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之雪(1/2)
鱼往
六月初的时候,小城镇上已经洋溢着灿烂的夏日气息。
这一天清晨,大片的树荫在屋外不停招摇地晃动,吃过早餐,塔子阿姨微笑着将身穿白衣衬衣的少年送到门口,并将准备好的中午在车上吃的便当递交到他手上。
“好好玩哦贵志,有什么事情记得打电话回来。”
晨间的微风扫过脸颊,夏目在微凉的空气里接过便当盒,他的背上背着大大的行李包,里边除了这几日换洗的衣物等外出必备的物品之外,还藏着一只肥大又调皮自大的猫咪。
少年笑着朝塔子阿姨挥挥手。
“嗯,我出门了塔子阿姨,拜拜~”
往学校走去时,一边和背包里的猫先生聊着天,夏目警告它在旅途上不能出声和乱动,猫先生不满地蜷缩在背包里,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路上遇到西村和北本,两人是夏目的同班同学兼好朋友,不管怎么说,关于后面的那层关系,至少他们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吧,夏目在转来这所学校之前很少遇到对自己这么热心的同学,有时候简直有点热枕过度。
眼尖的西村一眼就看到走在两人前边的夏目,少年给人的感觉是仿佛永远这么形单影只,清瘦的身影在早晨七点过后的桥上尤为显得落寞。
于是西村拉着北本一起朝前面的人招手。
“嗨,夏目、夏目,早啊~”
少年回过头,看到同班的两名同学,笑着打回招呼。
“早晨。”
“我说,夏目同学,你的行李可真多,只是出门两三天而已嘛,你该不会把家当都给带上了吧?”
西村盯着夏目的背包,非常有兴趣的调侃道。
夏目非常尴尬地想:如果不是因为猫先生越长越臃肿,前一晚又非要吵着要与他一道出门旅行……想到这里颇有些头痛,但自己带了一只猫出门的事情当然不能让别人知道,只好对两人扯淡道:
“只是多带一点东西以备不时之需而已。”
北本拍拍他的肩。
“如果包太重了,我可以帮你负担一点哦。”
夏目偏头看了看自己的微微耸动着的背包,扯嘴笑一笑,拒绝了北本的好意。
“只是看起来很重,其实还好。”
如果没有猫先生这“重物”,真的是非常轻便的出行。
这一年夏初的时候,年级上组织了一次长途的旅行,从学校坐四个多小时的车去一处旅游胜地,正好赶在旅游旺季之前。因为行程不算特别长的关系,一路上车里的学生都格外兴奋,尤其是女孩子们,精力旺盛地叽叽喳喳聊个不停。
夏目的旁边坐的是同年级的田沼要,因为座位调整的原因田沼被安排到夏目班上,便和夏目坐在了一起。
能够感应到妖怪存在的田沼对夏目一直有着好感,而两人因为共同的秘密和并不冲突的性格也颇为谈得来。
“听说名取这阵子也正好在那边拍电影呢~”
背后的聊天内容里突然多出来一个熟悉的名字,夏目目光一凝,抬头便碰到田沼的目光,两人互相凝视着,听到女孩子们陡然地喧哗和尖叫起来:
“真的吗?!能看到名取新电影的拍摄现场就好了!”
“对呀,说不定还可以去要签名呢!”
