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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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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包含礼思齐伯爵在内的南方贵族,无一不以自卫为由,希望争取到自己的军队。

而且如果可能的话,他们更打算将军队驻派到王都,监视王的一举一动。

(然后,这家伙这次掌握到了我的把柄,就是他拥兵自重的最好时机。)

路希德仔细地观察礼思齐伯爵脸上的表情。

(这家伙真是放肆,说了这么多,背地里已经雇得了大批佣兵了吧。)

从礼思齐伯爵的语气之中,路希德已经发现,这名诸侯应该早已经拥有自己的军队。

而他还知道了另一件事——礼思齐伯爵的态度如此强硬,背后一定有人在支持他……是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的主人吗?还是那些同样希望拥有军队的都市贵族?还是……星教会?

(这个部分无法判断……)

路希德眯细了眼睛。

当他揭开了一个谜底,却又冒出了更多谜团。这样下去,他不会有办法弄清楚真相的。好在没有提灯的人迷失在幽深的迷宫之中。

(这女人在盘算什么?)

路希德将目光偷偷扫向自始至终显得莫名沉默的冒牌欧露帕莉娜。

(……对了,我甚至还没有掌握到任何一项可以揭穿她真正身分的线索。这时候应该试着多让她开口说话吗?在回到洁儿的寝室之前,我得尽可能得到更多可以让她知道的情报。)

「不过话说——」

路希德意有所指地将目光移到乖乖坐在一旁的冒牌欧露帕莉娜。

「……礼思齐伯爵,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女婿,但现在倒是很干脆地要把女儿的前途放弃了嘛?令千金来到王宫不过三个月,怎么现在就要带她回家去了呢?」

为了使对方透露更多讯息,那绝不可以轻易放过现在这个机会。路希德带着几乎确信的语气说:

「这难道不是有什么理由而意图逃跑吗?还是……令千金的身世背景配不上王宫呢?」

路希德没有直问,这个女孩是不是他的私生子。但言下之意已经足够让对方明白了。

然而,他听到这声质问却彷佛觉得意外似地,哼了一声,「怎么可能?欧露帕莉娜拥有纯正的贵族血统,是微臣的掌上明珠!微臣可是抱着迟早要让她嫁入富有盛名的骑士或是领主之家的打算,跟内人一起将她养育成人的!」

那张大脸红通通的,显得非常气愤。

(喔?这演技倒是还不错嘛。)

路希德冷冷地望向礼思齐伯爵。他的样子看来根本就像一个不认为女儿有任何缺陷的父亲。

(这家伙完全看不出来女儿是假冒的……这么说,他是完全不知情罗?)

看来,托尔门德·礼思齐伯爵是真的不知道欧露帕莉娜被人取代……不过说起来也是,因为若是他知道的话,应该会对妻子的死产生怀疑。同样也会在意自己女儿的下落。

更重要的是,如果欧露帕莉娜真的是他的私生女,那根本不需要让她取代自己的女儿,找个适当的家庭成为养女,要送她进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这么一来,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也许真的不是礼思齐伯爵的私生女。甚至她可能没有礼思齐伯爵家的血缘。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希德带着些许的困惑摇摇头,藉此维持自己的情绪。

没有同样血缘的女孩,相貌上怎么会巧合地跟贵族千金如此相像呢?甚至连岁数也都一样……

(啊……)

路希德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在他身边就有一个没有王族血缘的女孩,身上所有特征跟长相却都跟一国的公主如出一撇——洁儿!她同样也是一例!

(这真的是偶然吗?)

路希德忽然觉得不寒而栗。

这只是他的揣测,完全没有证据。

但他几乎可以确信,一定有什么怪物在他们不知道的情况下,始终注视着他们。

这时候,除了开始时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一直压抑着自己气息的冒牌欧露帕莉娜忽然把头抬了起来。

她带着一双清澄的眼睛——清澄的不像藏着宛如层层蜘蛛丝般深沉的心机——抬起头来望着路希德。

「路希德陛下,请您不要生气。」

这句话让路希德听得愣了一下。

她的话带有一种强烈的存在感。而且有一种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不可能拥有的胆识。不知道是不是字正腔圆的说话方式,还是她就有这样的气质,让路希德忍不住把注意力移到她的身上。

「陛下,我们就不要再玩文字游戏了吧。」她说。

路希德点点头。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既然没有对礼思齐伯爵表露她的身分,那么要是礼思齐伯爵在场,他们无法进入正题。

