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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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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就快结束了。

强古·泰金率领的草原部落联合军,开始从迦罗业流玛缓缓南下。期间没有遇到大规模战斗,进入帕尔梅尼亚时几乎全军无伤。

在这段期间,在帕尔梅尼亚首都洛兰特近郊,与国王索尔塔克军对峙的路希德军的情报,也陆陆续续传到泰金军中。

「路希德那小子似乎赢了。」

在用餐时,用以捆住嘉顾大老与洁儿的绳子会被稍微放松,两人趁着监视者松懈的机会简单交换情报。

「即便身世秘密被公诸于世,军队依然没有瓦解,这就象征了他的强大。这表示帕尔梅尼亚国民有多么欢迎路希德。」

「但是,路希德在首都洛兰特的声望似乎并没有那么高。」

他们刻意大声地咀嚼着面包,防止交谈内容被监视的士兵注意到。

「在帕尔梅尼亚的北部,国祖信仰的倾向特别强烈。完全没有帕尔梅尼亚人血统,而且还出自草原部落的路希德,不可能成为受欢迎的征服者。当中甚至有人认为,就算再怎么昏庸,好歹也是王家出身的索尔塔克还是比较好。」

这是洁儿在路希德抵达前,事先派人调查帕尔梅尼亚国民对艾兹森的看法与倾向,因而得知的结果。愈往南部,这个倾向就愈弱,因为过去南部曾是dú • lì国家;而愈接近帕尔梅尼亚的中央地带,国祖信仰、王族信仰的色彩就愈浓厚。

帕尔梅尼亚人很顽固,信仰也很坚定。他们现在依然重视预言与传说,深深信仰占星术,这正证明了这个民族是从古老时代留存至今的后裔。据说从前支配大伊瑟洛的蓝发卡利斯民族也一样,诸如男女不能同住等等,一直过着遵循上古时代习俗的生活。

「路希德军依然团结是好事,但即便就此强行攻城,也不知道洛兰特的市民愿不愿意接受他们。」

「不过,就算给予市民一朝一夕的恩惠,我也不觉得洛兰特市民会这么轻易改变态度。」

嘉顾大老的分析极为精准,让洁儿陷入沉默。

比起当初完全被当成俘虏的状态,现在嘉顾大老与洁儿的状况已稍有改善,在同情他们而被说动的草原士兵帮助之下一点一点恢复自由。再怎么说,强古·嘉顾这个名号在草原部落中的存在感相当庞大。就算被泰金命令不准放松监视,士兵想必还是会不知所措。

现在每天可以用两次热腾腾的餐点,也被允许饮水和躺着睡觉。进入帕尔梅尼亚的几天后,泰金曾经怒气冲冲地前来增加他们脚上的铁枷,但那是因为尼兰命派搏特团潜入,趁隙逃走了。

(吉奇他……尼兰没有带我们一起走。这表示戒备比想象中更森严,也或许是因为他还在找时机。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而且,就算继续留在泰金手中,洁儿他们显然会跟正在与路希德对峙、布署于修弥沙的索尔塔克军会合。他们恐怕会在那里被当作筹码利用,可以等到那时候再展开营救嘉顾大老的作战。

不要急,不要慌。现在自己能做的事实在太少了。

比起轻举妄动,更该好好动脑。她要摸索所有方法,寻找接下来自己能采取的行动。不断地考量手段与可能性,进一步推敲,借此导向对自己更有利的结果。当中不能掺入丝毫希望或愿望。她必须将所有人类假设成自己的敌人,敏锐地察觉针对自己而来的敌意。

「对了,洁儿。」

「嗯?」

「看来你终究还是死了。」

听到这句话,洁儿瞬间抬起视线凝视嘉顾大老。她用了片刻来理解他的意思。

「啊,有人表明了『梅莉露萝丝』的所在地是吧。」

这个时刻终于到来了,洁儿认命地想。被泰金俘虏后,她就觉得这一刻总有一天会降临。

泰金恐怕从黎戴斯口中听到了一切,得知洁儿是梅莉露萝丝的替身、经过什么样的曲折而嫁到路希德身边,以及为什么会协助他。

既然梅莉露萝丝、黎戴斯以及泰金之间有联系,梅莉露萝丝当然会认为现在就是自己这个本尊站到台面上的时刻。现在丈夫路希德对娘家帕尔梅尼亚举兵造反,身为妻子的她因此回到索尔塔克身边,这个说法也能取信于人。大部分人应该都觉得路希德与她离异,将她送回娘家了吧。

也就是说,洁儿失去了艾兹森王妃这个头衔。现在身在此处的,只是个名为洁菈萝娣的娼jì • nǚ儿。

(而且还是身世不明、连亲生母亲是谁都不知道的渺小存在……)

