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手(1/2)
凤牙
我从小就能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据说那就是妖怪。
双亲在我年幼的时候就过世了,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在亲戚们的推来推去之间成长。
其实我宁愿他们把我送到孤儿院,那样至少能得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可他们更在乎家族的面子和世人眼光。
说起来真好笑,明明没有谁可以称得上是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了。
于是我四处漂泊,直到在这个镇上碰到了好心收留我的藤原夫妇。
啊,原来还有这样的人类存在哪,这是我当时的感想,当然,也或许是我一直抛不开“相信人类”这个希望的缘故吧。
然后我在这个镇上、在这个温暖的家庭安定了下来。
看吧,这个世界上总还是会有好事发生的,上帝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也不会忘了打开一扇窗。
我不断地对自己重复这句话,让自己快快乐乐地生活,至少,让藤原家因为有了我能更添快乐。
其实妖怪也并不都是坏东西,他们只是和人类不同而已。虽然看得到他们一直让我深感困扰,但我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
对,直到碰到那只叫“斑”的-招财猫。(猫先生在一旁打着酒嗝反驳:都说了我不是猫!)
然后我知道了我的外婆铃子的事,也知道了《友人帐》的事。再然后——
我开始觉得我以前的想法似乎太天真了……
【一】
“啊——”
夏目贵志微仰起头,打了今天的不知第几个呵欠。
因为这堂古代文学课临时改成了自习课,所以这一次他已经连抬手遮挡嘴巴都懒得了。而现在的时间才不过是早上十点。
“夏目,你晚上到底干什么去了,天天都是一副重度睡眠不足的半死人样。”
坐在身旁的西村用一副“服了你”的口气说道,他身后的北本笑着出了个馊点子:
“反正也是自习,你就大大方方地睡好了,再说往常上课时你不也常睡。”
夏目眯着眼睛稍稍带着不满地瞪回去,可惜因呵欠涌出来的泪滴让他这一瞪没啥威力。
“我平常的古代文学就已经够吊尾的了,这次的报告再交不出的话,暑假恐怕就得在补习中度过。我可不想让塔子婶婶为了这种小事多操心。”
“咦?有这么严重?考前背一背不就好了。”
西村吃惊的问,夏目“哦”了一声,边揉着惺忪的睡眼边回答:
“对了,你们上学期没选这门课,所以不知道。那位老师啊,对平时成绩可是非常看重的,要是在平常差过头,就算考试及格了他也会打考评不过,拉人回来补习。你们两个也要小心点哦。”
“惨了惨了,我好几次作业都亮了红灯耶。”
“我更惨,已经两次没交作业了!”
“呵,所以说,认真写报告要紧。”
于是在夏目的总结下,低声的课堂一角骚动结束,三人各自回神到了学生的本分上。
夏目又小小地打了个呵欠,低头看着自己的本子。那上面除了报告的暂定题目之外,一个字都没写。
唉,脑袋困得一团混沌,虽说这次的报告真的很重要,但在这种情况下还真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哪。
昨晚再次被妖怪骚扰了,而且还不是受下惊睡不好就算了的程度。
半夜四点半左右又有妖怪来要求归还名字,还是万里迢迢从北海道来的,总不好冷脸拒绝,于是搞得体力透支。
“唉——”
夏目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调向窗外,想从室外的明媚的阳光中吸取一点干劲。
五月的黄金周才过去,离学生最期待的暑假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虽然进入梅雨季了,不过今天的风还很清爽,气温开始慢慢抬高,却又还没到盛夏那样酷热的程度。就算说一年中最好的天气便是这样也不为过,可惜这个时候不管学生还是社会人士通常都在为五月病而苦。
感觉脑子似乎有那么一点清明了,夏目将目光重新调回作业本上。然后,他的瞳孔在刹那间放大了一倍——
只见本子上趴着一个只有普通人拇指大小、身穿狩衣的垂髫童子。
这、这是什么?一寸法师?
夏目抑制着不发出惊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正常状态。但那个袖珍小童子正坐在他要下笔的地方,他无论如何是没办法往本子上写字了。
这时,小童子抬起了头,也看着夏目。
“哎呀哎呀,人类的孩子,你看得见我吧?”
虽然夏目很想否认……不过还是在事实面前点了点头。
“哎呀哎呀,果然没错,我就是被你强大的妖力吸引来的。”
呃……这种说法,不、不会是想吃掉我吧,可是就他这身材……不不不,妖怪是不能以人类的常识来看的,现在还不能断定对方有没有恶意。
夏目眨了眨眼,等待小童子继续说下去。
“哎呀哎呀,你怎么不说话?难道听不见我说话吗?”