「礼思齐伯爵,不好意思,接下来就让我跟令千金单独谈话吧。」

礼思齐伯爵惊讶地抬头,「可、可是——欧露帕莉娜……」

「没事的,父亲大人。而且我也有话要对路希德陛下说。因为我的关系损及了王妃殿下的健康,而国王陛下又迟迟不愿跟妾身见面,所以……」

她说话时的语气显得非常从容。

「这、这样啊……既然你这么说的话……那我就先失陪了,国王陛下。」

知道礼思齐伯爵要离开了,随行的侍者赶紧将挂毯卷起来。接着,路希德也对他们比了一个手势,要他们也跟着出去。

「好了……」

这么一来,房间里面除了路希德跟冒牌的欧露帕莉娜之外再没有别人了。

(这样讲话就不用拐弯抹角了。)

路希德独自面对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时,心里没有任何恐惧,而是默默地瞪着她。

非常不可思议地,这女孩给他的印象和初次见面时没有任何不同。她对路希德下药,探听他所有的过去,甚至差点夺走洁儿的性命,但路希德看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仍有如清澈的泉水。

也许是因为那对天蓝色的眼眸,或是她在路希德面前总表现得一副安分的态度,却又总是坦率地表示自己的意见,让路希德觉得她就好像山里的空气一样,给人一种清新的感受。

那是一双率直的眼神。

她表现出来的是一副率直的态度。

但究竟是为什么呢……她所表现出来的这种清新感,却也同时蕴含某种让人觉得窒息的感受。

「虽然事情演变成这样,可是妾身非常喜欢国王陛下呢。」

她说:

「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多少人像您这样,给人这种好比高空的微风一样舒爽的感受了。妾身喜欢美丽的事物,讨厌污浊的事物。尤其是人心,会随着与人接触而改变颜色,终至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颜色。陛下对于世事疏离的这个缺点,在妾身的眼中可是非常可爱呢。」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说话时的语气就好像轻快地吟诗似的。

对于世事疏离……换句话说,她是在讥笑路希德到了这个年纪却不习惯与女人之间应对的这个部分。路希德没有回话。

他这样的反应就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之前洁儿指出他这个部分的时候让他气得怒不可遏,但现在竟然完全不以为意。

他将目光移到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身上。

「事情变成这样我也同样觉得遗憾。我都忘记要摘下像你这么美丽的花朵时,一定得留心花茎上的剌……欧露帕莉娜——不对,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一样叫妾身欧露帕莉娜就好了,陛下。」

「这不是你的名字。」

「不,这是妾身的名字。这已经是了。」

「嗯?这不是一个小偷才会有的表现吗?」

路希德双眼紧盯着她。

那是一双强悍的,充满心机的视线。

这双视线毫不犹豫地扣住了路希德。

「——真的很遗憾。家父是真的将陛下您当成自己的儿子,想加派护卫保护您的安全呢。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妾身怀了陛下您的孩子,这一切也都会变成事实就是了。」

「不可能。」

「是这样吗?」

她张开镶着蕾丝花边的扇子,掩饰自己的笑容。

「听说草原民族的戒律规定,只有正室所生的孩子可以继承族长的位子。而陛下您是如此重用遵守这个规定的草原民族,将龙骑士团的团长职务全交给他们。想必陛下您一定也因袭着草原民族的习惯吧?」

「啧……」

路希德的脸颊抽了一下。他试着压抑僵硬的反应,平复回正常的呼吸。

她是在讽刺路希德重用草原民族,贬抑都市贵族。而这就是路希德的报应。

「……说吧,你们想得到什么?你们到底期望什么?不要拐弯抹角,有什么话就直说。」

「第一、妾身希望陛下可以答应家父的要求,让南方领主所拥有的十六个州都可以建立自己的军队。这是大家的夙愿。」

她啪地一声收起了扇子。

「第二、南方领主的军队也希望可以参加陛下继承王位的周年庆典,所以请陛下许可南方领主的军队进入帕鲁耶姆。」

「你说什么……?」

路希德的腰忍不住从王座上提起来。要让没有指挥权的军队进入王都,这实在太危险了。

但这个冒牌欧露帕莉娜的要求却还不只这样。

「第三,让王妃殿下到乡下嗣养身髅。毕竟王妃殿下的身体不好,不过是在教堂祷告一下就弄坏了身子,不如藉着这个机会,到空气好的地方舒舒服服地过生活吧。」

路希德露出了锐利的视线紧紧扣住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她想把洁儿软禁,等于是想大大削减路希德的政治实力。

