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雪(2/2)
孩子微微地咳嗽几声,拉着夏目铃子的手,天真露在脸上。
“铃子姐姐,你真厉害!谢谢你。”
夏目听着两人的对话,猜想铃子或许是要带这孩子去见某种妖怪。只是普通的人类竟然不怕妖怪,反而对此充满期待,让夏目觉得惊讶。
他回头看了看名取,突然想到了什么,便说道:
“她是我的外婆……夏目铃子。”
“原来如此,你们长得真像啊。”
男人笑道:
“如果在路上遇到她,说不定我会以为是你扮女装呢。”
“呃,你应该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吧。”
少年淡淡一笑。
名取是何等聪明的人,从那几句简单的对话中就已知道夏目铃子同样能看到妖怪。
“你外婆……她似乎是要带他去见某只妖怪呢……”
夏目贵志转过头,重新注视着坐在床边的少女,垂了眼睑小声说道:
“或许吧。”
有关于夏目铃子,他相信她任何事情都能够做得出来,何况只是带一名少年去与妖怪认识。
那边的夏目铃子正和床上的孩子聊着天,名取突然从夏目的手上抽出自己的手,并摸了摸他浅金的头发。
“你烦恼吗?”
男人问。
“什么?”
眼皮底下还未成长为大人的少年不解的问,他这才注意到,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被名取牵着自己的手。
“见到她,你烦恼吗?遗传了有关她的容貌、她的特殊体质……你烦恼吗?”
少年摇摇头。
“我不知道。”
本以为数十年的时间差距,两人从来不可能互相见到彼此十六七岁的样子,可是这一天夏目被措手不及地带到属于夏目铃子的时空里,见到活生生地生活在少女时光中的铃子,已经不能用烦恼、惊讶等字眼来描述自己的错综复杂的心情。
男人突然意识到,或许眼前的少年,他一直以来的匆忙、茫然、和孤单,并不仅仅来自于他的特殊体质,更因为他这样的人生,是继承于眼前的那名少女。
他并不了解除了能看到妖怪的体质外,夏目铃子在夏目贵志的生命中留下了什么,但此刻他却明白了,她给了他多深的影响,她的过去她的一切,都从骨子里影响着这名非凡的少年。
他们长得是那么相像,却又完全不同。
张扬外方的少女,安静内敛的孙子。
她有着一双火一样的目光,而他的眸子里从来沉淀着沉静如水。
名取想,他还是更喜欢眼下的这个人,看似沉默无趣,却总是让人无法置之不管。
而他也会如她那样的笑,会在自己的一言一行中写下单纯执著的善意。
“你要不要再睡一下,待会儿我会叫醒你。”
在明媚的午后,“雪”的形色或许都将被这个世界的光辉绚丽所遮盖,等到夕阳西斜时,再带着他去湖边,在黑暗来临之前的残红中为他下一场在夕阳中的“大雪”。
从出生之日起便从未见过雪的小孩,在夏目玲子如同着盛夏的光辉一般样灿烂的笑脸中缓缓入睡。
“你这个笨蛋……”
夏目铃子在空入睡之后,也趴在床沿,不知究竟念叨着谁笨蛋,很快困倦地睡了过去。
“要去吗?”
眼看着房间内的两人都睡得香甜,名取才向夏目问道。
少年转过脸,视线从铃子身上移到名取这边。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
这是了解和接近夏目铃子的最好机会,他不会让它就此错过,也许在那湖边,会有意外的收获等着他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那么我们走吧。”
这么说着,名取轻轻地拉开房门。果不其然,引路娘已经停在门外等候着二人的出现。
这是一段并不长的路,总共走了大约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然而当两人到达目的地时,太阳竟然已经开始落山,一个小时之前大约正好是在午后一两点的时间,而此刻应当已是六点之后。
夏目并不惊讶时间的奇怪变化,毕竟现在所在之处其实是在别人的记忆之中。
残红如血的夕阳在天边扩散成漫长的一缕,靠近湖边的时候,之前还睡在疗养院的两人却已经出现在扩散着涟漪的湖岸,湖水清澈浅绿,天将黑未黑之前,绿色的水中倒映着将逝的残红。
“喂,珄芒——你快给我出来——!”