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旁人眼中的无人之处说话吧。
夏目只得微微点了个头,表示自己能听见。小童子大概是理解了,很高兴地笑道:
“哎呀哎呀,能听见就好,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如果想要回名字的话,请放学后来啊。
夏目无奈地在心中做出扑地的姿态,不过似乎没有读心术的小童子兴高采烈地继续说了下去:
“哎呀哎呀,其实是这样的。我是住在一座高山上的山神,前几天下山来找朋友。可是没想到现在的人间的瘴气这么重,我耗了很大的体力才来到这里。现在我已经筋疲力尽了。离朋友家又还差一点路。所以,能不能让我吸点点你的妖气呢?只要够我走到朋友家的量就好。”
这话听起来……还真是玄啊,似乎和吃人又像又不像……不过对方是神明的话,应该不会害人才对吧……最重要的是,如果不答应神明的请求,说不定会被作祟啊。
夏目犹犹豫豫地向小童子伸出了手指。虽然不知道具体方法,不过他直觉上觉得这样做应该没错。
“哎呀哎呀,你同意了?人类的孩子,你有一副好心肠呢。”
小童子很高兴地跳起来,伸出双手握住夏目的指尖。
下一刻——小童子猛地长成了头顶天花板的巨人。
喂,这也太夸张了吧?!
夏目心里的这份惊诧还没被消化完,就突然觉得全身都软下来。他不自由主地缓缓趴在桌上。
“这样我就能到达朋友那里了。感谢你,人类的孩子。作为报答,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巨人童子有理地半弯下身,在夏目耳边说道:
“你今天的幸运数字是10。”
……拜托,幸运数字这种事情随便翻翻占卜杂志就能知道啊,再说哪有0到9之外的幸运数字这种说法啊!
夏目欲哭无泪地目送那个两米多高的狩衣身影离去。
看样子,没一两个小时恢复不过来,报告绝对是写不了的了。
唉,算了,反正也是下周交,既然现在都这样了,就顺其自然地接受睡神的召唤吧。
放弃了挣扎的夏目就这样缓缓闭上了眼。
“你这个笨蛋!妖气是生命力的一部分,一个搞不好可能会没命的!”
四下无人的回家路上,一只肥胖的招财猫蹲在夏目的肩头,一边用右爪扑扑地打着他的头一边大叫,夏目只得无奈地抬手捂住耳朵。
“是是是,老师你好吵。”
“我是不管你爱把命送给谁了,但是在那之前你要先把《友人帐》给我!像这样子随随便便在别的妖怪前面挂掉,《友人帐》那种宝贝可是转眼间就会不见的!”
“是是是是。”
夏目随口敷衍着,一边四下张望。突然,他双眼一亮地盯着商店街入口。
太好了,找到可以转移猫先生注意力的东西了。
“老师,我现在要过去买彩蛋奖,你要乖一点哦。”
“什么?彩蛋奖?你什么时候有这种兴趣了?”
“哎呀,难得人家告诉我幸运数字了嘛,不用不是很浪费吗?”
说道两位以上的幸运数字,也就只能那样用了吧。
为了摆脱猫先生的疲劳说教,夏目加快脚步跑到了位于商店街街头的小店里,边将钱递过去边说:
“老板,麻烦帮我拿10号彩蛋。”
“好咧!”
老板收下钱后用小锤子利落地敲开了色彩鲜艳的10号彩蛋,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电车月票大小的纸片。
“哇!年轻人,你运气真棒!这个是这个季度的头的头奖——三日两夜海边旅馆帯晚餐双人游!”
哈?骗人的吧!
接下来的半段回家路,夏目还沉浸在无法相信自己的好运的震惊中,一边死死地盯着海边旅馆的免费招待券一边慢慢地挪动着步子。不过猫先生对突发事件的接受度显然比夏目要强,不停地他耳朵嚷嚷着:
“呐呐,夏目,你会去吧,会去吧?海鲜啊,我要吃生猛海鲜!”
在猫先生念道第五遍时,走进家里的前院的夏目终于抬起了头。
“老师你吵死了,那家旅馆我听说过,视乎是间很老牌的高级店,应该是禁止带宠物的。”
猫先生反射性大吼一声,然后摆出和栖身容器相衬的动作。
“我是招财猫。”
“这种时候你就知道装成招财猫了哦。”
夏目受不了地翻个白眼,一边打开了门。
“塔子婶婶,我回来了。”
不过屋内并没有立刻传来回话,能听到塔子在小声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讲电话。就在夏目摆好鞋子走上玄关时,塔子的声音传来出来:
“贵志,你回来得刚好,有你的电话哦。”
“哦?是谁打来的?”