路希德勉强自己露出一张性格恶劣的笑容,「这要求也未免太厚颜无耻了。我可从没有说过我的王妃是其他人假冒的呢。」

「妾身一直在思考……」

欧露帕莉娜举起收拢的扇子贴到脸颊边,扬起嘴角摆出可爱的笑容。

「思考什么?」

「帕尔梅尼亚为什么会送来这么一个冒牌的公主呢?」

「——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转变,让路希德不知该如何应对而显得狼狈。

「而且真正的梅莉露萝丝公主还跟陛下您有非常亲密的交情呢……他们大概不认为您可以马上看穿她的身分吧。也许时间久了,陛下您早已经忘记梅莉露萝丝公主长什么样子了……或者,他们就是知道您会察觉,还特地送了这么一个冒牌的公主过来。」

「…………」

「这还真是颇值得玩味呀。」

她眯细了眼睛笑了。

「总之,陛下,妾身……还有南方贵族的要求就是这些了。这都是因为陛下您始终没把您的关爱从草原民族身上分一点到我们南方贵族身上的关系。妾身这么做绝不是为了想要成为国王陛下的宠妾,为您生下继承人,掌握权力。因为妾身这就要请陛下让妾身返回故乡了。」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非常优雅,起身时几乎没有听见身上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路希德看了忍不住出声叫住她:

「等一下!我们话还没有说完!」

可不能就这么让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带着胜果逃掉。路希德现在还没弄清楚这女孩到底在想什么,又是谁在她的背后支使。

然而……

「妾身不想在陛下百忙之中还继续占据陛下的时间。」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礼貌性地推辞了。

「你这家伙!」

「陛下,家父和妾身可是随时可以将陛下身边这个『重大的秘密』写信告诉奥兹马尼亚和帕尔梅尼亚王室喔。但我们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先求见陛下,跟陛下商讨这件事。我们这么做,为的还是要成为陛下亲密的朋友呀。

关于这点,还请陛下明察。」

她在离开之前,还不忘再用言词讥讽路希德一下。

这其实只是没用的挣扎,但路希德却无法就此善罢干休。

「朋友……没有人会威胁自己的朋友的!」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笑了。

「呵呵呵……」

她抓住了路希德这句反讽予以回应:

「朋友可是有很多种的,陛下……您看,您身边不也有另一种朋友吗?」

「什么?」

「不就在那里吗,那位五官俊俏的秘书宫大人?妾身知道他很多秘密喔……比方说这位秘书官大人原本是没有姓氏的人之类的……」

「——!」

路希德这会儿真的哑口无言地愣住了。他仍维持着脸上一对气愤的眼神偷瞄了马修斯一眼,看到一旁的马修斯也吓得瞪大了眼睛。

(这家伙竟然连马修斯的事情也……)

路希德觉得脑袋一阵晕眩。

这个女孩到底为什么会知道呢?东莨菪的效果让路希德连这些事情都说出来了吗?还是她身后的幕后黑手原本就拥有这些情报……

路希德现在只知道这个女孩是他的敌人。这个对艾兹森怀有敌意的组织将眼前这个女孩送来艾兹森公国,作为一名刺客将艾兹森的南方贵族玩弄于股掌之间,使其掐住了艾兹森公国的命脉。

这女孩到底是什么人?路希德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也不知道她身后的背景,就好像一个披着人皮的幽灵一样。

「对了,倒是还有一件事妾身忘了说。」

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在门前特地转过头来望向路希德,让他那一张斥责自己狼狈模样的表情整个纠结在一起。

「你现在又想说什么……」

「没别的,是关于陛下的弟弟,黎戴斯殿下的事。」

「什么!」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这句话好比一把利刃,用力地翻搅着路希德内心尚未愈合的伤口,让他的内心同时涌上一股沉痛和愤慨的情绪,染红了他的脸颊。

然而,对方丝毫不理会他的反应。「陛下,您为什么没有杀死黎戴斯呢?」

「什……么……」

路希德顿时一阵困惑。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会问这种问题。他无法理解对方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而问的。甚至,过去的她从没有提起过黎戴斯的名字。

「陛下您似乎近期内才和黎戴斯殿下碰过面吧?而且是在王妃失踪而情况紧急的当下特地跑去见黎戴斯殿下……您是为了商讨什么重要的问题而去的吗?还是您跟黎戴斯殿下不和的关系只是个幌子,而您会跟黎戴斯殿下一同合力解决国家的危机呢?」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路希德扳动双颊僵硬的肌肉说。

