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2/2)
在仁的强制下,与废人无异的由飞白天待在faille,晚上则被带回仁的住处。
每到晚上时,由飞总是不睡觉,央求仁讲「故事」给她听。而仁因为白天工作很累,但还是打起精神讲「故事」给由飞听,直到她满足为止。尽管拖到天色将明的时候,他会因为疲劳和睡意的影响,背部流下令人不舒服的汗水,可是仁还是边提醒自己「不可以让由飞发现他很疲累」,边继续讲故事给对方听。要是由飞领悟到「仁勉强自己陪伴著她」的瞬间,将会为了不给仁造成负担而离开这里,回到钢琴的前面吧。
对由飞来说,给心爱的人造成负担和回到钢琴前面自我毁灭,她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所以就算嘴巴裂开,我也绝不能说出一个累字!)
地狱的一夜过后,又是地狱的一天开始。
翌日,仁前往开店前的curio找板桥店长,有事要拜托他。
「你是认真的吗?」
板桥的眼神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认真。
「对不起,要给你添很多麻烦了。」
仁只回了这句话。不过,板桥语气淡然却一针见血地告诉他真正的情况。
「会麻烦的人是你吧?你这样身体吃得消吗?」
这句话并不是在为仁担心,而是想确定仁是否真的下定决心。因为有所觉悟,所以仁这样回答他。
「……我还年轻,和板桥先生不同。」
仁接受了年长者的关心,以讽刺的话语报答对方。可惜要玩讽刺,板桥更胜一筹。
「因为是禁忌,所以我到现在一直瞒著你,其实我未满十八岁哦。」
「是吗?真是会给人添麻烦的后生小辈。」
听到仁打趣地回话,板桥在同意似地点头后,才继续往下说。
「……看样子,你还撑得住嘛。」
自这天开始,远比任何人认真工作和公私分明的「花鸟总管」,从curio3号店消失不见。
不过,curio打烊后,依然有个人影在店里默默地拿著拖把打扫。
本店派遣的员工瑞奈,今天也走近这名汗流浃背地拖著地的人物。
「高村先生……我看还是我来拖吧。」
被叫到姓名的人物……仁头也不回地回答瑞奈。
「算我拜托你,可不可以不要抢我的任务?」
不是「工作」而是「任务」。这种的用词令人想起某人物。
「高村先生……」
「那家伙大概也很辛苦,所以至少让我做这点事。」
仁的手不停下来。
瑞奈很担心地看著仁。仁在察觉到她的视线后,于是再次开口。
「别担心,你看,今天很轻松不是吗?听我的话吧。」
「你这么努力打扫,小心我们店长延长期间哦?」
「curio向来就保持十分整洁吧?当然不能偷工减枓。」
仁模仿板桥的口气说道。
「总之你还撑得住的样子。」瑞奈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工作结束后,仁回到由飞待命的露天咖啡座,带她一起回去。「小爱呢?」当由飞询问时,仁并未做出回答。
在由飞开始静静地沈入梦乡的当儿,仁悄悄离开床上,在避免吵醒由飞的情况下走到阳台,拿出手机与人通话。
「是我……嗯。」
对象似乎是玲爱。
「虽然只恢复一点点……但由飞现在会吃东西了。」
仁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可是入冬晚上的阳台,听起来还是稍嫌大声。仁悄悄走到阳台的隔板旁边,压低声音和玲爱继续通话。
「你那边呢……?还差一点?……这样啊。」
听完玲爱的说明,仁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对了,你有好好吃饭吗?有没有睡觉……」
当主要的话题谈完,仁开始关心起玲爱的身体。看情形,玲爱似乎在远方进行著某件工作。
「我再次提醒你……拜托你,千万别逞强哦。你在那方面始终是个普通人,要是过于勉强的话,会搞坏身体的。」
话一说完,拿著手机贴在耳朵的仁就沈默了下来,似乎他刚才的发言引起玲爱回应一长串的说词。考虑玲爱的个性,内容多半是激励仁和慰劳他的辛苦吧……以玲爱独特的表现方法。
「……谢谢你。」
少时,仁低声说完后,便切断通话。
关店后,仁又往curio移动,准备拿拖把清洁地板。而板桥店长在今晚出现了。
「……对了。」
「什么事?」
「你要持续到什么时候?……两个人这样偷偷摸摸的。」
「两个人」的「其中一人」应该是指玲爱。
「不管是哭是笑,还需要一点时间。直到那时为止。」
仁的回答得到板桥的佩服。
「你还真是个鞠躬尽瘁的家伙。」
一如往常,仁没有停止拖地的行为,开口回应对方。
「没有那回……或许吧,没有。」
「……」
板桥注视著仁,表情五味杂陈。
「能够努力的人只要努力就好了,无法努力的人就稍微休息一下吧。」
「这样会不会有点残酷?对她来说。」
板桥口中的「她」是指玲爱奕或由飞,仁并不知道,不过他认为不知道也不打紧。
「那家伙怪怪的呢。」
当板桥雕去之后,仁在餐厅里念道。