夏目快步往大厅走去,不过塔子的回答让他的动作不自觉地停滞了一秒。
“是名取先生。”
从小我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骗人”。
我能看见妖怪,别人看不见。所以我是“骗人的孩子”。
这不是别人的错,也不是我的错。“看得见”和“看不见”之间的鸿沟就是这样无法跨越,我一度差点儿被这种无处发泄的委屈逼疯。
渐渐第,我习惯了远离人群,静静独处。
渐渐地,我学会了不轻易将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口,警惕那是常人看不见的存在。
这样也好,反正我是在亲戚间飘来荡去的人,不需要在每个暂时驻足的学校留下分开时会悲伤的朋友。即使,在被好心的藤原夫妇收养的现在,在学校里已经有了可以吵闹的朋友的现在,我依然谨言慎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看得见”的秘密。
并不是不愿意信任人类。
他们太善良了,如果我说出来,善良的他们也一定会接受吧。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愿说出来。
毕竟,人类和妖怪还是不要有所牵扯的好。
我也对一些人说过这个秘密,像是能够感觉到妖怪气息、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残影的田沼同学。但即使面对他们,我依然无法坦然地表现自己,总是顾虑着尽量不去提及他们看不见的部分。
或许,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吧,而且习惯总是难以改变的。
因此,我非常非常珍惜能够一同“看得见”的人。
【二】
夏目将手撑在车窗边,把原本一直望着车外风景的目光转到身边开车之人的脸上。
看着名取戴着太阳镜开车的这幅模样,令他想起来以前让自己认识到眼前这名青年的的确确是是当红艺人那支车广告,以及那句广告词——和我一起去看海吧。
没想到真的要和这个人一起去看海了。
对于夏目来说,名取周一是难得的,能和自己一样看得见妖怪的人。虽然两人对于妖怪的想法不同,但光是能和自己看到同样的光景这一点,就足以让夏目觉得自己得到了某种救赎。只要想到世界上还有其他和自己一样的人,夏目就能够从差点吞没自己的孤独与无助中探出头来继续呼吸。
果然,“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差距并不是光靠“体谅”就能弥补的,无法理解的东西不管怎么说就是无法理解。
夏目轻轻地叹了口气。
突然,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夏目全身惊跳了下,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名、名取先生?”
原来是名取抽出一边手,拿了罐冰镇过得乌龙茶压在自己脸上。
斜眼瞟着夏目接过乌龙茶打开,名取勾起唇角笑道:
“夏目你这样看我看到失神,会让我有过多联想的哦。”
夏目一惊,差点儿打翻了手里的乌龙茶,然后缩起身子向车门移近了一些。
“原、原本你是这种色老头,我要向八卦杂志爆料。”
名取被夏目那种不屑的眼神逗得哈哈大笑,伸出一只手随意地揉了揉少年软软的头发。
“我要是那种人,就不会拿这么健康的茶饮料给你,而是灌你喝酒了。不过说起来,夏目竟然邀我去海边玩,还真是让我吃惊得跌破眼镜呢。”
“呃……”不只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因为不知所措,夏目低下头盯着手里的乌龙茶,支支吾吾地说:
“反正也是抽中的奖券嘛,又不花钱。而且上次碰到场时多亏你帮忙,我也应该向你道谢才是。”
其实夏目原本是想将这张奖券送给藤原夫妇的,不过在和名取讲完电话准备挂机时,也不知道为什么,邀请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冲口而出了。
而且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那么干脆。对了,说道这个……
“名取先生才是。当红艺人很忙吧,像这样跑出来玩三天没关系吗?”
“没关系没关系,难得夏目约我,怎么样也养赏脸啊。反倒是你,今天不去学校没关系吗?”
“恩,昨天是校庆,开了庆祝会,今天放假一天。”
“哦,校庆啊,那可真不错。呵,学校已经是离我很遥远的事情了。”
“你说话真像老头子。啊,喝乌龙茶这种地方也很像。”
吐着糟的夏目眼里突然映入了一个黑影,是名取手上一个蜥蜴型的东西。那其实是住在名取皮肤里的妖怪,会在他身上四处爬动。据说只有左脚绝对不会去。
看到了妖怪,夏目才突然想起——名取不仅是当红艺人,更是一名职业除妖师,而且似乎名气还不小。
除妖,这是夏目不喜欢的事。名取曾经邀他当自己的除妖助手,无奈两人在这件事上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出现共同的一点。虽然夏目也为名取的工作提供过几次帮助,但他怎么都无法认同除掉妖怪的做法。
这么说起来……
夏目突然眯起眼,用可疑的眼光盯着名取。
“名取先生……该不会是刚好接到什么除妖的委托要去那边吧?”
名取闻言转头看了夏目一眼,然后露出困扰的表情。
“哎呀,夏目,就算我有前科,你这样怀疑我我还是会伤心的哪。”
可惜这种油嘴滑舌的腔调让夏目更加露出警惕的表情,名取轻轻叹口气。
“真的只是单纯地接受你的邀约而已,你看我这次一个式神都没带出来吧?”
“咦?没有吗?柊也没来?”
夏目有些吃惊。身为职业除妖师,名取轻易不会让式神离开自己身边,不过他没让式神现身时,夏目也是看不见的。
“没有。倒是你……”
名取边说边瞟向后视镜,那里面映出一只在后座上睡得正香的招财猫。
“我记得那家旅馆是不让带宠物的吧。”
“恩……猫先生说只是搭个顺风车,他会去找那里的朋友。不过,大概吃晚饭的时候会溜进旅馆吧,昨晚还对生猛海鲜念个不停。”
抵达目的地时正是中午,因为招待券不包括午餐,而夏目坚持要aa制,于是两人决定先在路边的一家小店里吃过午饭再去旅馆。猫先生听到午饭只是拉面或盖饭时,很干脆地丢下一句“晚上吃海鲜大餐时我再来”便迈开小短腿跑走了。
名取将车子停在小店门口,伸手替夏目打开车门。
“夏目,你先过去点吧,我到那边的加油站给车子加个油。”
“哦,好啊。名取先生还是老样子,酱油拉面加一份饺子是吧?”