“我想要和周一合照呀,喜欢他好多年了呢~”
“……”
突然因为这个话题而变得更加热闹的车厢里气氛正盛,夏目却是没想到名取最近也在那边忙碌,距离上一次两人一同去温泉旅行,已经有好一阵子不见了。
某只猫体型太大导致背包不能塞入行李架上,最终只能扔在座位下空荡荡的行李室,真是非常糟糕的失算。
到达下车的时候已经过午,远处湿漉漉的青石路蜿蜒在葱翠连绵的森林,一直延续着,从眼前慢慢地消失于绿色的深处。
蜂拥着下了车之后,学生们兴高采烈地跟着带队的老师沿着眼前宽阔的石路往山上而去。
田沼走在夏目的身后,看到他鼓鼓囊囊的背包,玩笑地呵地一笑。
“你的东西怎么这么多,该不会是把你家那只猫也装进去了吧。”
田沼本来只是开玩笑,那只听到这话的夏目却被口水给噎着。而背后的猫先生也是一震,全身汗毛一立,差点“喵呜”出声。
白色衬衣的少年被口水呛得满脸通红,田沼张大了嘴,一边给他拍着背,一边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
“这、你该不会真的……”
夏目咳了几声,才平息下来,一脸憋得通红地看着田沼。
“田沼同学,拜托你不要告诉别人……”
田沼在他水汪汪(?田沼同学你视觉错误)的眼神的期待下,无奈尴尬又有点好笑地点头。
“我不会给人说的,不过你不觉得带一只猫出远门很是麻烦吗?”
“我也是没办法。”
这样说着,两人在人流中缓缓地前行,目的地是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脚程才能到达的早已预定好的山中旅馆,而那一片开发出了森林中较为热闹的游玩区,档次不一的旅店分散在方圆几公里之内,形成拥有漂亮自然景致而又具有人气的歇脚地。
清凉的空气游荡在身体四周,茂密的森林枝繁叶茂地纠结着,挡去头顶上炎热的阳光。夏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顿时感到清凉入肺。
“能在暑假之前出来旅行一次真是不错啊。”
少年轻轻闭着眼睛,喃喃道。
“恭子,如果今天就要在这里告别,请给我最后一个离别之吻吧。”
年轻英俊却忧郁感伤的男人对眼前漂亮的女孩子这样说道。
被叫做恭子的女孩子穿着素雅轻扬的裙子,站在被绿意包围的空间里回首望着眼前的爱人,她的眼睛里已是一片潮湿。
“俊介,不,为什么……为什么人类和妖怪就不能在一起呢,为什么……”
这样喊着,她扑进了男人的怀里,两人皆是泪眼模糊。
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一对恋人感伤地久久相拥之后,男人才拉开怀里哭泣的少女,并泪流满面的缓缓低下头去吻她。令人伤心绝望的吻别,连带时间都一同凝结在冰凉的空气里,许久,教人眼角也忍不住泛起湿意……
“卡——”
突然响起的低沉男声打断了极好的气氛,说话的人还举手做了个“ok”的手势,于是方才还悲恸地拥在一起的两人顿时分开,年轻人微笑着,对着眼前的女孩子说道:
“辛苦了,小惠。”
“名取先生真是太厉害了。”
与他演对手戏的女演员由衷地赞叹:
“总是一下子就被你带入戏呢。”
最后只剩下名取单独的最后一场戏,因为他纯熟的演技而毫不费力地一次通过,剧组的人员怀着兴奋的心情一边收拾着场地,一边商量着该怎么庆祝电影拍的顺利拍摄完结。
“周一,晚上一起去喝酒吧,虽然是在山里,但也有很不错的酒馆哦。”
邀请他的导演是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人,与名取合作过好几次,两人早已经混的烂熟。
“今天有点累,你们去吧,我想早点会旅馆休息,接下来两天还有的是时间玩。”
“那好,这阵子辛苦你了,今日就好好的睡上一觉吧。”
导演拍拍他的肩头,其他人正在忙碌中,下午三四点的日光透过层层密密的枝叶塞漏出一地细碎的光斑,名取点点头。
“你们玩的开心点,我先回旅馆了。”
男人有着一张很是英俊的面容,这是成为一名演员非常重要的资本。而精湛的演技和良好的人缘同样在他的成功之路上不可或缺。
缓缓地走在通往旅馆的路上,这样的夏天或多或少给人的感觉是不可思议。
明明是热夏,张头望望看不透的天空,在葱郁的空间里他想,却偏偏是另外一种属于夏天的气息,十分遥远一般的,从另外一个世界顺着眼前不知尽头的路一直流转到身边。
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错觉。
名取周一是一名非常出色的演员,而同时,他还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份——除妖师。出生于除妖世家,仿佛也无法摆脱被传承的身份。虽然其实自己也并不怎么感到困扰。
山下下来一群小鬼,叽叽喳喳地,由远而近,名取将头上的帽子压得低了,于轻风一样的少年少女逐一擦肩而过。
现在似乎还不到放暑假的时候呢……
“夏目同学怎么不一起过来?”