湖岸的少女并未在周围看到自己要找的妖怪,用手做成喇叭状往四周呐喊,好一会儿,才从湖对岸的草丛中慢吞吞地飞出来一只白色的妖怪。
等它飞得近了,夏目才看清楚它的模样,和中国传说中的龙的外形颇为相似,却比传说中的龙小了无数倍,似乎只有成年人手臂的粗长。
叫珄芒的妖怪缓缓地从湖那边飞过来停在夏目铃子的肩头,还发出小小的“呜唧”声,侧着小小的脑袋打量铃子身边的空。
小孩子被铃子牵在手中,并看不到这只雪白色的妖怪,只听到铃子说道:
“现在开始吗?”
“呜~~”
妖怪煽动一对小小的翅膀,从她的肩头飞起,在铃子身前盘旋了几圈,最后慢慢地振翅升往空中。
“它其实是龙的一种。”
名取目不转睛地盯着飞得越来越高的妖怪。
“这种妖怪在再生之前,会将自己的身体分解为一种外形类似雪花的物体。”
“再生?”
少年的神情似明未明。
“类似于传说中凤凰的浴火重生,再生之前,便是死亡。”
夏目心中一惊,不可思议地望着天空中已只看得见白色一点的遥远的妖怪。
“可是它……看起来还在幼年时期吧——?”
在他的惊疑中,名取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朝夏目贵志微微地一笑。
“所以说,违背生存规律的后果或许就是真正的消失不见啊。”
“要开始了哦。”
夏目铃子对空说着,抬头指了指天空。
“记得这场雪的名字,叫做芒。”
空并不知将会发生的事情,孩子只单纯地等待着一场听起来匪夷所思的夏之雪的降生,或许这是他生命里所见的最后的、唯一的一场雪。
他抬起青涩的脸,往四周扫视着,仍旧看不到任何的妖怪。
“可以帮我谢谢它吗?”
铃子笑道:
“你现在对着天空说谢谢,它能够听到的哦。”
谁也不知道,那一只分解了自己生命的妖怪的未来,也没有第三方知道,它这样做究竟是出自于自愿,还是被胁迫。
妖怪的生命或者漫长的令之寂寞发狂,或许也同样短暂得眨眼消陨于天地。
空仰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第一片“雪花”从遥远的高处落下,出现于众人的视线中时,天底下回荡着少年经久不息的稚嫩的大喊:
“谢谢————”
悠远渺长地回响在天空。
而后,不知为何他突然哭了,并因为呐喊声耗费了他很大的力气而不断大声地咳嗽。
他即将在这个夏天消失,如同实现了他最美的希望的这条小龙,陨灭于所有人的生命,经过消逝与轮回的冲洗,再也不是他自己。
而他所看不到的身后,一名白衣的少年正定定地望着天空,纷纷扬扬的,漫长的白突然冲破恶劣山林的绿意与傍晚的昏黑,几人抬头看到和真正的大雪神似的“雪”茫茫地降落下来。
一片雪花落在啊夏目的手臂上,并不是寒冷的。
带着淡淡的暖意,如同人的体温,暖透人心,最后慢慢地分解在空气中。
这个夏天,空华看了一场令他后悔至今的雪的降落。
当时的人类的孩子并不知道自己的愿望将以一只妖怪的生命来换取,否则他绝不会那样盲目地同意那场刻骨铭心的降雪。
夏目贵志木然地站在原地,对于他来说,这样一场景致并不能打动人心,他内心充满了不解和疼痛,也突然有些怨恨起铃子来。
“如果可以阻止——”
“很漂亮,不是吗?”
身边的男人打断他的自责和懊恼,名取周一取下眼镜,抬头望着这一场绝世的“大雪”,伸出接住一片洁白的雪花。
“这么温暖的雪,世人或许一辈子也无法见到。能够亲眼看到这样的景致,为什么不应该感到荣幸和幸福呢?”