翌日的夜晚,仁依旧在打烊后的curio店里进行打扫工作。
就在拖地的过程中,放在他胸前口袋的手机响了。
「喂……嗯,这样啊,我知道了。」
仁切断通话,收拾好拖把,再向curio的板桥店长告罪一声,接著便回到faille,然后扶抱著由飞消失于黑夜中。
「……要去哪里?」
「你的住处。」
由飞甚是不安地问道。仁只告诉她目的地后,就不再说话。
一段时间后,两人搭乘的计程车抵达了由飞住的地方。
「?」
由飞的房间应该空无一人的,可是灯却点亮著。觉得奇怪的由飞打开房门,马上察觉到钢琴练习室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仁不发一语地打开练习室的门。
「……」
由飞随著仁一同进入房间,立刻受到音乐的洪水一波又一波地袭击。
是aeolianharp的曲子。
原本曲调应该如同吹拂草原般的轻柔,但两人听到的略有不同,若要说明的话,比较接近巴赫的曲风,行进的音符之间很有规律性。
这段演奏十分认真,并且按照乐谱进行,虽然技术还不到家,但弹奏者始终努力忠于原作再现。
由飞听著这首曲子,直接联想到该曲的情境,这是她过去从没有发生过的情形。
就是仁听在耳里,也似乎看到演奏者注视的乐谱音符正一个个正确地浮现出来。
「小爱……」
由飞轻轻呼喊出名宇。
弹奏钢琴的人是玲爱。
玲爱此刻弹奏的部分,已经超越她在音乐比赛时弹奏错误的地方了。
「……」
由飞无力下垂的双手,指尖开始自然动了起来。对于她的反应,仁已经察觉到了。
由飞的指尖动作,就舆玲爱在键盘上滑过的手指动作如出一辙,而且远加乾净俐落。
aeolianharp的情境,完全在她的脑海中再现。
由飞对著隐形的键盘,和玲爱一同演奏著aeolianharp。
在此之前,连同玲爱弹错的地方也一并重现的aeolianharp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就一直存在她的身上——存在由飞自身的aeolianharp。
连仁听在耳里,也能够清楚地微微感觉到两首的差异。不过,无论哪一边听起来都是完整版的aeolianharp。须臾之后,两人同时弹完各自的aeolianharp。
双方都没有出差错。
无论是天才的由飞所尝到的痛苦,或是凡人的玲爱为了完成这首曲子所付出的心力,仁都能够亲身体会到。
自从发现到由飞的失常原因,玲爱花了一个星期才练到如今的水平。
『能够努力的人,只要努力就好了。』
玲爱这么说过。
『只能够努力的人,除了努力以外还是努力。』
这是她后来改口说的话。
身为普通人的仁和玲爱,能够全力做到的事就是这一点。先尽人事……。
尔后听天命……。这是受到上天所爱,得以诞生的人类所该完成的使命。纵使是得天独厚,才能高出常人无数倍的天才也背负著同样的使命。
「……你要实现诺言哦,仁。说好我会弹的话,你得凭任我差遣一整天。」
从椅子上起身的玲爱,带著微微从容的笑靥看著仁。
「小、小爱~!」
这时,泪珠滚滚而下的由飞,猛然抱起了玲爱。
「仁也是~!」
由飞紧接著也抱住了仁。在由飞大力拥抱下,无不弓起背部的两人动弹不得,手脚到处扭动挣扎。
「我喜欢你们,最爱你们了~!」
……天使取回折翼的翅膀了。心伤痊愈的由飞,不费吹灰之力便通过术科考试,得到无可非议的合格成绩。
翅膀失而复得的天使,开始展开她的白翼,而且展翅的程度比以前更加宽阔。
数个月后,仁和玲爱前往聆听大和音大在校内定期举办的管弦乐演奏会。原因是由飞会在这场演奏会中,单独进行钢琴演奏。
「协奏曲?」
这和由飞迄今以来的印象有点不同呢,仁心想。因为他觉得由飞过去都是进行钢琴独奏,而且选的曲子都是描述甜蜜爱情的类型,例如萧邦和李斯特的作品。
「自从那天过后,她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钢琴作曲家并非只有李斯特和萧邦两人,而且钢琴能够表现的情景也不只有甜蜜的爱情。上升三年级,再次过著每天舆钢琴融为一体的由飞,对于这点已经有所察觉。
「喜、怒、哀、乐,由飞已经能够用钢琴表现各种情感了。在过去的时候,她只能表现喜悦和欢愉两种感情而已呢。」
听到玲爱的说法,仁回想起由飞快乐地弹奏古典钢琴的情形。当时她说过,只要有人开心地听她弹奏钢琴,她就觉得很快乐。
「这点应该没有改变吧?」
对于仁的提问,玲爱点头同意。
「不过呢……」
「不过?」
「聆听的人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人而已了。现在的她十分明白让音乐厅所有的听众都觉得感动,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
仁闻言后,感到有点寂寞。而就舆过去相同、玲爱宛如知道他的内心,于是继续说下去。
「你会因为这样而感到寂寞是一般人的自私心态。拿手的曲子增加,听众也增加对身为钢琴家的她来说,是成长的证明。做为她的妹妹或家人,我对她的成长感到高兴。」