“他啊,和隔壁班的田沼在一起,窝在旅店里不知道在干嘛……”
“……”
等少年们嘻嘻哈哈地走得远了,身材高挑的男人才抬手揭了揭帽子,于嘴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来,原来是那个小鬼学校里的远游活动吗?
夏目贵志,夏目,在这种地方的意外碰头,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夏目同学?你怎么了……”
“……”
坐在屋檐下,田沼顺着少年朝空荡荡的院子里望去的眼神,却只看到翠竹摇动的空空静静的院落,于是他疑惑道:
“难得你又看见(妖怪)了?”
“呃……算是吧。”
只是那孩子躲在树荫里,身形若隐若现,仿佛一时时实体一时却透明一般,夏目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妖怪,微微皱了皱鼻头。
“喵呜……”
猫先生正趴在地上吃着点心,在两人的对话中它抬头看了看躲在树荫下的妖怪,又事不关己地懒洋洋哼哼了两声,重新垂头咬着甜甜软软的糕点。
这是突然想起微微的敲门声,呜喵一声,猫先生立刻带着一嘴的残渣钻进了夏目的背包。
夏目站起来,走到门边,当门被拉开的时候,瞬间入眼里的男人让他吃了一惊:
“名取先生?!”
门外的人正是名取,他毫不费力地打听到学生们落脚的旅馆,抓了两名在旅馆门外闲逛的男生问道夏目的房间,果然少年一看到他便格外地惊讶了。
“嗨。”
男人摘掉眼镜,举起手,朝门内的人微笑着抿嘴:
“夏目,好久不见。”
名取下榻的旅馆就在离夏目的落脚地不到百米外的地方,吃过晚饭,同房间的少年们都一蜂窝涌到外边去的和女孩子们玩了,夏目才离开房间,缓慢的散步一般地踱到被摄制组包下的旅店,
猫先生没有跟来,不知道它独自溜到哪里玩去了。
山里的夜晚热闹中泛着属于山野森林应有的寂静,冰凉的空气在手边流动着,顺着手背往胳膊攀爬。
因为一大群学生的到来而显得尤为热闹的小小夜市里,蹲着一群正放着烟火的学生,少年们嬉笑的声音在空气中与璀璨的烟花融为了一体,直穿向无法拨开的夜空。
夏目从寂静的角落里路过,黑暗里安静的跟着穿着和服的孩子,只有夏目能看得到的妖怪的身影,在昏暗的角落里若隐若现。
碰到一两名别处来的游客,大家笑着打招呼而后擦肩而过。
夏目闭眼呼出一口气,迈上旅店的极具和式风味的木台阶,并不用他寻找,年轻的男人已经等在旅馆门口。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站起来,朝少年露出不经掩饰的快乐表情。
“你来了。”
而后拉住了少年的手腕,在他准备挣脱之前拉着他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进去聊聊吧。”
在亮着橘黄灯光的屋檐下面对面坐着,名取将一小碟糕点推到了夏目的面前。
“这家旅店的特产,你尝尝。”
夏目拿起一块甜点,正要送入嘴里,却看到对面的人正微笑地望着自己,和一贯的职业笑容不一样,面前的这张脸带着一点暖暖的、善意调侃的意味。
夏目不解地问:
“怎么了?”
