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1/2)
台版转自stillfree泉川生徒会
初次和他邂逅的日子是下雨天……在记忆中似乎是如此。
没错,在印象中确实是个下雨天。
而且还是雨滴大得如同孩子口中的棒棒糖般的暴雨。
那个时候,自己身上穿的是圣职者的黑色大衣,却湿到连蓬帽都失去了遮蔽的作用,衣服像是铠甲般——非常沉重。
可是,当时的他——马修斯索亚森,身体之所以感到沉重,不只是因为那场暴雨的关系。
无法获得响应的感情。
远得伸手无法触及的人……
「丧失」和「绝望」,意外地是让人窒息的凶器。
(不过,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马修斯深深地把空气吸入肺里。
他心想,与当时的心境相比,眼前的广阔天空是多么晴朗啊。天空蔚蓝广阔,耸立在大地上的山丘,起伏犹如女性的ru房。
这里是艾兹森北部的乌卢路伊高原。
由山神夫妇——柏克和黛可守护的风与马之国。伴随着古老的信仰,二十四个草原部族自古以来便一起生活在这里。
吉哈德诺里昂征服了这些自由之民,建立了名为艾兹森的国家,在这个地方的历史上获得了唯一帝王的称号。他不是别人,正是现在马修斯所侍奉的路希德的祖父。
当然,这里并不是马修斯出生的故乡。
也不是他曾经幸福地生活过的土地。
马修斯远离了那些让人怀念的地方,现在正伫立在和自己毫无渊源的北方草原上。
目的则是追随主人路希德进行北方远征。
身为艾兹森第三任国王的路希德,为了以武力镇压至今仍不肯臣服于艾兹森的部族,千里迢迢地率军从珍珠之都珀鲁耶姆而来。
原因在于每个草原男子都是战士。
对他们来说,力量才是一切。他们绝对不会服从比自己弱的对手。为了让他们宣示效忠,身为国王的路希德,必须不断展现出自己的强悍。
马修斯突然眯细了眼睛——
(现在是几点了呢?)
太阳依然高挂在天际,而草原上几乎没有高大的树木,因此也不会有影子出现。
马修斯按照平时的习惯,从怀里掏出小型的携带式时钟,脸上不禁露出苦笑。在这里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太阳的高度,以及风吹来的方向,在这里就代表了一切。
「这不是秘书官大人吗?」
听到呼唤声之后,马修斯回过头去。
腰上配挂一把巨剑的男子靠了过来。
他是青龙骑士团团长,杰西德哈罗。
春将军杰西德是身材魁梧的美男子,他身上没有出身草原的粗犷味,是一个非常认真的男人。那束绑在后脑勺的长发,像是血统优良的名马尾巴。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是北方二十四部族中的豪强——春狼族的后裔。
「时钟男爵引以为傲的时钟,在这里似乎派不上用场啊。」
「杰西德大人,您回来了啊?」
马修斯轻轻地向杰西德点头致意。
如果光看地位的话,拥有准男爵爵位的马修斯比杰西德更高阶,根本不需要主动向他打招呼。
不过,在艾兹森的宫廷里,马修斯彻底保持着谦逊的态度。
在这个充满黑发红眼民族的国家里,马修斯是个外国人。
因为在那座圣安琪莉的宫廷里,除了从其它国家嫁过来的王妃之外,就只有马修斯是外国人。
杰西德简短地向他点了个头。
「是啊,我刚回来。陛下也快回来了。」
仔细一瞧,他身上穿的丝绸薄衣和胸甲,都完全失去了光泽而发黑。斗蓬上的脏污也很严重。那恐怕是对手喷出来的血液吧。他所率领的青龙骑士团,方才和路希德的部队一齐shā • rén敌对的穴熊族——也就是哥尔哥特族的阵营之中。
哥尔哥特族是支即使在草原上,仍以岩地较多的地区作为根据地的勇猛民族。由于他们不搭帐棚,而是在柔软的岩地上挖掘洞穴居住,因此被称之为穴熊。
此外,其战斗姿态,也正如「熊」的名号般果敢有力。
即使在北方二十四部族之中也是著名的强悍集团。
「在方才的战斗里,青龙骑士团的表现实在非常出色。陛下也很高兴地说,真不愧是春狼族,行动一致又很灵活。」
在马修斯如此称赞了他的部队之后,他说:
「不不不,训练似乎还不够充足。我交代他们不要整天都骑马到处跑,也要稍微学一学文字和大炮的用法才行。」