「……啊啊,我知道。」
仁轻声回答,并没有进行以往的吐槽行为。
「其实我也很高兴。」
在这场大学定期的演奏会中,有靖一位知名的指挥家来专业级的表演,因此这场音乐会也受到媒体的关注。
「……你最近见过由飞吗?」
开演前,仁向坐在旁侧的玲爱问道。玲爱静静地摇头。
「不要问我你知道的事。」
玲爱和由飞这对姊妹之间产生微妙的嫌隙,始于由飞能够就读音大这件事。事实上,这件事对玲爱来说并非很伤心难过的事。若和可以说人生几乎就是钢琴的由飞,长时间无法触碰钢琴的痛苦相比,那就成了一种讽刺。
「对凡人来说,失败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能够重新站起来。」
在由飞的钢琴室里,和仁面对面的玲爱曾经这么说过,跟著按下一个钢琴键,发出长长的响声。
「说到钢琴声,其实并不悦耳哦……因为没有配合其他的按键。」
这次玲爱放开原先那一键,又马上同时压下两个白键。
「像这样听起来悦耳吗?……材料根本看不见哦,和你说的鸡蛋料理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只有天才能够操控?」
「没错。只要她能够弹钢琴的话,就会恢复正常。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
「如果她恢复正常,能够弹钢琴的话,我们将会被她拋下……就算她的心地再怎么善良体贴,再怎么为我们著想也一样……你应该也音乐察觉到了吧?」
仁轻轻点头。
「……可是,我必须让她回归原来的场所。因为我是凡人,因为我只能够以家人的身份爱她。」
「……」
「不要问我你知道的事。」在听到玲爱这样回答后,仁回想起以上的事情。而当他沈浸于回忆的期间,指挥家和身礼服的由飞在掌声中进入会场了。
待掌声平息后,指挥家低拿著指挥棒,以下颚微点传达信号给由飞。
由飞的手既坚决又有力,弹奏出一长串的和音。高、低、高、低,经过由高至低的四次戏剧性和音后,由飞的手变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开始在键盘上华丽地舞动起来,而弦乐器也随后跟上演出。
(相差好多啊,aeolianharp。)
仁感到意外。他通过曲子,仿佛看到从一无所有的黑暗中出现一位强者企图挑战创造那个世界的天神,而不再是沭浴于和风之中,快乐活泼地跳舞的牧神。出生于极寒之地的作曲家所看到的严谨、高贵、美丽的情境,通过由飞的手一一再现。痛苦、愤怒这些过去的由飞无法得知的感情,也经由她的指尖正确又深刻地表现出来。
乐曲终于移转到第三乐章。「allegroscherzando」从绝望到胜利。这首的确是由飞本身的欢喜之歌,只是她现在的所在地,已经不是仁和玲爱到达得了的地方,所以仁只能够仰望著她。
(……这样就好了,因为我深爱由飞,所以不能束缚她……)
玲爱注视著暗自神伤的仁。
(……再见了,由飞。)
泪水悄悄地滑落仁的脸颊。
不久,曲子结东后,大厅充斥著赞美欢声。指挥家走到钢琴的旁边,握住由飞的手拉她起身。由飞的脸上露出满足之色,在向客席一鞠躬后,会场内再次响起轰动如雷的掌声。
在连绵不断的拍手声中,玲爱和仁悄悄离开音乐厅。
仁微微驼背,闷不吭声地走著。玲爱跟在他后面小声问他。
「……你喜欢由飞吗?」
「啊啊。」
「我也喜欢。」
「……我知道。」
玲爱追上仁,靠在他的身旁。仁稍加拉闻大衣,把玲爱裹进其中。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嗯。」
由飞是钢琴天才,玲爱比任何人都还要明白这点。
「我是个讨厌的女孩子吧?」
身子缩入仁的大衣内的玲爱轻轻低喃。
「为什么?」
「因为……这样一来,不管由飞再怎么喜欢你。她最后还是得离开你……我老早就知道这件事了……所以利用这点,想将你占为己有……我很讨厌吧?」
仁也早就明白由飞迟早会离他而去。
无论两人和由飞再怎么心意相通,她住的世界始终和他们不一样。虽然仁和玲爱能够设法忍受这个矛盾处,可是由飞忍受不了。
只因为她是天才。
仁动手触摸玲爱的螓首,纤细的金发有种柔软的触感,直到一会儿后,他才爱怜地开始抚弄。
「你才不是讨厌的女孩子……因为我也必须离开她不可……因为我喜欢由飞。」
「互相喜欢的人也会分开呢……」
「嗯,若是家人的话。」
仁再次轻抚玲爱的螓首。
「……知道两情相悦而天各一方,与不知道相爱与否而分隔两地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就算分离,我也不会担心什么。」
(没错,不用担心,我忍耐得住……因为有你。因为有你,所以这次我也能够忍耐得了了。)
抚摸著玲爱的金发,仁在心中这么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