他并不明白眼前这个人,或者说偶尔想要认真思考名取这人的时候,又害怕自己想得太多,而他不明白他的地方太多了,好在夏目贵志并不是好奇心那么重的人,也早就习惯了与任何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但眼前的人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可拒绝的亲和力,或许仍旧与两人具有共同的秘密有关吧。
对面的人仍旧只是笑着,却不答话,端起茶杯优雅地饮尽杯中的茶水,复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在充满凉意的山间旅店,院落里是花树摇曳的黑色身影,过了片刻男人才开口问道:
“夏目,最近还好吧?”
少年抬起头一笑。
“嗯,名取先生的新电影进展怎样了?”
“今天最后一场已经拍完。”
名取靠在门沿上,却微微一蹙眉。
“倒是你,你也看到了吧。”
短暂的不解之后,夏目明白了他所问。
顿时,他突然想起上一次两人旅行时的事情。
“难得你……今次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来的吗?”
“啊。”
男人懒洋洋地勾起嘴角:
“这倒不是,演员毕竟和除妖一样都是正职,这一次到这边确实是因为拍摄电影的原因,至于除妖什么的,没有接到任务的话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少年“嗯”了一声,男人突然笑起来:
“在这里遇到你真是意外的惊喜呢。”
虽然白天的时候就应该对他说这句话了,白天和少年聊了几句,约好晚饭之后见面自己就回到旅店休息,一直到太阳落山才睡得神采奕奕地爬起来。
听到这话的少年却突然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竟是有些害羞,于是微微地垂着眼睛,脸上仍旧是淡淡的表情,白色的衬衣在夜晚显得尤为干净。
在两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一只蝴蝶飘然而至,不徐不急得扫过眼前,很快消融于夜色。
年轻英俊的演员还来不及说接下来的话,就因为它的出现而吃惊地愣了一愣。
“引路娘?!(注)”注:引路娘一次出自月下桑灵异小说《7truch02引路娘》
在他吃惊的语气中夏目抬起头,看到慢慢消失在黑夜中的影子。
“蝴蝶?”
名取已经站了起来,随着蝴蝶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名取先生——?”
夏目也紧跟着站起来,疾步跟在名取身后。
院子并不大,然而两人在黑暗中却不知道追了多久,原本因为房屋内的灯光而映的昏暗的角落,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成了没有一点人气的完全空寂的黑暗。
借着前方之人的气息,夏目盲目地紧跟着名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无边黑暗中,正在这时手突然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小心一点。”
黑暗中传来男人温和沉静的声音,手上同时传来与冰凉的夜色完全不同的温柔的温度。
“跟着我。”
声音在渺茫无际的空间中尤其的清晰,夏目第一次这样清楚地将名取一丝一毫的声线都听得这般清楚,并不是特别低沉沧桑的,但带着成熟感,教人安定的气息。
在耳边萦绕着不肯散去。
名取牢牢地拉着夏目,将他带到自己身边一起前行。
“传说中引路娘会将人带至黄泉,夏目,你害怕吗?”