不过说归说,他也不是完全否认,挺着胸膛露出自豪的模样。
武王路希德统领整顿的艾兹森正规军,主要是由各个领地所征集的兵力,以及他的禁卫队所组成的。
那便是在艾兹森国王徽上面也有的「龙团」。
以青、黄、黑、白四色作为标志的新设部队,分别由春、夏、秋、冬的四位将军率领。
这是因为路希德在各领地首领向艾兹森公国宣示效忠时,要他们献出由部族战士组成的一个师团作为证明。
艾兹森军队的实力也因而增强了不少。
这么做没有其它目的,正是为了征服强国帕尔梅尼亚所跨出的第一步。
「这次路希德陛下的北方远征,也是我们春狼族所梦寐以求的。我等青之龙骑士,全都是一心想要威名远播、成为一族荣耀之人,可和某些酒鬼或者壶的收藏家不同。」
杰西德说完之后,微微瞥向其它部队的方向。
除了他率领的青色师团以外,代表各个师团之色的旗帜,彷佛包围住路希德阵营般随风飘扬。
即使从远处看也可以区分得很清楚,带着比马匹的数量还要多的壶的,是秋虎族的黑龙骑士团。他们并不是什么壶族。
他们身上一定会携带一个等同于自己分身的壶,如果它破掉了,就会引起是否为不吉征兆的大骚动……换个说法,只能说他们是很会添麻烦的集团。不过,他们实力很强悍。
而位于秋虎族正对面,从大白天脸部就红通通的那一群人,则是夏蛇族的黄龙骑士团。
他们从婴儿时起,就是用酒来代替母ru哺育长大,经常整天都处在酒醉状态之下。别说是路希德的军队了,他们甚至被赞誉为西大陆上破坏力最强的军团,但是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当酒被喝光的时候,他们便会突然陷入集体忧郁状态。
接着,一群戴着格外引人注目(应该说,除了那个之外什么都看不见)的巨大帽子的军团,则是冬凤族的白龙骑士团。
他们会随着心情更换帽子,大部分的行李都是帽子。因为戴的帽子很巨大,是一支在晚上也可以一眼认出是他们的可悲集团。
不论是哪个部族,即使不去看旗帜的颜色,也能分辨出他们属于哪一族。在这一点上面真的很了不起。
「话说回来……」
杰西德看往别的方向。
马修斯也循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他看见了格外高耸、犹如塔般的物体,以及装设了巨大铁筒、附有车轮的台座。如塔般的物体是弩炮,另一个则是大炮。
透过火药射出铁制炮弹的大炮,是在这个时代才随着火药一起跨海从遥远的东方大陆传入的。不过由于火药质量非常恶劣,再加上铁筒材质的强度无法抵抗湿气,因此很少运用在战场上。
「特地把那座大炮带到这里来,看来陛下出乎意料地喜欢新事物。」
「的确是。」
马修斯笑着说。
毕竟,这次远征并不是要攻城。艾兹森北方的地形以山岭和草原为主,骑马民族几乎都生活在不像是城镇的城镇里。
虽说如此,路希德却还是从珀鲁耶姆把扔石头的投石机、弩炮,以及大炮等等,全部都带过来了。
「那玩意儿主要是用来攻掠城池的,如果攻击目标是城池或都市倒是无所谓,但是在这种乡下地方一点也不好用。陛下是在帕尔梅尼亚长大的,或许不太了解草原的情况吧。」
「不,春将军大人。陛下比起谁都还要了解。」
马修斯否定了杰西德的担心。
路希德的童年时期是在帕尔梅尼亚的首都洛兰特度过的。至于武艺,主要是和皇族的王子们一起从驻城的骑士以及帕尔梅尼亚引以为傲的星格里欧骑士团副团长身上习得的。换句话说,他所受的是都市教育。
不过,在那之后他回到艾兹森,在草原上住了两年左右。
路希德曾经担任过各地的司令官(真要说的话,就是听起来比较好听的流放),在那段期间,他和北方民族杰西德他们加深了友谊。然后,在十六岁时,路希德终于趁着父亲费尔札特王怀疑他谋反的机会举兵而起。
「即使人是在帕尔梅尼亚长大,那位陛下的灵魂,却是从这块土地上诞生的。陛下的双脚,是要用来驰骋在这块土地上的。证据就是他在这次超过两个月的行军当中,丝毫未露疲态。」
「这倒是真的,陛下和在城里的时候判若两人,显得神采奕奕。」
杰西德不经意地露出了笑容。
「在刚才的战斗中也是,他如鱼得水地杀入敌阵之中。他平时处理文件的时候总是闹别扭,真是难以想象在战场上会是这样。」