“再加一瓶冰啤酒。”(酒后驾车请自重)
虽然是开在路边的小店,不过店里非常干净,店后宽敞露台上也摆有桌子,方便来旅游的客人边吃边欣赏海景。
夏目点完餐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到露台去坐。
现在是五月中旬,正午的太阳已经有了刺眼的感觉,不过或许还是因为这里地处海边,海上吹拂来的海风凉爽得让人心情舒畅,风中夹杂的淡淡咸味也像能振一些还处在五月病中的萎靡的精神一样。
夏目拿着点餐盘号出了店后门,发现阳伞下的几张桌子里一张已经坐了一位客人。考虑到身为艺人的名取可能怕晒,他捡了张最阴的桌子坐下。
手上没有什么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于是看完一圈景色的夏目开始无意识地打量起背对自己的客人来。那是一名身穿淡青色和服的年轻女性,乌黑的秀发在脑后盘了个香瓜那样大的髻,露出一段雪白优美的颈项,髻上插着一只展翅笼着整个髻的金箔蝴蝶钗。
虽说自己现在住的地方也是小镇,不过除了节日的日子里,还是很难得在大街上看到身穿和服的年轻女性,他便禁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背后看着自己似地,缓缓地转回身,没料到对方会看过来的夏目就这样突然地和女子对上了视线。
真是漂亮啊,非常古典的美。
女子微微地笑起来,夏目也不自觉地回以一笑。
然后对方优雅地站起身,似乎想向这边走过来,却在迈出一步后像是看到什么而退却一样,只是冲夏目礼貌地躬了下身,便走下露台的台阶离开了店里。
“夏目你啊……”
身旁的声音将夏目的目光从离开的女子的背影上拉了回来,只见名取边落座边摘下太阳镜,而服务生也正好在这时送来了餐点。
“名取先生,你回来了。”
名取拿起开好瓶盖的啤酒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用复杂的眼神看了过来。他的这份怪异让夏目停下了筷子,抬头回望他。
“怎么了吗?”
“没什么。”
名取叹口气,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说,你和妖怪的缘分还真够重的。”
“什么啊,怎么无缘无故地提起这个。”
“你都没有发现吗?”
名取挑起一边眉。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难道……!”
夏目猛然瞪大眼,名取好笑地点了点头。
“不错,刚才那个女人是妖怪。你还真够迟钝的。”
呃……难道又是来讨名字的……
对名取隐瞒着《友人帐》一事的夏目心虚的窥探了下名取的脸色,幸好对方看起来并不以为意,只是以聊天般的口气继续说:
“你在妖怪当中似乎挺有名的哪。“
“不,有名的是我外婆……”
“外婆?啊,就是上次七濑小姐说的那位铃子大人?”
“恩……”
夏目更加心虚地移开目光。名取大概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伸手揉了揉夏目的头发。
“算了,难得来度假,妖怪的事就不提了。希望这次真的能过个不用去想妖怪的假。”
真能这样就好了。夏目也在心中暗暗地祈祷着,一边开始向自己的猪扒盖饭下筷。
《友人帐》,那是我外婆流下来的,唯一一件遗物。账上记满了妖怪的名字,全是和外婆决斗时输给她的妖怪。据说,只要拿着这本《友人帐》,就能召唤上面记载的妖怪出来使唤,而且将写着名字的某一页撕掉或是烧掉,叫那个名字的妖怪身上也会发生相同的事。
因此,《友人帐》可以说是许多妖怪都想得手的宝物。而猫先生就是为了它才留在我身边充当保镖的,我答应在自己死后将《友人帐》给它。其实我的打算是,在自己死之前归还完所有被记载的名字。
据说铃子外婆拥有强大的妖力,我的这身妖力就是从她那里继承而来的。
这话应该不假,毕竟她收集了这么多妖怪的名字。几乎每个认得外婆的妖怪在最初见到我时都会把我错认成她,我想妖怪认人类大概不是靠长相,而是靠气息之类的东西吧。然后在发现和好胜任性外婆完全不像的我时惊叫连连。
夏目大人和铃子大人完全不像呢。
是啊,完全不像,为什么非要像不可呢,我们也只不过流着同一血脉的祖孙而已啊,又不是同一个人。
夏目大人和铃子大人不同,很善良呢。
……抱歉外婆对你们做了很失礼的事,如果想要回名字的话我会还给你们,但请不要半夜三更来找我,我第二天还要上学。
铃子大人,一次也没叫过我的名字呢。
外婆似乎没有召唤过《友人帐》上的任何一个妖怪,因为被人类疏远而去找妖怪决斗,似乎仅仅如此而已。
很寂寞呢。
是啊,我也……很寂寞呢……
所以,把名字还给你们吧。
【三】
夏目半眯着眼,双手插在裤子口袋中,微弯着腰,一级一级缓缓地爬着据说有近八百级的石梯。虽说还不到盛夏,石梯也几乎被两旁的树木洒下的阴影遮蔽,但这样发力爬楼梯还会冒出汗水,现在他唯一庆幸的只是不用抱着猫先生爬这段石梯。
也许是才过黄金周不久的缘故,一路都没有见到其他的观光客。托这的福,即使走在身旁的名取没有戴帽子和墨镜,夏目也不用身陷女性的尖叫声中。他很讨厌引人注目。
“呐,名取先生。”
夏目横瞟了眼旁那个随时随地都亮闪闪的人。
“这里是海边,为什么我们还要特地来爬山啊。”
“恩?夏目不喜欢爬山吗?”