男人在他身侧这样问。
夏目贵志见过的妖怪何止百千,对于匪夷所思的事情早就司空见惯,虽然所谓的黄泉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从心底来讲,身处于这样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他却完全没有任何的胆战心惊。
他在黑暗中摇了摇头,男人却仿佛看见了一般,笑了。
“放心,我们一定会安全的。”
夏目并不惊异为何在身后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名取却能精准地跟着那只就已经消失于他视野的蝴蝶,只是男人这样说了,他就深信不疑。
“也有另外一个说法。”
夏目仿佛看到名取恬淡的微眯着眼睛在笑。
“引路娘其实是诞生于灵魂的一缕思念,过于强烈的执念幻化得有了实体,便能将人带入那股不灭的思念之中。”
“那么,这只引路娘是想要将我们带去某人的思念之中吗……”
少年自言自语地喃喃,同时,眼前突然出现了光,从微弱遥远的一点很快地扩散成一大片属于晴空的光芒。
一时间无法适应强烈的日光,夏目贵志举起胳膊挡住了视线。
待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处于矮矮的宽阔山崖上,广阔的视野中是高邈的天穹和天空下无垠的绿地。
侧过头,名取也正观察着他们所处的陌生环境。
“真是不错的风景。”
男演员偏过头,对少年笑道。
夏目环视四周,回过身才发现身后不远的地方立着一栋被围在延绵砖墙内的建筑物——颇像是乡下的疗养所之类的地方,外观看起来颇为华丽,四周围绕着阴凉的树木,属于夏日的日光正耀眼地照着。
黄泉?抑或是某个人的思念……那么,这一段延续于某年夏天的思念,又会是谁的……
“想要知道答案的话,不如进去看一下。”
被看穿的白衣少年不由自主地牵引着往房子的方向走去,才发现自己还被名取牵着。
“咳。”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跟在男人旁边。
不知道这里是现实,还是被人的幻想虚构出来的世界,但脚下是真实的土地,太阳明晃晃地位于头顶,也让额头冒着密密的汗水。
“来。”
男人勾勾手,便转身朝前走去,从大门里出来一名穿着护士装的年轻女子,并未注意到两人般的,与名取和夏目在门口擦肩而过。
手伸向有些斑锈的铁门,微微刺磨着指尖的皮肤,陌生的天空下,夏目的心一跳,却突然滋生出遥远而熟悉的错觉。
这真的,是虚构的世界吗?带着这样的疑问进了大门,守门人正在保卫室内不断打着瞌睡,两人径直穿过了安静无人的庭院,四层楼的建筑物就坐落在眼前。
之前消失在黑暗中的蝴蝶竟又突然出现在视野内,明亮的光线下,蝶身呈现出斑驳华美的图案。
名取眼前一亮,嘴上勾起一个浅浅的幅度,在引路娘从眼前翩然划过的时候说了声:
“跟上。”
便疾步跟随着蝴蝶飞过的方向,朝楼道跑去。
夏目的眼神也未离开过蝴蝶的身影,紧紧的追着天底下那道华丽的影子,跑在名取的身边。
太阳钻过楼外的高树,斑驳淋漓的影子落在楼道的转角,细薄的汗水在奔跑中染满额头,最后顺着脸颊缓缓地流下,未被遮拦的阳光在夏目转过了三楼的转角时猛然地打在脸睑。下意识的抬手挡了挡那一道不可遮掩的耀眼灿烂,突然一道黑影遮挡了视野内所有的光线,由一阵风带过了,瞬间便消失。
“……”
夏目贵志放下手臂,擦过自己身边朝最后一层楼跑上去的人,只留给他一个影子。
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女,长发过了肩头,不到腰际。
他就看着那道影子,从这一个转角,转过了最后一层的转角,而那一道从到达此地后开始滋生于心的微薄的熟悉感霎时随着一声重重的心跳,嘭的爆炸成浓烈的不可稀释于心的亲近。
名取回身看到停顿的少年,又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已经没有人影的楼梯转角。
他拉住了少年的手臂。
“上去吧。”
夏目才恍惚的跟着他,朝四楼跑上去。
引路娘正停在一间房门外,疗养院幽静而明亮的过道,一名清洁工人走过来,过了蝴蝶的身边,有径直与二人擦肩过去,可是她同样没有注意到那只美的诡异的蝴蝶与陌生的两人,仿佛他们本就不存在于自己的视线。