他一边眺望着路希德归来的方向,一边说道:
「陛下真的是一位武王啊。在形同幽禁的人质生活里,亏他能习得如此精湛的剑术。不论是剑或者长枪,都能轻盈有力地挥舞。在草原上也是,骑在马上身手还能那么灵活的战士并不多。」
路希德正是如同野狼般的人物。
「是啊,正是如此。」
马修斯点头同意。
路希德是一头野兽。比起打扮得光鲜亮丽,他在四周空空荡荡的风中,反而能看出他这个人的雄伟不凡。不论是多么灿烂的王冠或宝石,都比不上他拿着剑时眼中所闪耀的光芒耀眼。
「不过,在这片除了山岭之外什么都没有的广阔土地上,我还是不认为会有用到大炮的机会。光是带过来就很浪费力气了。」
「哈哈,对必须在山路上运送它的工兵来说,真的是一场灾难。」
就在两人同声大笑时,海螺号角大声响起。主帅路希德回营了。
「杰西德、马修斯!」
两人听见自己被路希德叫唤,立刻赶到了他的身边。
杰西德立即举起了手。
「陛下,杰西德在此。」
「哦哦,马修斯也在啊。这样正好。」
路希德明明已经回到帐棚了,找到两人之后却没有下马。他骑的是生长在草原上的马,体型比内陆的马更巨大,身上的毛发很短。
被路希德取名为「急躁公主」的母马,叩叩叩地用蹄刨着土,像是随时都会再疾奔出去似的。
「上马,我们现在就去给那些哥尔哥特族的家伙们致命的一击!」
「现在就去吗!?」
君主内心那种永无止境的战斗欲望,似乎连勇者杰西德都感到诧异。
「陛下,实在很抱歉,尽管我们紧追着哥尔哥特族那群人,但是他们实在逃得太快,最后我们还是追丢了。而前方是连猎人都会被困住的绵延山路,我们等做好相应的准备后再追上去也不迟呀。」
「不行,非得现在追上去不可——耳!」
路希德叫来了一个年轻人。他是有着粗短手脚的山之民族。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住在这一带的人。
『耳』、『目』分别指的是可以把耳朵贴在地上探知敌人动静或是可以远眺远方的状况等在感官方面特别出色的人。路希德一旦要远征,都会要许多具有此等特殊能力的人随行。
「『耳』发现哥尔哥特族的踪迹了。前方有干枯的河谷,虽然平时有河水流过,但是听说从这个时节到冬天为止都是枯河期。对方一定是穿越那座河谷逃走的。」
「哦哦,他们以为我们对这一带的地理状况不熟,所以太大意了……」
「不对,并不是那样。」
路希德一边哄着性急的「公主」一边说道:
「相反地,对方就是在知道我们这边有『耳』的情形下,刻意让我们发现那座枯谷。」
杰西德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您说刻意要让我们发现,这是为何?」
「杰西德,你试着以哥尔哥特族族长的立场思考。只要我们花一些时间在这附近搜索,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穿过河谷逃走;而如果他们是在像刚才那种宽阔的地形和我们交战的话,终究会因为人数比我们少而落败。以他们的状况来说,唯一可以取胜的方法就是——」
「原来如此!」
杰西德拍了一下大腿。
「他们打算把我们诱进那个河谷里啊!」
马修斯也在心中暗自同意。
路希德的判断是正确的。假设对方使用秘密通道逃跑的话,我方无论如何都会急着找出那条秘密信道。此时,他们只要若无其事地让我方注意到人在哪里,我方就会欣喜若狂,认为胜券在握,于是全军冲进谷内。
……然后,埋伏在那里的哥尔哥特族,就会采取夹击我方的战术。我方带着大炮和弩炮等大型军备,将会进退不得,在瞬间陷入混乱。
「不过,既然都知道哥尔哥特族设下了埋伏,您还要特地推进到谷内吗?」
听见马修斯的问题之后,路希德微微一笑。
「马修斯,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带那么大的东西来。」
「呃……那是……」
他露出了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的表情说:
「你们两个一定认为,我是忍不住想要使用新武器,对吧?」
「……」
「……」