名取半侧过身,抛过一个笑容。
“倒是不是不喜欢……”
只是山中多半会有妖怪出没。
“虽说是来了海边,不过现在这种天气下海还是有些凉吧。而且,旅馆服务生不也说了,这里的神社是这一帯最出名的景点。听说这儿的神明还很灵,不来拜拜不就可惜了。”
“这里的神明可是结缘神啊。”
夏目受不了地翻个白眼。他干嘛非要特地和名取去拜结缘神不可啊,而且,他们的话,说不定还能亲眼看到那个所谓的“神明”呢。
像是看穿了少年的心事一样,名取笑着往下说:
“放心吧,你不觉得这里的森林之气很清静吗?低等妖怪是无法在这样的地方生存的。”
那万一碰上高等妖怪怎么办啊。对了,说不定猫先生的朋友就是住在这儿呢。
“至于高等妖怪嘛,它们的自尊心一般都很高。如果你是单独一个人来,说不定会出来戏弄你,不过现在碍眼的我跟在身边,应该是不会现身了。”
这话听着有些怪异,但不想再和名取讨论妖怪的夏目没有搭腔,而名取也似乎知道他想法似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关于这个神社供奉的神明,旅馆的导游书上写了个很凄美感人的传说哦。”
夏目抬眼望过来,名取便直接说道: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管理这一带的某代领主和村里最美丽的姑娘相爱了,可是为了政治的需求,他不得不和另一个领主的女儿联姻。领主非常非常烦恼,最后逼于无奈,还是答应了那桩没有感情的婚事。就在他将新娘从娘家迎娶回来的路上,这一带遭遇了前所未遇的海啸。也是村里准备用那位最美的姑娘生祭海神。回到领地的领主知道后非常伤心,在祭祀前一晚和他深爱的姑娘悄悄相会了,却被新娘子撞到。结果,善良的新娘子知道这件事后。主动要求由自己来做生祭的替身,成全了一对爱人。领主为了纪念她,便下令建了这座神社,要自己的子子孙孙都必须来祭拜。”
“……太残忍了。”
夏目听罢,垂着头沉默了一会后,低声吐出这么一句,名取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夏目,你的感想真特别。”
“难道不是吗,生祭这种事情……”
“谁知道呢,毕竟感受什么的,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事。”
很理所当然的话,为什么听起来总有点悲伤。
夏目抬起头,才发现名取已经走在了自己前面,因此只能看到他那不算很宽阔却感觉很安心的肩膀,表情却藏在了被风扬起的发丝下。
神社打扫得很干净,却没有人居住的气息,或许神主是住在镇上的吧。前院的许愿板上挂得密密麻麻,可见这儿神明灵验的神明灵验的传闻似乎不假。
名取好像对这类地方很感兴趣,细细地四处看着。而夏目更喜欢神社背后的一小片空地,虽然从栏杆处向下望去那片波涛拍岸的景象有点吓人,不过从悬崖下逆卷而上的海风却异常的舒适。
夏目靠着石质鸟居惬意地席地而坐,五月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榕树冠斑斑驳驳地洒了他一身,不知什么鸟儿的鸣叫似远似近,禁不住便有昏昏欲睡起来。
“……人、夏目……大人……夏目大人……”
耳边好像有什么人正在叫名字,是名取先生吗,吵死了,才想眯一会……
……不对!名取先生哪会加上“大人”这个称谓啊!
夏目猛然地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看见眼前有个逆光的人影正俯身望着自己。
他揉了揉眼,终于让眼睛对好焦距后,发现那人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身前两米之处。
不,或许应该说是——那妖怪,才对。
是中午遇到的那个和服美女。
看到夏目醒来,他微微地笑了。顿时,像是大海泛起微波时的温柔感包裹了全身。
“不好意思,打扰夏目大人休息了,只是难得等到您自己独处……啊,我叫清蝶。”
这么有礼的妖怪,还真是难得一见啊。
“没关系,只是这里太舒服,我才不小心打起盹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请问……您身上带着《友人帐》吗?”