“名取先生——”
他并不赞同名取的话,的确,对于普通人类来说,这甚至可以算是旷世的奇景,可这却是以一条活生生的生命换来的。
“傻瓜,你怎么知道不是它自愿如此呢?或许对于他来说,这正是实现自己价值的方式,就算从此以后它将会烟消在这个世界上,但是已经值得了。不枉此生——说的不就是如此吗?”
待他说完,少年却竟找不到语音反驳,只不过他怎样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为什么有所得,就非得有所失去?
雪下了近二十分钟,难以想象珄芒那样小的身子,竟会分解成铺了湖岸厚厚一层的洁白。
空一边咳嗽着,擦了擦眼角的湿濡,他蹲下去,在天边最后一丝残红消失之前,捧了一手蓬松温暖的白,
“谢谢你珄芒,真温暖啊。”
而后在傍晚的暮色中间身边出神的夏目铃子。
“它还在这里吗?”
少女低头看着他,暮色里淡淡的一笑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它走了。”
夏目看着铃子,心里没来由的一痛,正当他想要朝前跨上一步时,突然手被名取紧紧地抓住了。
在他来不及疑惑回头的时候,眼前的一切突然之间都变了。
没有残红的余晖逐渐降落的夜幕,没有清澈的湖水洁白的积雪,更没有多少年前真实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夏目铃子,天空中不时升起大朵的烟火,遥远的少年少女们喧闹的声音淡淡地传来……当他看清楚眼前的事物时,才发现自己已身处名取下榻的房间后院。
“我们回来了。”
男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夏目兀自回神,视线一下子落在院内的昏黑处一株夜来香的旁边。
“是你——”
他终于看清楚那只怯怯诺诺地跟了自己一整天的妖怪的样子。
“你是医院中的那孩子?”
妖怪从黑暗中走出来,来到橘黄色的灯下,果真和疗养院中的那名小孩长得一模一样。夏目看着他,问道:
“是你将我们带到了过去?”
小妖怪垂着头,一副胆怯小心翼翼的神情,他用手揉捏着自己的衣角,低声回答:
“嗯,我叫空华。”
夏目和名取仔细地看着他,此刻的妖怪和那段记忆中的孩子不仅仅是长相相似,连年龄也看不出任何改变。
夏目贵志突然明白了,面对面地站着的妖怪小声地问:
“那之后不久,你就,死了?”
对方依旧微微地垂着小脑袋,点了点头。
空气里流动着黑压压的哀伤的空气,夏夜里风冰凉入骨,夏目贵志的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妖怪的头上。
“到屋里来吧。”
他在他身上,闻到一点熟悉的遥远的味道,穿越过妖怪的存在,又看到许多许多年前那个夏天的他的外婆,长发少女银铃的笑声回荡在绿色的空气中,被阳光烤成橘黄色的路上,摇曳着树木的阴翳。
而呼吸在她肺腑里的,也是他曾真实呼吸过的空气。
两人将妖怪领进名取的房间内,名取为两人(一妖怪?)各自斟了一杯茶。夏目抬起头,发现钟表的指针已经指向九点三刻。
没想到竟然这么晚了,再不回去的话同室的同学……
“我去吧。”
站在他旁边的名取突然说道,仿佛只那一抬头的动作和眉间一点小小的紧蹙,就已经看透了他的心思。他朝少年望去,慢慢说道:
“告诉他们今晚你不回去了……?”
说完突然对上他的眼神,露出了一个暧昧的打趣笑容,看得白衣的少年额头上突然渗出一颗冷汗来。
名取先生有时真是……
看着名取推门走出了房间,妖怪还不太自在地站着,夏目笑着牵他坐在柔软的坐垫上。
“不用这么拘谨,你找到我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吧?”