——为什么冒牌的欧露帕莉娜会知道他跟黎戴斯会面的事?看来她在王宫中的眼线比起路希德所想的还多得多。

呵……欧露帕莉娜呼了一口气。那是在她身上少见的,自嘲的笑。

「说得也是……」

她再次用指尖拎起了长礼服的裙摆,转了一个方向之后,说道:「请原谅妾身问了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离开前,她那一双带有复杂思绪的真挚眼神竟莫名地,深深烙印在路希德的脑海之中。

——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和礼思齐伯爵离开之后,路希德转头面向马修斯。

这位身兼秘书和书记的秘书官基本上都会随侍在王身边,但并没有发言的资格。之前路希德在面对那对父女的无理要求时,马修斯也只是站在一旁整理待会要向洁儿报告的文字记录。

然而,他想都没想到,话锋竟会转到自己身上。

「那个女间谍真的非常难以对付。」

马修斯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路希德。

路希德赶忙跑到他的面前,「对不起,马修斯!」

他跟黎戴斯碰面的事情姑且不提,但马修斯的身世却是连路希德都不完全清楚的极机密。因为他想埋葬自己的过去。包含他曾经担任过圣职者、曾经拿过剑、还有关于他的家庭,他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路希德甚至不知道他的故乡在哪里。

然而,那个女人却连这个禁忌的领域都踩进来了。彷佛路希德身边的一切全都被她摸得清清楚楚。

「那些事情可能是我在被那个女人下药的时候透露出来的。不然的话我绝不可能把那些事情说出去。」

路希德坦然地表示出他的抱歉。马修斯已经将自己的过去抹得干干净净,就连路希德都无法调查清楚。因此,那个女人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调查出马修斯的身世背景。他认为一定是自己透露出去的。

「不,没阀系的,陛下。」

马修斯对着路希德摇摇头,要他毋须在意。

「这不是陛下的错,而且那些事情就算被她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那只是我个人的耻辱而已……」

「可是我不要!」

路希德表现得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般大叫:

「任谁都有不想被人碰触的伤口!但那家伙满不在乎地威胁要在人家的伤口上洒盐!也许你会说我天真,但我真的非常讨厌这样的做法!更讨厌有这种行为的人!」

马修斯听了觉得滑稽地发出笑声。

「有陛下这句话就够了……再说——」

他耸耸肩,若有所思地将目光移到一旁。

「什么?」

「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我过去的知己对我的执着似乎远超出我的想像。他不肯放过我……」

马修斯边说边将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位置。

在他的掌心之下,不知道什么东西不断传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换句话说,那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跟礼思齐伯爵非常确定我是冒牌的梅莉露萝丝,而且也已经得到证据了。」洁儿从床上坐起来说。

今天安排好的所有行程都已经结束,在晚餐之前,路希德很快赶回了左翼宫,这个只属于他私人领域的场所。

当然,他的心腹马修斯也陪在他身边。

洁儿看完马修斯仔细整理过的文件内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简单说来,就是南方贵族打算叛变。」

路希德听到『叛变』这个充满危险气息的词汇,整张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你说什么!」

「这么想一切就简洁明了了——路希德,你听我说,南部的都市贵族跟地方领主早就对你偏袒草原民族的政策感到不满了。因为你崇尚武功,一心一意地增强军备,以待他日出兵征服帕兰梅尼亚。」

洁儿将目光紧紧扣在眼前的蜡烛烛火上。

「而若是要得到你的注意,就一定要在战场上立下功勋。但他们不可能办到。因为你的祖父诺里昂先王陛下为了防范这些南方贵族反叛,针对这些封建领主颁布了限制军备的法令。

对南方贵族来说,那些草原出身的粗鄙乡下人一个接着一个出仕,爬到更高的地位,甚至坐上王室亲卫队龙骑士团团长的宝座,他们早就恨得牙痒痒的了。但不管他们怎么贬低你,把你看做只会打仗的野孩子,你终究还是他们的君主。只有你可以赐给他们更高的地位跟更多的名誉,但你却不需要他们。

所以,他们若是想要得到更多的名誉跟更高的地位,一定得做些什么……」

「您所谓的『做些什么』就是指这次的王侧妃事件吗?」

听到马修斯的询问,洁儿微微点了头。

「我们的行事方式似乎太过急躁,强硬地推动十字大道建设计划、牵制星教会等等,因而忽略了这些地方领主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他们内心的不满在我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一直不断累积……」