听到那三个字的夏目露出了警惕的表情。以前也曾有过,一脸和善的妖怪要求归还名字,结果却在得到名字后立刻想吃自己。现在猫先生不在身边,更是不能掉以轻心。
“……你如果想要回名字的话,可以晚上到旅馆来吗?你知道我住在哪里吧。”
“恩,可是……”
妖怪——清蝶点点头,然后有所顾虑地望向神社内。
“你不用担心,我会找借口躲开名取先生等你的,而且我也不想让他知道《友人帐》的事。”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清蝶将手撑在前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反倒让夏目不自在起来。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今晚入夜后我会去找您。啊,我就住在这座山上。若有什么事您可以叫我。本来想带您四处参观下的,不过……”
“您在意名取先生吗?没有关系,他也看得见你的。”
夏目以为清蝶是在顾虑人类看不见妖怪的事,却见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的,是那位大人身上带着一股戾气,让我害怕。”
戾气?
可没待夏目多问,清蝶已经起身匆匆离去了。随后,后方传来了名取的声音:
“夏目你果然很得妖怪们的喜欢呢。她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啊,只是闲聊一下而已,她听说过我外婆的事。”
夏目有点心虚地回了句正确来说也的确算不上谎言的话。
“就算是妖怪,看见我就马上转身跑掉的女性,她还是第一个哪。”
“啊,刚才她说,名取先生身上有一股戾气。”
“戾气?哦,妖怪不喜欢除妖师,这很正常吧。”
不知为何,夏目觉得笑着这么说时的名取看上去很寂寞。
“名取先生为什么要这么说?”
“恩?”
“柊不就很喜欢你嘛,还有后笹和瓜姬,要是让她们听见你这么说,一定会难过的。”
“啊……说的也是。不过啊,夏目,这世界上是有很多种人的。我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像你一样去喜欢妖怪。”
“恩,我知道,但我希望你至少不要讨厌它们。”
“既然夏目这么说,我会试着努力去做的。”
名取笑着揉起少年的头发,却因为这种轻佻的语气和动作使得对方嘟起了嘴。
“对了,夏目,我发现了个东西,想让你也看看。”
想起自己走出来找少年的理由,名取拉起夏目的手向神社内走去。
在阴面最角落的一个小房间里,即使开着窗阳光也照不进来,就算是在下午也阴沉得有些诡异。
而房间的三块榻榻米上,用不只是什么的红色东西画了一个魔法阵,空气中还隐约能闻到一点腥臭味。
“这是……什么?”
夏目呆愣地盯着榻榻米。
“虽然不排除是人血的可能……不过据我估计,应该是某种动物的血。依干涸的程度,我想最上面那层应该是昨晚才画的,不过下面已经画过好几次了。”
“这个阵……”
为什么会觉得这个阵是曾相识?
“你感觉到了吧?这和上次那个女咒师所画的阵是同一类,是用于某种祭祀的阵。”
夏目猛地转头瞪住名取。
“名取先生,你真的不是因为听说这里有事发生,才和我一起来的吗?”
“现在要我辩解自己的冤屈,恐怕也很困难了。我只能说,我们两个人大概都属于很容易吸引来这种麻烦事的体质吧。”
从小我就能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据说那就是妖怪。
“看得见”的人就像蝙蝠,一面难以融入“看不见”的人类社会,另一面又不断比被人类强大的妖怪侵扰。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的家系有着是渊源的除妖世家,只是之前某一代当家不想再干这一行了,才把除妖的家学封存起来。
我终于觉得自己能够挺得起脊梁,尊严什么的,果然都是建立在力量之上。
渐渐地,我收伏了听令于自己的式神,虽然还远远无法和除妖界内神明显赫的的场一族相提并论,不过也打下了一片个人的天地。
在我看来,人与妖怪就是水火不容、互不两立的存在,只要是对人类有威胁的妖怪,就要坚定的排除。而在业界内,这也是所有除妖师的共识。
遇到那名力量强大却未踏足业界的少年时,我曾经欣喜于看到了能够开始创造自己势力的希望。我费尽心机拉拢他,用我们经历过相同的痛苦诱哄他,想让那双清澈的眼染上和我一样的血红。
可是当那个少年睁着那样的眼对我喊道“不要再伤害它了,它已经受伤了啊”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失败了,虽然妖怪给他带来了那么长久的痛苦,那孩子还是喜欢妖怪的。
我和他,在根本上的哪个地方不同。
我们就像站在一条湍急河流的两岸,他不会淌过来,我也不愿游过去。
于是我们只好互相欺骗,我们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已经习惯了欺骗和隐瞒。
【四】
名取周一现在正坐在旅馆的茶座里摆弄他的电脑。
虽然这是间全和式的老子号旅馆,不过内部的设备可一点也不落后于时代,在茶座和大部分房间里都能够上网。原本名取也是可以待在房间里更舒适一点地享受这种商业服务的,不过他知道夏目想避着自己,而他也想暂时避开夏目的目光。