随着他的成长,这几年总是出现将他错认成夏目铃子的妖怪,他都快见惯不怪了,而眼前这只傻乎乎的妖怪想必也是因为自己的长相,在它苦恼地寻找了铃子许多年后遇到他,于是也将他认成了当年那名少女。
“不过,我不是夏目铃子。”
他这样说着,沉默片刻后,小妖怪才抬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回答道:
“我知道——她已经过世很多年了。”
这样的对话,在安静昏黄的灯光下,分坐于对面的人与妖怪不免双双伤感。
比起它们来,夏目贵志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那个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他生命中的人,她带给了他许多,让他开心的,让他孤独的,让他觉得幸福的,让他深为烦恼的,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所越来越想要去探知关于她的任何一点细节的愿望,却越来越强烈。
他已经过了只会独自偷偷哭泣的年纪,在时间的沉淀里慢慢地脱胎换骨。
“我以为你在找她……”
妖怪摇摇头。
“铃子姐姐死时我有偷偷地藏在她的门外,我要找的人不是她。”
停顿了一下,它怀着满心期望地看着夏目。
“我、我希望你能帮我找到珄芒!大家都说你很厉害,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你出现……”
在妖怪殷切的目光中,少年连“你就算在这里等,万一我一直不出现呢”的话也说不出口。
妖怪的头重新垂下去,因为提到许久以前的事情,想到这里便内疚地红了眼眶。
“我死了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我看到的雪就是它的身体……如果知道自己的任性会害死它的话……我一直非常非常后悔。”
夏目看着它,对它说出最严重的一种事实:
“可是如果它已经消失了,就算怎么找,我们也是无法找到它的。”
妖怪抽了一下鼻子。
“嗯,但是不久之前我打听到,似乎是有关它的事情,我也不确定那只妖怪是不是就是它,平日大家都爱欺负我,也不喜欢我,我自己能打听的事情太少了,所以拜托你,夏目君!”
于是,人和妖怪又陷入短暂的沉默中,几秒后,夏目看着杯中平静的茶水。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打听清楚的。”
趁着短短的几天假期,多向附近的妖怪大厅,或许能够知道珄芒究竟是否已经顺利地转世并成长了吧。
“喵呜——”
随着一声绝对不带善意的猫叫声,门不知何时已被外面的人拉开,在妖怪连谢谢都还来不及说的时候,一只猫扑了进来,吓了妖怪好大一跳。
猫先生一冲进来就径直扑到夏目身上。
“你这个笨蛋,不要什么忙都乱帮啊!”
说完还在少年脸上拍了一巴掌。
“老师,你怎么来了?”
夏目将猫从肩头上拖下来,又惊又喜地笑着将它放在自己腿上。
而后门外出现一张英俊的男人的脸,朝他抱歉的一笑。
“我正碰到它独自在外边溜达。”
男人的出现更是让夏目吃惊,现在距离他出门前后不过五六分钟。
“名取先生,你的动作可真快——”
男人回答道:
“我出去的时候正好还遇到你那群在外边溜达的同学罢了。”
在转告消息的同时还被缠着要了一推的签名,否则当然会更快。
名取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坐在夏目的旁边,遭了猫先生一个白眼。
随即,一直笑着的著名演员便想起什么来。他起身从柜子内翻出一盒精致的点心,分成四份用小盘子盛着,其中一份放在自己旁边的地板上,而后对肥胖的猫一笑。
“请用吧。”
顿时听到“喵呜”一声,体型硕大的猫已经敏捷地从夏目的腿上跳到了地上,用前爪抓起点心便毫不客气地享用起来。
男人的眼睛在镜片下泛出一丝精锐狡黠的光芒,以只有自己能听得清楚的声音说道:
“要讨好一个人,首先得学会讨好他的母亲。”
虽然这只猫根本与他所要好好保护的那个人没有半点血缘牵系。
而这时白衣的少年才猛然想起一个严重的问题:刚才猫先生当着名取的面说话了,但是从外进来的男人竟然一点也不惊讶,仿佛他早已经知道这件事情。可是,他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任何与猫先生相关的问题,甚至根本没提过它……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自然而然。