「但那些家伙有什么用?那群家伙的眼里就只有从祖先那里继承下来的财产,从没有在战场上卖命!」

路希德大声反驳。

他知道这些南方贵族全都只有一张嘴。他绝不是因为自己是草原出身的,所以特别偏袒草原民族。而是当他起身反抗父亲费尔札特的时候,最先加入他的阵营成为伙伴的,就是小时候跟他一起长大的草原民族的战士们。

南方贵族出面支援路希德的人少之又少。但路希德也不是因为他没有从南方贵族身上得到支援而怀恨在心。因为他们也没有理会路希德的父亲费尔札特的拢络。面对国君的召唤,这些南方贵族总是假装生病或传递的讯息轶漏而无视。当胜败关系逐渐明朗的时候,他们才赶忙加入占有优势的一方。

这也许是他们的处世之道。但路希德却觉得看不惯。他不认为这种没有节操的臣子可以担任地方领主。

在路希德心里,总有一天要将土地从他们手上要回来,并且将重要的领地分封给可以信赖的草原民族。

但这样的想法却已经让那些南方贵族们察觉到了。

「您说的一点都没错,路希德。但您必须体察他们的焦虑。」

面对路希德的愤怒,洁儿一如往常地浇了他一盆冷水。

「我觉得,作为一国之君,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奖赏有能力的臣子。而是如何对待无能的那群人。

因为这些人早已经习惯享受特权,所以对于自己的无能丝毫没有自觉,任凭自己沉浸在安逸之中。但现在摆在您眼前的棋盘上,就只有这些无能的棋子。」

「棋盘……这样啊。」

「不只是艾兹森公国,不论哪个君主面前的棋盘都会摆着有用的棋子跟没有用的棋子。这些棋子要是随随便便舍弃掉,很可能会变成棋局对手手中的棋子。」

路希德听了点点头。「对,这是我的疏忽。我总是把目光放在大处,却忽略了自己脚下的地基。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嫉妒都是吞噬这种地基的害虫。」

他从马修斯手上接过刚才交给洁儿的手抄文件备份,用手在整叠纸的纸面上拍了一下。

「这上面整理了列席我的即位周年庆典的诸侯名单。包含国民会议(召集自治都市代表的集会)的议员,加一加将近千人。

礼思齐伯爵方面的要求是要让他们带兵列席在这些诸侯之中。他们想对其他人炫耀他们得到了特权,可以拥有自己的军队。」

「这还真是强人所难。」马修斯难以接受地说。

要是答应了这个要求,其他诸侯肯定会起而效尤,对路希德提出同样的要求,使得艾兹森公国的每个地方领主都会像是拥有私人军队的一个小国家一样了。

而整起事件背后肯定有一个期望这种结果出现的幕后黑手。

「真了不起。」

洁儿毫不避讳地表现出感叹的语气说:

「不过就来了这么一个女间谍,结果竟然把艾兹森王宫整个翻过来了。如果不能突破这个困境,艾兹森公国的根基就会因为诸侯跟星教会的待遇问题而动摇,不会再有余力向外发展了。」

「……这么说,那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背后的幕后黑手就是来自『外面』罗?」

对于路希德的理解,洁儿完全表示同意。

「没错。如果她确实提到『南方诸侯十六个州』的话,那么一定有人在背后操控,整合这个庞大的诸侯连线,引导他们群起反抗。这人的手腕不是普通的高明。」

「是所罗门·索克吗?」

「不清楚。」洁儿摇摇头说:「马修斯,麻烦你帮我调查一下,所罗门在来到帕鲁耶姆就任宫廷祭司之前几年,他都在做些什么。如果他以巡礼之类的名义来去于南方各地,那十之bā • jiǔ就是他了……可是……」

「可是什么?」

路希德和马修斯听到洁儿这句转折语气,都忍不住催促她继续说下去。她慎选了言词说道:「我觉得不是。不过这只是我的感觉就是了。」

她说完咬起了拇指的指甲。

她觉得所有的问题应该都有合理的解释了。

一切的阴谋都是起自于敌视艾兹森公国,希望在艾兹森国内制造内乱的其他国家。

他们想藉助撕裂艾兹森以对路希德造成打击,因而找上早就看不惯艾兹森草原部族的南方诸侯。

这个幕后的势力就算不派欧露帕莉娜,大概也会让其他人成为路希德的侧妃,使得路希德向南方诸侯靠拢。但因为礼思齐伯爵的女儿被洁儿选中,让他们改变计划……

如果欧露帕莉娜怀了路希德的儿子,顺利为艾兹森公国生下一个继承人,那么路希德自然就会渐渐疏远艾兹森的草原民族。因此对于这个继承人的出现,南方诸侯应该比起礼思齐伯爵更为期待。

