在这里,两根胡萝卜就好。”
老兔子扶了扶眼镜,像是在碰什么脏东西似的啪啦啪啦地翻着报纸。
“你又逃学了吧,托比。”
“跟你无关吧,快给我胡萝卜,斯利姆先生。”
这老头果然是斯利姆兔。
“你想要胡萝卜吗?乖哦乖哦。”
斯利姆兔从柜台下掏出胡萝卜晃了晃,那孩子立刻高兴得直咚咚蹬脚。
“给我嘛。”
老爷爷举起胡萝卜,每等对方跳起来时就把手举高让他扑空。小孩子很容易上当,甚是好玩。不过,因为他太容易上当,我不禁要怀疑他是不是笨蛋。斯利姆在耍了他好几次以后,冷不防一拳砸在他头上。
“干什么,你这臭老头!”
“你要我说几次才够,托比。”斯利姆不耐烦地摇着头,“我的店不是垃圾场。就这种破纸也想收我两根胡萝卜!?”
“斯利姆先生,请别这么说……”
“我平时是怎么说的?”
“……”
“托比。”
“要……”托比嗫嚅着,“要了解敌情。”
“就是这样。”斯利姆把胡萝卜放回柜台下,小孩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不了解鸟,就不知道他们会夜盲。不了解猫,就不知道他们对木天廖没有抵抗力。不了解狗,就不知道他们对人类谄媚的理由。而我收集人类的用品也正是为了了解人类。知道得多就不会大惊小怪。或许,这一切都是徒劳。但是……”(俗称“猫大麻”。木天蓼内脂等对猫科动物有诱异作用的成分。大部分猫无论是嗅到或者舔到木天蓼的味道都会异常兴奋。——编者注)
“‘知彼是迈向胜利的第一步’,是吧?我耳朵都要听出老茧了。”
“那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快去学校。为了能够生存下去,你们必须了解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那孩子还不肯罢休,斯利姆又揍了他一拳,他只得乖乖地蹦出店外。
“真是令人头疼的家伙。”
“算了,小孩就是要那样活泼。”
“那么,你是谁?有何贵干?”
我刚要开口,却突然有了片刻踌躇。等等,如果这老头跟安息日之黑兔有关系怎么办?
虽然无凭无据,这只是我作为侦探的直觉,但谨慎是兔子的美德,不管怎么说还是该小心措辞。
为了争取时间,我把刚才那孩子带来的报纸拿到手边。
“你能看懂人类的文字?”
“啊……差不多吧。”
我一边暧昧地回答一边翻阅。趁着大脑思考的空当仔细地阅读着纸上的文字。
是了,罗伊说过安息日那帮家伙在这里买过马达。如果那群家伙并非逛街时正巧来到这家店,然后说“好棒的马达,多少钱啊”——就表示斯利姆兔也有可能是专程为那些家伙进的货。而且,这个老头视人类为敌。如果这个老头跟安息日之黑兔有关,那么“安息日”定然也不会是赞美人类的组织。
很好,假装讨厌人类为上策。
“喂,你怎么了?”
我从报纸中抬起头,斯利姆兔从柜台抬起了身子。我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四处张望了下。只见旧书堆起的小山顶上,一只粉红色的长毛绒玩具正在微微颤动。
地震?
不,这未免太过安静。望向外面,也只见明月高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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