一切都已重回出发点。

梅莉露萝丝回到帕尔梅尼亚,站在国王这方与丈夫路希德对峙。路希德则与倒戈帕尔梅尼亚方的弟弟黎戴斯对峙。而接下来即将参战的,是堪称路希德心灵故乡的草原万兵……

洁儿想紧搂住自己时,忽然感觉到左臂有个硬物。那是被泰金抓住之前,嘉顾大老送给洁儿的翡翠手环。

洁儿体会到那时转赠给自己的手环,是个意义多么重大的礼物。要不是嘉顾大老说自己是他的孙女,现在她或许早已迷失自己这个存在的依据,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一直有个预感。或许是长久以来萦绕于心头的缘故,洁儿心中那个近似第六感的感应,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奇妙的存在感。

(好想见格列凡。不管他是不是我的父亲,当我抵达格列凡所在之处时,那对我而言肯定意味着某些事物的终结——

「索尔塔克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洁儿喃喃自语。刚才嘉顾大老告诉过她,来到这里的不久前泰金的部下窃窃私语的内容。根据传闻,经由以法王代理人的身分造访路希德军的枢机长帝迪耶·卡裴兰之手,路希德即将以艾兹森国王的身分,接受正式加冕仪式。

洁儿感动地想,这真是一场完美的政治表演。以国王身分『接受加冕』的事实具有极端沉重的份量。这等于向世人证明——艾兹森公国王位与王国王位具有同等价值。

也就是说,这件事意在告知因为失去君主而无所适从的艾兹森人民,路希德就是真正的艾兹森支配者。只要奉他为王,艾兹森就能实现夙愿,也就是得到与王国同等的地位。这样一来,就算路希德不是费尔札特王的儿子,他也掌握到充分的理由,足以与黎戴斯拥有的血统正当性对抗。

(不愧是马修斯,竟然说服了那个帝迪耶·卡裴兰。)

「路希德身边有忠实的心腹。他是星敎会的僧侣,但是他的建议在帝迪耶·卡裴兰心中很有份量。这件事大概有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他的支援。」

「不只如此吧?」

「您说不只……?」

「对刚即位的新法王最有影响力的国家,是凡希坦斯吧。那里的国王不是欠你人情吗?」

听到他这么说,洁儿才想到凡希坦斯的哈克朗王对法王提出某些委托的可能性。

(是琪琪在帮助我。)

不只是琪琪,荷莉赫丝此刻肯定也正在以骑士的身分参与战斗。虽然到头来两人没见到面,但是她已经确认妹妹在艾兹森的dǔ • bó庆典曾与路希德接触。赫丝真的如同她幼时挂在嘴上的梦想一样,靠着剑术发迹成为佣兵,并且以杰出骑士之姿活在这个世界上。要是幸运的话,现在她应该已经成为路希德的部下了吧。

即便血脉并未相连,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姊姊和妹妹正在帮助自己的事实,让洁儿的心深受撼动。

仔细想想,自己身分不明,仿佛根与土壤支持着她的,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卡露莲席思与她的女儿们。要是不曾在花街这个绝不优渥的环境度过那段时光,洁儿现在早就死了;要是不曾爱过家人,她嫁给路希德后想必也不会一心摸索回到帕尔梅尼亚的方法。祈祷着家人平安无事并死命挣扎的日子,的确痛苦得无以比拟,然而正因为有过这一切,自己才能保持神智清明。

在这些挣扎的日子之中,她与路希德坦诚相对。

而正因为有那样的时光,现在自己才能好好活着,如此拚命地挣扎。啊啊,她发自内心感受到,现在的痛苦与悲伤、深感自己多么悲惨与无力的这段时光,将会成为不久以后的自己活着的养分。

这份苦涩与寂寥,是送给往后也将继续活下去的自己的巨大赠礼。

为了接下这份赠礼,她必须活下去,保住这条性命。

即便成了俘虏,沦为失去所有价值、仅仅是娼妓之女的洁菈萝娣也一样。

(我想再见你一面,路希德!)

简陋的餐点被收走后,洁儿与嘉顾大老两人再度被押上俘虏用的无窗马车。马车缓缓行驶起来,对洁儿来说,真正漫长的时间开始了。不过道路很平整,所以车辆的摇晃程度她还能忍受。

大概是因为刚用完餐,她开始昏昏欲睡。此时,有个东西忽然在没有光源的马车中发出朦胧光芒。是她的胸口在发光。

「蜜瑟……?」

在泰金的命令下,除了能充当武器的物品外,洁儿身上配戴的物品完全没有被拿走,也没有士兵试图抢夺她为防引人注目而戴在衣物下方的蓝宝石。或许他们心怀某种无形的恐惧。

嘉顾大老盯着她看。他也感觉得到蜜瑟罗黛的存在。

眼前的蓝光蓦然膨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那比天空更加湛蓝,比帕鲁耶姆的湖面更加深邃,同时又蕴含着透亮的金银色泽。她是蓝宝石的星石精灵——蜜瑟罗黛。

她一句话也没说,目不转睛地注视洁儿。看见这张从未有过的表情,洁儿察觉到——啊,与蜜瑟罗黛告别的时刻近了。

「欸,蜜瑟,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她回复道。

「我已经知道蜜瑟你真正的主人是谁,为什么你会留在我身边,为什么你不靠自己回到据你所说身在帕尔梅尼亚的主人身边,为什么你说要夺走我的泪水与笑容。」

蜜瑟罗黛依旧沉默不语,因此洁儿继续说下去。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蜜瑟罗黛都不会肯定,也不会否定。