而操弄南方诸侯的幕后势力在礼思齐伯爵等贵族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又安排了另一个计划。他们找了一个人取代欧露帕莉娜,派这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在路希德身边进行谍报活动。

然而,在非常不巧的时间点上,礼思齐伯爵夫人发现了自己的女儿被人取代。

这件事从洁儿这边传入了路希德的耳中,让他对这位侧妃产生戒心,也没有召她进自己的卧房。

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即时杀了礼思齐伯爵夫人,封住了她的嘴,但这个出乎意料的状况也成了她的阻碍,让洁儿开始怀疑她的身分。

事件背后的主使者于是命令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和所罗门杀掉洁儿,同时计划趁着这个机会从藏有太多秘密的洁儿身上问出关于她的情报。

他们知道洁儿不是真的梅莉露萝丝公主,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况出现。因此,冒牌的欧露帕莉娜喂洁儿喝下东莨菪药水,让洁儿透露自己身上的秘密……

从这个情况来看,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绝不可能是基摩·帕帕拉奇的人。

因为如果支使这个冒牌欧露帕莉娜的人是帕帕拉奇,那么她跟她的同党应该不会去调查洁儿的身分。

(……好令人害怕。)

越是思考,洁儿绷紧的戒心就彷佛一根利刺挑起她的不安。

有人正绞尽脑汁要对路希德不利。但这个主谋却不是基摩·帕帕拉奇。他能够布下如此绵密而不被察觉的计谋,加上高度的执行力,又能马上弄出一个跟欧露帕莉娜如此神似的冒牌货……不论就哪一个特点来说,这人都是可怕的强敌。而且是洁儿从没有遇到过的陌生敌手。

(没想到不知道对手身分,又不知道对方会怎么出招的情况竟是如此让人害怕……)

而且,洁儿就连最根本的眯题都尚未解明——那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真正的身分……她还没有弄清楚这个冒牌货到底是谁,是什么来历。

「要是任情况这么发展下去,艾兹森公国会从南方贵族那边开始崩解。」

洁儿用低沉的声音下了判断:

「从他们如此周全的准备来看,南方贵族手中一定已经备好了军队。若是他们的私兵不能参加即位周年庆典,兵力就会在事件主谋的命令下集结起来,对路希德你揭起反旗,挑起艾兹森公国的内战。

但若是我们答应让这些贵族建立军队,参加即位庆典,艾兹森王将来就只能任凭国内的诸侯摆布。他们对王的向心力会降低,进而变成日后徵税的麻烦。当然,星教会对待艾兹森公国的态度也会变得强硬,胁迫我们答应征收新税;一旦人民身上多背负这一条税制,便会对王室受制于诸侯和星教会的情况失望……

不管怎么说,艾兹森公国的基础会被掏空,终至崩落。」

「那我们该怎么办?」

洁儿的指责代表路希德在艾兹森政治的这盘棋局上已经被对手掐住了脖子,但此时他的态度却和以往有些不同,他既没有显露出焦虑的反应,也没有表现得自暴自弃。

洁儿感觉到,路希德正在蜕变。这不是一夕之间的巨大改变,而是像冬天的树木从坚硬的表皮底下慢慢冒出新芽,逐渐长大一样。

「以艾兹森王的立场,我不能答应让南方贵族建立军队。所有军权应该掌握在我的手上,为维护艾兹森公国的利益而战。」

「是这么说没错。」

「但洁儿,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去查事件背后的主谋究竟是谁;要查出冒牌欧露帕莉娜的真正身分恐怕也不容易。因此,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挑拨南方贵族之间的团结。」

路希德温和地活动自己的面部肌肉,表现出比起以往较为成熟的表情说。此时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点僵硬的紧张感。这是他得以用冷静的态度,不慌不乱地面对这件事的证据。

「路希德……」

「我们要先从这些南方贵族中挑选可能倒向我方阵营的人下手。那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说什么南方十六州的诸侯已经团结起来了,这一定是虚张声势——马修斯,你去调查那些贵族中容易动摇的人身边的人际关系,就算要我亲自出马拉拢他们都不要紧。」

「等等,路希德。」

洁儿出声叫住已经要准备行动的路希德和马修斯。

「洁儿?」

「我想在你的策略中再补上一项——动摇他们的方法。」

路希德和马修斯惊呀地看着她。

「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有——路希德,其实这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究竟是什么来历一点都不重要,就算没有证据证明她的真正身分也没有关系。」

「你是说不管那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到底是谁都没有关系吗!」

「对。」

洁儿把脑中的思绪一条条说给路希德和马修斯听。

一如路希德所言,这群南方贵族一定有可以分化的机会。所以绝不能让他们予取予求,使得艾兹森从内部瓦解!