夏目注视着一缕阳光下与之争辉的蝴蝶,它悠悠地低低扇翅,停在那一道门的外边,再也不曾移动过。
夏目抬起头,名取也正笑着注视他,两人眼神交汇后,同时往前方走去。
这个时候的白衣少年,突然变得格外忐忑不安,不知不由的紧张,像是一张紧绷的弓,让人无法放松,呼吸困难。
他不知道那道门内将要呈现给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是谁,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只是隐隐地,仿佛预感一般地,像——是不是,有关她的事情今天自己将亲自见证。
多年以前曾经有个少女,有异于常人的特殊体质,身怀连妖怪也节节败退的本领。
多少年前的夏天,清风路过水面,森林里有蜻蜓低低沾湿盛夏干燥的空气,妖怪们散落在夏天那年轻生命的血液里,得意地行走在绿荫之下的少女,高傲而清脆的大笑着。
一切都在数十年前的风中被带走不见。
多少年前的夏目铃子,夏目贵志从未见过。交错在时间的岁月,他和她的外婆如今惟独的牵系仿佛只是相似的容貌、同样能看到妖怪的体质,还有那一本写着无数妖怪之名的《友人帐》。
仿佛仅仅如此,可是已然足够。
他从未从她那里获得过什么,却又从他的诞生之日起,继承了她沉甸甸的,全部。
多少年前的一个夏天,一条青葱的生命,却正要在最好的年华中逝去。
引路娘的思念,起源于最后一个夏天的湖边。
叫做空华的妖怪,他记得自己生前也是有名字的,蝴蝶的身形慢慢蒸发一般地消散于名取与夏目的视线,夏目伸出手,触碰到了那一扇门,却满头是汗,他不知该不该就此推开它。
“呐。”
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女站在绿色的湖边,露水湿了脚趾,她扯了一根绿色的草穗捏在手中,侧着头低望眼前的孩子。
“是人类的小孩啊,单独出现在这森林里可真稀罕。”
少女用手捏了捏他的脸,好奇地嘻嘻一笑。
“你一个人?从哪里来的?”
他便抬起手,转身朝自己来的方向指了指,很远的,视线所不能触及的地方,是广阔的绿地与一座低低的山丘,那之上有一所疗养院,而他正是来自那里边。
“名字呢?”
少女仿佛女王一般的,睁着明亮的眼睛,双手叉着腰,又问道。
小小的少年声音涩涩的,在没有第三个人的绿色世界里回答对方的问题。
“空……”
“哦?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呢。”
少女在绿荫下站立着,会心地称赞,过后又坏心眼地盯着他惨白的脸高声道:
“呐,我告诉你哦,这座树林里边可是有很多妖怪的,你竟然不怕吗?”
空便看着他,底下用手绞着衣角,抿了抿嘴,最后坚决地摇摇头。
少女哼了一声,仿佛不屑地,说道:
“真是个笨蛋呐!那你一个人跑来这里干嘛?”
“我……我是来看雪的。”
“哈——?”
少女瞪眼,不可置信地拖长了尾音,老长老长的质疑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尤为夸张,她简直换衣眼前看似已经有七八岁的小孩是不是智商有问题。
“现在可是七月欸!七月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就算是母猪会爬树也不会在七月下雪说。”
孩子显得有些紧张,像要在少女那夸张的充满嘲弄的长音中失去初衷的自信,却又怀着满心的期望,最后连语句都有些错乱的,小声地回答道:
“可是婆婆告诉我,她的曾曾外婆小时候在一个湖边看到过……夏天的时候,雪下下来……”
那张惨白的脸,因为这样的紧张反而泛起了一丝薄薄的血色,说完这话的时候,他反而鼓起了勇气似的,突然抬起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眼前的少女,将心中的期望都寄托在她身上了似的。
“你……你是妖怪吗,你能让天空下雪吗?”
这问题可真是太失礼了,虽然她这十几年来见过诸多形色各异的妖怪,但她并不认为自己与它们有任何一点相似,于是少女睁圆眼睛,叉着腰。
“我才不是那些笨蛋呢,我也是人类啦笨蛋!我叫夏目铃子,是来这边挑战那些笨蛋的!”