对星石精灵来说,主人的命令、以及自身对主人的爱情就是一切。洁儿虽然是她所寄宿的蓝宝石暂时的拥有者,但不是她的主人。

「我一直觉得肯定有什么理由。就算是主人的命令,待在我身边长达好几年想必也非你所愿。然而蜜瑟却留下来了。你是在监视我吧。

蜜瑟你是受到真正的主人——那个公主命令了吧。她要你设法让我变得『不会笑』,变得『不会流泪』——你的确拥有神秘的力量,却并非万能。」

『你的意思是说,我并没有夺走你的笑容与眼泪吗?』

「你没有夺走。你什么都无法夺走。无论是谁,都没办法夺走旁人心中的事物。」

洁儿说道。她感觉到胸口的蓝宝石仿佛在发热。

『无法夺走吗?』

「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上夺走。因为蜜瑟呀,我还是会笑啊。现在我因为见不到路希德,几乎想哭喊出声。要是哭了就能见到他,需要多少眼泪我都挤得出来。而哪怕只有一瞬间,只要能看到他的身影,我就会因喜悦而颤抖。」

蜜瑟罗黛轻声叹息。

『没错,我失败了,没能从你身上夺走这些事物。明明我所受的命令,就是必须夺走你在这个世界上所能感受到的幸福与伤害。』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不管是和尼兰启程离开凡希坦斯之后,还是被俘虏之后,我都有充分的时间可以思考。所以我才会在墓园的废墟赌那一把。我想知道,要是我说要把你扔在那里,你会有什么反应。」

『没错,因为最让我伤脑筋的,就是陷入无法移动自身宿主的状况。你在墓园做出那种行动的时候,就连我都着急了起来。』

「那时候我就大致明白了一些事。」

洁儿坐在设置于马车墙面的椅子上,仰头看着蜜瑟罗黛朦胧的身影。

「你的主人是谁?」

『你知道了吗?』

「为什么要选我?」

『你接下来就会知道了吧。』

蜜瑟罗黛——洁儿轻声呼唤道。她灵巧运用被绑起的双手,将挂在颈上的蓝宝石项炼从颈部摘下。

将项炼捧在手心,就能实际感受到这颗宝石大得超乎寻常。路希德肯定会戴上的帕尔梅尼亚王冠芭比桑黛,大概比这个还要更大更沉吧。

「去了墓园,我想起以前曾经有人跟你说过一样的话,教我不要流泪、不要感受、不要思考、不要期望、不要心痛。不要拥有任何事物,要抛弃手中的全部,将一切交出来。」

『洁儿。』

「不能被他人的话语感动,不能被温柔驯服,不能亲近他人,不能产生欲望,不能悲伤也不能感到痛苦。因此我总是被舍弃。这都是为了让我眼中只看得到一个人的背影,为了使我无法追上而让我挨饿,我也从未打扮过,只能维持勉勉强强像个人类的身体,也刻意让我意识不到性别。我并未被当成人类对待。为了不让我拥有任何事物,我一直遭到剥夺。」

『洁菈萝娣。』

「这跟我与格列凡度过的那段日子是一样的,跟格列凡一直以来对我的要求是一样的。蜜瑟,所以我才会明白,你——不对,身为你主人的那位【公主】为什么想从我身上夺走一切。」

精灵之子,这是蜜瑟罗黛对她的称呼。

「没错,原来是这样。这是因为我不能以人的身分活下去,对吧,蜜瑟。所以我才会被要求不能拥有人类所能得到的所有事物。因为总有一天,我必须离开这个世界。」

在一旁倾听的强古·嘉顾睁大眼睛。洁儿并未看他,仅只注视蜜瑟罗黛的反应。在说出口之前都还只是预测的事物逐渐变成确信。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并非人类的存在。

「为什么?」

原本没打算说的话语脱口而出。

「格列凡在哪里?他应该知道一切的解答。」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你这么说,是因为接下来你要离开我身边了吗?」

就在此时,马车大幅晃动,车轮停了下来。洁儿抬起头。已经到达下一个休息地点了吗?与蜜瑟罗黛这段仿佛触及自身核心的问答,再加上身在幽暗封闭的车厢中,让洁儿完全忘记了时间。