「那些南方贵族恐怕连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其实正被那个假冒的欧露帕莉娜和她背后的事件主谋操弄,就连礼思齐伯爵应该也是一样。我们要利用这点。对方想破坏我们艾兹森公国的根基,那么我们也要破坏他们南方贵族的团结。」

洁儿在被灌了毒药之后显得苍白的脸色,在这一刻忽然透出了红润。她双手握拳。「——路希德,我想拜托你,把那个冒牌的欧露帕莉娜留在王宫里面。绝对不可以让她以返回故乡的名义离开。」

「这么做形同把一条毒蛇放养在家里呀,这样也没关系吗?」

「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条毒蛇,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因为毒蛇的毒只能透过毒牙释放。」

自己也被称为『毒蛇女』的王妃,此时对着自己丈夫展露了充满自信的微笑。

「不过现在才要进入正题——路希德,请你发出通知,许可南方诸侯带着自己的军队参加庆典。」

「什么……」

路希德表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反应站在原地,接着将双手放到桌上,向前挺出了上身直视着洁儿。

「你是要我照他们的话办事吗!」

「王妃殿下,如果路希德陛下真这么做,他们的军队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进入我们的王都帕鲁耶姆,然后一声令下包围整座王宫呀!」

「当然,这只是诱饵。」

「诱饵?」

「对,而且是有毒的饵。」

洁儿的目光透过路希德的脸庞望出去——彷佛看见那个女人身影。那个对洁儿下毒,藉此探听她的过去的女人。而这个捉弄人心的女人还对路希德做出同样的事……

她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挖开路希德内心的伤口——从小被父母送出去当人质,而且从没有关心过他的那段过去。这就像是把一个人不想被人碰触,不想被人看见的哭泣脸庞昭示在他人面前一样。

(——我绝不原谅你!)

既然对方掀开了他们一直想要埋葬的过去,那么洁儿也要揭发她的一切,并且让她吃尽苦头。

(——这个不知名的幽灵!我将赌上我的一切,把你埋进深不见底的地下,当作你挖开我们秘密的代价!)

「我们要以牙还牙,」

洁儿带着别有寓意的说话声,宣示着她绝不放过对手。要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地揭穿她的假身分。

她举起眼前的水壶,像是举起高脚杯向神发誓一般。

「——还要以毒制毒。」

艾兹森公国的国都帕鲁耶姆,在『优质的淡水可以挖掘珍珠』的特色之中,发展成一座美丽的都市。这座都市现在为了迎接下个月即将到来的王即位庆典,带着沸沸扬扬的热闹气息张灯结彩地准备着。

由于艾兹森公国境内同时包含了北方的草原部族和南方的都市贵族,各个地方都拥有不同的庆典。而这个王即位庆典则是唯一一个全国性的庆典。

路希德的祖父诺里昂为了让艾兹森赶上近代化的国家行列,引进了许多帕尔梅尼亚的风俗。帕尔梅尼亚的首都,洛兰特的王宫前拥有一座名为艾斯塔蜜许的广场,广场上的各个方位都有一座大小不等的凯旋门。这是为了庆祝长年的统治而建的。其中最大的一座是征服爱德里亚时,在广场西侧搭建,象征了独眼王米德雷德凯旋时的英雄站姿。

但相较于那些来自帕尔梅尼亚的风俗,艾兹森本身的王即位庆典却不是特别盛大。这天是全国性的休假,不允许有人在这天劳动。而这天不徵酒税,到处都可以看到食物跟点心。

对多数居住在帕鲁耶姆的居民来说,王即位周年庆典不过就是喝酒喝到醉的日子,其他什么也不是。

然而,对于享有特权的人来说,庆典之日却不是喝酒的时候。

「听说这次的庆典,国王陛下要把帕鲁耶姆的戒备交给五城市伯爵的私人军队负责呀!」

「什么?陛下终于对那些南方贵族屈服了吗?」

「我原本听说在王妃殿下在教堂祈祷却昏倒的事件发生之后,国王陛下已经疏远凯蜜子爵太太了呀?怎么会这样呢?如果国王陛下允许礼思齐伯爵的私兵进驻王都,看来国王陛下对这名侧妃还是疼爱有加呀?」