由于完全被说中的关系,马修斯和杰西德都闭口不语。看见两人的反应,路希德很得意地说了:
「看到我的布阵,你们就会明白了。杰西德,把队伍组织起来。大炮和弩炮队要配置在最前方和最后面。」
「您要让工兵走到最前面去吗?」
杰西德的疑惑是非常合理的。将弩炮和大炮等补给部队压在军队的最后方,是行军的常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如此一来,不但在遭遇敌军的时候,物资不会被对方抢走;最重要的是,如果把那么巨大的装备放到军队前面,那么原本可以推进的队伍也会变得无法前进了。
可是,路希德却再次点着头说:
「没错。在行军的顺序方面,首先把弩炮六座排成一列,压在军队的最前方,接下来则是石弹兵六〇人和短枪兵二〇〇人。这样就够了。骑兵队就留在这里。」
「太乱来了,对手是穴熊族,您却说只带三〇〇人前往?」
杰西德露出怀疑路希德脑袋是否正常的表情看着马修斯。
「他们掌握地利。您这么做,是不是太轻率了点?」
「不对,我的决定并不草率。人数很适当。搞什么啊,你们还是不懂吗?」
骑在马上的路希德,傻眼地耸了耸肩。
「我再给你们一个提示吧。压在军队最后面的大炮,炮口要保持面对着后方——怎么样?马修斯,你弄懂了吗?」
马修斯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他抱持着让自己直冒冷汗的想法,凝视着路希德。
「……难道说,陛下的那座大炮,不是用来瞄准敌人,而是打算击向山崖的吗……?」
杰西德听见马修斯的话之后,再次惊讶得瞠目结舌。
路希德露出笑容。
笑得像是在夸赞不聪明的孩子似的。
「没错。那就是正确答案,马修斯。欸,难道你不觉得会很成功吗!」
「果然是这样啊……」
马修斯由衷地感到佩服。
路希德之所以特地把被认为不必要的大炮带过来,并不是因为他很想使用新奇的东西。
而是他冷静地找出了在这里的山岭地形活用大炮的方法。
换句话说,他发现敌人的军队人数远远少于艾兹森军,如果对方要增加胜算,也只能把他们诱入狭窄山谷中一决胜负。
因此,路希德刻意假装中计,让部队朝着山谷迈进。进入山谷中的艾兹森军,自然会陷入动弹不得的状态。
此时只要透过预先配置的部队进行夹击,在山谷中被包围的艾兹森军,立刻就会方寸大乱,自取灭亡……敌人是这么思考的。
而路希德在精准地料定敌人会如此思考之后,派出的部队几乎都是工兵,并且打算运用他们击破哥尔哥特族。
路希德要让他们朝向那些夹击而来的哥尔哥特族——精确地说,是朝向那座山崖发射大炮。
那山崖原本就是由河水带来的沙土形成的,松软的崖面彻底崩塌之后,应该会化为沙土从哥尔哥特族的上方倾盆落下。
为了能从充满尘土的山谷中出来,路希德刻意不带骑兵队前往。况且,如果只有步兵和工兵的话,即使地面状况不佳,他们还是能够回得来……
(真不愧是我看中的王啊。如果他不是这样的人,根本无法实现并吞帕尔梅尼亚的宏愿。)
马修斯望着路希德的双眼中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和路希德相遇的日子是在下雨天。当时自己的头发还很长,而且腰上配挂的剑比杰西德的剑更巨大——身上根本没有时钟。
路希德出现在失去所有、甚至连剑士的骄傲都遭到剥夺的自己面前,那是自己的最后一道光芒。
马修斯一心想打倒帕尔梅尼亚,不过光靠自己一个人是做不到的。自己不过是个小角色,绝非是有能力消灭巨大的帕尔梅尼亚,并且把那个人逼到绝境的大人物。
但是,如果是他的话……
眼前的艾兹森公国的王子,年轻、健壮、武艺超群,犹如居住在这片草原的雄鹿。对方和自己这样的人不同,不论是从血统上或是从立场上来看,由他作为帕尔梅尼亚的挑战者皆是无可挑剔的。
自从马修斯遇见路希德,并且知道他心中的忧愤之后,便下定决心要辅佐他,为他鞠躬尽瘁。
马修斯心想,如果路希德能代替自己消灭帕尔梅尼亚,即使把自己的这条命献给他也无所谓。若是能亲眼见到那个剥夺自己身边一切的人灭亡,即使他必须舍弃自己的所有,也要协助路希德达成心愿。
不论如何,他都要完成目标。
他要确实地消灭帕尔梅尼亚!