『对,没错。我要向你道别了,洁儿。』

蜜瑟罗黛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雀跃。她的眼中已经完全没有洁儿的身影。

『我很喜欢你,你让我回忆起从前我是多么想成为人类。没错,我曾经那么想成为人类。这段久远到连我曾几何时怀抱这种心愿都几乎遗忘的过往,是你让我回想起来了。』

「蜜瑟……!」

拔下门闩的声音响起,马车后方的门应声敞开。中午坐进车厢时的明亮阳光已经改变色泽,晚霞的赤褐色光芒随同户外的冷空气一同流入。

有人在那里。那似乎是个男人。从隐约可见的装束可以看出他并非熟悉的草原士兵,但强烈的逆光,导致洁儿看不清那人最重要的面孔。

男人走了进来。

『萝洁!』

眼前的蓝光大幅震动,就像找到父母的小孩子一样,用全力朝男人扑过去。

洁儿吞下唾沫。她闻到一股甜香,知道他是搽了香水。在自己的眼前,穿着有如骑士的纤细男子缓缓单膝跪下。

她的掌心沁出湿濡的汗液。即便早已预料到这个状况,实际目睹这一幕的冲击与冲动依然几乎将她撕裂。

数年前,以梅莉露萝丝王妃的身分在路希德身边与这个男人面对面时,她同样因无计可施的屈辱而全身发抖。那个时候也一样,她有好几次都想扑向这个男人,将刀子捅进他的心脏。

「欢迎回来,蜜瑟罗黛。」

男人浅浅微笑,拎起躺在洁儿掌心的湛蓝宝石,仿佛那是他的正当权利一样。

「这么久以来,你肯定很寂寞。」

她一直想杀掉他。她就是为此才活到现在。

此刻,洁儿也依然按捺着这股冲动。

所以蜜瑟罗黛才会留在我身边吧。她担心我可能真的运用路希德、利用艾兹森,动用所有可能的手段实现平生夙愿,杀掉她的主人。

因为她真正的主人,就是杀掉妈妈卡露莲席思、将洁儿送到艾兹森的罪魁耥首。

「基摩·帕帕拉奇!!」

在洁儿的视线前方,是一张不知是男是女的中性容貌——是那个飘忽到令人发毛的敌人的身影。

基摩·帕帕拉奇。本名是卫斯理伯爵基摩·比尔基特·巴尔坎,被称为索尔塔克王得力亲信的男人。与柔和而有些中性的容貌相反,这位小丑伯爵的身边萦绕着诸多骇人传闻。

「好久不见,卡露莲席思的女儿。这趟认识人性的旅程很愉快吧。」

(插图65)

抹着浓艳色彩的眼角开心地眯起,仿佛对下单的商品质量感到满意一般。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你必须感谢我才对。」

这种不要脸的说法让洁儿忘却自己的俘虏之身,几乎勃然大怒。

「你……说什么蠢话。你杀了我母亲!你害我的妹妹……我的姊姊……害我全家失散。你绑架并威胁我,要我成为梅莉露萝丝的替身——」

「你难道并未因此受苦、因此感到幸福吗?」

色素淡薄的眼眸甚至没有染上照进马车内的晚霞色彩,一直注视着洁儿。

「什么……」

「还是说,你觉得早早死了比较好?放弃肉体,前往位于树海深处那个常人无法进入的世界,从神殿搭上名为飞翔骸骨的船……达成你父亲对你的期望比较好?」

「父亲……格列凡……?」

洁儿仿佛被他的视线镇住一般,原本半抬起的身体又重重坐下。

这是她长久以来不断诅咒的对象。然而此刻明明迎来了殷切盼望的时刻,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却丝毫无法动弹?

「你装什么傻。之前你不是派乌兰加谋害路希德吗?你不是领导以礼思齐伯爵为中心的叛军,图谋颠覆艾兹森吗!那是梅莉露萝丝的指示吗?那个女人嘴上说着她爱路希德,同时却又命你搞垮艾兹森。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派乌兰加将我是替身的情报交给奥兹马尼亚,害路希德陷入困境……」

「你希望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全都黒白分明吗?」

「!!」

「你父亲格列凡的意图、梅莉露萝丝的意图、那位黎戴斯的意图。乌兰加的意图、索尔塔克的意图,以及我的意图。

对你来说这一切或许看似庞杂纷乱,但只要削去无谓的枝节,这整件事其实很单纯哦,洁儿。」

仿佛被帕帕拉奇的话语勒住一般,声带宛如遭到冻结,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怎么回事?有如华服般缠绕于这个男人身上的无形重量,到底又是什么?

「也差不多该让你知道了。告诉你为何而生,又为什么会度过这样的人生——现在似乎是时候了。」

此刻响起一阵断裂声。定睛一看,绳子已落到脚边,让洁儿睁大眼睛。没有错,照理说直到前一刻都捆绑着自己手腕的绳子不见了。

帕帕拉奇并未碰到绳子。她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这是魔法。)

她直觉地这么想。没错,她听说过基摩·帕帕拉奇伯爵会用黑魔术的传闻。

「肉体是灵魂的容器,这是从旧时代流传至今的世界法则之一。那么,肉体是唯一能证明人之所以为人的事物吗?长久以来,我和格列凡一直都是以自己的做法试图证明这件事。格列凡靠着从人身上消除那个事物,我则是靠着扩大那个事物。」

「你跟格列凡是同伴吗!?」

「如果把同伴的定义随我的意扩大解读,那我们算是同伴。」

伴伴,洁儿的心脏如擂鼓般狂跳。

(那么这个男人果然是——)

帕帕拉奇那有如榆木的白皙长指,捏住洁儿的下颚。

「人能拥有的事物,与无法拥有的事物。能守护的事物与无法守护的事物。能夺走的事物与绝对不能夺走的事物,这些事物之间的差距是什么?」

「是『心』。」

洁儿茫然地重复:

「心。」

「没错。洁儿呀,这个呢——就是生命的容量。」

带着温柔而充满关怀、难以想象是杀母仇人的声音,基摩·帕帕拉奇这么说。

——自己只是一个被装进【公主】这个容器的精灵。

刚懂事的时候,艾克兰完全不记得自己过去是被取了『戴米思·萝洁』这个女性名字的凡希坦斯公主。他生下来没多久就离开母亲身边,被称为贤者的神殿之手接收,所以这也是当然的。

『你在肉体的年龄达到十天之前,都被称为萝洁。不过神殿的神官不喜欢为肉体取专有名词。』

从出生时算起,陪在他身边时间最长的似乎就是蜜瑟罗黛。据她所说,对于让萝洁(蜜瑟呼唤他有如呼唤自己的家人)离开,他的母亲凡希坦斯王妃直到最后都十分抗拒。但是周围的人说服她,如果将生为半人半灵的孩子当成王族成员养大,在继承时难保不会造成大问题。因此她才将还在哭泣的婴孩交给下界贤者,带往弗多南大神殿——听说所有人都会将贺斯佩里安的孩子送到那里去。

王妃将嫁进凡希坦斯王家前就时常配戴的家宝蓝宝石留在婴儿身边,大概是出于一个母亲的心愿,希望至少能让孩子留下与自己的联系。

由于没有肉体特征,艾克兰被当成女性,留下出生不久便夭折的纪录。即便如此,几乎同一时期也出现了一个传闻:从后门出现了一个看起来不似凡人的高挑男子,将哭叫的婴儿带离王宫。唯独这个传言怎么样也无法消除,公主虽还活着,但已遭绑架的谣言,仍一再地受到众人谈论。

传闻中前来带走婴儿的是没有报上名号的高大男子,不过艾克兰当然不记得当时的事。那个男人自称下界贤者,艾克兰受他养育了一段时间。

即便是隔绝于人界的树海村落中,日子依然会流逝。婴孩成长为孩童,活下去所需的事物变得愈来愈多。

认识他人,对眼中所见的一切产生疑问,耳朵试图捕捉所有声响。这在人世间称为成长,但是在神殿的说法就不同了。

在那里,艾克兰不过是不小心寄宿在「肉体」这个错误的宿主之中,因而不幸的精灵之一罢了。

『萝洁,为你存在就是我的喜悦。让我变成人类吧。』

由于被禁止使用语言,他说话的对象几乎只有蜜瑟罗黛——那位过去在创世时随着神之怒一起降生在地、栖宿在星辰中的魂魄。即便如此,为了与她交心,艾克兰还是渐渐学会她所使用的语言——换言之,他掌握了旧时代的葛玛利克语。

听说有一次蜜瑟罗黛问过贤者,为什么让艾克兰留在树海。像艾克兰这种被下界贤者带走的贺斯佩里安,都会被聚集在弗多南树海环绕的久远神殿,用某种方法离开这个世界。

『他乘船的顺序还没到。』

男人如此回答。

(那时候把我带到那个村子的下界贤者,我隐约有一点印象。)

后来,开始被称为艾克兰迦德之后,艾克兰也见过那个男人一次。那是个长发飘逸、全身上下色素稀薄的长身男子。他直到最后都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不过看他那双眼神,似乎已经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这应该是因为他是个贤者吧。

在每个日子都没有专门的称呼,也没有特别的活动或星期标示的树海生活中,某一天,贤者对艾克兰说:

『你必须下山才行了。』

据贤者所说,之所以轮不到他上船,是因为艾克兰没有这个资格。

没有资格是什么意思?

贤者回答「因为你的肉体正在逐渐恢复性别」。此时艾克兰才得知,在贺斯佩里安之中,有极少机会出现在乘船之前魂核受到肉体成长影响的案例。

『我无意将你养育成这副模样,但是看来你对下界的欲望太强烈了。你与人世的缘分不曾断绝,肉体这个容器的力量太过强大。』

(肉体这个容器。)

据说,断绝人与人世之间的缘分有好几种方法:彻底折磨肉体、暂时封印五感、不使用语言、忘却语言、不与任何事物接触、反复体验足以扼杀心灵的痛苦,最后会被逼入什么都再也感觉不到的绝境。

然而,尽管不断重复这样的训练,艾克兰仍无法停止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自己要做这种事?像自己这样的人们到底是要前往何方,又是为了什么而诞生?

明明必须封闭住思考,这些疑问无论如何就是会汹涌而出,让感情掀起巨浪。每逢此时他就会席卷身边的事物,引发一场小风暴。这个现象是少数贺斯佩里安与生倶来的神秘力量,他可以不用手就移动事物,或是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生起火。

那群贤者说,正是因为有心才会有这股力量。有心就是拥有感情的证据,所以他才不能乘船,顺序迟迟轮不到他。

一直听贤者这么说,最后艾克兰出于自己的意志下山了。他逃出了神殿。

(真是愉快!)