「凯蜜子爵夫人就算招惹了王妃殿下,却还是留在王宫里面,那不是就已经说明了一切了吗?」

「这么一来,礼思齐伯爵肯定会不可一世地摆出一副王岳父的架子了!」

……如此这般的传闻在列席庆典的贵族之间传开了。

「真是够了!他们又在随便猜测了!」

结束下午的行程,路希德在寝室让马修斯帮他洗脚,忍不住吐露出了这样的感想。

那些南方贵族始终对他偏向草原民族的政策唱反调,如今全部联合起来要胁他,让他非得尽早破坏他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为此,最好的方式就是王主动召见适合的人选,并和他交涉。

而这是为了要针对南方贵族的连线个个击破,提供报偿使之反叛,因此必须在极为隐密的情况下进行。同时,这样的方式也不能让杰西德这些北方部族的人知道。

(不过计划进行得比想像中顺利呢。)

在路希德跟洁儿的讨论之下,这半个月内路希德就已经召见了超过二十名南方贵族或其使节。

有些人要钱,有些人要地位;而艾兹森王亦在私底下允许他们拥有军队。这已经是王室对这些贵族们最大的让步。

然而……

「我们都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了,但没想到确定倒向我们这边的诸侯竟然只有这几个……」

「国王陛下,您就别生气了。」

帮王洗脚的工作一般都是由王的贴身侍从来做,但马修斯偶尔会接过来做。这多半都是路希德想抱怨一些不能让那些侍从听到的问题的时候。

他不满的是当他接见那些诸侯时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觉得王对他们让步是理所当然的,而且都没有马上做出路希德想听到的答覆。

他们每个人都在思考着,靠向路希德这边跟加入南方贵族联盟之间,哪边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因为他们知道路希德的时间所剩无几,若是不在这时候对他们让步,南方贵族就会变成『敌方阵营』的人。这么一来什么十字大道就都别谈了。

「可恶!这些家伙每个都是一副贪得无厌的模样……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把这种『灵敏』的头脑用在其他地方上呢!」

「陛下,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他们也都是人呀。再说,我们不是也早就预测到他们不会马上回覆的吗?」

「呜……」

听到马修斯像是在哄小孩一般哄他,路希德带着一脸不悦的表情将脚提起来踢到马修斯的面前。

马修斯说得对,那些诸侯没有马上回覆是因为他们想提出更多对他们有利的条件。而这点路希德和洁儿早就已经预期到了。

路希德是明知道会有这个情况而召见那些南方贵族的。

『我们得在这里先把勒着他们的缰绳稍微松开,让他们得意一会儿。这些利欲薰心的家伙在听到我们提出的条件之后,一定会拿这些条件跟「我们的敌人」联络,提出更多要求。我们要监视他们。他们一定会跟「我们的敌人」接触。要抓住这个从没有现身,躲藏于无形之中的敌人,只有这个方法了。』

——这是洁儿的想法。

她预期的情况果然发生了。接到路希德召见的那些诸侯,其中有几名已经派使者前往礼思齐伯爵那里。

「负责统筹的人果然是他呀。」

「或者是礼思齐伯爵的客人。我会尽快派人去查他身边进出的外国人。」

然而,现在麻烦的是,礼思齐伯爵没有背叛路希德的意图。

与其说他想反叛,不如说他其实是掀起艾兹森政局混乱的最佳人选。他有一个年纪适合进宫,成为王侧妃的女儿,手上的领土又是能够监视帕鲁耶姆的重要据点。真正的幕后主使者应该是躲在礼思齐伯爵身后,巧妙地利用他代为行事,却又躲在路希德等人看不见的暗处。

「不过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

哗啦一声,路希德气得将脚踩进水盆之中。溅起来的水花喷得马修斯满脸都是。

—现在一定要忍耐。为了成就他们在庆典当日设下的一个巨大陷阱,现在非忍不可。

……路希德不顾眼前被水喷得一身湿的马修斯,自顾自地大声发表了宣言:

「我绝对要让他们好看,马修斯!我身为一个草原民族男人,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女间谍而输掉整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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