(为此,我这条命根本算不了什么!)
当马修斯为了避免被人看见他强硬的表情而低下头时,杰西德则是很感动地称赞起了路希德。
「原来如此,真没想到陛下有这样的妙计!」
「这并没有到妙计的程度。」
路希德扭了扭脖子。
「说真的,我并不想用这种小家子气的作法,我想堂堂正正地在广阔的地方打个痛快。毕竟,哥尔哥特族可是西北艾兹森的勇者啊。」
「不过,拜他们的堂堂正正所赐,我们打起来也比较轻松不是吗?」
「也对啦。」
路希德点头赞同。
在这次的远征中,路希德并没有雇用佣兵。因为就在最近,为了整顿好连结艾兹森主要都市的街道,他们才编列了一笔庞大的预算出去。
不过佣兵的工作就是替出钱的人战斗,如果艾兹森不出钱,敌人说不定会出。
但这次哥尔哥特族却没有开口向主要的佣兵团要人,结果这反而给了路希德一个致胜的机会。
「穴熊族的首领熊,是个自尊极高的男人,他大概不想假借佣兵的力量守护自己的部族吧。」
「原来如此。不过,勇猛部族的自负反而造成了一族的败北,这还真是个讽刺的结果啊。」
说到佣兵……杰西德突然提起了别的话题——
「因为有那个吉奇巴隆一伙人在北帕尔梅尼亚作乱的关系,其它的佣兵们为了寻找赚钱的机会,现在好像都往南边流动的样子。听说最近又有新的佣兵团一批接一批地投入战场。」
「哦。」
路希德用鼻子哼了一声。
基本上,那个吉奇巴隆之所以会目中无人地在帕尔梅尼亚作乱,其实是因为和路希德之间的盟约所致。
若是快被帕尔梅尼亚抓起来的话,他要逃来艾兹森也无所谓。交换条件则是,他们绝对不能在艾兹森活动。
对想要打击帕尔梅尼亚的艾兹森而言,这可是个一石二鸟的盟约。
「佣兵这一行,也已经走到赚不了钱的时代了啊。在我还是个小鬼时,佣兵可是比骑士要来得红呢!在祖父大人统一艾兹森的时候,听说只要提起自己是佣兵,就会大受女孩子的欢迎。」
「因为那个时候整个大陆都很混乱吧。」
马修斯明明没有亲眼见识过,却依然这么说。
早在他们出生之前,西大陆第一强国帕尔梅尼亚和自由与市民之国艾德利亚就已经进入了全面战争的状态。
不过在那之后,和平造访大陆,武力争吵也变少了。没有战争的话,佣兵行业便垮台了。于是他们转变成为掠夺者,也就是成了土匪。
「拜那所赐,现在经由比武大赛而被主办者雇用的前佣兵,好像也很多。」
「比武大赛!」
路希德兴奋地挥起手臂。
「真好。很久没参加了,我也很想去耶。成为国王之后,我就完全没有参加过那一类的大赛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马修斯很傻眼地说。
不过,路希德如孩子般鼓起双颊:
「唉,马修斯,不如让我去参加一次,测试测试自己的能力吧?即使不是很有名的比赛也可以,就算是地方上的小比赛也无所谓。当然啦,我必须隐瞒我自己的身分……」
「不行。」
「咦咦咦咦,有什么关系嘛,就一次而已。」
路希德仍旧不死心,但是——
「不行就是不行。」
马修斯却斩钉截铁地否决了君主的任性。
隐姓埋名去参加比武大赛根本是严重得不得了的事。那是聚集了世界上打算闯出名号,对自己武艺深有自信的人的狂野大会。就算他是艾兹森的国王,也不能以玩耍的心情去参加。
很喜欢那种能力测试的路希德,一听到比武大赛就会昏了头。若光是主办就能让他满足的话倒还好,但马修斯很担心他会在某天提出要上场参赛。
原因在于,马修斯无论如何都要路希德保持健康,直到他把那顶镶有巨钻「芭比桑黛」的帕尔梅尼亚王冠戴到头上为止……
或许是感觉到两人之间不安气氛吧,杰西德慌张地说:
「那么,陛下亲自把现在民间有名的佣兵,召唤到身边来如何呢?听说那两人都是出身自星格里欧骑士团的军人,是百战百胜、毫无败绩的搭档。」
「哦,青龙骑士团长也有在留意吗?」
「老实说,我很想和他们过过招呢。听到他们是星格里欧派的当代第一高手,让人很技痒。」
他若无其事地将手按到腰部的大剑上说。
「唉,是星格里欧派的吗?和我一样嘛。所以,那些人的名字是?」
「好像叫做赫歇尔与希斯。从其毫不留情的战斗姿态之中,人们替他们取了个『冥界守卫』的称呼,似乎很令人忌惮的样子。」
路希德喃喃地念着「冥界守卫」这几个字。明明是新人却已经有了别名,可见他们相当地厉害。
「我会考虑看看——好了,在那之前,必须先解决哥尔哥特族!等着瞧吧,光是靠大炮我就能击溃哥尔哥特族了。如果射击目标是山崖的话,正好可以用来试射!」
语毕,他便把拳头打在自己的掌心上。从他的样子来看,有着现在立刻就会冲进山谷般的气势。
「对了,陛下。」
马修斯连忙叫住他。
「干嘛?」
「有王妃殿下写给您的信。」
就在那一瞬间,路希德至今为止的好心情便消失无踪了。他绷起脸并且皱着眉头说:
「……我晚点再看。」
「上面写了一件事:如果,您会走到恩帕利亚谷的对面那边的话,请别忘记把说好的『土』给送回来。」
「土?」
不清楚详情的杰西德一脸讶异地皱起了眉。
插图017
马修斯笑了。
「在这次的远征中,经过王妃殿下所想要的土地时,我们会将那里的土各以两台马车的份量,送回到珀鲁耶姆。」
「居然想要土?虽然我早就听过传闻了,但我们的王妃殿下似乎还真的是有着略微奇特的兴趣呢!」
路希德用鼻子哼了一口气。
「反正一定是要在那座北塔里,拿去练习什么可疑的黑魔术吧。毕竟在古代的魔法里,蝙蝠的羽毛或蟾蜍的表皮好像也会被拿去用嘛——随便啦,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路希德说着便拉起缰绳,等了很久的「公主」大声地嘶叫,抬起了前脚。
「走了,杰西德。」
「遵命。」
「我立刻就会回来的,马修斯。你就在这里看是要烤面包还是要干嘛,等着我回来就行了!」
说完,路希德立刻就往前方黑龙骑士团群集的方向,驱使着「公主」奔驰过去。依旧是个如甩炮般的国王啊。面对突然冲过来的君主身影,秋虎族的骑士们抱起了自己的壶在四处乱窜。
「去烤个面包或什么的、吗……」
马修斯苦笑起来。
说真的,看着路希德很难不让人认为,人的头脑中也不见得尽是些聪明的手腕。
能轻易施展出那么精彩战术的路希德,只要一回到圣安琪莉王城,就会像只正在睡午觉的猫一样,变得很消极。
他在人事上完全欠缺决断力,对阴谋更是毫无防备。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因为他打从心底不相信「人」,马修斯是这么感觉到的。
路希德讨厌「宫廷」。
他从小就以人质的身分在帕尔梅尼亚的王城里生活。
那是个长年与他们对立的敌国,他在那里没有任何同伴,也没有人会轻易和他牵扯上关系。
连亲生父母都没有伸手救他。在故乡里,他还有个同年龄的双胞胎弟弟。
而他身处的帕尔梅尼亚金之鹫王宫,则是一处「人」的魔窟。
在帕尔梅尼亚这个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大国里,阴谋就像是家常便饭一样。却也多亏了路希德是艾兹森这种小国的王子,就立场而言根本毫无利用价值,才得以从那个魔窟里捡回一条命。若非如此,一定会有人为了保身或是私利私欲而去利用他,将他啃到连骨头都不剩。