穿越树海、远离到弗多南山看起来远在他方的所在时,艾克兰总算如此吶喊出声。

至今他都不被允许使用言语,学习的也不是用来将自己的意志传达给对方的语言。然而,从内心深处汹涌而出的感情因声音与规则而产生变化,从口中汩汩流出。

语言。

(真愉快。使用言语竟然如此愉快。)

(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偷快的事,在那里却被视为禁忌呢?)

明明直到不久前自己确实是当中的一份子,艾克兰却一直对生活在神殿的贺斯佩里安深感厌恶。所有人都拥有色素稀薄的头发与接近透明的不健康肌肤,枯瘦的身体缺乏圆润感,大概是因为封闭了心灵而有着同样的表情。

同样的容貌。

同样没有色素的眼眸与发丝。

在那里几乎不会用餐,就算进食也只吃水果与鲜花,严格禁止食用经过火炙或是加工的食物。这样一来就没有体型变化的可能,他虽然可以理解这一点,但是所有人明明是产自不同女性的腹部,为什么身姿会变得如此相似?

『真恶心,唉,啊啊,真是恶心。那些没有颜色的人,没有意志、没有心的奇异生命。那样也能算是活着吗!』

真不舒服。

而且无法理解。

总归而言肉体就是如此。无论是发色、瞳色还是肌肤颜色,就算生为不同人种、不同民族,只要不进食而变得骨瘦如柴,将精神与身体都逼到极限,巧妙地仅只扼杀属于人类的部分,就算是陌生人,也能相似到惊人的地步。

(但正是因为如此,差异才有意义不是吗?)

变成那样,就已经不算活着了。

那样不叫『生命』。

『我讨厌那样。我要活下去。我要在空荡荡的容器里塞满任何的事物。我绝对不想变成那样。』

艾克兰只是贪婪渴求着外界的一切。

孑然一身、对世界也一无所知的他之所以能独自存活下去,都是拜他对长久以来一心向往的世界所生的依恋和兴趣,以及贺斯佩里安所拥有的神秘力量——魔法所赐。

虽然早已习惯什么都不吃,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进食;虽然一直没有使用语言,但他也渐渐明白——面对下界的人时,若不开口,就完全无法传达己意。艾克兰贪求无度的求知欲如溃堤的水一般倾泻而出,朝更加广大无垠的所在涌去。

人世真是愉快。

大家都依循简单易懂的法则生活。而那个法则有时会随性扭曲、轻易消失,有时会突然受到重视。至今以来,名为「萝洁」的自己都生活在几乎没有变化的气氛中,对他而言,噪音简直太令人愉悦了。

(好想在人类情感的泥淖中沉得更深。为此最好让空气流动起来,无论是谁·都被声音、颜色、自己以外的一切玩弄在股掌之间。)

而就在他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随意使用力量,在下界流浪的时候——

艾克兰遇见被称为【墓园亡灵】的异端人类。

那并非纯粹的偶然,而是有人从中牵线。那是艾克兰的亲生母亲留给他的、不知何时从身边消失不见的硕大蓝宝石——蜜瑟罗黛。

精灵由于太过深爱艾克兰,一度遭贤者放逐远方,却又出于自己的意志辗转流过众人手中,经由格列凡之手抵达他的身边。这样已经可以视为骇人的执着了吧。

青年一见到艾克兰,就看穿他下山到下界的理由。

『你不可能一直过着这种生活。要是舍弃神祇,恢复成人类,你会因为肉体而受尽折磨。』

那是一位个头高大、宛如死神的男子。他有着一头雪白的银白发丝,唯独在耳朵上方留有一绺黑发。或许他原本是黑发吧。他将那头充满特色的头发藏进帽子,身穿下摆相当肮脏的旅行服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呈现浊白色的左眼,以及如老鹰般锐利的右眼。那个年纪比艾克兰大五、六岁的青年向他提出忠告,等肉体完全恢复性别,那个神秘力量恐怕也会消失,难以继续生存下去。

『什么意思?』

『你要是继续像这样在外头的世界任意使用魔法,总有一天会被教会的人逮到,送上火刑台。』

『送上火刑台?』

『意思就是你会死在荒郊野外。』

『你说的死,指的是肉体吗?还是【肉体之外的事物】?』

青年哑口无言了片刻,大概是觉得不能放着他不管,于是青年拉起艾克兰的手,要他跟着一起走。

青年名叫格列凡。这是个陌生的名字。艾克兰已经在下界生活几年了,也知道大抵来说,身边总会有一两个跟世界上其他人同名的人。

在格列凡的邀请下,艾克兰进入其中一个墓园,在宛如旧时代的杀念之神——托吉斯神所持刀刃一般的群山环绕之间,他就在那里以亡灵的身分接受教育。他并不想让其他人来管理自己,只是单纯对那个地方感兴趣——听说墓园里,聚集了许多遭遇与自己相似的孩子。

他一开始被赋予的「萝洁」是女性之名,所以他在此得到艾克兰迦德这个名字。这是其中一个『没用的人』、也是村中的养育者·玛古莎命名的。他逐渐恢复性别的身体,年复一年接近男性体格。