于是在这样的思考中,夏目贵志看着名取温和又带狡黠的侧脸,突然明白,这或许就是属于这个人的体贴。
男人伸手摸了摸猫先生的头,在夏目想得入神的时候,突然一回头,对上了少年游离的目光,便朝他一笑。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在男人的问话中,夏目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一阵热,连忙咳了一声回过头,想起房间里还有一只等待着帮忙的小妖怪。
要找一只知道姓名的妖怪听上去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情。
但是当少年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也没有探听到任何一点实质性的东西,不免觉得自己太没有用,没有想到珄芒真的是那么罕见的妖怪,甚至有许多附近的妖怪根本就不曾知道它的存在。
知道的那些也仅仅能回忆起几十年或者数百年前的事情,最近的几十年珄芒在它们的生命里杳无音信。
而它们口中所讲,和名取所告诉夏目的也没有太多出入:从这种妖怪所存在的时候起,全天下就仅仅有着着两只,一雌一雄,雌为雾澠,雄为珄芒:雾澠通体火红,为朝日之色,珄芒则通体雪白,为皑皑色:一昼伏夜出,一与之相反;雾澠转生之前身体将会融化于水中,珄芒则将身子解化为状似雪花的物体,最后慢慢消散。
就在几年之前,还有妖怪遇到过雾澠,珄芒却完全从他们的视线中被抹杀了。
而刽子手,就是夏目身边这个在身前一直想要看到落雪的妖怪。
“就算它真的死了,那并不是你的错。”
虽然夏目这样告诉它,但并起不到任何安慰的作用,他甚至想,在这几十年中,它究竟是怀着如何的自责心情度过。
几十年,几十年会让世界翻天覆地的改变,让初生的婴孩沧桑,几十年里不断地孤独找寻与自责,沉甸甸越积越重,它又还能承受多少?
学校那边的集体活动有名取出面告了假,年轻的女老师看到偶像的时候,花痴的心儿差点从眼眶中跳出。他们片刻不停地打听了一整日,直到太阳落山。
夏目累得几乎趴在了地上,但他只有回到学校之前的这两三日的时间,他不想片刻耗费,也不想再看到小小的妖怪脸上呈现出更深的自责,还有绝望。
不知道这叫空华的妖怪有没有注意到,它的身体时常出现透明的症状,猫先生私下对夏目解释,这是因为本该投胎的灵魂却固执地在这世上逗留,随着时间的流逝,若它始终没有进入下一个轮回,最终将彻底的消失。
——少年听到这里,无奈惊讶的同时觉得这竟是如此讽刺,因为它令一只妖怪从这个世界上死去了,所以自己也将以同样的结局去偿还它亏欠它的一切。
他在昏暗的树林中,感觉一阵失力,如果自己真的帮不了他,难道真的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它烟消云散吗。
夏目贵志无力地靠在一棵树上,纵然是夏天,山中的夏夜也透着几分寒意的冰凉。
夜风过去的时候,胳膊上刚感到刺肤的凉意,一件外头落在了肩上。
“别感冒了。”
昏暗的空间里,男人带着笑意的话在极近的距离内收入耳内,手电筒的光在地上圈出分离了淡淡层次的光晕,风带不走。
在带着名取体温的温暖包围中,夏目贵志心中那样的吃力与无助突然才在这样昏黑的世界里减弱了一分两分。
妖怪的事情,他从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忙,去摆脱,去完成自己本不应该做却终究忍不住出手的一切。许多事情,本与他无关,却与夏目铃子有关,就仿佛那少女在数十年前就料到将来会有这样一名少年,拣她的烂摊子,完成她只随心所欲的做了一半的事情,为这些那些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但是许多年以后,他也会力不从心,她又是否知道。
这一天几乎一无所获,几人回到名取下榻的地方,少年心事重重,奔波了一天却累得厉害,很快就睡着了。
空华坐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天空中并不是特别明亮的月亮,它不需要睡觉,抱着膝盖一夜无眠。
猫先生钻进夏目的被窝,毫不客气的四肢大摊迅速占据了被窝里大片空间。