因为自己有过约夏目旅行其实是为了调查妖怪的前科,所以也难怪夏目会有那样的怀疑。事实上,这一次也的确听到了一些传闻,不过是在答应了夏目的邀约之后,因此严格地来说,应该算不上欺骗吧,顶多就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而已。就和夏目也对自己隐瞒着某件事一样。
名取登陆上专为除妖界提供信息交换的服务平台,先仔细检索过最新的几条信息,然后搜索了一下资料库中有关这一带的新闻。浏览完这些内容足足花了他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不过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名取放开握住鼠标的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在脑海中回想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
啊啊,那个地方啊,是个好地方哦,空气很干净。虽然五月下海还有点凉,不过吹吹海风也很不错,那里的天空和海水蓝得让人沉醉哪,我每年都会抽空去一下。
啊对了,说起来,我三月底去的时候啊,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那个有名的结缘神社的山里出奇的清净。以前去的时候明明时不时都会碰到小妖怪的,不晓得是不是有人去洁净过了。
这就是名取在偶遇某个同行,聊起自己准备要旅行时,听对方说的。其实称不上值得介意的事,何况妖怪没有了山变清净了应该都是好事,不过既然来了,他还是想顺便去看看情况。这大概可以说是除妖师的职业病,同时也是他的劣根性使然吧。
实际感受之后,名取也觉得那种清净有些不自然,因此对神社内发现的那个血阵就更是在意了。同行在三月底来过时已经是这样,也就是说这种情况持续了两个月以上,但无论业界内外都没有流出什么特别的传言,应该说还没造成什么伤害。
难得和夏目出来玩,还是不要想那没多,明天四处观光时顺便打听一下有没有怪事就好,真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也等这次旅行结束之后再重新来处理吧。
做下这个决定后,名取关上了电脑,离开了茶室。
之前考虑到夏目家那只肥猫要来蹭它心目中的海鲜大餐,两人便选择房间里用晚饭,那时还能从窗户看到被夕阳染红的大海。在名取抱着电脑沿游廊走回房间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明亮的月盘挂在漆黑的夜空,天上闪烁的星星和散落在庭院里的石灯笼中亮起的微光相映生辉。
回想起来,夏目在用完餐后说要在庭院里散散步,便抱着那只胖嘟嘟圆滚滚的招财猫离开了。不知道他回了房间没有,希望自己能早他一步回去,不要让他撞见自己抱着电脑进房的情景才好。
这么想着的名取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却在转过下一个转角时猛然停了下来。
从他现在所处的位置看过去,左前方不远处一丛灌木后的石灯笼旁,可以看见那头熟悉的琥珀色软发。
若是继续沿着游廊走,到了前面肯定会被发现,名取犹豫了一会,轻叹口气。
夏目,抱歉了。
名取轻手轻脚地下了游廊,准备沿着石子路横穿庭院。就在他猫低身子经过那处灌木丛时,少年低低的声音隔着枝叶传了过来:
“……清蝶,好慢呢。”
清蝶?啊,今天碰到的那个妖怪吗?原来是出来等她的啊。
“说起来哦,老师,好像没有这个名字哪。”
伴随着少年的声音,这次还响起了一阵细微的翻书声,然后是猫咪仿佛嘲笑一样的回话:
“哼,我看你多半是被戏弄了吧,人类就是这么蠢,被耍了还不知道。”
“老师,你这样说太过分了。她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有礼貌的妖怪,因该不会做这种事才对。”
“笨蛋,你凭什么这样断定。人类有句话叫‘人不可貌相’,连愚蠢的人类都明白外在是靠不住的,你却还要以貌取妖?真是好笑。”
说得好啊,小猫咪。
名取掩住嘴,抑制自己不要笑出声。虽然知道偷听不好,不过他还是被这么有趣的交谈吸引得禁不住停下了脚步。
“老师,你怎么这么说啊,我要是真的以貌取妖,就不会让你这只招财猫待在我身边了。“
哈哈,夏目这句也反驳得很漂亮啊。
“夏目,你这小子越来越臭屁了,迟早我要吃了你!”
“是是。啊,对了,老师,你对那个神社里的阵有什么想发?我突然在想,该不会是清蝶画的吧。”
“妖怪才不会画什么鬼阵。”
“是吗?”
“阵这种东西本来就是没有力量的人类发明出来的,妖怪怎么会用。”
“是这样啊……那么说,那个是人类画的咯,到底是为了什么……”
“喂,我说,你穿这么少,再不回去感冒了我可不管。”
“咦?可是清蝶还没来……”
“这么晚都没来,应该不会来了吧。说不定是她来了之后看到有这个高级妖怪在,就落跑了。恩恩,一定是这样!”
“这样是……怎样?”
“笨蛋!她就是想趁你落单的时候收拾你,才专门骗你离开名取那小子出来的!结果没想到反而有我这么个高级妖怪在做你保镖,连那小子都对付不了的低级妖怪当然不可能在我面前现身了。所以在离开这里之前,我不在的时候你都不要离开名取小子身边,偶尔那小子也能0派点用场嘛。”
“是……这样吗……”
“是啦是啦,听我的准没错!”
恩,这么说来,的确是有这个可能呢,看来得注意不能两人分开行动了。
“啊,夏目,你回来了。猫咪已经走了吗?”