『这是世人恐惧的浅眠之神的名讳。』

玛古莎这么说。

『你度过人生的方式,特别适合这个名字。』

过去人类曾遭神背叛,因此人类夺去诸多有力神祇的名字,改造这个世界,让祂们不再具有力量。据玛古莎所说,有许多神祇的存在本身就此遭到这个世界遗忘。

『我们必须守护旧神。当人类即将亲手毁灭世界的时候,能拯救一切的只有拥有力量的神明。』

由人类改造世界,是一种可怕的傲慢——她曾重复这句话无数次。根据她的说法,人类原本并未被赋予如此庞大的力量,然而人却按照自己的方便将世界重组,供奉对自己有利的神明,这就是现在的世界。

总有一天会出现歪曲。人类只信仰人造的世界与人造的神明——这种情况无法维持下去的时代终将到来。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不能遗忘真正具有力量的神祇。

艾克兰并未受到这个神秘的【墓园】以及他们的信仰强烈吸引,但是他喜欢有同伴的感觉。

以人的语言说话果然是种快感,尽情向彼此宣泄感情(包括之后的后悔、尝试自制在内都让他感受到以人类之姿活着的真实感。

他忘记属于人类的名字萝洁,以艾克兰这个神明的名字自称后,几年过去了。

像自己这种逃出神殿最终来到墓园的人很少见,可以说几乎不存在。他得知这里的人,大抵上都是在襁褓中被接过来的双胞胎其中一半。

大家大多只是普通的双胞胎,不像萝洁——艾克兰一样是没有性别的贺斯佩里安,也不会中途产生性别,或是使用像艾克兰的念力这种奇妙力量。

他们都是普通人。

而这群人在【墓园】这里接受特别的教育、培养力量后,就会为了守护旧神而进入人界。大致上都是以有力的地位,或是高贵家族成员的身分。

『看来你是出自凡希坦斯王家。年纪轻轻就当上国王的哈克朗似乎是你的兄弟呢。』

明明没拜托过他,回到墓园的格列凡却不知何时调查了艾克兰的身世。追索一度被下界贤者带走的婴儿出身十分困难,据说几乎查不出来,但他说因为有蜜瑟罗黛这个有力线索才得以查明。

『那我跟那个哈克朗长得像吗?』

『不太像。』

听他这么说,艾克兰有些失望。他本来还想,要是自己跟大家一样能顶替哪个人,那该有多好玩啊。

但是当格列凡说他往后外出时或许化妆比较好,他自己也感到赞同。虽然不知道自己日后会做为【墓园】的爪牙出入哪里的宫廷,但顶着一眼就能看穿出身的面容,显然并非明智之举。

艾克兰不打算一生自囚于这个封闭的墓园生活,也觉得如果被分派到职责也不错。例如说,格列凡这个双胞胎的其中一方,听说是那位草原英雄强古·嘉顾的儿子。

他总有一天也会顶替另一个儿子的身分吗?就跟其他墓园的同伴一样。

好比说,与他同年的亡灵中,有位名叫梅列朵妮卡的美貌少女。她是帕尔梅尼亚王家某个亲戚子爵家的千金,照理来说也拥有王位继承权,是墓园的王牌。

近年来帕尔梅尼亚国王的正统血脉没有后继,收养养子、王位由旁系继承等事在所多有。这样一来国家的基础当然会动摇,墓园似乎一直在观望帕尔梅尼亚的混乱情势,慎重思量运用梅列朵妮卡的方式。

因为梅列朵妮卡除了擅长画画这个长处以外,实际上只是个非常非常平凡的少女罢了。并非所有墓园的亡灵都是暗杀者,或是擅长玩弄阴谋。村落的教育就像大学的课程,学生也都热心学习,但有些特质就是与生俱来的。

『艾克兰的皮肤真白皙。贺斯佩里安都是这样吗?』

梅列朵妮卡是个看起来根本杀不了人的少女。敎导艾克兰化妆技术的也是她。

光是在眼角抹上浓艳色彩,如贵妇一般在唇瓣搽上带有淡淡色泽的蜜,艾克兰的容貌就会显得中性化,真是不可思议。他的身材修长,以女性来说略嫌太高,但宫廷人士就连男性也会穿高跟的鞋子,因此身高不是重点。当他开始锻炼身体、长出柔韧如镧的肌肉后,艾克兰除了没有变声的声音以外,几乎等同于男性了。

(肉体这个容器是多么暧昧,又是多么有力啊。)

有一次,她教导艾克兰眼妆的画法时,不经意泄露出内心的秘密。

「欸,格列凡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去草原呢?」

这是不经心的一句话。但是从这句连本人大概都毫无意识的低语,艾克兰感觉到几乎洋溢而出的热情。

而他也感到危险。

村落中的亡灵之间严禁谈恋爱。他们总有一天要踏进外头的世界,前往完全不同的国家,与不同的家人共度不同的人生,未来的道路恐怕再也不会有交集。在这里相爱完全没有任何意义。