名取沐浴出来,少年已经陷入渐深的睡眠。
名取熄灯躺下来,在离他一尺之远的地方,看到少年浅金的头发微微耷拉着盖着眼角,黑暗之中,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也能将他睡熟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天他也累坏了,虽然派了不少手下四处探寻,却收效甚微。他知道夏目贵志心中究竟在想什么,就像屋檐下那只自责的妖怪,他也一定自责于自己的无力。
夏目贵志,他向来就是这样一个善良得让人欢喜又懊恼的人。
熟睡中的少年被猫先生挤着,露出一整只胳膊,温凉的手放在名取的被子上边,男人便微微的笑着,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握了那只五指纤细的手掌,名取希望在梦中,也能有这样一只手,坚强有力地牵引着善良的少年勇往直前地行走。
这个夏天青春正盛,日光在明亮的晨间唤起山野林间的风声鸟啼,夏目贵志醒来的时候,名取正在安排手下今日的行动。
空华坐在名取的旁边,不做声地听着,猫先生还在被子里呼呼大睡,这个早晨屋内一切的步调不疾不徐,仿佛正值一场闲适的假期。
但他眨着眼睛,很快想起这不是一场悠闲的度假,他必须要在一两日内完成一件事情,为一只妖怪,为夏目铃子,也为自己。
夏目从被窝里坐起来,妖怪和英俊的演员听到动静,,同时转头说了一声:
“早安。”
“早安。”
希望这一天会有所收获,在初盛的日光照耀进榻榻米的斜斜影子里,夏目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如此期望。
但是任谁都没有想到,收获竟来的如此之快,之直接,之震撼。
在看到那只妖怪的那一瞬间,不管是空华还是夏目,甚至向来沉稳淡定的名取,都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呼吸都几乎忘记。
少年在下午五点斜斜的灼眼的日光下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着穿越至许多年前的未完的一场梦。
梦中仍旧是夏天,是阴凉的林间青绿的湖,仍旧是小小的病弱的孩童,仍旧是自己与名取先生,仍旧是那只自由逍遥于世的小龙,只是少了一个夏目铃子,多了一只猫先生——所以,这终究不是梦,是交替在时空中的一场重逢的光景,像漫画中凑足了七颗龙珠后愿望即将实现的场面,让人心跳加快,不知所以。
它比数十年前时,要长大了一些,如果从死亡之时开始便重新开始了下一场的诞生,现在正是它从幼童时期朝少年时期的转型。
妖怪一如许多年前,从湖的那一边的草丛中突然出现,并缓慢地由湖面上空朝众人飞过来。
“你们在找我。”
停在几人面前的妖怪,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声音像人类十多岁的孩子。仍旧如同那一年,通体耀眼的雪白洁净,庄严而温柔。
“所以我早早地醒了,飞到这里等你们。”
而后它呜咽着看向了面前的空华,“呜唧”地叫了一声,扑扇着小翅膀凑上去亲热地蹭了对方的脖子。
“是你,我记得你。”
纵然经过重生的轮回,也记得自己为何会经历那么切肤的痛,在身体分化之时,剜心刺骨是不可避免的重生的前奏。原来一切都已经经历了一场梦一样的时间,在再一次于陌生之地睁开双眼的时候,那一个湖,湖岸的少女与羸弱的孩童,都仍旧存在于记忆。
然而空华并没有露出重逢时刻应有的惊喜,珄芒侧过小脸,才发现对方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对不起……”
小孩子这样说道,说着便终于在天底下放声痛哭,如同很多年以前,他同样以单薄而稚嫩的声音在这个季节里放声高喊着“谢谢”。
而后在这本该自由的天底下,被自己的责备束缚的灵魂,就如此的徘徊在这个走不出的迷途中,转眼数十年。
雪白的小龙睁着眼睛,疑惑地在可以用大声号啕来形容的孩子面前“腾腾”地扇着翅膀,缓缓地围着他绕着圈儿。
孩子一边大哭着,一边擦着鼻涕,隔了很久才不断地抽泣着。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你……我、我以为你死了……”