在那样的情形下,一路与不知何时会被杀的沉重压力奋战的路希德,不知不觉地便渐渐对「宫廷」产生了抗拒。
战士之间的战斗必须赌上性命,相对地也很单纯。强者即胜,骑士之道拯救了落败者的自尊。
不过,国政却没办法处理得如此痛快。
即使明知道对方无能,也必须让他待在那个地位上;也有明知很轻率,却非得推动不可的悬案。
有时还必须欺骗人民。
因为,那就是身为一国之君必尽的义务。
可是,路希德到现在都还不习惯这些事。就算是脑中知道非得重视不可的人事,他在心理上却依然是拒绝的。在以往的洁癖个性作祟下,他无法接受贿赂及任何人都有的人性黑暗面。他怎样都无法从儿时的阴影中逃脱出来,于是便对总在争权夺利的家臣们显得漠不关心。以治国来看,他实在太有洁癖,而且太过仁慈了。
(正因如此,他才会需要「她」。)
马修斯想到了现在待在圣安琪莉的王宫里,路希德名义上的妻子。
洁菈萝娣格朗恩。
昵称为洁儿。
那个作为帕尔梅尼亚的梅莉露萝丝公主的替身,嫁入艾兹森的娼妇之女……
对于从小便只爱着梅莉露萝丝一人,期望娶她为妻的路希德而言,帕尔梅尼亚回应给他的,是严重的背叛。也就是给了他一个假的公主……
不过,无论是对路希德来说也好、对帕尔梅尼亚来说也好,这位假公主洁儿如恶魔般聪慧的头脑,实在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现在,她身为路希德的重要辅佐者,正在暗地支撑他的治世。
洁儿悄悄地执行他最不在行的谋略,以所谓魔女般的手腕,看穿大臣们的心思,整合宫廷内部的人事。
而且,有时她还会派出间谍,解决那些会威胁到路希德地位的人物。
洁儿愿意做这些事原因无他,因为她恨帕尔梅尼亚。
据他听到的说法是,由于拥有与梅莉露萝丝神似的外表,让她被强行带到金之鹅王宫里;他们拆散了她与姊姊、妹妹,并且将养育她的母亲逼到破产。
如果说,养母和家人都在帕尔梅尼亚等着她,而帕尔梅尼亚却迫使她家庭破碎这些事全是真的,那么她说想消灭帕尔梅尼亚之后再回去,也就不那么让人不可思议。
(讽刺的是,那位假王妃暗中进行的活动,似乎全都被认为是外国人的辅佐官——换句话说,也就是我——所做的。都是这个来自异国、身分不明的秘书派人去做的……)
马修斯笑了。
事到如今,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是怎么想的。相反地,洁儿精通毒药和医术这件事要是被传了出去,难保不会出现要对她进行魔女审判的舆论。这也是帕尔梅尼亚把她送来的阴谋之一。
现在,他们不可以失去她。
马修斯有个非得保护这个三角同盟不可的理由。毕竟认真说起来,她和自己以及路希德是出自于完全不同的目的,仅为了消灭帕尔梅尼亚而携手合作的同志。
于是,她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敌人。
「出阵了。这回一定要把哥尔哥特族那群家伙给杀光!」
哦哦哦——伴随着一阵勇猛的吶喊声,士兵们喀啦喀啦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这是艾兹森公国风的士气提振法。
换作是数年前的自己,大概会跟杰西德一样拿着剑,跟在后面过去。不过,那把剑现在已经成了小山丘上一位曾经和自己很亲密的人的墓碑。它一定已经生锈溃烂至无法砍杀了。
他已经,不再拿剑了。
没错,他早就下定决心了——剩下来的,就是将这副空壳般的躯体奉献给路希德,并等着领取奖赏而已了。
领取那个名为「大帕尔梅尼亚的灭亡」的巨大报酬!