连说了好几个笨蛋之后,夏目铃子的手指向自己的身后,可是空并未在那个方向看到任何的事物。
少女也突然意识到除了自己之外的人无法看到妖怪这一点,于是挠了挠头。
“哎,总之呢,夏天是不会下雪的,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伸出手去拉孩子的手,空倔强固执地挣扎了一下,最后手还是被铃子握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你的手可真凉呐。”
她低头看了看他,孩子垂着头被她牵着往林外走,眼眶却已经因为失望而湿润了。
他记得自己生前最后一个夏天,有好几次都偷跑出疗养院,外面的天空辽阔湛蓝,绿树迎风而动,世界光辉灿烂,所有的一切却像虚幻一般。
而只有那名少女,真实而清晰地存在于自己的眼睛与记忆。
夏目铃子将空送回所在的疗养院,后来便常常去探望他。
孩子并不知道这一整个夏天少女不断寻找着关于在夏天下雪的方法,有时候铃子会带一两只他所不能看见的妖怪来他的房间逗他取乐,少女风一样地奔向第四层楼,猛地推开房间的门,一股清风便随着大力的开门动作灌入房内。
有时候他常常对自己曾经真的活在这个世上而产生质疑,只有每当想起她来的时候,那一种关于自己的存在的印象才变成一种肯定。
夏目铃子曾经给了他另外一种生命,鲜活的,真正具有生命力的,就算那段生命短暂得如同朝露螟蛉。
夏目的手放在门上,只要轻轻一推,他就能看到自己所想要弄清楚的某些疑问。
然而这个时候的手竟然有些颤抖,心跳的太快,连自己都能清楚地感受到汗珠是如何一颗一颗得从额头冒出。
在他徘徊不定的时候,一只手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之上,坚定地,带着微微湿意的手心裹住少年的手背。
“不要怕,有我在呢。”
男人在身后温柔地给予他向前迈进的力量。
于是他终于下了某种决心,在名取悠淡的笑容中,门悠悠地被推开,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房间内的两人转过头来,奇怪地看着自己打开的门,他们看不到夏目和名取,夏目刚才就已经凿定如此,结果果然。
坐在床沿椅子上的少女站了起来,朝门口走。
“是风吧。”
待她关好门,门内已经有四个人在。
夏目贵志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几乎快到令人眩晕不已。
他从妖怪的口中听到过无数无数有关数十年前那名少女的事情,从妖怪的言行中得知自己与她长得是多么的相像,从漫长的十几年的岁月里收集到有关夏目铃子的林林总总,却从未,这样真实地看到映射在数十年前的时空中的她。
真实的夏目铃子,会在跑过他的身边时带起一阵风的夏目铃子,他能够真实地感受到她的存在她却看不到他的夏目铃子。
他的外婆,他生命中最熟悉亲近交错着不可斩断的羁绊的少女。
当她朝门口走来,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瞬间,少年差点在那一刻落下泪来。
如此相像的两人,如此深厚而让人几欲哭泣的牵系。
那名少女之于夏目贵志来说,就像是一个传说,熟悉而陌生。
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刻,他和她面对面地站着,他的眼睛里,映着的是长发的自己。
名取的手握在少年汗湿的手心,感受到他在轻微的发抖。
他果然没有猜错,那只引路娘的出现果真和夏目有关。而眼前兴高采烈地和床上的孩童说着话的少女,或许是夏目的母亲,或者是其他人。虽然他并不了解夏目的过去,然而此刻少年紧张的样子,让他几许好奇,又更坚定了要好好地守护着他的决心。
“真的有那样的妖怪吗?!”
床上面色惨白的孩子不可置信地睁着明亮的眼睛,因为太过激动,在问完话之后便猛烈地咳了几声。
少女抱着双手。
“我夏目铃子从来不骗人。”
夏目听着,便在心里嘀咕道:
“你骗的妖怪还少吗。”
他与名取站在门口,离床只有几步的距离,明亮的房间中床上身体并不好的孩子咳得更加厉害了,铃子喂他喝了一点水,埋怨道:
“不要这么激动啦笨蛋,呐,我已经找到并且打败了它,等待会儿稍微晚一点的时候我就带你去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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