他寻找它多年,只不过是为了说这样一句抱歉,却因此变得孤独,变得失去了许多许多,很多年以后再次见到珄芒,终于有机会对它说这样一句话,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的真实,他等了太久了。
在空华说出“对不起”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空了许多,变得很轻很轻,像头顶上漂浮的柔软的云朵,像那一场温暖的洁白的雪,缓缓地降落在身上心中,再没有任何,可以再让他哀伤失望,让他孤寂地寻找。不管自己会不会取得它的原谅。
“为什么要道歉,那时我自己做出的选择,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况且,我并没有死。”
珄芒这样回答,让空华和夏目都吃了一惊。
少年一直认为很多年以前它是为铃子所逼,才不得已在幼年时期便经历了一场不该有的“死亡”。这时他突然记起,名取对自己所说的:
“你怎么知道不是它自愿的呢?或许对于它来说,这正是实现自己价值的方式……”
原来,自己和空华一样,一开始就想错了最重要也最简单的事情。
这么多年来活在自责中的妖怪,原来本就不必如此。不需要任何理由任何借口任何的安慰,那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却竟然被自己刻意忽略了。
而且,错得这样惨不忍睹,错得这样寂寞。夏目又想起铃子,想起妖怪们口中那个无拘无束要称霸天下一般的少女,或许自己对她的了解真的是太少了,距离真实的那个她还有着追赶不及的距离。
“那个时候,我经常看到你一个人在湖边,其实我很早就想要向你打招呼。”
妖怪如是说道,不知是否是错觉,露出一点羞涩的表情。
“直到后来夏目铃子找到我并告诉我你的事情,所以我自己才作出那样的提议,我只是希望帮你实现那个愿望而已……”
孩子听完,久久不语,连抽泣也忘记了,而后很久,又哭了起来。
那个妖怪哭累的傍晚,有灵魂进入崭新的一轮轮回。它终于在自己消散之前完成许多年来积压在心中的愿望,开始一段起始于没有别离没有等待的全新旅途。
“谢谢你们,夏目君,名取先生,谢谢你,珄芒?——”
挥着手,看着那一缕灵魂化成光辉远去,夏目心中紧绷的弦放松之后,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累。
和珄芒告别之后回到旅店,还恍惚的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因奔波与紧张而疲累不已的少年和昨晚一样倒头即睡,夜晚的旅店安安静静地播放着路过庭院的风声,猫先生照常挤在被窝里,这一次甚至直接将少年小半个身子都拱出了被子。
名取躺下来的时候,不再只是握着那只苍白细长的手。
他将少年报过来,放进另一个被窝里,将枕头轻轻地塞到他的头下,轻轻地抱着他入睡。
英俊的万千人追崇的演员,尽管也同样很累了,却在淡淡的灯光下,微笑着温柔注视着少年的睡颜。
“梦到什么了,傻瓜……”
睡梦中的少年如同平常一样,微微地蹙着眉头,仿佛总是在烦恼。名取伸手抚开夏目贵志眉间那点蹙起的纹理。
“明天不管出现什么妖怪也别管了,好好玩一天吧——我们一起。”
叫夏目贵志的少年,在温暖的梦里,看到一场绝世的大雪。纷纷扬扬,纷纷扬扬。
不知季节地点的天底下,猫先生笨拙地奔跑在白色的雪幕中,很快消失身影,又很快从白色的世界中出现。
梦里有一大群妖怪,簇拥在雪地燃烧不熄的篝火旁,喧闹地嬉戏。
梦中属于雪的世界里,远远的有长发的穿高中制服的少女,高傲而青春地咯咯大笑着,牵着身边妖怪的手。
他站在镜头之外,看那一场自己无法参与的遥远的盈满白茫茫的盛宴,终于觉得快乐,终于也觉得孤单。
他垂着头,心里突然突突地跳的疼痛,想要说什么,嗓子却如同被堵塞了,艰难地发不出任何音符。
“你不是属于那里的。”
梦中传出熟悉的男子的声音。
“……回来……贵志……”
他是属于哪里的谁的呢,谁知道呢,只是那声音逐渐清晰,伴随着身体被轻微的晃动,那一场霸占了天地视线的景致逐渐地消失不见。而后,夏目贵志睁开了眼睛,看到头顶上男人温柔关心的神情,感到自己双眼眼角一路的湿意。
那场梦,终究不是他的,夏目铃子,从来不存在于他所在的岁月。
只是他知道,他终生也会找寻,关于她曾经行走的轨迹,关于他的外婆的一生,如同那一场降落于浩浩天地的夏之雪,在真实的时空里,永不停歇地下在只属于它们和她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