海螺号角响起。
这是出阵的信号。
「跟着陛下出发!」
杰西德率领的青龙骑士团开始进军。以此为契机,弩炮犹如一条真龙突然起身,开始动作起来。
——没过多久,吶喊声传了出来。
「『风啊,请化为吾盾,化为吾足,使箭生出羽翼。』」
那是从好几百年前,由他们的祖先所唱诵流传下来的东西。是很具有风中民族的气概,用以尊崇风神的祈祷文。
战士在奔赴战场时,会将其土地之神与勇猛之神的名字唱诵在一起。
「星辰,宿于吾剑之中。」
「宿于吾目之中。」
「宿于吾心之中!」
马修斯呼出一口气。
多么雄壮浩大——
而且对马修斯来说,那是他早已熟悉的音色。
这是他过去曾唱诵过无数遍的祈祷文。
接着,就像是在等待着那声音般,光荣的王之骑手,举起了比人的身高还要巨大的旗帜。
「圣人罗凯纳克思,请保佑我们!!」
真是一面完美的旗帜。图案是作为艾兹森象征的奋起火龙……在那块土地上流传的传说里,据说它现身自大约千年前喷过火的火山之中。
旗帜挥向了北方。
「出阵!」
他自言自语道:
「我的『国王』啊,请务必平安回来。」
马修斯一边目送从他身旁经过的艾兹森战士们,一边很满意地伫立在原地,久久未离……
「等等、等等——等等我!!」
……洁儿拚命呼喊着。
「请等等我。不要把我——丢下不管!」
她追的是个背影。
宽阔的背影。
不属于女性,既顽强又坚固的男性背影。
那是个她很熟悉的背影。因为,自己总是紧追着那个背影不放。
每一次每一次,她都追在他的后面行走。在险峻的山路中是如此,在死亡横阻的沙漠里也是如此……自从有记忆以来,洁儿便被这个男人牵着手,在世界各地旅行。她彷佛就像一只紧跟在母鸟后面的雏鸟。
(——格列凡米尔德瑞可。)
她觉得这个名字大概是伪名吧。
即使待在他身边最久的洁儿,对格列凡这个人的事也所知无几。
他是个沉默的男人……明明总是在一起却很少和洁儿说话。
因此,她直到最后都不知道,他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十字伤痕。而且也不知道他身上有着严重烫伤——烙印的痕迹……
洁儿似乎已经习惯会被他丢下。那个男人对待洁儿总是很过分,有时还把她丢在孤儿院前面掉头就走。可是,等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又追在那名男人的身后。
后来,她好不容易追上了对方。
哭啊哭地……她一边呼喊着男人的名字,一边在路上奔跑。男人则会在道路的另一头微微转身等待她,洁儿很喜欢看他等待着自己的模样。
—日复一日,每天只追逐着那个男人长长的身影。
自己的这种生活,却在某一天突然改变了。
很少见地,那个男人绕去了大都市。然后,他一副总是这么做似地在花街订了旅馆,将洁儿丢在一旁不管。
夜晚的街道热闹喧嚣,四处飘散着女人们的脂粉味。除此之外,还有甜美的嗓音,年轻女孩们离开店之前所唱的歌,以及金币的声响……
洁儿裹着毛毯在水池旁过了一夜,回到男人的房间时,有个女子正在等她。
那是个美得有如女神般的女子。
有冠者——洁儿心想,她应该是高级的花妓吧。
「从今天开始你就跟我们一起住吧,洁儿。」
「咦……」
洁儿顿时面无血色,连话也说不出来。
(格列凡!)
她觉得被丢下了。
她觉得被抛弃了。
而且,她领悟到这次是不可能再追上去了。
原因是,这个女子正是洁儿的亲生母亲。她是这个帕尔梅尼亚最大的花街安迪鲁的夜之女王——卡露莲席思格朗恩。
头一次见面时,她表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