“恩。不好意思哦,名取先生,是我约你出来,还把你抛下自己去散步。”
“没事没事。”
名取笑嘻嘻地摇头表示不介意,然后冲夏目招招手。
“夏目,过来一下。”
“恩?什么事……”
这种诡异的气氛让少年带着一分警惕走到对方面前坐下,名取却不做解释,神秘兮兮地递出一个装了水的杯子。
“夏目,把手指点进水里。”
夏目冒出一脸问号,不过还是照做了。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把食指点进去后一秒,杯里的水突然变成了红色,吓得他“哇”的一声立刻抽回手甩着食指上的水滴。
“这、这是什么啊?!”
“哈哈哈,吓到了吧。其实,我下周开始要演一个魔术师,这个是练习。”
“什、什么嘛,吓我一大跳。呃……这个的原理是什么?”
看着闪着双眼发问的少年,名取坏心眼地一笑。
“想知道?那就从下个月开始看我主演的《戏法》吧。”
“咦?可是,名取先生演的都是爱情剧吧?我对那种没兴趣。”
“那就只能靠你自己去查资料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好了好了,谢谢你陪我练习,时间也不早了,你快去洗澡吧,这里配的浴衣穿起来很舒服哦。”
“呜——名取先生小气鬼。”
夏目微嘟着嘴站起身,名取却不以为意地呵呵笑着,目送少年翻出换穿的衣服进了浴室。
“好了,接下来……”
名取端着那杯变红的水站起身,用手沾水在房间的门窗和四角都画下了符。
“恩,这样一来,至少晚上不用担心了。”
但,完全没想到的是,竟然还漏算了一件事……
那就是夏目也同样是那种一旦碰上了就会一头扎进事件的性格。
第二天上午,当名取因为穿过窗帘照射到脸上的阳光而醒来时,发现本来应该有夏目在的另一个被窝里已经不见了人影,只留下一张便签,上面写着——
抱歉,名取先生,我先到神社那里去了,中午前会回来,不用担心。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她很美丽,细长的瓜子脸,蚕眉、瑶鼻、樱口,乌亮的长发直铺地面。一身繁复的白衣层层叠叠,那似乎是人类所谓的结婚礼服。
她以端正的姿态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向着牌位行礼。
妾身是献给海神的祭品,希望您能够平息愤怒的大海。
人类真是愚蠢到可笑,他们总是以为仅凭一个女人或是小孩就能让世界照自己的心意运转。
海神大人,您在那边吗?
她转头向我在的方向,难到她竟能看得见我?
我不是海神,是妖怪,你看得见我吗?
我回答后,女人笑着摇了摇头。
妾身只能感觉到您在那边,可以听见微弱的声音。原来不是海神大人啊,真是遗憾。
你是代替另一个女人来做祭品的吧。人类真是可笑,本来向完全不存在的东西献祭就够蠢的了,竟然还有像你这样替别人来死的更蠢的人。
女子却平静地露出了笑容。
或许是这样的吧。但妾身觉得,这样死去非常幸福。
哼,这就是你们人类所谓的爱情吗?你就这么爱那个选择了别的女人的男人?
不,妾身所爱的那个男人已经被家父杀了,为了让妾身能死心踏地地嫁给这边的殿下。
我突然间起了善心,不,或许是恶心也说不定。
你死在这里的话,我会吃掉你的哦。如果你不想死,我可以送你上去。
女人却笑得很安详。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我果然无法理解人类。
当有一天,您也有了想与之相偕的对象时,或许就会明白了吧。
于是,我得到了那个女人的身体。
【五】
有呼唤的声音传来,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是在叫什么,却下意识地知道那是自己的名字。
心里涌出浓浓的悲伤,眼角也有了烫热的感觉。
朦胧间,嘴巴好像嘟哝着什么,身体沉重得动弹不得。
意识在混沌中起起伏伏,拼命努力地抓住一丝清明,才发现是自己在流着泪祈求——
谁来让我和他一起变老。
夏目用力睁开眼,发现眼皮比平常来得重,视野也比平常来得迷蒙。抬手一擦,才发现自己流了泪。
窗外的晨光还没有强到能刺穿窗帘,只是镶上了一条金边。
夏目看了看手表,发现才六点半不到,便又躺了回去,但,翻了两次身之后,再次爬起身,心烦意乱地爬了爬睡乱的头发。
刚才的梦……不行,果然还是很介意!
夏目爬起身,用桌上的笔和便签留了言后,因为怕吵醒名取,连衣服都没换,只在浴衣上套了件羽织,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对不起了,猫先生,名取先生。
夏目更旅馆借了自行车,花了半个多小时来到结缘神社所在的那座几乎像孤岛、和陆地只有一条长场栈桥相连的山脚下。
清晨的山道比昨日下午攀登时要阴暗得多,两旁树木的枝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撒与林间的晨光中闪闪烁烁,还不时因风的吹拂而滴落。
“清蝶——清蝶————你听得到吗——听到的话就请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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