尤其是异xìng • jiāo配——发生肉体关系是绝对不可触犯的严格戒律。【墓园】由于其特殊的信仰,通往异界的门随时都处于敞开的状态。这里的精灵数量众多。也比较容易培养力量。

若男女在这样的状态下交合,几乎都会以极高机率怀孕,而孩子毫无例外都是贺斯佩里安。因为这里是特殊的场所,精灵很容易附着于女性体内,形成人类的受精卵。

所以肉体成熟的男女间的接触总是受到限制。小孩子大多会在十几岁的时候送回原本的家,艾克兰之所以在十五岁以后依然留在村落中,是基于他的特殊出身。

「艾克兰以后会去凡希坦斯吗?」

「不,遗憾的是,我好像跟哈克朗王长得不太像。可能会就此成为为了村落在外贡献力量的部下吧,像格列凡那样。」

「那就跟我一样了。」

她语出惊人。几天前,梅列朵妮卡从那群【没用的人】口中,获知本该由梅列朵妮卡顶替的子爵千金猝死的消息。

「也就是说,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或许再也不会踏入外头的世界。所以我才想,艾克兰和格列凡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即便如此,她看起来依然幸福,大概是因为比起用别人的身分活在外头的世界,在不认识的人之间生活,她觉得就此留在村落中,做为一个【没用的人】活下去还比较好。

梅列朵妮卡爱着格列凡,所以只要留在村落中就能见到他。即便无法结合,还是能透过墓园保有联系。

「梅列朵妮卡真好,等待着你的一定是平静安稳的人生。你可以在这边照顾众多孩子,并托身于神祇、精灵与洛克玛丽亚之中。这很适合你。」

如果以外界的语言形容,对艾克兰而言,梅列朵妮卡与格列凡都是重要的朋友。虽然不知道格列凡怎么想,但是同世代的村落亡灵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他至少会将他们视为青梅竹马吧。

(果然很偷快。)

怀抱着禁忌爱意的梅列朵妮卡感觉起来更美丽了。在她高雅的美貌背后,流淌着澎湃的热血,全心全意朝格列凡涌去。

格列凡是否留意到这份柔和的激情了呢?大家都说,或许他总有一天会成为管理【墓园】的其中一个【代理人】。他自幼就受到长老与外头的掘墓者喜爱,离开闭锁的狭隘空间在世界各地流浪。梅列朵妮卡说,往后需要放弃墓园迁移时,他们肯定有教导格列凡如何应对。

【没用的人】也有其用途。

或许总有一天,格列凡会成为分散于世界各地的无数【墓园】的总管理者。

到时候,自己又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呢……

「艾克兰你呢?那些【旧神代理人】应该不久就会决定你未来的方针吧?」

艾克兰摇摇头。唯独这一点并非他自己能决定的。

只是,自从数年前逃出弗多南神殿,下山来到人界的那一刻起,艾克兰一直有种切身的体会。

那就是——对于人类这个种族,无论是肉体这个容器、或是容器以外的事物,自己都喜欢得不得了。

生为贺斯佩里安,不知为何慢慢「恢复成人类」的自己。

过去带艾克兰到神殿的贤者曾说,贺斯佩里安是出了差错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存在。

在那个索然无味的神殿中,那些贺斯佩里安的诞生被视为一个错误,因而被聚集在一起,放弃所有人类肉体所能得到的快感,抛开肉体,乘船前往【彼岸〗】……

一如字面上所示,『离开这个世界』——

贤者们赶在人间闹出fēng • bō之前将他们带回,送往那个世界。趁着黎明与黄昏之门敞开的时候,送到名为希戴古林的异界。

这都是因为贺斯佩里安拥有特殊能力,也就是能使用魔法的缘故。那是在旧时代灭亡的文明遗物,原本不该与人世产生关连,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法则。

艾克兰的确会用魔法。虽然成功使出的机率一年不如一年,不过现在只要是在【墓园】这种充满洛克玛丽亚的地点,还是可以光靠凝视就移动物品、升起火苗。那也是魔法的一种,原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正因为如此,贤者才想排除这个力量,【墓园】则想加以保护。)

神殿的做法真的正确吗?他心存疑问。

结果不就是逃避了共存吗?所谓的生命,无论是什么样的种类或种族都一样,不都是要更加欲望横流地与肉体一起活下去吗?肉体不只是魂核的宿体,肯定有某种只能从肉体诞生、透过肉体产生的附加价值。

(就是因为产生了这种想法,我才无法搭上船吗?)

弗多南神殿无法成为自己的栖身之所。他没有家,现在也没有可以称为家人的存在。第一次算得上关系亲近的他人所在的这个【墓园】,恐怕是与艾克兰所期望的宿主最为接近的存在。

但是,这还不够完美,并非他理想中的世界。艾克兰相信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应该还是存在着以人类之姿活出精采人生的方法,那就是他所渴求的期望。

到头来,艾克兰其实就是想好好爱着自己的出身、性别,以及以人类身分立于此世的方式——这些过去一度彻底遭到否定的事物。

连同过去曾遭到折磨的肉体,一起好好地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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